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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驛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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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驛站

啞巴身份好,好在不必多說多錯,不好則是難以溝通,何況跟這些神志恍惚的蓼奴套話。斷金司有專門的訓練,奉仞好歹還能比劃個七八成手語,兩人在鬼籠裏低眉順眼裝了幾日孫子,總算將這裏的構造和階級地位摸了個七七八八。

當然,大部分是奉仞探到的,他雖氣質冷冽,常讓人覺得難以接近,卻天然受這些感知如動物的蓼奴親近。相反,解碧天即便收斂本性,也鮮少有人敢與其相交,仿佛知道趨利避害,他自然樂得懶怠。

鬼籠由兩位主人共同管理,是碧土月神任命的侍神者,身居高位,皆很少親自到這汙穢之所,由他們的親信使者來往傳達,替他們辦事。

每年的碧土月神壽誕,為“舉國盛事”,不容怠慢。雖然大多數是奴仆身份,鬼籠也畢竟是這座國度的重要存在,作為“門衛”,部分特殊祭禮由鬼籠準備,從地下運輸往天上宮闕,是一大殊榮。

搬運這些放在轎子裏的祭品,便是鬼籠主人心腹厭光所說的擡轎。

白門主事人停君看起來沒有任何殘疾之處,言行舉止也與常人無異,他規訓好這些蓼奴後,選了吉時出發。十六人兩兩分開,除了最中間一臺轎子要四人搬動,其他兩兩搭配。

出行那日其餘蓼奴都不允許在外行走,以免沖撞。諸人行裝準備妥當,停君走在最前面領路,身著禮服,手中拿著一個骨塤。

幽婉哀嘆般的一聲樂音在鬼籠中響起,蓼奴們身著白紗袍,擊節四下相合,一齊起身擡轎,跟隨停君的吹奏與引領,往天上宮闕而去。

前朝尚黃鐘大呂,好鳴樂,塤在大宣時甚為流行,上至宮廷,下至民間,在今朝倒少有人習之,故而,這也是奉仞第一次聽到這首陌生的古曲。

白衣渺渺,身作離魂,已數數年白雲蒼狗人間春秋,前朝風華盡封地底,孑然獨立於天外之地,久聞此曲,不免心生寂寞。

塵緣歸土非寂滅,死如春草覆更生。

他們是如何以年覆一年的希冀,活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沒有人認識,沒有人知道來處,自前朝覆滅至今四百餘年之久,地下生老病死、代代相承,就算能回到地上,也無人知曉與了解從前的天地燦爛。

無人而知的存在,才被稱之為鬼。

不知為何,他竟對這些人生出些許無法解脫的可悲。

身後,解碧天的面容掩蓋在九黥的面具之下,看不出神情,微微低頭。他難得安分,也許只是在扮演畢恭畢敬的蓼奴,聽得很專註,深邃的眼珠平靜如水,聆聽這遙遠的古曲,此時並不露出那種玩味戲謔的目光。

去天上宮闕的路在鬼籠的後面,先出豢養蓼屍的洞穴曲徑,再去必經之地驛站,最後才是上登天梯,抵達天上宮闕。

“這群人怎麽跟老鼠似的到處打地洞,還真夠能挖的。”解碧很快恢覆了平時的樣子,半含譏誚的話語傳音至耳內,控制得很細微,除了他們沒人聽得到。他和奉仞並肩而行,扛著一臺轎子,剛才已經看過了,裏面皆是些蓼草編成的道具和祭祀用的金器,沒什麽有用的東西。

奉仞低吟:“絕非一日之功,沒有人統治,是不可能維系這麽久的規矩。如此人力物力,看來確實存在前朝寶藏。”

奉仞借機一路記著這些彎彎繞繞的曲徑,很快,他不得不承認,有些地方實在難以用他現在的認知來理解。這座地下墓城精密得可怖,機關層層相接,屬於前朝人的工匠智慧,連今人都無法想象,不知道花費多少錢和人命才能造出。

況且,墓前又有一群蓼屍鎮守,為傳聞尋覓而來的人,或有運氣落下來,身懷再厲害的功夫,面對這些東西恐怕也是有來無回。

天上宮闕下的驛站離鬼籠不算遠,走上大半日便到了所在位置。

驛站也有部分居民,這裏看起來像地上的古村小鎮一樣,白墻朱瓦,屋落緊挨。他們抵達的時候恰好是寢食的時間,可見屋頂有淡淡炊煙飄動,屋內傳來各種各樣的人聲,孩子的尖叫,男人的大笑,女人的絮絮細語,老人的咳嗽……隔著門窗,夾雜著前朝口音,煙火十足地紛湧交疊,桌椅拖動吱呀,碗筷相碰叮當,漸漸聽不清楚。

眼前有一塊巨大的、熔鑄成蛇首形狀的黑鐵石盤旋壓在左面,上刻“無憂鎮”三字。

一時間,連奉仞都不由懷疑自己是否已經回到了地上。

街上已經沒有任何一個人,每間屋內都點著燈,暖光打在窗紙上,能見到影子晃動,偶爾有人窗沒關緊,可以就著間隙看到裏面其樂融融的幾個背影。

他們吹著塤經行時,住在驛站的人聽到了樂聲,漸漸安靜下來,直到整條街道死寂無聲,連一片葉子落地都聽得清。影子貼近窗戶,沁出一團團濃墨,隔著門窗註視他們。

隊伍走到驛站的門匾前,片刻後,有個穿著正紅色布衣、打著呵欠的中年男人從裏面打開門,慢悠悠走出來,他臉色泛著不健康的灰白,長相寡淡得記不住一點特征,提拉起眼皮看著停君。

