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少年英雄

關燈
第57章 少年英雄

不近不遠的距離, 氣氛一時間變得極其詭異,四個人誰都沒有吭聲。

弗徹和即墨隨站在那裏,兩人身高相差無幾, 氣場肅冷。

同為皇室血脈, 他們有些地方是相似的。

弗徹和即墨隨輪廓都偏向淩厲, 周身氣質皆是冷硬矜貴, 只是弗徹那雙漆黑的眸多了一絲詭譎, 暗黑更深一層。

在沈默了將近半刻鐘之後,姜澄澤調笑的聲音響起,“我說兩位, 你們一動不動瞧個什麽勁呢?”

即墨隨聲音仿佛能結成寒涼的冰,雙眸一眨不眨盯著風阮道:“風阮, 我會把你從他手中救出來。”

“救?”

弗徹吐出一個字,又輕笑一聲, 似嘲似諷,“我是她的劫難?你就是她的良人?”

他冷沈哂笑著, “太子殿下,別忘了,你初見她時是如何把她貶到冷宮的。”

他的語氣平穩低沈,淡淡一句話,便將即墨隨雙眸激得一縮。

即墨隨捏緊了手指, 聲音裏纏繞著寒潭上冒出的白霧冷氣, “弗徹,便是我一開始對不住她, 你就對她好嗎?比起我來, 你對她更是狠辣得多。”

弗徹本想反唇相譏,眼角的眸光卻看到少女略帶嘲意的臉龐。

其實論惡劣, 他們兩個不相上下。

五十步笑百步,誰都沒資格說誰。

劍拔弩張的氛圍中,風阮眸中是空空蕩蕩的一片涼色,“你們兩個大男人,整天情情愛愛的膩不膩?現在這是開始提前開始談判了?”

“......”

弗徹大步上前,大掌不容分說扣住風阮的手臂,拽著她目不斜視從即墨隨身旁路過。

他用的力氣很大,風阮知道,他這是怒極的表現。

即墨隨深眸一黯,沒等大腦反應過來,手掌先一步握住了風阮另外一只胳膊。

弗徹感受到阻力,回眸時眼底的冷意凝成了冰。

“夠了,”風阮被二人拉扯著,視線落在不遠處,虛虛未聚焦,“你們要逐鹿天下,我並不想當這場棋盤上任人擺弄的棋子。既然如今我是人質......”

風阮又將視線調轉到即墨隨身上,“放手吧,你今夜救不了我,何必多此一舉?明日談判......再看結果。”

即墨隨眸中添了一絲痛色,緩緩松開了她的手臂。

弗徹臉上沒什麽表情,低眸看著她,“倒是有身為人質的自覺。”

隨後大手用力,將風阮的手腕死死抓在掌心,帶著她離開了“大情種”們的戰場。

***

人都走光了,姜澄澤依舊在原地獨坐。

一道輕柔的力度拍了拍他的肩膀,姜澄澤回眸看了看。

滿頭白發的老人,仙風道骨,神態慈祥,正是清守道長的真身。

清守看著少年俊秀的臉龐,開門見山道:“孩子,你可知弗徹此行的真實目的?”

姜澄澤站起身來,問道:“不知老爺爺是?”

清守摸了摸自己的白色長須,微笑道:“吾乃神域第一長老,清守。”

姜澄澤睜大眼睛,“神仙?”

“非也,吾非神,只是一個活了數萬年之久的仙人罷了。”

“孩子,上次小阮......風阮拼死帶回了鎖妖瓶。”

姜澄澤很聰明,幾乎一點就通,“您是說,他的真實目的是將鎖妖瓶帶回去,人質是一個幌子?!”

清守點點頭,欣慰道:“是也。所以孩子,你可願承擔奪回鎖妖瓶的使命?”

少年點點頭,語氣沒有絲毫猶豫,“我願......”

清守搖搖頭,打斷姜澄澤的話,“鎖妖瓶如今在一仙界女子手中,名喚柯青筠,明日暮色時分會前來與弗徹會和,以你能力,無法與之對抗。需得付出你的生命,以自身血肉作為熔爐,煉化鎖妖瓶,世人甚至不會記得你的犧牲。”

“如此,你可還願意?”

