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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再話春臺 二人相對而立,中間隔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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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再話春臺 二人相對而立,中間隔著的,……

時隔多日, 寧鸞的身子總算是一日日好轉起來。

這日,她換上一貫的男子裝束,將鸞鳳銀面具貼合在臉上, 緩緩地推開了小春臺的門。

專用來待客的小春臺, 今日終於不覆往日的空落。寧鸞步入屋內, 只見一道白衣身影負手而立, 正站在窗前, 憑欄眺望著京州城景。

聽見動靜,那公子轉過身來, 看見來人,不自覺地握緊了隨身的白玉扇柄, 沁涼入骨。

“林公子。”那公子持扇執禮,寧鸞不必多看,便知來人是近日來屢次遞帖求見的寧府大公子寧長明。

寧鸞微一頷首回禮,徑自走至圓桌前落座。她指尖漫不經心在茶盞邊緣摩挲, 並未開口。寧長明的話亦是環繞在嘴邊, 半晌也吐不出一句。

小春臺一時寂靜, 只有墻角的鎏金香爐在散發著桂花的暗香。

“寧兄, ”寧鸞先打破了僵局,壓低聲音道, “前幾日我身體不適, 未見外客, 昨日才聽聞寧兄屢次來訪之事, 還請寧兄勿要見怪。”

寧長明猛地擡頭, 沒想到竟是林公子先一步放低姿態,給了他個臺階下。那聲音如泉似水,溫潤無比, 細細聽來果真有幾分病後的虛弱。

寧長明豈敢再猶豫,順勢說,“寧某豈敢!不知林公子患病,屢次叨擾已是冒昧至極,該是長明請公子海涵。”

寧長明眼中滿是誠意,“今日得見公子一面,是長明之幸,只是……”

他眼中閃過狼狽與決絕,終是再次起身,深深作了一揖,“不瞞公子……寧某今日實是厚顏前來,專程向公子恕罪的。”

“哦?”寧鸞“唰”地一展折扇,潑散開一幅墨色的千裏江山。“寧兄何罪之有?坐罷,別擋了今日這大好的日光。”

“實不相瞞,”寧長明依言落座,目光低垂,語速極快,仿佛字句當中有什麽洪水猛獸追趕。“先前所借之款,若是可以……還請林公子再多寬限些時日。”

“家父前些日子受了驚嚇,至今已是臥床難起。家母容夫人素來體弱……如今竟連日日入口的紫參湯都供養不起。府中……實在是捉襟見肘,一時無力償還了。”

樓下嬉鬧的喧囂聲隱約傳來,更襯得室內落針可聞。

寧鸞靜靜地聽著,眼見著對坐之人頭越垂越低,心中亦是暗自嘆息。

前塵往事盡數拋卻,但見寧長明即使身處困頓,依舊是一派端正模樣,她又怎會看不出這人骨子裏的心高氣傲?

更何況,青露曾在丞相府中服侍,深知寧長明性情,知今日有此一見,青露早已將這寧大公子的情況細細與寧鸞說了。

眼見這位意氣風發,連殿試都敢果斷放棄的兄長,如今卻因家世落魄,對著並不熟識的林公子屈膝低頭,寧鸞心中動容。但聽了府中之人的種種遭遇,她更多的是冰冷的清醒。

自昏迷中醒來後,寧鸞曾恍惚以為娘親尚在人間,時隔多日才從青霜青露支吾的言語中得知,原來娘親早已逝世多年。心中恨意難消,連帶著對本無溫情的丞相府,也帶上再次染上憎恨的色彩。

寧長明緊張地擡眼,望向面前那張鸞鳥面具。冰冷的面具隔絕了面前人的眉眼長相,亦是隔絕了所有神情,令他難以窺探分毫。

正當他惴惴不安、幾乎以為今日之行只不過是自取其辱時,卻聽見對面的林公子忽然輕笑一聲,打破了這磨人的寂靜。

“寧兄的難處,我已是知曉了。”她指尖輕點折扇上的水墨,話音沈靜。“銀子,我既然親自借了,便沒有那催命索債的道理,寧兄盡可放心。”

寧長明聞言,繃緊的脊背略微放松,眼中的疑惑卻是更深。向來聽說望春樓從不做賠本買賣,不知這林公子意欲何為?

“只是,”寧鸞微微一頓,似在斟酌,又道:“若僅是寬限時日,終究治標不治本。丞相府的困頓,並非一日之寒,更非朝中所發例銀可以輕易周轉。”

寧鸞擡眼望向寧長明,漆黑的眼瞳仿佛能看透他心底的掙紮。

“寧兄一身才學,卻一則未報家國,二則受困於府邸債臺高築,豈非可惜?”寧鸞帶著笑意,意有所指。

“林公子的意思是……?”寧長明眼眸微動,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麽。

“我有個提議,不知寧兄可願一聽?”寧鸞放下折扇,雙手交錯撐在桌案上,“望春樓雖然涉足各類行當,可是南北貿易、與異族消息往來這一塊,卻始終未尋到可以撐起大局的得力之人。”

寧鸞微微側首,看向窗外,“望春樓貨物種類繁多不假,可如今異族商人大舉入京,將其特產物資的價格把控極牢,若我們要售賣同樣的物品,竟來回都是虧本之數,屬實令我痛心。”

雖說著痛心,寧長明分明從林公子的語氣中聽出了笑意。他揣測著對方意圖,卻依舊不敢妄下定論。

“我久聞寧兄行走四方,更是多次往來於異族京州之間,對商路水道都了如指掌。甚至……當日寧兄提供的商路圖,也是精密至極。先前我自知難以招攬寧兄,只得退而求其次,找寧兄要了那圖。可如今卻是不同了。”

