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斬斷(2)

關燈
第83章 斬斷(2)

弗徹身形化成無形金光, 幾乎紮眼之間便來到了天門。

周圍薄雲被一寸寸浮散,他大步行至巍峨天柱前,擡眸便看到了站在不遠處的風阮。

弗徹走近她, 英俊的面容上是罕見的怔楞, 她來的太突然, 又太出於他的意料之外, 弗徹一時之間拿不準她在打什麽主意。

風阮見他怔怔地盯著她瞧, 一步步走到他的跟前,斟酌地道:“弗徹,曲明府今夜燈火盛會, 你可願與我同去?”

男人看著她的眼神陡然變得深邃。

風阮不訝異他這樣的反應,畢竟他心深似海, 她一改往常態度,他肯定是會懷疑的。

但他會來。

微風夾雜著一絲涼意吹動少女身後的長發, 風阮轉身,聲音飄散在薄雲散霧中, “跟我來。”

......

七月初七,乞巧節,人間一片盛景,今夜處處燈火輝煌。

曲明府燈景甲天下,萬年前風阮自岐水鎮回京城時, 著實被這裏的燈景驚艷了一把, 今夜景色不壓於當年。

夜幕上的煙花輝煌照空,形態絢爛變幻, 幾乎遮蔽了整個上空, 劈啪不斷的聲響震耳欲聾,望之如置如夢如幻煙火世界。

煙花光影璀璨, 照得整座城池恍如割裂白晝,長街中人群熙熙攘攘,熱鬧非凡,幾乎要到人踩人的地步了。

置身擁擠的人潮中,弗徹顯然異常亮眼。

明暗燈火裏少男少女人頭攢動,人人皆是墨色長發,唯他銀袍白發,恍若神祇的面容上還印有一枚深刻的朱砂情印。

而他身側少女容顏亦是驚為天人,比今日盛景還要璀璨三分。

弗徹見周圍男性都不自覺盯著風阮瞧,心生不悅,他拉住身側少女,走到一個賣面具的貨郎跟前,隨手拿了一只最醜的帶到她臉上,道:“入鄉隨俗。”

明明是他私心作祟,卻說得如此冠冕堂皇。

風阮冷不丁被他帶上了一個青面獠牙的惡鬼面具,慢悠悠道:“弗徹,你有錢買嗎?”

弗徹慢條斯理為她理順鬢邊亂發,薄唇扯出一抹傲嬌的弧度,“自然有。”

他將大拇指上的碧玉扳指褪下,遞給了賣貨郎。

賣貨老翁卻是一個老實的,面容和藹,聲音有些蒼老,“公子,我這是小本生意,受不得公子這麽大的恩惠。公子還是收回去吧。”

風阮道:“老伯,乞巧節應該有猜謎、耍技贏頭籌得銀錢亦或其他獎勵的活動吧。”

賣貨老翁小本生意,自己不願吃虧,也不願白占便宜,道:“有呢。往前行約莫過幾個小攤有一處穿針乞巧的技藝比試。拔得頭籌者贏磨喝樂一對,另加幾貫錢。買老夫這面具足矣。”

風阮從小到大就沒學過女紅這樣技術,聞言將手指放到了置於後腦勺的長繩之上,想把面具放下來。

一只大手扣住風阮意欲解下面具的手指,不容置喙道:“我們將這枚扳指抵押在這裏,待贏了銀錢再行兌回。”

風阮被他重新拉入人流中,她瞥著身側男人冷峻的容顏,問他道:“你不會是準備跑路吧?”

弗徹聲音陰陰涼涼,“你對我的人品就這點信任?”

風阮想說,帝君你身上不帶人品這種東西。

話到嘴邊,想起此行的目的,又咽了回去,她道:“可我不會女紅,更別提穿針引線。”

弗徹看向身側帶著青面獠牙面具的少女,瞇了瞇眼眸道:“我會就行。”

他會?他怎麽會這種女孩子的活計?

兩人一路穿過巧棚,並肩行過百姓所築仙橋,緩步行於滿街羅綺彩幕,來到歡聲最響人頭攢動的臺前。

用幾層木架子搭築的臺周,擺放著各式各種的燈籠,賽事尚未開始,十幾個手執紈扇宮燈的少女衣香鬢影圍成一圈,年輕的臉上洋溢著憧憬之情。

臺上說書人打扮的年輕俊秀書生道:“七夕乞巧!規則如往年一般,對月穿針,誰先穿完誰勝出!獲勝者可得一對磨喝樂以及三貫錢!”

對月穿陣,顧名思義,便是對著月光穿針引線,且所穿之針為扁形七孔針,誰穿得快,誰乞的巧越多。

“最後再問一遍,除了臺上的幾位姑娘,還有要參加的麽?沒有的話......”

