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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風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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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風雨欲來

在曲明府停宿一夜之後, 眾人繼續向京城方向前行。

車隊約莫走了一個月,才抵達皇城。

皇城門前一如一月之前的詭異,妖蛛未滅, 門前已懸浮起七位大人的人頭, 人頭脫離人身, 竟未腐爛, 甚至連額頭上刻下來的遠古文字都愈發清晰。

即墨隨驅馬到風阮馬車身側, 側首道:“清禦道長已在一日前帶玄清宗眾人抵達京城,現下天色已晚,先行回宮明日再與他們一同面見母後可好?”

風阮點點頭, “殿下安排便是。”

即墨隨是秘密出京,回宮也未曾聲張, 車馬一路穿過宣武門,穿過重重宮道, 行至蘭雪殿。

風靈心中冷哼,初時待公主棄若敝履, 戰良娣婢女的一面之詞就要一杯鴆酒賜死公主,逐到萋芳殿。現如今又鞍前馬後的送回蘭雪殿。

話本子裏都怎麽講的來著,遲到的醒悟,比狗還賤。

風靈在心中禮貌問候了太子一番,圓臉上絲毫不顯, 走上前再次不露痕跡地將即墨隨趕到一邊, 扶著風阮下車。

風阮瞧她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不禁勾了勾風靈鼻尖, “好了, 我的腿已經大好啦。你再皺著一張臉,小心長皺紋。”

風阮倒是沒有騙她, 距離腿上受傷那日已逾一月,傷口已愈合大半,僅腿上最重的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以及胸前被瞿囡囡深刺的那一刀還未完全愈合,身上其餘地方的傷口已經沒有什麽大礙。

風靈不聽風阮打趣,正色道:“雖然不用再喝藥,但仍舊需要每日換兩次藥,不可松懈,這樣傷口才會好得快。”

蘭雪殿是風阮初入華朝宮廷時便居住的地方,沒想到再次站在殿前,竟生出一種恍如隔世之感。

即墨隨立在門口看著風阮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殿門,收回目光,大步離去。

有風透過半開的窗子吹了進來,風阮望著窗外皎潔的月色,在無人時,傾城的眉眼間落下了寂寥的暗影。

風靈拿著剛配好的祛疤傷藥進來,解開風阮的衣服,一邊塗抹一邊小聲道:“公主放心,那藥我用傳送咒每日都送到琴師的身邊,他的傷勢比你稍輕一些,我估計,如今應該已經好全。”

風阮輕輕應了聲好。

風靈看著風阮,語調中夾雜了點哭意,“公主,你以前不是這個樣子的,你在南詔時,在玄清宗時,很快樂的,我們回南詔吧好不好,我們回玄清宗,這和親誰愛和誰和!”

風阮伸手抹掉風靈圓圓小臉上掉落的淚珠,知道風靈最看不得她不開心,她彎起眉眼,“風靈,你都是十五歲的大姑娘了還掉金豆子,好啦,人活一世,總要向前看嘛,我曉得的。”

“我不會自苦,若是......沒有中意之人白頭到老,倒也無妨,畢竟人的一生中還有那麽多真摯的情感,親情、友情,每一樣都值得珍惜。可我也希望,他能一生平安,我不想他死。”

大約是風靈的哭聲吵醒了風飛飛,風飛飛自乾坤袋中鉆出來,它個頭長大了不少,擠出來的時候嘩啦啦將乾坤袋中的東西灑落了一地。

風飛飛剛出世沒幾個月,跌跌撞撞就要爬到風阮膝頭,風靈一把捉了它去,卻眼尖地看到地上掉落的一把鑰匙。

“公主,這是什麽?”

“瞧著不像是尋常銅鐵所造,拿著還怪沈的。”

風阮瞧著風靈手中這把小鑰匙,腦海中電花閃過。

噩夢之境中蛟龍自廢井而出,然廢井之水與往生湖相接,往生湖中不僅封印著蛟龍還......