寧鸞輕笑出聲,似乎幾乎認定心中所想之事板上釘釘。看著寧長明逐漸低沈下去的臉色,她恍若未聞,繼續說道:

“我們派出去的商隊雖有地圖指引,但對具體的風土人情亦不熟悉,差點又讓本掌櫃做了賠本買賣。”寧鸞語氣輕巧又字字清晰:“因此,我想請寧兄加入望春樓,為我效力。”

“畢竟……終究是自己人,用起來才最是踏實。”

寧長明徹底怔住,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他未曾料到,對方的招攬竟懶得如此直接,言語中甚至帶著不容拒絕的篤定,仿佛已將他收入囊中。

而寧鸞也沒多給他思索的機會,繼續道:“當然,入了望春樓,以寧兄的見識底蘊,我願以高薪聘你,至少絕不會低於你往日行商所得。若貨物好賣,甚至還會有額外的分紅。”

“而寧兄往來南北走鏢所需的護衛、車馬、物資等,樓中皆可配備,一應開銷由我承擔。寧兄只需在每次進貨前,將往來貨物清單報與我知曉,你我共同商議定奪後,便可采買。”

“而至於寧兄過去的商隊人馬,若有忠心得力的,亦可一並帶來,經我篩選後入樓,工錢皆可商量,絕不虧待。如何?”

寧鸞將條件一一擺出,清晰明了,將寧長明所有顧慮都打算得周全。

寧長明陷入沈思,已然明白了對方的笑意從何而來。

這林公子心思細膩,隨說是將他收入麾下,卻也給了他極大的自主權。若是賺了,他自是可以多勞多得,而若是虧了,還有他林公子的望春樓為他兜底,屬實是穩賺不賠。

這不僅是給他一個出路,更是雪中送炭,為他編織了一條將丞相府拖出險惡泥潭的繩索。林公子笑,是因為在開口之時,這位神秘的大掌櫃便已然算定了他無從拒絕。

寧長明臉上蒼白一刻,又隨著思緒慢慢回湧。

他垂眸看向杯中沈浮起落的茶葉,不禁想起自己和家族那飄搖未定的命運。精心算計一輩子的父親病倒在床榻,母親斷了湯藥,整日裏深思倦怠,昔日門庭若市的丞相府也因太子的倒臺而門可羅雀。

他想起他當年跪在祠堂,寧願做販夫走卒也不願再入廟堂,正是看盡了家族的興衰不過一瞬,更是想在樊籠之中求得一份自由。

而如今,自由似乎離他越來越遠,他被這家族的沈重擔子壓著,就要踏入另一個看似光鮮的牢籠之中。

只可惜……時至今日,他已然沒了別的選擇。

半晌,沈默的寧長明擡起頭,眼底再沒了掙紮的仿徨,只剩一絲疲憊與孤註一擲的決然。他再次站起身,對著寧鸞深深地躬身到底,嗓音幹啞得像一口沒水的枯井:

“長明……多謝林公子厚愛。”他字字清晰,猛地深吸一口氣,“長明願為公子效犬馬之勞,以報公子對寧家的再造之恩。”

寧鸞沈默看著他彎下的背脊,手指不由得微微一顫,卻又立即縮進袖中。她緩緩站起身,虛扶起寧長明,“寧兄不必多禮,此後,便都是自己人了。”

屋角的鎏金香爐還在暗自散發著桂子香氣,樓下人聲幽微的熙攘中,舊日兄妹齊聚一堂,一個面具盡遮,一個滿目滄桑。二人相對而立,中間隔著的,是那回不去的舊日時光。

……

寧長明心中大事已定,未曾想不僅緩了那欠債之期,更是在未來長久的日子中,謀得了可觀的收益保障。他心中犯空,卻又有了一份沈甸甸的踏實感。

寧鸞坐回桌前,擡手輕叩桌案。門外一動,卻是那碧衣侍女碧珠敲門進屋,垂首靜靜等待寧鸞吩咐。

“去問問許大夫,今日是否得空。若是他閑著,便讓他候著,待會兒隨寧公子一同去丞相府看診。再讓賬房支一千兩銀票,一同交予寧公子,以備不時之需。”寧鸞語速不快,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見碧珠領命出去了,她笑著扭頭看向寧長明,“寧兄不必有負擔,就當是提前支取酬勞了。”

“林公子,這……”寧長明愕然,下意識想推拒,卻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麽。

寧鸞話鋒一轉,言語中帶著一絲精明的冷靜,“你既入我望春樓,你若心系家宅,坐立不安,又如何能為我安心辦事?更何況,我也得派人去丞相府看看,你所說的是否屬實。”

寧長明啞口無言,心中頓時五味雜陳。對方的話盡是冰冷的算計,卻字字在理,他一時辯駁不得,只得再次拱手,抱拳道:“公子思慮周全。”

寧鸞輕笑一聲,差點壓不住原本聲線。她掩飾般的站起身來,走到窗邊,負手望著樓下人頭攢動的坊市。過了半晌才開口道:

“寧兄,過去的便讓它都過去吧。丞相府繁榮一時,未必沒有那再起之日。京州與南部的商路,尚需倚仗你的才幹打通。此舉不僅關乎你我,更是關系著京州城中的萬千百姓的生計。”

寧鸞緩緩轉頭看他,語氣沈靜,“寧兄責任重大,明白麽?”

寧長明隨著她的目光望向窗外,看著那熙熙攘攘的百姓,深吸一口氣,斬釘截鐵地道:

“長明必竭盡全力,定不負公子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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