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並肩作戰

關燈
第28章 並肩作戰

瞿囡囡圓圓的小臉滿是淚水, 她哆嗦著嘴唇,停在了風阮身前一丈。

“哥哥......不,姐姐, 我......”

妖物不想聽她喋喋不休, 妙目橫掃過二人, “我最後再數三個數哦。”

“三。”

“二。”

“一......”

隨著話音落下, 泛著銀白光芒的匕首被高高舉起, 隨後沒入了風阮的胸前。

瞿囡囡哆嗦著身體,顫顫巍巍的手指挪開,“姐姐......對不起......人都是自私的, 我......我......”

她小步挪移著往後退,臉上有自風阮身體湧出來的鮮血, 看起來脆弱而又狼狽。

風阮低頭看著自己胸前插進來的匕首,淡淡笑了一下。

真是可笑, 真是諷刺。

她懷揣著一腔熱血去行俠仗義,可世事竟待她如此涼薄。

風阮這副模樣似乎觸碰到了妖物的興奮點, 她呵呵地嬌笑著,“瞧瞧,生死面前,人都只會選擇自己。嘖嘖嘖,美人難過......”

她掠身至風阮身前, “美人難過, 真是好看呀。”

“我最厭煩你們這種自以為是的臭道士,以為自己是在降妖除魔, 除惡揚善, 可你瞧瞧呀,你們保護的人還不是毫不猶豫殺了你!”

她說著面目愈發猙獰, “什麽是好人,什麽是壞人!在這世上根本沒有愛,你們不過是大道的傀儡,是最愚蠢的存在!”

不知這妖物經歷了什麽,她說這話的時候格外憤恨,妖目中迸射出妖異的暗綠光芒。

妖物走近些,“咦?你怎麽這麽香?你......”

她蘸了一滴風阮身前的血液,放到口中嘗了嘗,“你,你是......”

嗤——

一把長劍貫穿了她的後心。

時間仿佛定格,妖物吃驚地看著貫穿道自己身前的長劍,緩緩轉過頭。

男人高大的身軀背對著光,身後是不知何時躺在血泊中的老道士。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覺寒意順著脊背一點點透到心臟,如同到達了極北之地的冰川寒雪,她站在其中,下一刻就會被冰雪吞噬成為肉泥,埋葬在苦寒之地。

不知是什麽刺激到了他,明明剛才她被自己打暈之時是那麽脆弱。

可現在,竟給人一種毛骨悚然之感。

弗徹一劍擊出,清俊的臉頰上沾了幾滴妖血,毫不留情地將劍抽出。

剛才他被擊倒在地,血液爭先恐後自身體噴流而出,之後奇異地身體之中有一股溫暖而強大的治愈之力緩緩將他喚醒。

這股神秘的力量同上次他身受重傷時治愈身體斷裂經脈的感覺一樣,磅礴而溫柔,仿佛蘊藏著天地的本源之力。

妖物身體被擊穿,無法再化形成人,於是現出了原型。

她的原身竟然是一只大蟾蜍。

說好的河神龍王呢?

大蟾蜍高昂著頭睨視幾人,兩爪牢牢扒在地上。身上起伏著大大小小的疙瘩,兩眼中泛著暗沈的青光,醜陋非常。

怪不得一心想要得到好看的皮囊。

竟然是一只愛美的妖怪。

妖物變身之後明顯法力大增,盡管重傷,可底氣大了不少,對著弗徹瘋狂攻擊以報剛才一劍之仇。

弗徹身體尚未恢覆,且一介凡軀,龍脈並未與自己完全融合,不過幾招便落了下風。

他竭力將妖物引到院中,遠離了風阮所在的方向。

白衣上鮮血盡灑,有他自己的,有蟾蜍精的。

風阮紅著眼睛看弗徹一次次被蟾蜍精打倒,然後在蟾蜍精爬向自己的時候又一次次攔下它。

慢慢地,他已經遍體鱗傷,白衣如同血洗,戰鬥時的目光卻堅毅果敢。

他護著她,用自己的鮮血一點點護著她。

不知道被打倒在地多少次,弗徹已然爬不起來。

妖物一點點走向他。

腳下臥倒在地的瞿囡囡已被妖物原身嚇得發抖,風阮喝道:“快把繩子給我解開!”

