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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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頭天下了場雨,到了約好的見面這日,天就又冷了幾分。

“隊裏分的任務還有一小片沒搶收完,昨兒那雨一淋,玉米棒子再不趕緊收了就漚糟在地裏了,要不今兒也叫青禾去幫幫手。”

一大早,張美芝吃完飯就有意無意的瞥陸青禾。

往常都護著閨女的薛蘭花聽這話卻沒說什麽,示意了一下,周鳳才也笑吟吟點頭,“說的是,這天涼快,出去活動活動對身體也有好處。”

“那走吧,陽陽瑤瑤,你倆在家等會兒待不住了就去地裏跟著撿玉米穗兒。”

“知道了媽媽。”

兩個小蘿蔔頭吃完了早飯,正蹲在院子裏捧著陸青禾昨晚上給新畫的小人看得起勁兒。

鄉下玩意是不少,可從小玩到大也有膩的時候。

陸青禾畫的小人書新奇又有趣,一時間別說他倆了,附近幾戶人家的孩子都稀罕的不得了,當成寶貝似的傳來傳去。

“青禾呀,啥時候學的這本事。”

田埂頭上,孟村長束著頭巾擦了把汗,“我家老大那閨女昨天一路捧著回家的,說比大隊院子宣傳欄上的畫報都有意思,我瞧著你這水平,改天都能去學堂當老師了。”

“村長說笑話呢,她大字才認識幾個,那上頭都是再簡單不過的幾個字,誰還不會啊。”

說話的瞧著有些眼熟,頓了頓,陸青禾才想起來那是馬文麗的娘家媽,這些天吳家出事兒,也就馬文麗娘家最難受,以前閨女孩子有人帶,現在閨女還走到哪兒都被戳脊梁骨。

“陳桂英,那你畫個我瞅瞅唄。”周鳳嗤笑著問了一嘴。

“誰畫那玩意兒,不當吃不當喝的,還不如幹活兒實在。”

“行了,幹活兒都堵不住你們那嘴。”孟村長喊了一聲,這才又說:“我聽你哥說是跟著畫報學的?”

陸青禾點頭:“畫報,還有村裏學堂傳閱的小人書也有,就是畫著玩玩的火柴小人,沒啥技術含量,主要是我家陽陽不樂意學習識字,我才想出來這麽個法子。”

“你好好教他,有用了大家夥兒都學學,指不定將來咱村也能出個秀才。”

“看看啥時候閑了吧,我認識的字兒確實也沒幾個。”

孟村長隨意應了聲,也沒再當回事兒的走了。

陸青禾轉過頭卻有些出神。

這也傳的太快了,才幾天啊,半個村的人都好像看過似的。

後面還是收斂著些的話,她這本事可以有,但不能突然有,惹眼不說,就怕後面給自己身上攬事兒,回頭得找學堂借幾本書‘自學’慢慢來比較好。

“展銘來啦!”

正低頭幹活兒,郭嬸兒那邊忽然喊了一聲,這聲音又尖又脆,好似故意嚷出來讓誰聽見似的。

薛蘭花那邊連忙戳了一指頭陸青禾,“諾,就是他了。”

陸青禾應聲看過去。

田埂頭間,正站著個身量高大腰脊筆直的男人。

他膚色不算白,卻也不黑,是練家子常有的小麥色。

只是五官有些看不太清楚,但陽光下瞧著鼻梁直挺,下頜角的線條流暢又硬朗,渾身充斥著沈穩厚重的氣息。

“真高。”

陸青禾遠遠看著說了一嘴。

薛蘭花抿嘴笑笑,低下頭鋤地,“是啊,得有個一米八幾了,你瞧著咋樣?”

也不知道那邊郭嬸兒跟趙展銘說著什麽話,原本側立的男人忽而轉過頭望了過來。

這一片地有不少老少媳婦兒,但偏偏男人的眼神敏銳又精準的落在了陸青禾的身上。

就是她吧。

趙展銘想著,郭嬸兒順著也看了一眼過來,又垂頭低聲道:“沒錯,就那丫頭,咋樣,嬸兒沒騙人吧,論模樣那是沒得挑,身量瘦了些,但模子好啊,不像有些人生的渾身上下一條藤似的,人呢也是個好品性,你瞧這病了才好就出來幫著上工了,要說也是她還年輕,底子好,將來且有福氣等著呢,展銘,你瞧著咋樣?”

“挺好的。”

“挺好的媽。”

四目相對間,陸青禾先一步挪開了眼神,倒不是害羞,而是那邊陽光屬實刺眼了些。

“等會兒就有機會,你倆單獨去說說話,認識認識。”

“誒。”

村裏不管什麽人相親見面,都沒有說單獨約見的。

什麽小樹林子池塘溝子,這月份還有草垛谷堆,說起來隱蔽,但出來的時候就沒說完全不見人的,被誰瞧見了,轉過頭去就得傳是亂搞的關系。

而正經人家約見面,要麽是大隊裏的辦公間,要麽就是找個地兒創造個偶遇的環境,什麽田埂頭,上工地,要麽就是喊著一起去送公糧。

反正就是盡量在人多都能瞧見的場合,硬給創造個單獨說話的環境出來才算清清白白。

陸青禾不怎麽在意這個,但架不住薛蘭花在意,做完晚上她跟郭嬸兒在院子裏嘀嘀咕咕了好些時間,定好後地點後兩邊才通了氣兒。

“虧著我跟你媽說了讓你來幫忙,這人高馬大的又有股子力氣,幹的就是快!”

