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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金龍魚調和油 帝王一念,可定千萬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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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金龍魚調和油 帝王一念,可定千萬人生……

當初身為慎嬪的太後, 望著兩個床榻上兩個啼哭不止的嬰孩,攥緊了錦被,過了半晌, 才終於拋掉最後一絲猶豫。

金線點綴的華貴繈褓, 緊緊裹住了別人的孩子。而她親生的骨肉, 則被心腹侍女趁著夜色送出宮去, 丟棄在京郊一處荒涼的水塘邊。

那侍女本已將孩子舉在了河面, 卻在臨動手時聽見一聲微弱的啼哭。她猛地一顫,隱約生出幾分惻隱之心。那嬰孩氣息奄奄, 橫豎也熬不過今夜,何必再臟了手, 沾上一條可憐的人命?

侍女收了手,匆匆回宮覆命。卻發現那剛生產完、虛弱過度的農婦,已因出血不止,躺在生產的暗室中沒了氣息。

這場偷天換日做得天衣無縫。慎嬪也因這皇子的出世被晉升為慎妃, 一時恩寵無限。

那村婦的孩子果真應了道士預言, 未滿三歲便顯出不凡天資。他既有過目不忘之能, 又有敏捷才辯之思, 深得皇帝寵愛,沒過幾年便被立為儲君。

更奇的是, 其他皇子在他出世後, 不是陰差陽錯地夭折, 就是身體孱弱, 難有鋒芒與其相爭。慎妃看在眼中, 喜在心底,只覺當年做出了正確的決定。

春去秋來,四季翻飛, 日子就這樣平靜地流逝下去。

直至那年春日,慎妃親自為太子挑選伴讀時,卻在一眾年輕公子中,驚恐地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太子與他的伴讀並肩而立,談笑風生。那伴讀正是寧國公家的公子程靖,此前一直在京郊別院靜養,近日才回京州侍選。

然而,若有心人細看,那程靖的眉眼,竟與皇帝年少時如出一轍!比起太子略顯端方的相貌,程靖眉宇間的風流意態,反倒更似當今天子的神韻。

慎妃心亂如麻,連忙找來當年經手此事的錦棠。一番暗查後,真相如驚雷炸響。原來那日清晨,年過三十仍無子嗣的寧國公夫人出城上香,還未抵達寺門,便聽那水塘邊嬰孩啼哭不止。

寧國公夫人只當這是誠意打動了上天,為她降下恩賜,當即含淚將孩子抱回府中,悉心教養。

得知真相的慎妃如墜冰窟。她連夜求見皇帝,連列十條罪狀,竭力游說程靖不再擔任太子伴讀。皇帝只當這是小事,依言將二人分開。

程靖改作其他皇子伴讀,眼見著長得愈發出眾,文韜武略皆是出彩,耀眼得令人不安。

幸而不幸,在東窗事發之前,不過數年光景,皇帝因病駕崩。

慎妃痛失所愛,卻也因此得以扶持太子順利繼位。然而令慎妃沒想到的是,新帝登基後的第一道旨意,竟是冊封程靖為安南王,命其遠赴南部鎮守邊關。

屆時,貴為太後的她,目睹這一切,只覺得心驚肉跳。

她的兒子,當朝的皇帝,莫非早已知曉了什麽?

她心中不安,忍不住出言試探,卻見新帝含笑望來:“母後年事已高,不必再為朝政勞心,安心頤養便是。”那笑意未達眼底,深處藏著冰冷的寒意。

他早已知曉二人並非血脈相連的至親,卻仍感念她將他推上九五之尊的寶座。

這一刻,太後才猛然驚覺:龍椅上的人早已不是需她庇護的稚子,而是一條真正掙脫束縛的金龍,冷血,多疑,決絕果斷。

遠調的安南王既是他手中的棋子,也是他劃開母子親情、穩坐皇位穩固皇權的利刃。

自此,奉先殿內的長明燈再未熄滅。她日日夜夜跪在佛前,念誦著超度的經文,卻始終超度不了心頭的罪孽。即便是已成為嬤嬤的錦棠暗中送來了安南王府的消息,她也只是閉目撚珠,任淚水在無數個漆黑深夜裏悄然滑落。

青燈恍惚,照不亮深宮裏的黑暗,只能將她扭曲的身影投在冰冷的宮墻上。

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她親手推上位的太子,蜀西的皇帝,不過勤政了幾年,便將這這輕易得來的江山扔至一旁,日漸沈溺於享樂。

她有心勸誡,皇帝笑著答允。隔月,卻無聲無息從南部接來了安南王的小世子程慎之。

望著那張與先帝幾乎重疊的稚嫩臉龐,太後竟不敢直視孩子的眼睛。程慎之長得與先帝是如此相像,幾乎讓她憶起剛入宮時年少懵懂的情深。

待到世子正式入宮拜見那日,她強壓下心頭翻湧的酸楚,刻意板起面孔,言語間盡是疏離的訓誡。可從容轉身的剎那,卻因心神激蕩,手中的佛珠應聲而斷,檀木珠子霹靂嘩啦砸了滿地。

她仍不敢對那孩子流露半分關切,皇帝將世子程慎之交予她撫養,分明是明晃晃的試探和威脅。

安南王才是她從血肉中剝離出的親子,是她深宮歲月裏埋藏最深的秘密。而龍椅上的天子,正冷眼看著她,要試探出她對親生骨肉殘存的情意,究竟還有幾分深淺。

朝中臣子幾經更疊,僅存的幾位老臣心中有數,縱使認出世子容貌,也斷不敢將此事聲張半分。

狠。為了她的孩子,她的孫子,連自己本名都已忘卻的太後明白,自當初一念之差起,便已踏上了一條不能回頭的路。她唯有硬起心腸,在這深宮的無邊黑暗中,咬牙走下去……

錦棠嬤嬤話音落下,殿內陷入一片死寂,唯有窗外傳來隱約的鳥雀鳴叫。程慎之還沈浸在那段四十年前的驚心動魄中,久久不能回神。

太後眼中含著覆雜情緒,兩行濁淚無聲地淌過她深深的皺紋,從蒼老的面頰滑落。她顫聲開口,語氣中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

“孩子,你可願……喚哀家一聲‘皇祖母’?”