瞿囡囡被呵斥得一激靈,爬到風阮身前邊手忙腳亂解繩子邊哭道:“姐姐,對不起......對不起......”

風阮不再理會她,用力將胸前的匕首拔出,洶湧的痛意讓她咬緊了嘴唇。

她將匕首扔到地下,“你的道歉,於我而言已經一文不值。”

風阮不再看她,向著弗徹的方向奔跑過去。

弗徹眼睛餘光看到向他跑來的身影,她跑得那樣快,衣袂在夜空中獵獵飛舞,像是乘著風,掠過周遭紛亂雜陳,堅定地為他而來。

風阮白綾卷起弗徹被打落在地上的長劍,手指握緊,窈窕倔強的身影立在被擊倒的弗徹身前,對著妖物說道:“有些人在大難關頭是會毫不猶豫地選擇自己,但也有人不會。他們會並肩作戰。”

“這,才是我的道。”

夜雨淅瀝,四野霧氣彌漫,龍王廟中妖氣四溢,她身穿素衣,卻好似穿了一身戰袍。

蟾蜍精被少女散發的鏗鏘之意震懾了一下,緊接著喉嚨中發出一陣嘲笑的聲音,“呵呵,我倒是要看看,你所謂的道,今天能不能救你一條小命!”

蟾蜍精修煉已達上百年,風阮咒法被封印,身上箭傷未愈,剛又被瞿囡囡捅傷心脈,吃力應對。

妖物不知是不是被剛才風阮的言語觸怒,存心要折磨她而不選擇直接殺死她,一道道如刀鋒利的光矢射向風阮的雙腿。

它要讓她屈下她高貴的膝蓋,讓她因自己錯誤的道付出代價。

風阮剛才一番說辭正是為了激怒這乖戾的蟾蜍精,拖延時間,好比讓她覺得沒意思兩下子了結了她跟弗徹來得好。

顯然這蟾蜍精心理扭曲地厲害,現在已經給她打得雙腿上都是血痕,在倉皇躲避中,風阮腦海中急速運轉。

這蟾蜍精愛美人皮,專將活人面皮剝下來放到自己身上,又口口聲聲說這世間沒有愛......

性子乖戾囂張猶如叛逆青年,與老道士合謀扮作河神龍王來吸□□.氣......

種種線索雜糅在一起,風阮腦海中突然靈光一閃。

少女清亮的聲音回響在偌大的龍王廟中,“餵,蟾蜍小姐,你是不是被你心愛的男人拋棄啦!”

蟾蜍精倏然停止了攻勢,又化成十三四歲的稚女模樣,鮮血浸染胸前衣料,一步步走到風阮身前,瞇了瞇眼睛,“你膽敢再說一遍?”

風阮挑眉,呦呵,還真讓她給猜對了呀。

她再接再厲,“你修煉百年,愛上了一個男人,甘願為她墮入凡塵,可是那男人在看到你的真身之後背棄你,嫌你是妖,最主要的是嫌棄你本相醜陋,遂與你恩斷義絕,你殺了他,內心卻也變得愈發空虛,於是你吸食人的精.氣......”

“愛情失敗了,想妖途更坦蕩一些?早日晉升為妖王的那種?”

看著蟾蜍精的表情連番變化,風阮便知曉她猜了個八九不離十。愛情失意讓蟾蜍精心理扭曲,同時還激發了她的事業欲。

風阮內心感動的不得了,沒有白聽風靈那麽多話本子,等她回去了要給風靈一大口親親。

妖物瞇起眼睛,這些年沒有與人袒露心事,她也有抒發欲,許是對面少女帶有神性的臉龐,又許是僅僅想要吐露一聲情感,在滴答滴答的雨聲中,她述說起了過往。

“你猜的不錯,我命喚胥綠,生在漓江之畔......”

