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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風雨欲來 二人幾乎鼻尖相對,溫熱的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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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風雨欲來 二人幾乎鼻尖相對,溫熱的鼻……

程慎之擡起的手懸在了半空, 一時不知道落在哪裏。

他本想將掌心覆上她輕顫的肩頭,卻見她迅速擡袖,撫去了眼角一閃而過的淚光。

“見笑了。”

寧鸞閉眼仰頭, 深深吸上一口氣, 再睜眼時, 嘴角已堆出幾分真誠的笑意。

“外面的風好大, 可否勞煩慎之, 為我關上窗扇?”她雖眼眶微紅,卻仍固執地凝視著還呆楞的程慎之, 像只倔強自傲的幼獸,不肯讓別人為它舔舐傷口。

“好。”

程慎之的回應遲了半拍, 目光仍流連在她的臉龐。那一閃而過的脆弱太過短暫,他還未及觸碰,便被驟起的大風吹遠吹散了。

他只得如皮影戲中身不由己的偶人,扶著胸口的傷處踉蹌起身, 一步三回頭地挪到窗前, 合上了那扇雕花窗欞。

待他轉身時, 寧鸞已收拾好所有情緒, 正執壺為二人添滿熱茶。桂花濕潤的香氣在室內暈染開,方才的波瀾仿佛只是鏡花水月。

“阿鸞。”程慎之端正坐下, 卻按捺不住內心的悸動。他忽然擡手覆上她執壺的手背, 眼底燃著灼灼光彩, “若你想哭, 我……”

他想說, 從今往後,他願成為她的倚靠,定不會讓她在丞相府時那般孤立無援。

“可是, 王爺不是在聽故事嗎?”寧鸞垂眸,不著痕跡地抽回了手,輕聲打斷了他未竟的話語。

程慎之欲言又止,白挽的恩仇,皇帝的猜忌,他都還未一一清算。那些年錯位的姻緣不過是命運的戲弄,他們的緣分早已天定,雖錯過數載光陰,但來日方長,總可以將過去的虧欠盡數補上。

他們拜過天地,牽過同心結,在皇子才可進入的神殿成婚,就該長長久久綁在一起,生生世世都要相依。

可此刻,金色的蝴蝶在他眼前一閃而過,似乎就要撲扇翅膀漸飛漸遠。

程慎之眸光一暗,掩去眼中落寞。掌心被指腹反覆搓撚,似乎還殘留著她手背的餘溫。

“罷了,你接著講吧。講你所謂的故事。”他掩飾似的端起剛添滿的茶盞猛喝一口,卻瞬間被滾燙的茶水嗆得咳嗽連連。

擺手示意無礙,喉間仍因突如其來的刺激而輕顫,“咳咳咳你娘她……後來呢?”

寧鸞從容地遞去袖中繡帕,繼續道:“後來,我娘雖最晚入府,卻也懷了身孕。那容夫人最重顏面,某日與寧丞相二人關起門來一合計,竟另想了個法子。”

程慎之伸手接過那方繡帕,只覺觸手生溫。他下意識以帕掩唇,鼻尖卻聞到一股清幽的蘭香。

寧鸞未察覺他的失態,仿佛在說一樁趣聞,“他們將我娘悄悄安置在外院,對外宣稱容夫人終於有喜。待我降生後,府裏府外便演了一出移花接木的好戲。從此,我成了容夫人嫡出的掌上明珠。”

“可惜啊,好景不長。”寧鸞拖長語調,故作惋惜。

“朝中有人察覺,丞相暗自藏著位異族美人。我那深謀遠慮的父親當機立斷,連夜將我娘勸回府中好生供養,再不讓她以投奔親戚的身份行醫,在坊市間做那些拋頭露面之事。”

她漫不經心地把玩著鬢邊垂落的青絲,語氣輕巧:“只不過……他所謂的供養,是將她圈禁在丞相府中最偏僻的院落裏,一關就是十餘年。”

程慎之攥著手帕的手一緊,心中劇震,“那你和你娘……”

寧鸞的神色平靜得近乎漠然:“容夫人待我倒是衣食無缺,堪稱視如己出。只是……我與她之間,像是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紗,終究難生親近之意。”

她擡手撫過眼尾微揚的紋路,“每當我這雙眼望過去,她總會不自在地移開視線。”

