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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忽如遠行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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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忽如遠行客(二)

兩人對視一眼,對方沒有松手的意思,只揚了揚下巴,示意他繼續。奉仞不能動彈,只好緩緩以內力傳音而至,與金栗對話:“不錯,既然你已知曉我們的身份,想必也知曉這些日子帝京七起連環殺人案。我奉斷金司指揮使之命,捉拿兇犯歸案,你若知罪,當即刻伏法。”

奉仞內力不凡,聲音蕩入塔中,猶有回聲。老者未曾習武練功,自然無法辨別從何處傳音而來,於是他只是坐在原處,一手搭在懷中少年的身上,一邊淡淡道:“我知道,自我回到帝京,我就知道一定會有今日。”

他早有預料的姿態,令奉仞不由警惕。觀他身形已經是骨瘦嶙峋,便是有人質許淮在手,斷金衛想要不傷人質而奪他性命並非難事,可他仿佛並不緊張擔憂。

事出反常必有妖,難道金栗還有什麽把柄?

“你是否是當年帝京匠人金栗?”

“我是。”

“金栗流放北邊後不知所蹤,沒有通牒路引,你如何能悄無聲息出現在帝京之中,又怎麽可能殺得了這七個人?何況,你與金栗的形貌,也並不相似。”

老者遲鈍地摸了摸自己粗糙的面頰,上面滿是凍瘡與烏斑留下的痕跡,肌肉僵硬,平白給人一種癡傻之感。他呵呵苦笑:“因為我老得太快了,在北邊凍傷了半張臉,又險些被疫病纏身,五年顛沛流離,我卻仿佛度過了五十年。無論是誰,都認不出現在的我來。我回來,只為了報仇,殺人償命,我也懂得。”

“你所報何仇?當年你遭官府查封家產,貪竊黃金三十五斤,證據確鑿。”奉仞緩緩念出看過的宗卷內容。

這一句話頓時刺中了金栗心中折磨最深的傷口,他五指曲起,弓下腰去,片刻再擡頭,已經在面頰上抓撓出數道血痕,唇齒顫抖、一字一句,驟然從喉嚨發出一聲嘶喊:“我、有、冤、情!”

聲嘶力竭,如同喊了成千上百次那樣。

世道越亂,有冤情的人就越多。像金栗這種一步步爬回來、能夠開口喊冤的人,已經是萬裏挑一的幸運。

五年前,金栗繼承了父親的手藝,成為了盛譽不斷的匠人。隨著金栗日覆一日的用心鉆研,他的工藝引起宮裏人的註意,宮中內務府的魏連海魏公公親自出面,給了金栗二十五斤黃金,命他做一批金飾,用以臘月宮宴賞賜貴人。

金栗雖然手藝遠近聞名,但從前帝京未曾遷到燕都之前,金栗也不過是給燕都得達官貴人做些金飾,魏公公派人來,金栗自然誠惶誠恐,不敢懈怠。金飾做完之後送往宮中,果然很受宮中貴人們的青睞,他所做的樣式一度引發熱潮,魏公公因此還賞賜他們一處田宅。

金栗一家得以生意日隆,過上衣食富足的日子,有宮中禦用的美名。

然而好景不長,一年之後,卻鬧出宮內庫房中金飾摻假的醜聞,查辦下來,正是年前魏公公命他做的那一批。官吏搜查金栗家中,搜出十五斤黃金,金栗很快下了大牢。

受審堂上,許藍山為主審人,金栗認出那批金飾是仿造他手藝的贗品,並非出自自己的手,自此才知曉本該是六十斤黃金,魏公公在中間吞了足足有三十五斤,便執意不認罪。公堂上,人證物證俱在,最終他無法辯解,只能畫押認下,一家被判流放。

榮華富貴轉頭空,他帶著妻兒流落至瘟疫遍地的北方,途中七歲的兒子染病而死,妻子亦被凍死在雪中。饑寒交迫之際,他竟又遭人追殺,險些身死山下,不得已改名換姓,奔逃輾轉,如此五年,其中的病痛血淚,卻並非言語能夠一一表述。

“下獄審問,我告訴許藍山我有冤情,他命我悉數說出此事前因後果,便說他知曉了,倘若屬實必會還我清白。到了堂上,他卻字字句句都在逼問我從未做過的事情,要我承認自己竊取了三十五斤黃金,我才知道他原來已經和魏公公狼狽為奸!”金栗沙啞的聲音因發怒而劇烈顫抖,“他們見我不肯認罪,便想屈打成招,我可以堅持自己的氣節,咬緊自己的牙關,可他們見我骨頭硬,竟用我的妻兒來威脅……好,我認了,我認罪了!”

沒想到此事的隱情竟是貪汙勾結,以匠人作為替罪羊,逃過罪責。金栗神態不似作假,敘述之時隱隱有悲郁憤狂之感,奉仞聽他如此陳述,不免動容。

他年少任俠,厭煩官場鬥爭,本不欲過多參與朝政,即便金榜高中也不過是為了家中期望。到斷金司,他以為此處是拔亂反正、肅清天下之地,然而所見所聞皆是白雲蒼狗、世情不公;聖上或許是明君,可有的事積弊已久,便成了規則,只要能夠獲得利益,巨象又怎會在乎足下螻蟻?

斷金司為天家所用,只按吩咐行事,金栗此案連殺七人,或許已有人夜不能寐,呂西薄所說的就地格殺,已經是在告誡他不要多生事端。

寒意逼向脊背,奉仞強壓心潮浮動,繼續追問。

“金栗,若如你所說,你如此潦倒,連自己都朝不保夕,如何能夠回來殺人報仇?”