付出你的生命,世人甚至不會記得你的犧牲。

姜澄澤瞳孔深深震蕩。

弗徹的步子邁得很大,風阮跟他走得很是吃力,待到了聽竹苑,他反手關上門便將風阮扣在了墻上。

男人的怒氣這才層層溢出,周身的空氣都被他散發的寒意凍得凝固。

弗徹扣緊風阮的腰身,極緩極緩地勾起嘴角,眼睛裏沒有半分笑意地鎖著少女無悲無喜的臉龐,“阮阮,是不是要我時時刻刻都將你放在眼皮子底下,你才能安分些?”

弗徹看起來很好講道理,其實他最沒道理。

風阮早已熟悉了他總是倒打一耙的劣根性,撇開頭並未回應。

他的眸中是再也不加掩飾的怒意,像是受了極大地刺激一般,聲,一字一咬,“你喜歡姜澄澤?”

男人暗沈逼仄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像是想要勘透她的內心。

弗徹是一個很少喜形於色的人,像這樣擺在明面上的勃然大怒還是第一次見到。

風阮不由被嚇得有些瑟縮。

她不知道,那夜她捅了弗徹一刀,隨後同姜澄澤同乘一騎離他而去的身影在弗徹的腦海中反反覆覆出現了很多次,以至於已經成了他的噩夢。

方才他見她一個時辰還未回來,便順著赤金百合鐲給的方向找了過來,誰知看到少男少女相談甚歡的場景。

風阮感受到他難以遏制的怒意,抿了抿紅.唇道:“你能不能不要草木皆兵,莫非這世間男女之間只有男女之情嗎?”

她害怕弗徹會對姜澄澤不利,坦誠道:“我和他只是朋友,他喜歡盧芃芃。”

弗徹修長的手指擡起風阮的下巴,“你當初也當我是朋友?最後還不是愛上我了?”

他還好意思提。

風阮聞言啪地打掉他的手指,像是受了極大的侮辱般,沒忍住又甩了他一巴掌。

少女被氣得胸膛起伏,自暴自棄的語氣,“你以為我願意愛上一個騙子?”

弗徹舌尖輕抵了抵被打得臉頰,不知道哪裏愉悅到了他,這次沒有動怒,反而稍消減一些醋氣和怒氣,手上的勁道也跟著少了些,低眸睨著少女近在咫尺的臉,“阮阮,你愛上了一個騙子,繼續愛下去不好麽?”

風阮神思冷靜,“不好。我來到世上是要清明的活著,若是我的一生都處於一場他人為我編造的或者......我為自己編造的騙局之中,那我豈不是白活一遭。”

少女從來意志堅定,他蠱惑不了也是意料之中,只微微湊近了她的鼻尖,柔柔開口,“明日談判宴.....不要參加了。”

他用的是肯定的語氣,想來是打定了主意。

似乎是防止少女拒絕,聲音裏有明晃晃的威脅之意,“阮阮,別試圖惹惱我,你要知道,開過葷的男人太久不發洩,很容易氣血上頭,別讓我傷了你。”

風阮:“......”

本來談判過程風阮也不會參與,她若是以人質的身份坐在弗徹身邊面對華朝眾人......場面太難看。

***

翌日,談判宴。

夜宴設在璇璣臺瓊林高岡。

岡身用琉璃磚天衣無縫榫接而成,高約幾十丈,岡下人行小道用鵝卵石鋪砌,一側池塘旁柳鎖虹橋,繁花似錦。岡上是修砌得金碧輝煌的亭臺樓閣,繡有錦繡帷幔圍遮。

靠近暖閣下首東西兩面排列著二十四個席位,上面鋪就著黃錦孔雀翎的褥殿。

玉色池塘倒映明月,波光瀲灩,水燈蕩漾,光影斑駁,岡上四面通透華彩,如天上人間。

宴席方開,兩方談判使者正襟危坐,弗徹和即墨隨分坐上首,案前酒水瀅瀅,清香四溢。

其實這種談判宴兩方的上位者不必親來,交由底下人來做就好,但這次明顯不同,在華朝眾多官員眼中,此次談判事關榮辱,畢竟一國皇後竟被敵軍逮了過去。

按照他們的想法,皇後此刻便該以死謝罪,起碼全了皇家顏面,也正好能夠折損敵軍一員大將。

今夜眾臣唇槍舌戰了半晌,還未談論出個所以然來。

即墨隨金冠長袍,高居首位,聲音沈冷,打斷眾人的喋喋不休,雙目看向弗徹,“你既應了來此談判,朕用一處城池加你一員大將你都不換......你到底想要如何?”

