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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佳期如夢 說來可笑……此刻細細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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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佳期如夢 說來可笑……此刻細細想來,……

寧鸞坐在窗前, 望著纏枝窗欞外漸亮的天色,日光為重重宮苑的飛檐鍍上金邊。

面前的臥榻上,程慎之緊閉著雙眼。他未穿外袍, 結實有力的上身纏著層層紗布, 隱約透出些許暗紅。

“這安魂草的劑量……”胡太醫攆著花白的胡須, 在一旁的桌案前頓筆沈思。

“三錢。”寧鸞低頭端起茶碗, 輕輕拂開面上浮沫。“他筋骨強健, 受得住。”

“你這丫頭!”胡太醫氣鼓鼓瞪眼,筆下卻已游龍走鳳地落定“三錢”二字, “當年跟著老夫學了這麽久的醫術,進了宮連聲師父都不肯叫。”

寧鸞將茶盞擱在案上, 坦然道:“好些南部特有的方子,還是我告訴您的呢。真要論起來,咱們該互論師徒才是。”

她目光不自覺落在程慎之蒼白的唇色上,眼中閃過一瞬掩藏不住的悲傷。

胡太醫順著她視線看去, 冷哼一聲, “這小子倒機靈, 危急時刻用老夫教的保命法門護住了心脈, 暫且無性命之憂。”

“若非你這丫頭在他上戰場前再三托付,老夫當初還真不願將這獨門秘術傳於他。”

“還好有您在。”寧鸞眨了眨眼, 嬌俏頂嘴道, “畢竟誰人不知胡太醫醫術卓絕, 妙手回春!我這雕蟲小技, 哪敢在您面前班門弄斧呢?”

話音未落, 榻上之人安靜之人卻突然緊皺眉頭,帶血的手掌也猛然一縮。

寧鸞頓時起身,轉瞬已沖至榻前, 指尖撫過程慎之眉間,動作輕柔得像吹過微風。

胡太醫看向她緊繃的背影,頓時也收了打趣的神色,暗自搖頭嘆息。

這兩個孩子,當真是一段解不開的孽緣。

程慎之似是陷入恐怖的夢魘,方才還平靜的面容瞬間布滿細密的汗珠。寧鸞翻出懷中絹帕,細細為他拭去汗水,又不放心地搭上他的脈搏,見並無大礙,才幾不可聞地松了口氣。

“鎮南王妃當真是脫胎換骨,”一道慵懶嗓音自殿外傳來,“這般賢良淑德,與孤記憶中的模樣判若兩人。”

寧鸞轉頭望去,只見太子身著金線蟒袍,手搖著玄金折扇,信步踏進殿來。她臉色一沈,從容收回搭在程慎之腕間的手,起身恭敬行禮:

“參見太子殿下。”

胡太醫慌忙擱筆,撩了衣擺正要跪拜,卻被太子用扇骨輕輕托起。

“不必多禮,孤特來探望鎮南王,順便……看看王妃。”太子似笑非笑地望向寧鸞,話中有話。

寧鸞起身,照規矩回道:“勞殿下掛心,慎之已無大礙。”

“掛心?”太子“刷”地展開手中折扇,緩步踱至榻前。“有時候,孤倒真是很佩服鎮南王。”

“若他在金鑾殿上肯稍作退讓,也不至如此。”他居高臨下地打量著昏迷不醒的程慎之,默了幾瞬後,唇角竟勾出若有若無的笑意。

“可有時候……孤卻也羨慕他。”

太子話鋒一轉,擡頭與寧鸞對視,目光沈沈,“畢竟不論境遇如何,他皆有你守在身邊。”

他轉身在窗前鏤花太師椅上坐下,揮手屏退左右侍從,“寧鸞妹妹,你眼裏心裏,可曾真正映過旁人?”

“殿下慎言。”寧鸞掛起得體的淺笑,“我與慎之成婚多年,夫妻同心本是常理,何須特地說什麽守候。”

“夫妻同心?”太子輕搖折扇,搖頭笑道:“那你可知,他重傷昏迷時,口中反覆喚著的並非你的名諱?”

“孤不知你哪來的門路,竟敢擅自進宮,又如何為他謀得這側殿,作為臨時養傷之所。”

“但你可明白,”太子猛然起身,眉眼中帶上戾氣,“你將他視作心頭明月,他心中照見的未必是你!”

殿中霎時一片死寂,胡太醫見勢不妙,抱著一早收拾好的藥箱,躡手躡腳向外溜去。

“你們慢聊,老夫先行告退。”胡太醫見縫插針一路小跑,還貼心地為他們掩上了雕花木門。

太子擡手按住眉心,閉眼深呼出一口氣,長嘆一聲:“寧鸞妹妹,程慎之非但護不住你,反倒會累你深陷泥潭。你可知……”

“太子殿下。”寧鸞平靜地打斷他,“我已成婚多年了。”

寧鸞透過窗扇,盯著胡太醫遠去的背影,“那個不谙世事的寧鸞,早已留在從前了。”

太子順著她的目光望向窗外,話語中竟帶著自嘲與苦澀:“你可知有多少人,仍想守護你從前那般模樣?”

“若殿下今日來,是為離間我與慎之的關系,那便不必多言了。”

“離間?”太子眼中戾氣更盛,“你就當孤是來挑撥又如何?”他緩步逼近寧鸞,深黑的眼瞳中有著寧鸞看不懂的情緒。

“如今滿朝文武都在看鎮南王府的笑話。他將那異族女子安置府中,與你平起平坐,坊市間亦是流言不斷,蜚語紛紛,你可曾聽見?”