金栗沈默了一會,嘆氣道:”告訴你,也無妨。這些年,我將什麽事都往肚子裏咽,在病痛將死之時,卻得到了一個人的救助。他幫助我躲過了帝京的追殺,安置我於隱蔽的地方改名換姓。我看出他絕非常人,便將自己的事情告訴恩公,請求他將我送回帝京。我不為其他,只想親手手刃仇人,他為此極為動容,告訴我此事他必會為我報仇雪恨。”

金栗露出一個醜陋的微笑,語氣極為痛快。

“五年間,他將此事散播於天下有為之士耳中,為我募集義士。這七宗殺人案,正是各位恩人分別所做,於帝京殺了五年前與此案相關的仇人。”

難怪七個命案,各有不同,找不到因果關系。

如此手段,若用在好處,是仗義出手,若用在壞處,便是攪弄流言。能夠募集義士,這個恩公定是頗有勢力的江湖中人,奉仞又與身旁那人對視一眼,那人一直安分聽著金栗陳述,見他看來,頗無辜地眨了眨眼,做了個口型:不是我。

看他聽聞這種事情面不改色,甚至百無聊賴,恐怕也沒有那個好心去幫素不相識的人報仇雪恨。奉仞心中突兀生出一種莫名的篤定,末了,又說不明別扭,分明……他們今夜才是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他挪開視線,撥開微亂的心緒,專心於眼前。

“那人是誰?”

“我不能告訴你,他對我的恩德,我一輩子也償還不了,這些人都是我要殺的,與恩公無關。”犯下命案,金栗卻並不惶然,反而漸漸鎮靜下來,自顧自說話,“恩公有事要離開帝京,便在流焰塔中為我布置了機關,讓我暫且居住在其中。我說,從前我家天兒還在的時候,總說想看流焰塔的煙火,只要讓我為天兒放一次,我就知足了。恩公許諾為我找來很多煙花,今夜燃放過後,便讓人帶我離開。”

他扶起許淮,將燭燈靠近,照得少年的細膩面龐微微發光,神情恬靜,尚不知曉在發生什麽。他半靠在金栗的身上,借著光亮,奉仞看清許淮脖頸上纏繞的細繩,蜿蜒而下,與金栗用薄被蓋住的東西相連。

“這小子是許藍山的獨子,不知道怎麽,竟然找到這裏來了。我本想掐死他,因為他們也一樣害死了我的兒子……我的手剛放在他的脖子上,看著他的臉忽然想到,若天兒長大,與他的年紀大概相仿,我便下不去手了。可他要承擔著仇恨長大,就像我一樣被仇恨所折磨,而我很快就會死了,他的仇恨無處可報,只會一直糾纏著他一生痛苦……”

“這些年流離失所,改換身份,我同一些江湖人學會了一些東西。這兩天我用流焰塔曾留下的東西,與恩公贈我的煙火,做了許多火藥,如果點燃,不知道能炸毀多遠。“

他語調平和,看著許淮的目光幾乎溫柔,說出來的話,卻無異於驚雷。

塔內幾人驟然色變,流焰塔在平樂街的東面,周邊居住許多商販百姓,現在深夜都熟睡家中,倘若引爆方圓幾裏,必然傷亡慘重。

此番他們前來,並沒有讓斷金司的人在外面接應,更來不及疏散。

奉仞於黑暗中皺起眉,他尾指扣進掌心,盡量放緩聲音:“金栗,你若有如此冤屈,斷金司願擔保為你查明真相,還你清白,即便是魏公公犯法,也與平民同罪。你尚且還有回頭路,何必讓這麽多無辜之人陪葬?”

此話一出,金栗忽渾身一顫,今日終於將半生忍辱負重之事盡述於這些朝廷走狗、奸吏惡官,長久隱忍的舊焰也驟然焚燒。

他搖搖晃晃拖著許淮站了起來,影子在燭光下拖得龐大尖銳,覆蓋在屏風之上。

金栗狀若癲狂地四顧,伸出手指揮動,指著他們,仿佛身邊陰影裏有無數人看著他,一如他五年前跪在堂下,身前是官,身後是民,窸窸窣窣,千言萬語,無一真實。

“無辜?沒有誰無辜!我在平樂街居住數年,本分做事,妻兒多有善行,從未對不起任何人,我因為宮中辦事,貴人青睞,一時門庭若市,多少人尊敬和奉承。我下獄後,他們卻變了嘴臉,又如何說我竊取黃金、貪圖富貴、大逆不道?哈哈哈……哈哈哈!他們道我這麽多年的手藝,這麽多的心血,只不過是為了攬財……”

“——該動手了,現在是最好的時機。”

冤者的聲音不盡地回蕩在陳舊的金塔之中,一張狂亂流淚、血沸心寒的面孔,喧嘩地扭動。另一句涼薄的話語猶如冰錐,滴刺入僵局之中。

柱後之人不知何時附在奉仞耳後,低低耳語,幾縷發絲抵落在奉仞的頸,如流焰塔中前世留存的鬼魂,冰涼陰冷;然而他的氣息溫熱,手指溫柔,豐盈出與此刻不合時宜的血肉繾綣。

他已經松開了奉仞,輕輕推著他的肩對向那邊。

奉仞此時此刻,卻沒有生出任何旖旎的感覺,他一動未動,五指冰冷,早已搭在臂弩上,這個距離,他絕不會失手。

但現在若想對準金栗,必然一同射穿他懷中少年。

郁冷微濕的夜,奉仞的手心不覺沁出薄薄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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