記得與弗徹初遇之時,宮人曾對她說過,琴師身上玄鐵鐐銬的鑰匙被華武帝一把扔進了往生湖。

蛟龍來自往生湖,在噩夢之境中把這把鑰匙給了她......

那這把鑰匙是......

風阮垂下雙眸看著手中鑰匙,瞳孔緊縮。

當初自噩夢之境出來之後,即墨隨下令將弗徹處死之時,當時她心中亦存疑慮,不敢輕易再動救弗徹的念頭。

可跳下無回淵之後,弗徹以命相護;在岐水鎮,為護她安然離開,以身為餌,遍體鱗傷,本有機會安然離去,卻因護她耽擱離去的最好時機,再次落入即墨隨的手中。

噩夢之境中的他殺死了華武帝,登上帝位,這對於任何一個在權利最中心的人來講都是威脅,就算他手無縛雞之力,可一旦引起了君王的猜忌,即墨隨也不會給他活路。

此局無解,弗徹難逃一死。

風阮摩挲著手中的鑰匙,眸光逐漸堅定。

風靈將風飛飛塞回乾坤袋,看風阮皺眉沈思,問道:“這鑰匙是有什麽問題嗎?”

風阮將鑰匙收回乾坤袋,認真地看著風靈的雙眼,“風靈,最後一次,允許我再任性最後一次,我要救他出皇宮,我要他自由地活著。”

哪怕他的餘生再無她。

***

五月已至,風阮往清仁殿一路行來都聞的到撲鼻花香,宮道上以虞美人為主,素馨、山蘭為輔,縱橫交錯地擺放,花朵的顏色不一,看起來卻是情致十足,頗具畫意。

行至清仁殿,皇後已等待多時,她瞧著風阮面色如故,將心放下來,噓寒問暖了一會兒,便提起了帝後大婚。

即墨隨聞言說道:“母後不必擔心。父皇駕崩一事瞞不了多久,孤與內閣眾元老商議,待妖蛛事了,再命玄姬法師為孤占蔔,擇日登基。”

他說完將眸光轉向風阮,“登基那日,便是我與公主大婚之時。母後意下如何?”

皇後見他並不再像從前一般抗拒此事,心下寬慰,道了聲好。

外間宮人匆匆而入,“稟皇後娘娘,玄清宗清禦道長在外等候。”

“宣。”

皇後說完,又含笑看著風阮,“本宮早就聽說玄清宗能人輩出,昨日也聽太子說今日宗中道長前來捉妖。不知這位清禦道長道法如何?”

風阮回道:“清禦師叔乃師祖的親傳弟子,道法高深,降妖從未有敗績。”

隨著風阮的話音落下,清禦已從殿外走來。

他穿著藍色道袍,行走之間飄逸如仙,歲月並未在他臉上留下太多痕跡,模樣俊秀,神情冷然。

“啪——”

皇後看著逐漸走近的人影,失手打碎了宮女遞上來的茶盞。

她面色激動,一時無法自控,抖著唇瓣,目光緊緊鎖在清禦身上。

清禦微低著頭,緩緩施禮,一字一頓道:“貧道玄清宗清禦,參見皇後娘娘。”

皇後久久未曾應聲。

即墨隨在一旁提醒道:“母後?”

皇後這才反應過來,輕輕扭轉了一下身子,由孟嬤嬤擦掉眼睛中溢出來的淚珠,“被茶燙到了手,一時有些失禮,道長勿怪。”

話中沒有用本宮,也未加任何主語。

說罷又對即墨隨說道:“你與道長在這裏先商議吧,母後下去換身衣裳。”