胥綠的阿爹阿娘在她剛化形的時候被除妖道士殺死,胥綠親眼見父母慘死在道士手中,為了護住自己被生生扒了一層皮。

胥綠逃了不知有多久,在山間力竭暈倒,再次醒來,眼前端坐著一個白面書生,看起來文文弱弱,正端著藥碗不知如何餵到她的嘴中。

胥綠那時候是人的模樣,書生唯唯諾諾,話說不了兩句就滿面通紅,胥綠在一日一日的相處中慢慢與他墜入了愛河。

日子過得很快,轉眼間就到了兩人結親那日,村中久無喜事,書生沈子晉又是村落中唯一一個讀書人,是以族老親眷都來觀禮。

那日鑼鼓喧天,不大的小院子中一片喜色,胥綠覺得那日是有生以來最快樂的一日。

所有的一切都毀在司儀喊出“一拜天地”那一刻。

一直追殺她的幾個道士邁入布滿紅色綾羅的小院,在一眾村人的見證下,冷笑道:“一個癩蛤蟆,竟妄圖嫁人!荒謬至極!”

那時她剛剛化形不久,三兩下便給道士打出了原型,那時,眾人圍在她身旁,嘲笑,不屑的聲音不絕於耳。

而她的夫君,在他們的大喜之日,向來文弱有禮的書生沈子晉,看了一眼便道:“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妖物醜陋不堪,作惡多端,道君快些打死!”

胥綠那日拼命從道士手中逃脫,多年修為盡毀,卻也自那時起,胥綠開始不計一切代價修煉。

只有絕對的力量可以在這世道中生存,她要成為強者,總有一天,將這些臭道士踩在腳底。

她雖厭惡道士至極,可有一日這老道士找到她,告訴她若是以少男少女精.氣為食,那麽可以修為暴漲,老道士只要民脂民膏,而她要人的性命。

於是這些年,她用妖法讓岐水鎮酸雨不絕,使得岐水鎮生靈塗炭,看著世人在天災人禍下露出最醜惡的面孔,心中爽快至極。

人類都說妖孽作惡多端,天理難容,那我便造孽給你們看。

......

“你說,”胥綠瞧著風阮,“人不都是自私的嗎?”

胥綠語氣中滿含疑問,指尖指著風阮,又指向弗徹,“你們怎麽能為了對方豁出性命呢?”

風阮瞧著她的模樣,心中覆雜難言,“胥綠,世間的確沒有絕對的善與惡。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但我知道,若是你阿爹阿娘看到你這副樣子,不會開心的。”

胥綠對這世間有莫大的惡意,所以她將所遭受到的痛苦施加在岐水鎮百姓身上,看著他們自相殘殺易子而食暴露出人性最黑暗的一面而快活,但她心底真正缺了的那一塊卻永遠不會因為這殺戮而得到填補,她在虐殺百姓的同時何嘗不是在自苦。

風阮走近她,言語間有種安撫人心的力度,“胥綠,離開人間吧,去山中,去海底,去鬼域,去魔界。人間帶給你太多的痛苦,若是你父母在世,該多麽心疼,這世間還有那麽多的歡樂你沒有體會,若是在此處再執著,惹怒了天界,屆時便一切都無法回頭。”

“你的父母定然希望你能好好的快樂的活在這世間。”

風阮在勸慰她,卻也知道,胥綠身上有太多的罪孽,岐水鎮萬千亡魂都是胥綠造下的惡果,她應該以身謝罪。可就算她咒法加身恐怕都不是胥綠的對手,既然是一個死局,不如循循善誘讓她遠走高飛。

胥綠垂下眼眸,突然咯咯笑了起來,“你繞了這麽一大圈,不過是......想讓我放過你。”

“可我......早就不能回頭了啊,你瞧瞧我這雙手,我的皮囊,我腳下一片血海,我怎麽可能回頭?!”

“我永遠不會回頭!”

“我早就回不了頭了!”

胥綠嘶吼完,又咯咯咯笑了起來,“不過,我做事全憑喜好,小姑娘,我挺喜歡你的,記著,下次把自己的味道隱藏好了......因為下次見面,我可不會放過你嘍!”

胥綠說完泛著綠光的眼眸走向瞿囡囡,又嬌笑起來,“我這次看中這小妮子的臉啦。”

瞿囡囡哆嗦著後退,“姐姐......姐姐救救我!救救......我......”

