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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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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89章

何崴跟她算是青梅竹馬,他父親與姑父是大學同學,姑父姑媽搬到新房以前,兩家人在一個家屬院裏住著,江鷺小時候還時常去何崴家裏吃飯。她們倆年紀相差不算太多,初中那會兒何崴是院子裏的孩子王,她則總像個小跟班,跟屁蟲似的被他罩著。

但這種孩童之間的單純感情後來卻變了味。上大學以後,何崴忽然毫無防備地向她表白了。

他問她願不願意做他女朋友的時候,江鷺整個人都是懵的,還以為他是開玩笑,連拒絕都是稀裏糊塗地。

從高中開始許多同學就早戀,她卻對談戀愛這件事懵懵懂懂,一直沒有這根筋。何崴在她眼裏也只不過像個死黨、朋友罷了,哪裏有什麽男女情愛。

這些年,回想起來這段她總會有些尷尬,但何崴倒是表現得相當雲淡風輕,仿佛什麽也沒發生過似的。她也只好認為那時是他不夠成熟,做事沖動罷了。後來他被家裏安排去了部隊,她們便少了聯系,也已經有三五年沒見過面了。

她還沒叫他,他已經認出她來,有點激動地朝她喊了聲:“鷺鷺!”

這聲“鷺鷺”灌進宋魁的耳裏,這麽熱情、這麽親切,他心裏頭頓時很不舒坦。眉凝起來,放慢步子,詢問地看向她。

江鷺只得先簡短給他解釋:“我發小。”

回應著朝何崴打聲招呼:“好久不見啊,你怎麽過來這邊了?也搬這兒啦?”

何崴飛速瞥了一眼江鷺身邊這個臉上有疤、高大魁梧的男人,他跟在江鷺很近的地方,似乎想要拉她的手。

他不好判斷兩個人是什麽關系,即便目前來看很大可能是她男朋友,但他也只裝作不在意,眼神一掃而過,不聞不問,只晃一下手裏拎的禮品:“我這不是來給梁叔叔和江阿姨拜年嘛,他們搬過來以後我還是第一次過來,正找不著他們單元樓在哪兒呢。”

江鷺了然,便客氣地問了聲:“我剛好和男朋友從姑媽家出來,要不然我帶你過去?”

果然是男朋友。

心裏這根刺確定地紮下來,一瞬刺痛了他。

何崴不得不再次、認真地看向面前這個男人。

他自認身高剛剛好,一米七八,穿上鞋得有一米八到一米八二左右,但對方顯然不需要考慮什麽鞋底厚度的問題,因為他比他高出將近半個頭來,目測得有一米九了。整個人粗糲、粗獷,甚至可說是粗糙、粗鄙,總歸在何崴眼裏,那道疤配上那副面容,就像剛從戈壁裏穿越出來的亡命之徒,或者深山裏茹毛飲血的獵戶。很原始。

何崴審視他這幾秒鐘,宋魁也快速地打量了他一番。

中等身高、體格勻稱,樣貌可算是標致,短發打理得一絲不茍,看起來文質彬彬。北方二月,大部分人都還裹著羽絨服,顯得很臃腫,他卻自成一派、已經過上春天了,身上穿了件軍裝式裁剪的黑色羊毛大衣,皮鞋擦的鋥亮。

宋魁很少負面評判一個人的樣貌打扮,但放到此刻的場景中,身為一個男人、一個雄性的感知則讓他打心底裏覺得對方油頭粉面、裝腔作勢。他顯然想打造一種生活品質很高、品味不俗的個人標簽,但在他看來不過是豬鼻子插蔥,驢糞蛋表面光,純純只靠矯飾。很淺薄。

無需否認他對他存有敵意——即使江鷺甚至還沒有介紹他,只說他是發小,宋魁也已經從對方的眼神裏解讀出來某種微妙。她們之間的關系絕不是發小那麽簡單。

先有前男友,後有發小,她身邊這一個接一個的……

宋魁心下裏酸不溜丟地嘀咕,下意識靠近江鷺半步,似乎是想借此宣示什麽,主動向何崴伸出手:“你好,宋魁。鷺鷺男朋友。”

他其實很想介紹自己是“未婚夫”的,但又覺得這樣有些太刻意了,最後還是決定讓自己盡量顯得從容一點。

何崴微笑一下,“何崴。我跟鷺鷺是發小。”與他蜻蜓點水地握了一下手就松開了。

江鷺莫名其妙看他倆,她還沒引薦他們認識呢,這兩人什麽情況,怎麽就自動自發地互相介紹上了。

“你倆挺主動,看來是不用我介紹了。”

何崴的目光便從宋魁身上轉開,什麽也不追問,似乎對她們之間的感情故事不感興趣、也不關切,只道:“不是帶我認門去嘛,勞駕斑比開道了。”

江鷺聽他用童年時玩伴給她起的綽號喊她,無語道:“都多大了,快別用這綽號了。”

“咋了,挺可愛的啊。”

“我又不是那個鹿,斑比什麽呀,就你跟那誰老帶頭瞎叫。”

何崴笑笑,“咱倆多久沒見了?”