沒一會兒工夫,郭嬸兒那邊就忙完了。

趙展銘拍了拍裝好苞米的獨輪車,“嬸兒,打谷場遠,要不我再跑一趟。”

郭嬸兒笑的牙花子往外露,“那嬸兒就不跟你客氣了,就是路上怕掉了,得再找個人在旁邊牽繩子。”

“她嬸子,我閨女要去代銷點買個針,這正好順路。”

“真的,那感情挺巧,也順便讓青禾幫我買一根,回來了給你錢。”

“害,小事兒小事兒,青禾快跟著過去!”

要麽說還得是老戲骨呢。

眼瞧著自家媽跟郭嬸兒一唱一和的把她給推過去,就算有人註意到了,也不會說出什麽閑話來。

陸青禾扔下竹筐趕著走過去,牽住了獨輪車上捆苞米的麻繩。

“拽緊了嗎?”趙展銘看向她,英氣的眉峰壓下半分,聲音低沈又穩重,

此刻陸青禾才算看清趙展銘的長相,他五官英氣,臉頰線條硬朗,雖然沒有穿軍裝,可往那一站,便自有股氣勢在身上。

而且離得近了,陸青禾才發現他比剛才看起來高大,挺括的肩膀脊背處隱約能看到結實的肌肉塊兒,還有按著車架子時,胳膊手腕處筋絡微浮,骨節分明。

“好了。”陸青禾輕聲開口,利索的將麻繩套好,“咱們走吧,趙展銘同志。”

目送他倆離開,身後郭嬸兒跟薛蘭花湊一塊兒同時露出滿臉欣慰。

有些眼尖的好事兒,像上前問兩句,田埂另一頭卻又穿來一陣騾車的叮當聲。

似乎是誰家人從城裏回來了,一時間,眾人的目光又被另一邊吸引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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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裏要麽是泥地要麽就是碎石子兒,一路上難走。

可獨輪車被趙展銘推著,卻穩當的很。

路上偶有些人經過,瞧見她倆也只是好奇的多看一眼,這送糧食的活兒,平日裏誰送不是送,也沒什麽太稀奇的。

“剛才人挺多的,你怎麽一眼就知道是我?”沒多遠,陸青禾出聲問道。

“我瞧著像你。”

趙展銘手上微微用力,獨輪車過了個坡。

陸青禾笑了,“怎麽個像法兒?從前咱好像沒見過,還是郭嬸兒跟你描述我樣子了?”

趙展銘側目過去,身側的女人穿著身樸素的棉衫,眉眼笑意盈盈,說話也溫柔和氣,其實倒是跟趙太爺說過的有主意的樣子不太像。

可偏生剛才他就是能被陸青禾一眼吸引。

要說有什麽特殊的,大概是陸青禾那雙眼睛。

不說話時,她眼神便亮晶晶的,笑起來更是有神采,跟會說話一樣,嘴角梨渦淺淺,就像書裏寫過的詞,溫柔可人。

“應該……”趙展銘頓了頓,說話也輕松了很多,“是那邊就你一個相似年紀的女同志吧。”

“這樣呀。”

陸青禾點了點頭,沒再多問,轉而看路上人少,直接了當的開了口。

“我的情況不知道你了解多少,我今年二十五,身高一米六六,家裏父母都健在,還有兩個哥哥,自己一對六歲的龍鳳胎,要是考慮結婚,我得帶上兩個孩子,我品性你可以慢慢了解,但提前聲明,我要求必須一開始就上交工資,日常開銷你要有問題我可以做記錄。”

趙展銘也不扭捏,大方點頭:“我三十了,一個大點的孩子在鏵市,還有一個小的五歲,上交工資我接受,但要求不能區別對待孩子,而且要跟我一起隨軍去鏵市,這一條,你接受嗎?”

沒有趙展銘想的那麽艱難,陸青禾直接就應了。

從前對他前妻來說要命一樣的隨軍,陸青禾輕松的跟喝涼水差不多。

“我接受,而且我也是兩個孩子,所以趙展銘同志,我很能明白理解你的心情跟顧慮,同時,這也是我的顧慮之一,將來要是真做了家人,希望你也能做到對幾個孩子一視同仁。”

“當然。”

趙展銘遲疑了一下,嚴肅看過去,“你會說成語?前兩天我還從家裏兄弟那邊見過一張小人畫,似乎聽說也是出自你的手筆。”

記得當時郭嬸兒說過她不怎麽識字兒,既然來相親,他不希望雙方有所隱瞞,如果不夠坦誠,那再如何漂亮,他也不想多聊。

“連趙家溝都有人知道呀?”

陸青禾略瞪大了眼睛,詫異又好笑。

“那是我畫著玩的柴火小人,跟大隊宣傳畫報學的,而且都是些非常簡單的字兒,主要是為了給我孩子看,這幾天我哥說我有這方面天賦,鼓勵我學認字兒,給我拿了幾本侄兒以前的課本,我這不是得為以後生計考慮,就想著多學點東西準沒壞處。”

“你很有上進心。”

頓了頓,趙展銘點頭認可道:“多學當然沒壞處,現在就鼓勵全民掃盲,要是你還有興趣,回頭,我也可以教你。”

“那感情挺好。”

說著,陸青禾暗中微微松了口氣。

也怪她前些天才穿過來,對這村裏的消息流通速度沒有準確認知。

這村裏家家幾乎都相熟,村頭狗多生了倆崽兒,不到半天恐怕連村尾的雞都能知道。

眼瞧著趙展銘是相信了自己,這事兒也算是給糊弄了過去。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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