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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好大威風 掌櫃今日不見外客,還請貴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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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好大威風 掌櫃今日不見外客,還請貴客……

皇宮。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 程慎之與張回已先後換上黑衣鬥笠。輕巧黑紗垂落,將面容掩去大半。

有了上次出宮時的前車之鑒,這番張回一早便打點好了守門的侍衛。二人從宮苑偏門悄然而出, 轉眼便融入在漆黑的夜色裏。

今夜依舊無月, 夜色濃得粘稠, 坊市間的望春樓前。卻是燈火通明, 亮如白晝。

借著白日裏流言的那陣東風, 今日樓中簡直是賓客紛紛。車馬往來間,樓門前停駐的官家轎攆絡繹不絕, 比往常更熱鬧三分。

程慎之領著張回昂首步入大堂,一路不停, 直上六層。兩人在休息區撿了個靠窗的角落坐了,身影悄然隱沒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跑堂的侍從伶俐,見二人雖一身黑衣,但衣料隱隱流動暗光, 紋樣也非凡品, 心下已是了然幾分。他快步上前, 恭敬斟茶, 低聲探問道:

“二位客官今日前來,是想買賣消息, 還是尋些珍品把玩?”他頓了頓, 又低聲道:“若也是來拜訪我家掌櫃的, 也可將名帖交由小的代為轉達。”

“哦?”程慎之提起幾分興趣, “今日來見你家掌櫃的人, 很多?”

“正是。不知吹了什麽風,今日來了好幾撥貴客,皆指名道姓要見我家掌櫃。可惜帖子一一遞上去, 掌櫃的卻一概不見。”

那侍從年紀不大,言語頗有幾分活潑性情,邊說邊遞了點心單子給他們瞧。見二者無人接話,又機靈地轉開話頭:“六樓只供茶水點心,若客官想喝酒用菜,還得移步二樓才是。”

“不必了,就來份桃花蝴蝶酥吧。”程慎之無心細看,隨手點了樣點心便遞回單子。

小侍從利落地應聲,轉眼便隱沒在賓客人群當中。

趁著這片刻閑暇,程慎之終於得以靜下心來,細細打量起樓中布局。

似乎是因為快要入冬的緣故,這一次登樓所見,與幾月前參加拍賣會時,已是大不相同。

四處懸著鎏金福紋宮燈,暖黃的光芒融融,將整個六層映得恍如白晝。

廳中原本用以分隔空間的琉璃屏風已被撤去,換作了厚重的錦緞帷幕,將各處間隔成了逸趣橫生的雅間。地面添了來自異族的纏枝蓮紋毯,踏上去柔軟無聲,如陷雲間。

而最引起程慎之註意的,是不遠處角落裏的那只鎏金香爐。爐中正暗自彌漫出一種馥郁暖香,纏綿濃烈,與七層那種清雅幽遠的桂花香截然不同。

不知七樓所用的桂花香,與樓中尋常所售是否相同?

按捺住派人采買的心思,程慎之目光緩緩巡過一周,心底不由得暗自稱奇。

往日他雖已踏足此地多次,可一旦知曉,這望春樓極可能是寧鸞一手打造,他便對樓裏樓外的一應細節都格外留意起來。

無論是侍從方才恰好好處的提醒,還是周遭看似隨意,卻處處別出心裁的陳設裝飾,落在他眼中,皆帶上了一層別樣的光彩。

入眼入心的每一處細微痕跡,都能映出那人玲瓏剔透的心竅。

他側頭看去,休息廳內除角落三兩散座外,中央區域竟已座無虛席。目光略一掃過,桌案間竟還有今晨早朝時才見過的熟悉面龐。

前方臨窗那桌正與老友對酌的灰衣老者,是禮部侍郎周大人。東南角正談笑風生的幾人中,赫然坐著位上奏極為啰嗦的宣撫使。

想來是清晨那則“禦駕親臨”的傳言,真引了不少朝臣來樓中一探究竟。

他久不在宮中居住,對朝中人事原不算太熟悉。雖近日翻閱了各路朝臣的任免文卷,勉強能將名姓與容貌按頭對應,可在他試圖看清眾臣性格品貌的同時,眾臣又何嘗不在千方百計地揣度他的喜惡?

朝臣對他知之甚少,心底那分不安便愈發滋長。

畢竟他登基突然,莫說滿朝文武,就連他自己,也曾以為終將是那位太子殿下繼承大統。

豈料風水輪流轉,陰差陽錯之間,竟是他在一片暗潮湧動中,被推上那至高無上的金殿之位。

他素來殺伐果斷的名聲早已傳遍朝野,那些表面恭順、暗地裏卻心思各異的臣子們,早就難掩試探之意。

思及至此,他收回打量的目光,指節在桌案上不輕不重地叩了幾下,似乎已經下定了決心。張回早已擡眼等待他的指示,卻半晌都未見動靜。

程慎之側頭看向昨日登臨七層的樓梯口,兩名侍衛依舊嚴實地把守著,將一個個渾水摸魚、試圖求見林掌櫃的賓客盡數攔下。

他下意識看向對坐的張回,那句“去探問林公子是否願意一見”的命令幾乎脫口而出。然而聲音都送到唇邊,卻又猛地抿唇收住。

“你在此等候。”