他突然伸手,似乎想要挽起她垂下的耳發,卻又生生停住,嗓音隨著手臂低落下去。

“寧鸞妹妹,你何時……竟變得如此委屈求全?”

寧鸞眼眸低垂,睫毛微顫,卻仍挺直脊梁。她平靜坦言,“既是他選的路,我自當尊重。”

爭執間,二人誰都不曾察覺,榻上之人的睫毛早已微微顫動。

“好一個尊重!”太子驟然擡手,“啪”地將折扇拍在案上,震得茶盞叮當作響,“當年那個膽大妄為,絲毫不忍氣吞聲的寧家大小姐去哪了?”

“當年與孤唇槍舌劍,斷不肯落人於下風的驕傲女子去哪了?”

他死死盯住寧鸞,幾乎是從齒縫間擠出這句話:“你告訴孤,她到底去哪了?”

殿中一片死寂,唯有輕微的呼吸聲暗自起伏。

“殿下,”寧鸞轉身,望向榻上昏睡的程慎之,“人都是會變的。”

她何嘗不想如當年一般,肆意張揚,無憂無慮?若非後來得知自己身世,或許她真能做個驕縱任性的寧家小姐,嫁人後照樣橫行無忌,無法無天。

可時過境遷,今時早已不同往日了。

太子張了張嘴,眼中痛色一閃而過,他猛然轉身看向窗外,過了半晌,才輕不可聞地落出一句:

“若當年,是孤先向父皇求來賜婚,你……可願嫁我?”

寧鸞驀然睜大了雙眼。

……

皇帝離去後,時鴻隨著魚貫而出的朝臣步出宮門,與時厲東同乘返回將軍府。

時鴻兩場比試雖未傷及筋骨,但周身淤青仍隱隱作痛。時厲東面容疲倦,臉上擦傷已結了暗色血痂,年邁的身軀經此折騰,更顯得疲憊幾分。

藥草苦澀的氣息在府中彌漫,大小兩將軍相顧無言,收拾停當後各自回房休息。

時鴻獨坐房中,望著滿墻珍藏的寶劍,卻依舊提不起他的絲毫興趣。指尖仿佛還殘留著利刃沒入程慎之身軀的觸感,胸口噴濺的血花還隱約綻開在眼前。

大丈夫本該為國征戰,付出性命也在所不惜。他也並非未經戰事的新兵,早在沙場上見慣生死搏殺。

可今日因君王一念,拔劍刺向同僚,卻讓他心如刀絞,擡手只覺深深無力。

時鴻一陣頭痛,煩躁地抓亂一通亂發,眼神不自覺撇向角落那柄反光重劍。刀光劍影裏,神秘的小黑,自那日後也再未現身過。

自那日珍寶閣得知這位救命恩人的情報價值連城,時鴻便懷著滿腔的敬意,暗自為那俠客取名“小黑”。

“哎。”長嘆一口氣,時鴻滿身藥膏不便臥躺,只得起身踱步暗自沈思。突然,他靈光一現!

程慎之在皇宮養傷,他的王妃還在府裏等消息呢!見王爺久未回府,定然也是心急如焚!

待程慎之蘇醒,必定回府靜養。不如先行前往王府打點,也好讓王妃早作準備。

說幹就幹,時鴻雷厲風行沖去將軍府庫房,一陣雞飛狗跳,翻箱倒櫃,精心挑出兩大匣子珍品。不僅備齊藥材補品、解悶玩物,連上好的裹傷繃帶也塞入其中。

他也不喚管家備車,徑直前往馬廄,挑了匹威風凜凜的大宛駒,策馬揚鞭,頂著晨光疾馳而去。

……

金鑾殿側殿。

太子拂袖而去,驚飛了一桌藥方。泛黃的藥箋如落葉紛飛,正如他離開時紛擾雜亂的心緒。

寧鸞目送太子遠去的身影,平靜地合上殿門,轉過身來,卻看到程慎之睜開雙眼,正直楞楞盯向床頂的蟠龍紋樣。

“醒了?”寧鸞道。

程慎之並沒有立馬回答,只是緩緩閉了眼,又猛然睜開,漆黑的眸中縈繞霧氣,仿佛剛從迷蒙的夢境中掙脫出來。

寧鸞見狀,也不催促,默然從案幾端了水來,挪了高腳凳坐到他榻前。

程慎之抿了幾口溫水,眼神漸漸清明。靜默半晌,他嗓音沙啞地開口:“我做了個……很長的夢。”

“夢?”寧鸞將水碗輕輕擱在一旁。

方才與太子對峙時,有眼色的侍從們早已遠遠避開,此刻殿內殿外一片寂靜,一切只能她親力親為。

程慎之目光落在虛空的某處,盡力追尋著夢中殘影:

“我夢見那日策馬出征,你執意相送。”

“京州城門外,你說,等我凱旋歸來,那夜未喝成的合巹酒,你願和我執手共飲。”

他將臉轉向內側,下意識攥緊身下錦被,“可是這次,我卻戰死在沙場上,與將士們一同化作枯骨。”

“恍若游魂時,我踏過屍山血海,不分晝夜奔回京州,只為再看你一眼。”他嗓音嘶啞,眼眶驟然發紅。

“夢中的你,當真卷了世子府全部家當,另嫁他人。冥冥之中,我看到你再次戴上鳳冠,旁人用喜秤挑起你的蓋頭,那張面孔還是美得讓我心驚。”

程慎之低低一笑,氣息微弱,卻帶著幾分說不清的釋然:

“說來可笑……此刻細細想來,竟覺得這是個美夢。”

至少在這一場夢裏,你終究答應過……與我共飲合巹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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