“我來。”

男人的聲音磁性悅耳,眾人循聲望去。

燦爛煙火中,弗徹立於人群最末,偏他身量修長高大,比前排眾人高了一頭不止,容顏又極為紮眼,非常好認。

他拉著身側少女往前走,眾人不自覺為他讓開了一條路,行至臺前時,弗徹放下風阮的手,獨自上了臺。

說書人經過短暫的怔楞之後,笑道:“這裏可不是公子開玩笑的地方。”

弗徹睨了他一眼道:“此臺有規矩說男人不能上臺比試?”

“......倒是沒有。”

七夕乞巧賽事向來默認女子參加,也沒有硬性規定說男子不能參加,只因諸人皆默認既是比試女紅,斷然不會有男子上臺。

同女人們比試穿針引線,正如君子遠庖廚,男子上臺穿針引線,多掉價啊。

弗徹肆意道:“既然沒有這個規矩,為何不允許我參加比試?”

幾位少女乍見如此英俊的男人,不由調笑書生道:“我看這位郎君所言甚是在理,沒這規矩憑什麽不允許人家上臺?”

“是啊!我倒是想看看這位公子的技藝!”

“哎呦我說藺韻賢,你書多得多,人也越來越死板了,快些應下人家!”

女郎們的聲音此起彼伏傳入藺韻賢的耳中,他苦惱著看了看弗徹,又聽臺下也哄鬧起來。

他咬了咬牙道:“好!公子請落座!”

風阮擡眸註視著弗徹從容坐下,又見他對自己無聲笑了笑,默然垂下眸光。

比賽很快開始。

今夜月朗星稀,蒼穹之上煙花璀璨,加之周圍布有紋繡著花鳥麗人的燈籠,倒也不算是太過昏暗。

各色光線打在弗徹身上,不同於以往他狠厲冷酷的氣質,今夜的他似乎格外得溫暖。

好似周遭光影急速褪|去,天地間僅有一束光線打在他身上,男人眉眼深凝,靈活的手指拿著一支格外細小的針,彩線接連穿過七個孔洞,速度比臺上最好的繡娘還要快。

他穿罷,驕傲地舉起手臂對著風阮搖了搖,嘴角噙起一抹淡笑。

他很少露出這樣真實溫暖的笑意,大多時候是帶著嘲諷之意,或是冷笑。

風阮怔在他愉悅的笑意裏,想起那年與他一同逃荒,他挖出鹽漬方柿,也是對她這樣晃了晃手臂,示意她來吃。

眾人皆楞,誰也沒行到眼前這位矜貴冷傲貴公子模樣的青年能有這樣的絕活。

臺上有位女郎好奇道:“從前我自認無人能比我快,今日甘拜下風。公子方便告訴我等緣何你穿針技藝如此高超麽?”

弗徹很少融入這樣的人世生活中,今晚罕見的脾氣不錯,他將手中的針線放下,道:“我曾經年累月為一人織星光道。”

他不在意笑了笑,“只能說是熟能生巧。”

在人世,風阮死去的七十餘年中,他日覆一日的織出了漫山遍野的五彩經幡。

這種女子的活計的確難做,他一開始手上一直由於用力過大被紮出很深的血眼,後來他去找村中一擅針線的老人學習了大半年,才慢慢知道各種針法,如何用最快的速度做最細致的活。

那些難以入眠的深夜裏,他的手指未曾停歇,只能用這樣的方式來麻痹自己。

弗徹拿著一對磨喝樂以及幾貫錢下臺,拔下發簪在男娃娃身上刻上自己的名字,又在女娃娃身上刻上風阮的名字,把男娃娃塞到她懷中道:“不許弄丟。”

風阮摸著手中冰冰涼涼的娃娃未語。

兩人將錢交給賣面具老翁之後夜已經很深了,主街上人煙稀少了不少,偶有聽聞少男少女調笑打鬧的聲音。

兩人踏上西橋,橋下的落櫻河波光粼粼,泛著很多漂亮的荷花燈,燭光點點,綺麗非常。

今夜的一切像是一場夢,神賜之夢。

弗徹牽起風阮的手,用了點力道將她的手握在手心中,恢覆了平日裏的冷淡,肯定地道:“阮阮,你把我帶到人間,不是想同我過七夕。”

他聲音涼薄,甚至帶了點不安的戾氣,“你想做什麽?”

風阮聞言神情沒有什麽大的變化,把眸光落在了那座恢宏龐大的望月樓之上。

她沒有抽出自己的手指,反而握住了弗徹的手掌,轉瞬之間將他帶到了望月樓之巔。

零星煙火照亮少女寡淡的眉眼,她聲音飄散在涼風中,“我曾和即墨隨來過這裏。”

弗徹淡腔笑了一聲,“我知道。”

風阮這次倒是露出了點驚異之色,“你知道?”