“哦,是停君大人啊,請進吧。”

停君點了點頭,讓身後的人將轎子全部停在門外,依次排開,占據半條車道。

諸人先是走入門口一條狹窄筆直的腸道,而後才露出裏頭洞天,不過兩層樓,地方開闊幹凈,數個房間繞成一個四四方方的圈。

驛站都像口棺材,這些人真是風水不陰不住。解碧天感慨。

男人態度敷衍,停君卻不敢怠慢:“有勞更夫,今夜我們會在這歇息一晚。”

被稱為更夫的男人擺了擺手:“飯做好了,你們自己去盛。驛站只有一條規矩,醜時至辰時期間切不可外出,馬上要到點了,安心在這裏睡覺,有人喊當做聽不見,有什麽聲響都別出來,否則後果自負。我還沒睡夠,你們自便吧。”

他指了指夥食的位置,轉身往自己房裏去,居然是什麽也不管了。

奉仞和解碧天一路上沒見到什麽機會可以動作,吃完飯後蓼奴們各自回屋休息,他們兩人一間,門窗閉合後,才有了空間可以說話。

兩人附在門邊,聽停君回到房間,再過半個時辰,驛站內只有細微起伏的呼吸聲。

又過了一會,更夫起床了。

解碧天將窗打開一線,看到更夫提著鑼出去了,驛站門合上,腳步遠去,響亮的鑼聲傳遍街道,是醜時到了。

解碧天道:“此時趁他們都睡著,正好可以去探清楚祭品。”

自走入這個小鎮,奉仞心中總隱隱有種不好的直覺,雖然他們本就準備好找時間出去探查,但此時眼皮卻止不住地跳動。他按住解碧天肩膀:“那更夫說醜時至辰時不可外出,必然有什麽原因。”

解碧天轉頭問:“等我們出去了,若我說奉大人你不能捉我下獄,你會聽麽?”

奉仞果斷道:“不會。”

“那快些走吧。”

奉仞無言以對。

等他們走出驛站,陰涼涼的風從身上拂過,奉仞那種不適感越發強烈,仿佛這裏有什麽令人汗毛倒立的東西,順著風流動在空氣之中。家家戶戶入睡,燈熄了,這裏本無日月,一瞬間變得極為漆黑,伸手不見五指,置身在一副棺材裏那樣。

他四顧,長街空空蕩蕩,連只老鼠都沒有。

解碧天看起來根本沒覺得有什麽怪異,已率先躍上第一輛轎子,往裏頭查探,奉仞在外側一點替他望風,好在轎子以厚紗垂掩,借著無光的夜色足以藏起身形。

這裏總共七臺轎子,他們翻看了三臺,先是大量精煉提取過的蓼草液,以及大量“不覆”的香料,和給蓼屍用的不同,顯然工序不同,香味聞起來更淡一些,近似五石散的藥物。

第二車是地上的東西,譬如燕都的夜光杯、雲州的繡料,皆是權貴才買得起的東西,久居此處的人怎麽可能有大量的銀兩購入這些東西不被發現。奉仞心中一凜,他早就懷疑有人與地下遺址勾結,現在看到這些今朝的新物件,更是鐵證。

第三車有數十個精巧玲瓏的琉璃冰盒,解碧天先打開查看,奉仞半個身子在外面望風,恰好被他擋住視線,只聞到一陣難以言喻的香味。

連解碧天也微微皺眉,露出鄙夷之色。

“……是采生折割。”

四個字十分低沈,透出令人脊背寒涼的意味,奉仞驟然轉過頭,越過他的肩膀,看到其中的東西,瞳孔一縮。

鬼籠的人用大量的香氣掩蓋住血腥味,在琉璃冰盒中盛放著不同人身上的一部分血肉。不知道如何炮制,除了部分變得微微發青,這些人體的部分竟然沒有腐爛,嚴密地用符紙包裹住。

“這是祭品?”

“如今祭祀也殺牛羊豬馬獻祭,他們只不過換成人來供奉這個碧土月神。”解碧天冷笑一聲,“也不嫌臟。”

采生折割是一種十分殘忍的獻祭之法,多選擇少男少女,割下其手腳與五臟中的一部分,用以祭拜神明,往往被采生者痛不欲生,直至最後一刻都可能清醒。有道行之人,將其獻祭之後,還可禦使鬼魂為自己做事。

天災之後,民不聊生,這種邪術就曾在南方大肆流行過一陣時間,那會奉仞還未成為指揮使,奉呂西薄的命前去查辦過。

什麽神明,什麽縛魂,什麽小鬼,皆是人心憂怖的幻想,被人加以利用,五鄉發一案,惡果累累。奉仞親眼見過那些屍體,唯有殘忍無道四字能言。

這車上的東西屬實惡心了他們兩人一陣,解碧天和奉仞很快下了車,還未等他們繼續查看,一聲鑼響突兀在死寂的街道上炸起。

“天幹物燥,小心火燭——”

更夫微微嘶啞的聲音在背後響起,如老舊的刀劃拉過耳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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