程慎之端坐在座位上,始終低著頭默然不語。他嘴唇幾度開合,似乎掙紮著想要喚出那個沈重的稱呼,卻終究未能如願。

太後期待著看了他許久,卻終究是頹然閉上了雙眼,手中的佛珠早已停止轉動,懸在半空。她喃喃低語,似在懺悔又像是有所醒悟:

“哀家日日焚香禱告,才終於想明白一樁事。”

“當年哀家自以為謀劃周全,實則一步錯,步步錯。不僅犧牲了你父親,更辜負了這天下。皇帝後來做出那許多事,最終遭了報應,何嘗不是上天在懲戒哀家,喻示蜀西國龍脈不正,異族都能輕而易舉入京來犯。”

太後眼含悲憫,佛珠又下意識緩緩轉動,話語中的慈祥之意分毫未減。“慎之,昔日皇帝在位,哀家只能隱忍於心,可如今,局面卻是大不相同了。”

“皇帝駕崩多日,朝中群龍無首,早已引來四方非議。太子瘋癥難愈,皇後一脈氣數已盡。”太後搖搖頭,將朝中局勢細細道來。

她雖深居宮闈,卻對前朝風雲洞若觀火。

“老四老六倒想過在這皇位上坐上一坐,可老四協理朝政不足半日,便自知難當重任,自請回府。老六雖多撐了三日,朝臣之中卻議論紛紛,皆知他非治國之材。”

“說到底,他們雖名為皇子,卻本就並非我天家血脈。”

太後目光銳利,猛然盯住程慎之:“如今你那身帶汙點的王妃已然身死,你抵禦異族、護衛邊疆的功績天下皆知,正是民心所向之時。”她向前微傾身子,眼中閃爍著異樣的光芒:

“朝局動蕩,國不可一日無君。若你願意,哀家必傾盡所有,助你撥亂反正,榮登帝王之位!”

太後的手微微發顫,語氣卻異常堅定:“這江山,本該就是你父親的。如今你父親不願……合該由你來繼承。”

程慎之垂眸良久,方才擡眼。他眼中沒有太後預想中的狂喜或急切,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深邃。

“父親不願?”

“太後您可曾想過,”程慎之看著太後,平穩道:“肅清內亂,煩亂撥正,若臣當真踏上那條路,這宮中又該流多少無辜的血?”

太後一怔,尚未回應,程慎之已繼續說了下去:

“臣戍守邊關多年,見過太多生死離別。一將功成萬骨枯,更何況是帝王之路?”他垂眸想起往日戰死同袍的身影,暗自嘆息,“您日日誦經禮佛,怎會看不清眾生皆苦,而臣……自問並非能力挽狂瀾、救民水火之人,也並無傾世之才。”

太後手中的佛珠頓住,她張了張口,卻發現竟發不出半點聲響。她原以為程慎之會毫不猶豫接下這唾手可得的皇位,卻並未料到……他竟如此抗拒。

而程慎之也再未作聲,記憶中浮過一張張昔日的面容。寧鸞的面容,同袍的血淚,或喜或悲,或怨或嗔,最終都歸於同樣的結局——死亡。

太後常伴隨青燈古佛多年,看他神色,心思一動,便明白了他的心結所在。她開口勸:

“慎之,你可曾想過,若當年坐上這龍位的是你父親,或是今日的你,寧鸞那孩子,或許就不會死。”

程慎之驟然皺緊眉頭,一直平靜的眼底終於裂開一絲細微的縫隙。

太後捕捉到他這一瞬間的動搖,心知有了轉機。她聲音放得更緩,卻如利刃聲聲割入人心:

“異族之所以能趁虛而入,皆是因皇帝沈溺享樂、疏於朝政之故。若我蜀西兵強民安,海晏河清,又怎容逆賊趁亂作祟,讓那異族有了可乘之機?”

她句句沈穩,卻暗藏鋒芒,一下一下鑿動著程慎之的心防,“但若由你執掌江山,以你的能力,不需兵馬連年作戰,就可威懾異族大軍。而宮中……只需在宮中稍作布置,便足以護寧鸞周全,不是嗎?”

“慎之,唯有站在至高之處,才能抓住你想要的東西。帝王一念,可定千萬人生死。”

“一切的關鍵,是金殿上坐著的,是什麽樣的人。”

太後見他似有動搖,繼續道:“哀家這般歲數,已是別無他求,只盼你能讓國本歸位,了卻最後一樁心事。你可以借此護住珍視的一切,莫要像哀家一般……待到最後,才追悔莫及。”

程慎之沈默良久,時光仿佛在這一刻凝滯。

屋內之人屏息收聲,只讓他靜靜思量。今日所聞所言,實在太多太重,任誰一時間也難以全然承受。

不知過了多久,眼見太陽已攀至中天。程慎之擡手撫上胸前,眼中掙紮盡數化為果斷決絕。他擡起頭來,定定地看向上座的太後:

“……皇祖母。”

他終於喚出了這個稱呼,聲音裏帶著難以言喻的覆雜情緒。

太後手指猛然收緊,積壓了四十餘年的隱忍與悔恨在這一刻盡數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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