弗徹看了看閣樓外的天色,嘴角噙上了一抹含著殺機的冷笑,語調放得遲而緩,“即墨隨,我只是......在拖延時間。”

即墨隨瞳孔重重一縮。

弗徹時間拿捏得極準,閣樓之外有蹄聲踏破月色疾馳而來,只是未到近前,忽有兵戈相碰鏗然聲響。

眾人皆轉首向岡下望去。

竟是姜家小公子同一穿著白衣服的女子打了起來!

姜澄澤大喝一聲道:“交出鎖妖瓶!”

即墨隨聽聞此言眸光一厲,霎時明白了弗徹的真正目的,以談判為借口拖延時間,實則風阮他根本沒想著交出去!

即墨隨大怒,眼底有烈焰炸開,爆喝一聲,提劍相擊。

一道金光打落他的長劍,弗徹轉瞬間來到即墨隨身前。

即墨隨眸中詫異,“你......龍脈竟然選你為主?!”

明燭高燒,照亮弗徹的面容,臉上的笑容如惡鬼羅剎,無比惡劣地開口道:“不僅龍脈會選擇我,她也會是我的,這江山也只能是我的。”

彼此之間心知肚明,這個“她”指的是誰。

“我會讓你們父子知道,什麽叫做一無所有。”

即墨隨聞言臉色冰寒,怒氣顯而易見地加重,可他被弗徹的龍脈力量壓制,無法動作。

弗徹深眸掃了他兩眼,將金光撤開,去找柯青筠拿回鎖妖瓶。

此刻,璇璣岡之下。

柯青筠是天界之人,比姜澄澤厲害不知多少,但姜澄澤未落下敗風。

他昨日得仙人撫頂,此刻周身蘊含著仙人五成仙力,那仙力澎湃如江海,給了他無窮力量。

姜澄澤凝聚力量一掌拍向柯青筠心口位置,鎖妖瓶躍向空中,他身影一閃,於半空中將鎖妖瓶接下。

少年俊秀的臉龐上是準備赴死的大義凜然,他嘴角勾出一抹釋然的笑,雙手擡起釋放出巨大的仙力,將鎖妖瓶一點一點融入自己的身體之中。

萬物有道,妖族妖丹之力悉數被神血封印於鎖妖瓶之中,然人間靈氣生生不息,待到下一個時機,妖族勢必再度崛起,只是那時,或許是千百年後,定不會再度淪為掀起戰亂的妖兵。

與鎖妖瓶身魂相融,以自身血肉熔煉鎖妖瓶極其痛苦,少年面上露出蒼白隱忍之色。

柯青筠咬牙自地上爬起,她決不能讓鎖妖瓶與這少年融合!

柯青筠幻化出靈雀族靈鳥真身,用盡全力不顧一切拼命撞了上去!

這樣淩厲狠絕的一招,讓少年正在煉化鎖妖瓶的身形頓時不穩,魂魄碎裂了大半!

而柯青筠也受到鎖妖瓶的強烈沖擊,鎖妖瓶乃上古神器,方才她拼盡性命的一擊,讓自己的魂魄同時也碎裂開來!

少年忍受著碎魂煉體之痛咬牙繼續。

風阮趕來時少年已將鎖妖瓶煉化一多半。

她看著場中慘烈的場景,手中的羅盤上姜澄澤的魂印已經弱的幾近消失,她身體僵在了那裏。

方才璇璣岡中眾人也一並趕來。

璇璣岡下一片寂靜,看到少年妖氣四溢的痛苦臉龐都有些怔楞。

柯青筠恢覆人身躺在地上,整個人虛弱無比,臉色蒼白得厲害,“弗徹......我懷中還有一枚鎖魂印......給我......”