“得有三年多了吧。”

他認真瞅她:“你看起來真一點沒變,還跟個大學生似的。”

江鷺客套一笑:“你倒是看起來成熟了不少,看樣子還是部隊鍛煉人。怎麽樣,在部隊辛苦嗎?”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了半天往事和近況,宋魁在旁邊一個字也插不進去,急得心窩裏苦辣酸鹹不是滋味。尤其看何崴看向她那滿眼含情的目光,聽他誇她“可愛”,更是胸膛裏一壇子醋沒地兒潑灑,好幾次都差點插話打斷他們。最後忍了又忍,還是憋了回去,什麽也沒說。

江鷺問他:“什麽時候轉業回來呢?”

“已經回來了。去年回來的,轉業到地方,現在在山南。”

“怎麽到縣上去了?給你安排了個什麽單位?”

“嗐,部隊嘛,能去的地方不多,最後幹公安了。”

江鷺一訝,這也太巧了,居然還跟宋魁成一個系統的人了,趕緊拽宋魁,“我男朋友也是警察。”

何崴又看宋魁一眼,發現他繃著臉沒什麽反應,就只點頭敷衍著笑了一下,沒吭氣兒。

江鷺又問:“什麽警種啊?別是派出所吧,那可累了。”扭頭看宋魁,“對吧熊?”

宋魁“嗯”了聲,把她手攥住,攥得緊緊地,也沒多話。

“派出所也幹過,剛進去就是派出所,現在在縣局政治處呢。”

“哦,那不錯,機關工作能好些。”

何崴皮笑肉不笑:“可以啊,到底是找了個幹公安的男朋友,門兒清的。”

江鷺瞥眼宋魁,把他胳膊摟在懷裏,笑:“是啊,跟他在一起到現在我已經成了半個專家了。”

“挺好,我還算新人呢,還得請教你。”

“你咋都不好奇我倆的事?”

“咋,追著我撒狗糧啊?”何崴看看他倆,嘴上開著玩笑,臉上的笑卻有些凝固,還是問:“啥時談上的?”

“去年十月底。”

“那不算久啊。”

“嗯,但已經見家長了,今天帶他來給我姑和姑父他們拜年。”

何崴雖然對重新追求她、能跟她成沒抱過希望,但聽她這樣說,還是止不住一陣狂墜的失意。

想想自己也挺可悲。打上高中起就喜歡她,一直追逐她,渴慕她,奈何自己不爭氣,大學都沒考上,讀了一年多民辦學院,就被家裏強勢送去了部隊當兵。

這一步之差也將他們徹底分成了兩個世界的人。如果年少時的她是觸不可及,後來她對他來說則更像天邊的星辰,只能仰望,再也無法到達。他這樣從小就抽煙喝酒打架,沒學歷、沒能力更沒錢的男人,當然也沒有絲絲毫毫、方方面面夠得著她。

那僅有一次的表白,如今想來只讓他羞慚。

他曾經想過,自己混出點名堂之前,她是他不配擁有的女人。但有朝一日等他混出頭了,想必她也早已不可能屬於他了。現在看來,預言已不是預言,這輩子他也註定只能將她藏在心裏默默喜愛,永遠不會有與她並肩攜手走完一生的機會。

何崴試著說服自己接受現實,看向宋魁,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來平淡無波:“兄弟在哪個單位?”

宋魁回他:“市局的,刑偵支隊。”

何崴雖然剛入行,但聽他是市局,自己是他的下級單位,立馬覺得自己矮了他一大截子。

刻意找了個讓自己舒坦問:“主要辦案子是吧?”

“是,我幹刑警的。”

“哦,警齡幾年了啊?”

