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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相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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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相逼

即墨隨回首看了盈盈而笑中毫不掩飾自己幸災樂禍的女子。

她唇角笑意薄如春花,淺淺淡淡綻放在唇邊,勾勒出一線諷刺。

即墨隨的心裏突然就起了一陣無名之火。

這火不知因何燃起,燒得他肺腑之間沸沸揚揚。

許是每一次與風阮的交鋒都節節敗退,許是眼前少女的滿不在乎,許是越發相處越覺得她似迷霧。

明明將來必須依附於他,在他面前卻活得如此張揚肆意,像是怒飛高空的鳳凰,被迫棲在他這棵梧桐之上。

當朝女子誰見了他不是唯唯諾諾,畢恭畢敬,唯獨眼前這位南詔公主,瀟灑風流如域外之光,無法靠近,無法琢磨。

四面宮燈紅光暈暗,池中漣漪不斷,即墨隨長腿大步邁向風阮。

兩人之間距離拉近,風阮才看清他眸底黑雲繚繞壓城,周身都有一股暴虐氣息。

他傾下身子,龍涎香的氣息如瀑湧來,意味難明的目光緊鎖住她:“公主,你我日後總歸是要成親的,惹怒我對你有什麽好處?你很聰明,但凡事適可而止,過了頭可就不好了。”

風阮絞發的雙手頓了頓,在這樣威壓十足的目光下依舊笑意盈盈,“‘燕婉之求,蘧篨不鮮’,世上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若是像太子殿下那位良娣一般,每日都收著斂著......我為什麽要苦了我自己?人生在世,還是愜意點兒為好呢。”

即墨隨的臉一瞬間黑如鍋底,她是中原詩歌學得太好還是不好?

“燕婉之求,蘧篨不鮮”,如果他沒記錯的話,意思是本想嫁個如意郎,卻是醜得□□樣。偏她還笑意盈盈,讓人分不出是無知還是有意。

他的這位太子妃,不容小覷。

***

這溫泉泡得委實是不太平,風阮的頭發在一波三折中慢慢絞幹,因時辰太晚,皇後娘娘考慮到再回冷宮太過顛簸,遂讓她今夜在清仁殿歇下。

日光透過松香色窗紗映入室內,照在了雕刻著栩栩如生的螭龍螭虎,攢鬥工藝為四簇雲紋的飄紗拔步床上。

金燦光芒逐漸喚醒了正酣然沈睡的風阮。

睜開雙眼,睡意惺忪中皇後娘娘坐著小椅於她床側,正安安靜靜地註視著她。

瞌睡蟲一掃而光,風阮支起了上半身,“娘娘,您來了怎麽也不喚我一聲,沒有讓您久等吧?”

皇後娘娘笑了笑,自是一派雍容爾雅,“本宮剛坐下不到一炷香,看到你睡得香怎麽忍心把你叫醒?鼾聲陣陣像小豬崽呢!”

風阮赫然道:“娘娘慣會笑話我!”

她跳下床,白潔小巧的腳丫直接踩在地上,露出一節精致足踝,“風阮給娘娘請安!”

皇後娘娘雙手扶她起來,“在本宮面前講究這些虛禮做什麽,私下裏無人,你與阿隨還未成婚,喚我姑母罷。”

南詔國與華朝的盟約由來已久,南詔每代的公主都要同華朝的太子締結姻親,用來加固兩國的合約。

而上一代的公主,正是當朝皇後娘娘——風如素。

風如素是風阮父王的親姐姐,風阮三歲的時候便和親來到了華朝,是以風阮對風如素的印象不是很深刻。

父王不止一次地念叨過姑母,心疼姑母為了南詔國百姓犧牲了太多,小小年紀便要遠離故土,承擔偌大的責任。

父王囑咐風阮要孝敬姑母,姑母這一生承擔的痛苦太多,說話之時有些閃爍其詞,風阮當時便知道,這位姑母身上應當是有些秘密父王不願風阮知曉的。

在華朝呆的這半年來,鳳如素更是對風阮照顧的無微不至,宮中女官教習之時也允許她偷摸犯懶,待她親近和藹,看著風阮的目光總是充滿愛憐。

見風阮怔怔地註視自己半晌不曾挪動目光,風如素伸出雙手將她扶起,帶著她坐到菱花鏡前,“阮阮,姑母已經離開南詔數十年,南詔的發式已經忘了很多,姑母替你梳一梳頭發,你挽一個咱們南詔的發式給姑母看看可好?”

長若流水的發絲一順三千,垂芊細腰間,皇後執著篦子從中滑過,不禁讚嘆道:“你這孩子不僅長得好,頭發竟也養得這樣好!”

風阮笑道:“每次跟姑母說話都跟泡在蜜罐了一般!”

皇後笑了笑,“你這孩子今年有十五歲了吧。”

皇後看著風阮逐漸長開的眉眼,萬千花海不敵一人容色,這孩子長得太過好看,倒是完全不像她的父母。

想到風阮的母親,那也是一個驚才艷艷的女子,曾一舞動傾城,絕世舞姿世間罕有。

可嘆紅顏薄命,在風阮十三歲時生了重病,沒挺過一年便去世了。

皇後想起風阮的母親不由一陣唏噓,溫暖的手掌在風阮頭頂愛憐地撫摸著,“前年驟然聽說你母親去世的噩耗,我心中倍感悲涼。我雖然與王後相識時間不長,卻一見如故。”

皇後悲從中來,拿手絹輕輕擦拭了一下泛濕的眼睫,“王弟身為南詔國主,這一生卻只娶了你母親一人,可見用情至深。你母親去世,你又前來華朝和親,王弟怕是傷心壞了,他身體有沒有大礙?”