未等即墨隨言語,皇後已匆忙離開。

風阮瞧著這一幕若有所思,想起孟嬤嬤曾在言語之間曾無意透露姑母並不心悅皇帝。

降服妖蛛一事既然有了清禦師叔相助,風阮在這裏呆著聽他們二人商議也覺得無聊,於是便起身去尋皇後。

孟嬤嬤領著風阮進殿,在殿門前定了一定,說道:“公主您冰雪聰明,今日一觀想必也知曉娘娘心中為何這麽多年郁郁寡歡。娘娘一直不讓老奴瞞著她的病情,可事已至此,老奴無法再替娘娘隱瞞。”

風阮說道:“孟嬤嬤,你是真心為姑母好的,你說便是。”

孟嬤嬤咬了咬牙,一股腦講了出來,“娘娘沈屙良久。自前年裏夜間便犯上了咳疾,召禦醫前來只說心中郁悶難解,神思不暢所致,以為開了幾服藥有了起色。哪知娘娘竟然連老奴也瞞著,不久前娘娘宮中的翠兒告訴老奴,在娘娘換下的繡帕上看到了血跡,老奴才知娘娘已經病重至此!”

“娘娘她這是要熬死自己啊!老奴是看著娘娘長大的,她心裏藏著什麽事情老奴清楚得很,她這是想耗完自己的生命!”

孟嬤嬤跪在風阮腳下,“您是如素的親侄女,您可能不記得,您小時候她抱過您,整日裏帶著您玩,老奴懇請公主救一救她,禦醫說再這樣消耗下去恐......活不過今年!”

風阮扶起聲淚俱下的孟嬤嬤,喉中有些幹澀,“孟嬤嬤,我問你一事,你不可再瞞我。”

“您說。”

“我師叔......清禦,他以前是不是認識姑母?”

“是,”孟嬤嬤答道,“大約十七年前罷。”

十七年前,風如素還未及笄,正是活潑好動的年齡。那一年,她跟隨王後去上香,又嫌棄山上蚊蟲太多央求著王後早早下山,王後耐不住她的磋磨,便派了一隊人馬護送她先行離去。

誰知路上遇到了山匪,山匪人數是侍衛的四五倍,盡管宮中侍衛訓練有素,但卻架不住對方人多,風如素便被抓進了山寨中。

山匪們見她長得好看,便將她進獻給了寨主,寨主也是一個好色的,立刻著人布置,兩日後要同她成婚。

當夜,風如素害怕得不敢入睡,恍惚看到房門外眾人的廝殺聲,停止了哭泣,起身去瞧,才發現山寨中已經躺了一地屍體。

一個冷面俊秀的道士模樣打扮的郎君看到她,劈開房門上的鎖鏈,將她救了出來。

那時的風如素並不知曉自己心臟的狂跳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一見鐘情。她知曉自己日後會和親的結局,但依舊控制不住一顆為他而跳動的心臟,於是,她第一次大著膽子,告訴自己,只要這一年。

她假裝失去記憶,不記得家人在哪裏,這一年中小道君走到哪裏,她跟到哪裏,跟隨著小道君走遍九洲大陸。

時間很快,轉眼便到了及笄之年,縱然對小道君再不舍,也拗不過冷冰冰的責任與命運。

害怕自己日後打聽他的行蹤,她連他是哪個宗門的都不敢詢問,她知曉最先招惹他的人是她,如今要離他而去的人也是她,是她有負於他。

小道君那時也沒有攔她,未發一言看著她的身影漸漸消失在眼前。

他無法忘卻這一段塵緣,師父便為他改名為清禦,靈臺清明,方能禦心。

世間再無小道君,唯有玄清宗清禦道長。

離開清禦的許多年裏,思念像是附骨之疽纏繞在風如素心中,心疾無解,沈屙難愈。

......

曾經的故事消散在時間長流中,風阮聽完久久未動。

她擡頭望了望皇城四四方方的天空,眸光虛虛望著前方在風中飄搖的一片樹葉上,苦笑了一下。

“孟嬤嬤,我不必進去了,你放心,我會想辦法。”

姑母身為一國公主的職責已經履行完畢,既然接下來的責任該由她承擔,又何必讓姑母繼續困在這四四方方的宮墻中。

讓姑母遠走高飛,她來買定離手。

賭一賭這荒唐的命運,會不會為姑母開一扇窗。

***

“我日你仙人板板!不知道近日太子殿下重視咱們這處死牢麽!”