“至於我父親,他見我與娘親有著天然的親近,唯恐惹人猜疑,便尋了個冠冕堂皇的借口。對外宣稱容夫人需要靜養,而我這頑劣的嫡女,正需找個嚴厲的異族悍婦進府管教。”

寧鸞嘴角帶出嘲諷的弧度,也不知是在笑誰。

“可誰又知道,我娘親的性子,最是溫婉如水。”

程慎之的指節無意識地收緊,將那方繡帕揉皺在掌心。指腹掠過上面繡著的蘭草紋樣,思緒已全然沈浸在她的話語裏。他眉頭微皺,聲音低沈道:

“如此說來,你確實非容夫人所出。而如今坊間流傳的,竟句句屬實。”

“是啊。”寧鸞點了點頭,“那流言真是傳得精彩紛呈,說得繪聲繪色,有些事空穴來風,竟連我這個當事人都聞所未聞。”

她眼中閃過一絲玩味,“有人說,我娘親是異族早早安插進來的細作,也有人說,我們是寧丞相送進京州城的一枚暗棋。”

寧鸞忽地傾身向前,與凝望著她的程慎之四目相對:“可如今傳得最盛的,是說鎮南王忘恩負義。”

見程慎之皺眉,她輕笑著撥弄茶蓋,浮動起一盞茶香,“畢竟在他們口中,慎之連下七城的戰績,實際上是與我異族人裏應外合,共演的一場好戲呢。”

程慎之目光灼灼,斬釘截鐵道:“但我信你。你絕非那般不忠不義之人。”

寧鸞慵懶後仰,放松靠在椅背上,語氣中更是戲謔:“就算你我心照不宣,可如今這樣的流言越來越多,你說……會不會早已傳進那金鑾殿上?”

程慎之垂下眼眸,看著茶盞中飄著的金色花瓣。茶盞中的桂花瓣沈沈浮浮,正如他此刻難以平靜的心緒。

凱旋回京那日,長街兩側的百姓歡呼如潮,那隨行車馬都被拋灑的鮮花淹沒,簇擁得大軍花團錦簇。

可一轉眼,寧鸞的身世被有心人揭開,坊間惡意的流言便如野火燎原,愈演愈烈。

曾經對他推崇備至的百姓,轉眼間便能說出“鎮南王心向異族枕邊人”這般誅心之論。那禦賜封號中的“鎮南”二字,眼見著就要變成諷刺的“易南”。

聖上本就對他心存芥蒂,先前因為戰功顯赫,才勉強得了幾分好臉色。可那曜妃不過輕描淡寫幾句挑撥,便又輕而易舉勾起了聖上的殺心。

連日來,府中幕僚往來不絕,常常密談到那燈火燃透天光。那些劍走偏鋒的計策他本不願采納,可眼下局勢看來……竟已是不得不防。

程慎之眸色一沈,因病瘦弱的側臉更顯冷硬。

“我明白。”

半晌,他艱難吐出三個字,停頓片刻又補充道:“雖如今有人拿你身世做文章,可總會有破局之法。你不必擔心,我……”

在場二人皆是心思敏銳之輩,對程慎之未盡之言,自然也心照不宣。那些謀算布局,從來難有萬全之策,終究是要做出取舍。

是要名聲,還是要拼死一搏……護住寧鸞?

故事說至尾聲,壺中的茶水也見了底。

窗外隱約傳來淅瀝雨聲,寧鸞忽地起身,悠然走至窗前,推開方才程慎之合攏的窗扇。霎時間狂風裹著雨點,呼嘯著席卷進屋來,沾濕了她額上的碎發。

寧鸞卻不肯關窗,只匆忙後退半步,便立身在驟雨前,靜靜看著遠處陰沈發黑的天。

程慎之覺得腦中愈發疼痛,仍垂頭在案前沈思。過了半晌,他猛一擡手,飲盡了盞底的殘茶,再擡眼時,心中已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屋內一片靜默,只聽雨聲嘩然。

他撐案起身,緩步上前,在寧鸞身後半步處駐足,刻意維持著最後的距離。

“阿鸞。”程慎之嗓音低沈緩和,與窗外急切的雨聲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如若,明日我上奏請旨,自願前往南部駐守,你可願……隨我同去?”