風阮接過皇後娘娘的月白色手絹,邊擦邊安慰道:“姑母莫要傷心,父王傷心了一段時日,現在已經從母親去世的陰影中走出來了,至於我呀,他巴不得我離他遠遠的呢!”

風阮一向會哄人,皇後不禁被她的歡快氣息感染,破涕為笑,“姑母知道,你不願來華朝和親。但身為公主,這是我們不可逃避的責任。阿隨如今喜歡戰碧柔,你也不要傷心。你這麽討人喜歡,姑母相信,你們成親後,他一定會慢慢喜歡上你的。”

風阮心說他不喜歡我我一樣可以過得風流快活,面上淺笑淡淡:“姑母,感情這事強求不得,走一步看一步吧。”

皇後目光一凝,她努力撮合這兩個孩子,結果如何看他們自己的造化吧,“我們南詔的女兒最是坦蕩,姑母相信戰碧柔胎兒流產一事,一定與你無關。姑母會好好查一查這件事的,必不會讓你白白蒙受了冤屈。”

今日天光大好,空氣沁涼而柔潤,昨日落雪尚未消融,在宮道上結了一層厚厚的冰碴子,走起路來顫顫巍巍,負責灑掃的宮人們趕緊拿來了鹽水化開,以防貴人們走在這冰雪路上玉臀開裂。

停在萋芳殿前,遠處似乎有人撥弄琴弦之聲。

這聲音距離風阮有些遠,卻似乎有一股奇異的吸引力,驅使著風阮不由自主向前走去。

循著聲音一路走來,琴聲愈發明晰,這樂聲華麗古怪,是風阮從未聽過的調子。

如同九天之上奏榣山天水,自蒼茫山峰奔流而下,繪出一派錦繡華章,細微之處夾雜幾分靡麗奇異,跌宕風流飄渺不定,譜出幾分似邪非邪的冶艷來。

風阮駐足在聽竹苑前,不知不覺已經聽癡了。

尾音顫顫,琴在那人撥弄之下收了聲。

弗徹披一件雪白輕裘,明明只是一件普普通通的輕裘,卻被他穿的生出幾分林下之士的高潔氣度來。

初冬的風自庭間吹過,吹動他額前的幾縷碎發,這精致的破碎感與破碎的精致感相交在一起,仿若仙人欲要羽化。

他坐在臺前,微微仰著頭,雙手搭在琴上,掀唇笑道:“公主別來無恙?”

明明昨日剛與此人剛並肩作戰逃離魔爪,風阮今日看他,竟又覺得生疏不少。

他的眼睛明明清亮如漫天星河,凝視人時溫雅卓然,淡笑之時芝蘭玉樹,卻又總覺得哪裏有些不對。

見她怔楞,弗徹嘴角的笑意更深,“公主今日為何而來?”

諸般紛繁思緒倉促間掠過,風阮開口道:“我曾聽宮人們講道,‘有幸若得琴師曲,浮生一夢亦無憾’,起初聽到此話我還不以為然,此刻倒是有些明悟了。”

“只是,”風阮風阮好奇道:“先生的琴為何斷了一弦?”

弗徹案前的桐木琴有琴弦七根,中間那根琴弦卻已經斷成了兩半,似是被大力所破,斷面很是齊整。

弗徹垂眸註視著風阮所提的這根斷弦,想起了黑暗的雨夜,惡心蒼老的雙手,用力揮下來的匕首,背上的數十道鞭痕。

那些黑暗的、陰翳的、沈痛的過往如夜下黑河倏忽劃過眼底,快如疾馳洪流。

再次凝視著風阮時,黯沈眼眸已是一派清明澄澈,溫潤仿若春風拂面,他笑著答道:“不過是不小心磕碰了一下,它竟這般脆弱,驟然斷了弦。”

“太子殿下到!”

"撫東將軍到!"

荒涼破敗的聽竹苑中,太監尖細的嗓音傳來,隨後數十個禦林軍忽然湧進。

即墨隨墨履蟒袍,頭戴墨玉冠,寬肩窄腰,渾身散發著厲殺森然之氣。

身後是腰間執劍帶著銀白色面具的戰青煜。

兩人臉上嚴肅沈冷,目光不善地共同壓在了風阮身後的弗徹身上。

那人雙手雙腳上帶有沈重玄鐵鐐銬,不動聲色地坐在琴暗之後,衣襟在風吹之下有些飄飛,而他的未來太子妃,默默地站在弗徹身前。

周遭底色蒼涼,可兩人的容光卻足以點亮這蒼白畫卷,似是一對神仙眷侶,琴瑟和鳴。

無邊殺氣襲向弗徹,即墨隨眼底猩紅,“弗徹,你昨晚如何從那妖物手中逃脫的?”

風阮眼睛一瞇,即墨隨與琴師的關系似乎非同一般呀。

戰青煜長腿上前,刀尖凜冽,直指弗徹咽喉,“先生最好如實告知,否則刀劍無眼,傷到先生或者......”,他刀身慢慢下滑,於弗徹雙手不過距離一寸,“砍下這雙彈琴的手可就不好了。”

長劍泛著寒意陰冷的光,在主人的手掌之下劍氣攝人,殺氣如狂□□湧,撲入弗徹身前。

卻有一修長食指玲瓏如玉,抵在鋒利刀尖,風阮笑意盈盈,“太子與將軍好大的威風,既是問話,又何苦緊緊相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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