丟下這句話,程慎之猛然起身。他徑自穿過喧嘩熙攘的人群,步履沈穩地朝那道通往七層的階梯走去。

尚未走近,卻見侍衛手中的鋒利長刀已然出鞘。兩柄雪亮刀鋒相錯揚起,恰如其分地攔在階前。

不過,卻並非指向他。

一個試圖混上樓的錦袍男子正被攔在階前,滿身酒氣,醉眼朦朧,顯然已在此糾纏多時。

“掌櫃今日不見外客,還請貴客止步。”兩名侍衛聲冷如鐵,堅定中帶著不容置疑。

程慎之見狀,並未即刻上前,只隔著幾步駐足靜看。

在侍衛們的阻攔聲中,他的目光越過凜冽的刀鋒,直直落在那向上的木梯拐角處。

昨日此時,他尚且可以暢通無阻的拾級而上,心平氣和地與她執子對弈。而今不過相隔一日,他竟連走近幾步,都要目睹這般場面。

毫無疑問,若此刻上前的是他,那兩柄雪亮的長刀,想必也會毫不猶豫地橫攔在他的身前。

一時間,程慎之心底泛起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覆雜滋味。

這嚴密的守衛雖阻隔了別有用心的旁人,卻也同樣攔住了想與她更近一步的自己。

正當他恍惚間,那醉漢被侍衛攔得惱了,非但不退,反而借著酒意揚聲嗤笑:“什麽林掌櫃?不過是個藏頭露尾的貨色!擺這般架子,莫非真當自己是什麽人物了……?”

程慎之的目光如亮刀般射去,那醉漢卻渾然不覺,反而愈發放肆,梗著脖子大言不慚道:

“昨日小爺瞧見一隊人馬浩浩蕩蕩上去,這才想了個明白!若不是仗著兵馬武力,門第尊貴,你們這些眼皮子淺的侍衛,豈會輕易放行?”

他大著舌頭,胡亂摸索著腰間佩劍,口齒不清地嚷道:“小爺可是都尉府的黃公子!今日未帶足人手,你們若再敢阻攔,待爺明日回去召集了兵馬,定要踏平了這望春樓!”

程慎之目光驟冷,正欲開口,卻聽階梯上方突然傳來一道冷冽嗓音:

“都尉府?可真是好大的威風。”

階前幾人齊齊擡眼望去,卻見一個黑袍人影悄無聲息立在樓梯拐角處。程慎之略加分辨,認出此人正是昨日侍立於寧鸞身側、被時鴻稱作“小黑”的那名隨從。

昨夜倉促回宮,竟未留意時鴻去向,更未找到機會細究樓中諸人來歷。今日早朝時,雖見時鴻神思倦怠,心事沈沈,自己卻忙著處理政務,尚未得空召他細問。

此刻想來,時鴻與望春樓掌櫃,甚至於她身邊這些來歷不明的侍從,分明早有交集。

若要達成心中所願,便需不遺餘力地搜集所有與望春樓相關的信息。與她相關的每一個細節,都可能成為化解二人間寒冰的轉機。

程慎之凝神思索著,那黑袍人卻已緩步走下臺階。還未回過神來,忽然眼前劍光一閃!

不知何時,黑袍人腰間的純黑細劍已驟然出鞘,直直架在那都尉府黃公子的脖頸之上。

黃公子臉色驟變,斜眼瞥見那冷寒的劍光,酒意頓時嚇醒大半。他聽見黑袍人一字一頓,字字清冷地質問:

“都尉府之人若要踏平此樓,不妨先進宮問問刑部,無令私調兵馬,按律該當何罪?”

方才還囂張跋扈的黃公子張了張嘴,此刻已是抖如篩糠。冰冷的劍鋒緊貼著他的肌膚,嚇得他連吞咽口水的動作都不敢多餘。隨著難以抑制的細微顫抖,他只覺脖頸上猛然傳來一絲刺痛,一道極淺的血痕悄然浮現。

黃公子下意識擡手一抹,定神一看,指尖竟是一片刺目的猩紅。強烈的恐懼瞬間籠罩了他,雙腿一軟,眼見著就要跪癱在地。

青霜卻是見好就收,冷哼一聲,手腕輕轉,淩厲挽了個劍花後歸劍入鞘。她目不斜視地向前走去,氣勢如霜般掠過兩側呆若木雞的賓客,再未多言半句。

行經程慎之身側時,她似乎覺察到了什麽,腳步微頓一瞬,側目深瞥了他一眼。

盡管今日程慎之特意換上黑衣鬥笠稍作掩飾,但那久經沙場的獨特氣度,與舉手投足間不經意流露的凜冽威儀,終究未能瞞過青霜久經歷練的銳利目光。

程慎之自是覺察到了那道審視的目光,心下不由升起有口難開的無奈。

不知為何,望春樓中受她看重之人,似乎都對他懷有幾分莫名的敵意。這般態度雖未令他氣惱,反倒激起幾分棋逢對手的快意,但細想之下,終究是他虧欠在先。

過去他只見過她居於深宅的嫻靜模樣,卻不知在這廣闊天地中,她竟也能活得這般暢快灑脫、神采飛揚。

思及至此,程慎之的心火非但沒被青霜的那記冷眼澆滅,反而愈燃愈熾熱。他信步上前,對守樓侍衛平聲問道:

“勞煩通傳,可否請樓中主人一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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