寧鸞的背影幾不可察地一顫,下意識擡手扶上浸濕的窗框,雨絲打在她纖白的手指上,讓她頓時清醒了幾分。

“去南部?慎之可想清楚了?”寧鸞聲音輕緩,幾乎就要被雨聲淹沒。“這一去,或許此生都再難返回京州了。”

程慎之目光越過她肩頭,深深凝視著窗外雨幕,“如今看來,京州於你已是龍潭虎穴。既然丞相府待你如此,何不一起遠離這是非之地,去南部逍遙快活?有我在,定無人再敢議論你的身世。至於其他,都不重要。”

“你說……什麽?”

寧鸞一楞,愕然轉身。纖長的睫毛已被雨水沾濕幾分,讓她難得露出幾分狼狽的慌亂。

“你說要請旨去南部駐守……竟是因我而起?”

寧鸞怔楞半晌,隨即突然急促地道:“你確實應當想到,與其留在京中任人宰割,不如此刻離京,暫避鋒芒,以退為進。你離京後,兵馬皆可自如調動,縱使流言四起,也撼不動你鎮南王府榮耀分毫。”

這話說得又急又快,像是應和著雨點急促的節奏。還未等程慎之細想,她臉上扯出一抹勉強的笑意。

“怎會是……為了我?”

她寧願分辨不出這話中的真意,寧願程慎之真是為了權位,要守住那浴血搏來的榮華。

唯獨不願相信……他竟真是為了護她周全。

她早已看得分明。程慎之可以帶回一位異族恩人,卻斷不能容下一位身負異族血脈的鎮南王妃。他素來最重聲名功業,如今坊市間流言四起,他定不能容忍“鎮南王”三字蒙上半點汙塵。

她原以為,待今日將這些前塵舊事從容道盡,程慎之自會按捺不住,將和離一事重新提起。

卻未料到,他竟願舍棄後半生的功名前程,以最體面的方式攜她離京,去尋求那一方難得的安寧。

程慎之看著寧鸞怔楞的神情,竟忍不住低低笑了出來。他不由自主向前一步,溫熱指尖撫上她冰涼的臉,“好難得說一次真心話,阿鸞卻是不信了。”

寧鸞下意識擡手,扣住他的手腕。那手腕過了風,卻也是溫熱的。

這意料之外的溫度,將她素來清明的心緒攪得紛亂如麻,在雨絲的涼意中,竟一時不知該如何應對。

程慎之本想得寸進尺,順勢將她擁入懷中,卻敏銳地察覺到她細微的抗拒。他暗自輕嘆,不動聲色地側身,恰好為她擋住窗外飄搖的雨絲,又虛虛擡手,拂去她發間沾染的水珠。

“雨涼,當心染了風寒。”他低聲道,生怕驚散了這來之不易的溫情。

可寧鸞眼中的恍惚只停留了短短一瞬。她非但沒有掙脫他半擁的姿勢,反而側身擡手,強行托住他的下頜,迫使他低頭與自己對視。

“若你說,離京是為了我。那麽……”

“我不走。”

雨聲淅瀝,寧鸞的聲音卻是清亮如月,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和執拗。

“若是此刻離京,豈不是正中那些圖謀不軌之人的下懷?”她仰起臉,那雙眼眸像是被雨水洗過,清澈得驚人。

程慎之微微一怔,隨即恍然。倉皇逃竄從來不是寧鸞的風格,是他一時情急,又被情意蒙蔽,只想著將她推離這權力漩渦,護她周全。卻忘了,她骨子裏的傲氣,從來都比他要強上三分。

“好,我們不走。”

程慎之低笑一聲,直起身來,骨節分明的手無奈地揉了揉額角。眼前的寧鸞既熟悉又陌生,帶著一股異樣的魄力,可雙眼中的神采卻與往日別無二致。

分明都是同樣的肆意,大膽又謹慎地爭奪每一分利益。

他真心實意揚起唇角,“京州城中這趟渾水,既然他們想攪和,我們便奉陪到底。”

話音未落,程慎之卻忽然俯身逼近。二人幾乎鼻尖相對,溫熱的鼻息打在二人臉頰,帶來一絲若有若無的癢意。

“只是……”他聲音低沈,吐息在她耳畔,“你若還有什麽瞞著我,我只盼那秘密,不會傷到你自己。”

寧鸞瞳孔微縮,指尖輕輕一顫,幾乎以為他早已看穿了她心底最深處的謀劃。

楞神間,雨聲陣陣,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驟然打破了屋內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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