弗徹側臉輪廓冷硬,唇畔掠過沒有溫度的笑意,“你那時也是站在此處,順從了你和親公主的命數。”

她答應了會嫁給即墨隨,而他被囚於籠中,看著即墨隨將她擁入懷中,餘光睥睨著他的方向。

也因為這樣,讓他的覆仇計劃幾乎快了一倍不止。

風阮點點頭,“每個人都有自己既定的命。那時的我別無選擇,正如你也別無選擇。”

少女站在樓閣高處,璀璨燈火照得少女容顏如三月春花,“弗徹,其實你早就知道自己的命薄中無我了,是嗎?”

弗徹瞳眸重重一縮。

這是風阮的猜測,很顯然弗徹的表情證明她猜對了。

玄姬是弗徹最信任之人,同時知曉眾仙命數,命薄在她手中,弗徹定然一早翻過。

他知道命中無她,所以一直窮追不舍。

他本就是個不信命的人。

看著少女沈靜的眉眼,弗徹端莊了一晚的神情開始漫上陰鷙,他低低柔柔笑道:“阮阮,命這玩意做不得真。那是蠢人給自己無能掛上的借口。我要你,逆天又如何?”

他的回答在風阮意料之中,她倦怠地擡眸看著蒼穹,“你看,牛郎星和織女星之間隔著萬千星辰,那條銀河橫亙在二星之間,他們是深愛卻依然不能見面。”

弗徹聽她說完,雙手扳著少女的肩膀面多自己,唇角笑意加深,“我不是說了麽,無能的人才會聽從命運的安排,何況,我不是牛郎,你也不是織女,帝星和神星之間也沒有王母。”

“是,他們之間沒有王母,而是永遠都邁不過去的數十條性命。”

弗徹眼眶發紅,啞聲道:“我也說過,他們會回來。”

風阮看著眼前偏執入骨的男人,搖了搖頭,“他們不會回來了。正如琴師於我,風阮於你。”

她扳開弗徹不自覺用力握在她肩膀的手指,紅|唇勾起淺淺弧度,“弗徹,你來我的心上走的這一遭,讓我心累愛消。”

“其實這一切,早就該斷了。”

她說著決絕的話,溫暖的指尖卻撫上男人艷色的朱砂情印,雙眸也撞進了他翻滾著情緒的漆黑雙眸中,兩人的鼻尖近乎相抵。

弗徹未動,嗅著熟悉的馨香氣息,眸底晦暗如墨。

風阮繼續道:“唯有遺忘才能讓你徹底不再糾纏。”

弗徹眸中迅速漫上警覺,他第一次想推開少女,然而神光已經悄無聲息亮起。

他掙紮著脫離,然而他的身體本就是強弩之末,強行破鏡之下讓他猝然吐出一口鮮血。

他冷冷道:“阮阮,你要做什麽?”

風阮退後兩步,眸中安安靜靜沒有半分波動,訴出了此行的目的,“我來拿走你腦海中關於我的所有記憶。”

弗徹俊臉劇變,狠戾的聲音炸在風阮耳側,甚至開始叫風阮全名,“風阮,你若是敢這麽做的話,待我想起來,我定......”

風阮打斷他的話,“你不會想起來。我會連同你的情印一並消去。”

弗徹怒吼出聲:“你敢!”

她把自己騙到人間來,是因為人間沒有他的天兵,更加方便她動手而已。至於今日七夕,恐怕也只是撞了個巧合。

風阮漠然看著他,“弗徹,走散的人,本就不必再相逢。”

“行到此處,或許忘記才是我們之間最好的結局。”

弗徹看著少女決絕的神情,雙眸已經血紅得不像話,他幾乎懇求著道:“阮阮,我不會再糾纏你,你不能這麽狠心。”

風阮指尖神光漫越到他的朱砂情印上,“你做不到的。”

那些於萬年時光中的往事化成急景雕年迅速自弗徹腦海中剝離,他拼勁全身法力想要掙紮擺脫出少女對他施加束縛的白色光芒,口中湧出愈來愈多的鮮血。

緩緩的,他幾乎已經跪在了地上,跪在了少女身前。

細碎的淚水從眼瞳漫出,記憶已經雕零到只有一點,這是這個男人有生之年的第二次痛求。

弗徹的聲音哽咽又淒厲,一雙眼睛死死盯著她,一字一頓道:“風阮......你最好給我剝幹凈了......否則,我要是想起來......”

他話沒說完,最後一絲記憶剝離,倒在了地面上。

蒼穹之上的七夕煙火恍亮男人落在斑駁地面上的大滴大滴淚水以及完整消絕了的朱砂情印,所有關於風阮的記憶都以離群之勢消弭在他漫長的人生中。

風阮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身影,拿走他身畔的磨喝樂,壓下眸中深深淺淺的情緒,身形一動,消失在了望月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