“小狼崽子們還敢聚堆賭錢!”

“還不快給我撤了!”

沈而穩的腳步聲自甬道外走來,繡著四爪蛟龍的墨色長袍在本就暗沈的囚牢中更顯壓抑。

即墨隨的目光宛如千斤玄鐵一般壓在獄卒頭子身上,“帶路。”

獄卒自然知曉他要見誰,起身太過慌忙還不慎崴了下腳。

他跛著腳在前邊執燈引路,邊將情況講給他聽,討好道:“按照殿下的吩咐,他周圍一旦出現傷藥之類的立刻撤走,飯食也隔三差五的送一頓餿的來,但確保他能活著。”

就是活著的滋味不大好受。

即墨隨嗯了一聲,行至牢門前,將燭燈拿到手中,“你退下吧。”

他緩步行至盤坐於地的弗徹身前,毫無感情的目光帶著壓迫打量著他。

經過一個多月的磋磨,他身上的傷口未經過處理,也奇跡得好了大半。

身上白衣染血臟汙不堪,一個月的殘忍對待讓他身形消瘦了不少,面上的肌膚卻保持著晶瑩光潔。

看到他來了,臉色平靜,雙眸並沒有起太大的波瀾。

即墨隨將燭燈放置到牢中小木桌上,負手而立,俯視著他,“弗徹,這些年,你雌伏於父皇身下,魅惑君上,使得母後郁郁寡歡。之後又引得公主為你傾心,實在是罪無可赦。”

最罪無可赦的便是,夢境之中的帝王弗徹毫不猶豫地殺了華武帝。

即墨隨垂著眸子,嗓音冷寒,“孤本想將你放到象姑館,但礙於公主,孤才姑且繞過了你。只是孤有一事疑惑許久,必須要來親自一問。”

即墨隨走進他,殺氣一同撲到面前,森然道:“你究竟是誰?你同父皇......到底有什麽糾葛?”

為什麽這些年父皇將鐐銬帶到他身上,放到冷宮命人暗中看守而不直接殺了他?為什麽父皇的噩夢中最恐懼的人是他?

弗徹眼底掠過一道幽涼的光,在嗜人的逼迫下輕笑出聲,“這個問題,你總有一天會知道的。”

現在可沒到時候。

即墨隨聞言暴怒,將早已有腐朽跡象的木桌霍然踹成齏粉,激憤道:“任何有危於華朝之人孤都不會放過!那便用你的死來祭孤的登基大典......”

他惡劣地笑了笑,“還有,孤與風阮的大婚。”

即墨隨離開之後,黑暗中又有一人踱步而出。

來人身上帶著罌粟般魅惑花香,暗色的燈燭下紫衣迤邐於地,柔聲問道:“主上,屬下聽說胥綠一事未成,她被玄清宗的道士們收走了妖魂。”

弗徹擡眸看了她一眼,聲音聽不出喜怒,“無妨,已經達到了預想的效果。”

紫衣女子擡起右手,小指上星芒戒一閃而過,將手中物什遞給弗徹,啟唇道:“按照主上吩咐,妖蛛已集齊七顆人頭,只差最後一顆。”

弗徹把玩著手中華朝虎符,悠然道:“做得不錯,收網吧。這最後一顆......”

他修長的手指在虎符中摩挲了一番,輕輕敲擊了幾下,金色虎符便裂成了兩半。

弗徹撿起掉落在地上的軍防圖,眸光一厲,吐出的話語如極北之地的寒川冰刃,“最後一顆人頭,便從華武帝的屍體上取。”

“是,”紫衣女子應下,疑惑道,“主上,萬事皆備,您為何還不出囚牢?”

弗徹寒涼的眸光裏生出淡淡的笑意。

“我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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