風阮救不了她,也不會再救她。

她任由胥綠將瞿囡囡抓起來飛身而走。

胥綠一走,風阮一直緊繃的神經才敢放松,腿上的疼痛不禁讓她“嘶”了一聲。

弗徹擦掉唇間血跡,扶地而起,緩緩屈下膝蓋查看風阮腿上的傷口。

風阮的雙腿被胥綠打得都是血痕,有些被妖氣侵蝕得太深,隱隱見骨。

弗徹看著她的傷口,整個人都散發出陰沈寒郁的冷意,修長的手指解開風阮的乾坤袋,將傷藥灑在風阮腿上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上。

他垂著頭一言不發,鬢前幾縷發絲蕩漾在風阮鼻尖。

風阮撥開他的幾縷發絲,笑道:“不疼的。”

“嘶——”

風阮很快被打臉,白色藥沫灑在傷口上的疼痛不亞於將一把鹽粒灑在傷口上,疼得厲害,也不知弗徹當時在山洞裏是怎麽忍過來上藥這種折磨的。

“阮阮。”

弗徹擡起雙眸,看著少女慧黠靈動的臉龐,眸中好似也泛起了在這酸雨中層層而起的深深霧氣,字字清晰道:“若是有一天,我同胥綠一般因為一些事情殺了很多無辜之人,你會怎麽樣?”

他本就是這世間的修羅,在陰詭地獄裏一步一步爬了上來,他要做的事情,比胥綠要殘忍百倍。

他要顛覆的不是一個小小的岐水鎮,而是要整個皇朝傾覆。

可偏偏天道讓他這惡鬼遇到了菩提,菩提花下的溫暖浸潤惡鬼的靈魂,若是菩提發現一切都是假象,又當如何?

“你怎麽會同胥綠一般呢?”

弗徹眸中好似跳躍著火光,“我是說如果。”

“如果啊,”風阮凝眉想了一想,“若是我有能力的話,當然是殺了你啊。”

弗徹淡下眼光,再難窺到其中翻湧,不發一言。

難辨的夜色下,仿佛看到他勾了一下嘴角,夾雜著難以看懂的意味。

夜雨潮濕,霧氣四湧,龍王廟中心事難言。

弗徹靜默了一會兒,一言不發地將風阮打橫抱起。

男人清艷好聞的氣息在風阮鼻尖彌散開來,她放任此刻沈溺在他的懷抱中。

少女心事隱忍難言。

弗徹,我好像有點喜歡你。

風阮知曉,此行結束,他們二人就要分開,或許此生難以再見。

她貪心地想著,若是時光在這個晚上,慢一點,再慢一點......那該多好啊。

可今夜之後,他們便會分開。

她在弗徹的懷中,擡頭看著弗徹英俊的眉眼,微微笑彎了眼,那弧度,從唇開始慢慢蕩漾至眼角,眸中帶著水意,璀璨如寶石風華,“弗徹,今夜過後,我們就要分別啦。那日井中出來之後,我跟你說如果可以的話,你可以來南詔我的小院子中做客,這句話永遠有效。如果有朝一日,我不再是和親公主,你也......我會回那個滿是花朵的小院子。”

風阮想說,你也還未娶妻的話。

夜雨微涼,揉皺滿腔紛亂心緒,弗徹低頭瞧懷中的她,她眉眼認真,帶著不舍。

他心中的冰雪化開,眉梢帶著繾綣溫柔,低低應了一聲,“好。”

緊閉的龍王廟大門卻被來人用力推開。

風琛大喊著:“妖物,速速出來受死!你祖師爺來降妖啦!”

在他身後,謝娉、風靈、風阮的師父清守道長、清禦師叔,以及當朝太子即墨隨,撫東將軍戰青煜一字排開。

幾人擡眸便看到他們的小公主師妹渾身浴血,被一個同樣渾身鮮血的男人打橫抱在懷裏。

男人眉眼溫柔含笑,公主眼眸濕潤不舍。

即墨隨冷笑一聲,手指用力握拳泛著青白之色。

自己這番千裏奔襲而來,不過是一個笑話。

呵,弗徹。

是時候去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