弗徹指尖一道金光,精準地將鎖魂印拿到手中,他走到柯青筠的面前,打開鎖魂印。

鎖魂印可保住碎裂的魂魄,細細溫養,是難得的聖物。

驚電般的剎那,一道白綾蘊含著萬千殺氣席卷而來,就要卷走他手中那張鎖魂印。

弗徹巧妙避開這道侵襲而來的白綾,數條白綾又以排山倒海之勢向他壓來。

風阮對著即墨隨大喝一聲,“楞著做什麽!搶啊!”

即墨隨聞言迅速抽出一旁侍衛的長劍,刺向弗徹。

二人共同夾擊,弗徹眉眼沈沈,他身負龍脈,毫不留情一手折斷了即墨隨的長劍,將他打飛出去。

風阮自袖中擲出爆破符襲向他,這樣毫不留情的必殺一招,男人頓時眉眼生寒。

他接過少女投擲而來的符咒,金光一燃,爆破符還未爆破便已消弭。

遠身相攻打不過,風阮五指一翻,劍茫暴漲,飛身而出直擊弗徹胸膛!

弗徹兩指夾過劍身,手心翻轉,長劍碎裂,同時也將少女禁錮在了懷中。

風阮掙脫不了,看著已將鎖妖瓶完全融入身體的姜澄澤,他虛弱地倒在地上,身體已經開始變得僵硬。

上古神器鎖妖瓶與血肉融合煉化,應身之人身魂俱在尚有踏入輪回的可能,可若是魂魄碎成姜澄澤這副模樣,怕是生生世世都只能是一抹游魂。

她知道姜澄澤的身體已經回天乏術,可少年不該連再世為人的機會都沒有。

風阮眼眶通紅,此刻顧不上什麽尊嚴,嗓音中夾雜著對弗徹少見的祈求之意,“你把鎖魂印給我好不好?”

弗徹低眸看著她,英俊的臉上情緒有瀕臨失控的趨勢,眸中翻滾著的暴戾讓人心中生怖,“阮阮,你剛才為了他想殺了我。”

風阮抖著唇.瓣,再度看了一眼少年瀕臨碎裂的魂魄,“算我求求你......我以後再也不會跑,我會乖乖的,你救救他,你救救他!”

在無回淵時,他神識彌留之際,也聽到她對著眾神講“救救他”。

物是人非,若是如今躺在地上的是自己,她恐怕轉身便走,不再看一眼。

柯青筠臉色蒼白已臻透明,她伸出手指扒住弗徹的衣角,“弗徹,救救我,你知道的,我是為了幫你拿回鎖妖瓶才傷成這樣......我不能死......救我,弗徹......”

弗徹視線落在柯青筠的身上,又轉而落到懷中少女的臉上。

他一手禁錮著少女的腰肢,一手將唯一的鎖魂印給了柯青筠。

風阮睜大雙眸,心中劇慟,可她身體被禁錮,一口死死咬在弗徹的肩上。

少女的牙齒用力咬緊,仿佛要將他肩上的肉生生咬下。

風阮只發洩了一下,便迅速松開,臉上有斑駁的淚意,用力掙紮道:“滾開啊!”

弗徹臉色淡漠,緩緩松手。

在場之人誰都沒有發聲,空氣變得沈重而濕潤。

風阮跑到姜澄澤身邊,扶起少年倒在地上已近乎冰冷的身軀,低低喚道:“姜澄澤,姜澄澤......”

姜澄澤費力睜開雙眼,少女頭頂是漫天星光,微俯的下頜弧度精致流暢,眼底水意彌漫。

姜澄澤想笑,卻沒有力氣,啞著嗓子道:“別,別哭了......快仔細聽著小爺的臨終遺言......”

“小爺是不是個英雄?”

在象魯郡時,姜澄澤日日吵著要做戰場上的大英雄,風阮點點頭,笑著對他道:“你是。”

姜澄澤看著她,“笑得真醜。”

他又說道,“你......他們記不住小爺,你得記住小爺......還有我昨夜給姜大宰相提前寫好了一封信,你記著......替我轉給他......還,還有盧芃芃......算了算了。”

少年的聲音已然接近虛無,“我雖然不能和姜大宰相團圓,換天下人家團圓也是好的......”

說罷,他緩緩合上了雙眸,手臂垂落了下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