“今年該是第九年了。”

“這麽多年一直在刑警隊啊?咋不想辦法往法制和政治部挪挪呢,你們這部門,該說不說,辛苦得很,恐怕也不好往上走吧?”何崴說話有點帶刺,“我可能不太懂啊,不過聽一個老前輩建議,還是得往領導身邊靠,才有前途有發展。”

宋魁也把話還回去,故意說:“那是,比起你們政治部,我們業務部門幹的都是臟活累活,出力不討好。不過我還算比較幸運,撿了個小官當當。”

刑警隊的小官,還能有啥。何崴心裏嘀咕,按他這警齡,頂多也就是個副科吧。

就笑聲:“副隊長?”

江鷺糾正:“是隊長,正的。”

何崴噎了一下,這年紀直接幹到了正的,那是一點彎路都沒走啊,坐了火箭了?……市局的隊長,那可都是正科級幹部了。

一股妒意冒上來,但他還是不露聲色道:“哦,那還不錯。”勉強誇了半句,就轉了話頭:“回頭我請你們一起吃個飯,坐坐唄,都是同行。”

“好啊。”江鷺先客氣應著,征詢宋魁:“可以吧?”

“我都行。”

到姑媽家樓下了,江鷺便站定,“那就送你到這兒,我倆還有別的事,就不陪你上樓聊了。”

何崴道:“我看你倆進展挺快,啥時喝你們喜酒?”

江鷺笑,“你放心,到時候一定通知你。”

往停車場去的路上,江鷺以為以宋魁那針尖大點兒的心眼,肯定會打破砂鍋問到底,結果他卻連半個字也沒問起。這兩個人實在很神奇,都關心她,卻又對她和另一方的交情和感情仿佛毫不在意。是真不在意嗎?還是在她跟前故意裝不在意?

宋魁把今天收的兩個紅包都交給江鷺:“你替咱倆存著。”

“幹嘛?這是給你的回禮,你自己收好。”

“不是給我的,給我倆的。你心細,你就當個會計,存起來以後結婚用。”

聽他這就自然而然地論上結婚了,江鷺嗔他:“你隨口就把咱倆婚姻大事定了?”

宋魁趕緊改口:“哪兒,開玩笑的。離定下來還要好多環節呢,我咋敢草率。”

江鷺哼聲,清點了一下數目,連她那份,一共收了快三萬了。明天還要去外婆家,估摸著這個數字還得增加。

宋魁說:“要是不夠,我再給你添點兒湊個三萬整,你就當零花錢用。”

“我是什麽敗家子啊,零花錢要這麽多?我還是給咱倆攢著吧,裝修用得上……”

“裝修不用你花錢,我有。你就留著買點你喜歡的,到時候買婚紗也行。”

“啊?”江鷺張大嘴,“人家都是租的,哪有買的啊,又貴,又只能穿一次。”

“哦……那看你,到時候給閨蜜發紅包什麽的,從這裏頭出,別動用你的小金庫了。你剛工作沒兩年,沒什麽存款,我估計你也不好意思跟家裏張口要。到時候這些錢你就拿著用,不夠了我再給你轉。”

江鷺發覺現在自己對他的好已經有些心安理得。之前對他這樣毫無保留的付出,她還會有受之有愧的心態。現在卻可以做到這麽坦然接受,甚至內心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她看著他,“你現在對我這麽好,就不怕把標準提太高降不下來啊?萬一以後你懈怠了,我心理落差太大怎麽辦?”

宋魁挑眉:“那怎麽,還不許人懈怠了?”

“不許。”

“行,”他只得哄,“一輩子都按這個標準來。”

“要是達不到怎麽辦?”

“還怎麽辦?達不到改正唄,改到你滿意為止。”宋魁把她揉在懷裏,“反正永遠不許跟我說分開,聽到沒有?”

江鷺只得順他道:“聽到啦。”

“等會兒想幹什麽?帶你看看咱家房子去?”

“咱家”。這兩個字莫名擊中她心裏柔軟處。

十幾年間她輾轉漂泊在許多個家庭之間,父親家,外婆家,姑媽家,但即使他們給予她的再溫馨,也從未讓她產生真正的歸屬感。她的港灣已經隨著母親消逝,心中對有一個歸宿的渴望亦漸漸淡薄。

可宋魁成為了她的下一站,她確信,在人生這輛列車下次停靠的時候,她會到達新的港灣。這港灣裏有她愛的人,亦有他們共築的新家。

“好。”她幾乎迫不及待地給他回應。

昕悅灣毗鄰雙河濕地公園國家級濕地保護區,小區周邊的生態環境相當優渥,屬於偏高端改善型的樓盤。當年房價就不便宜,現在更是水漲船高,宋魁這幾年接到過不少中介的電話,都是問他有沒有意向出售。房子帶車位,但空著也是空著,他後來便幹脆將車位租了出去。當時一租三年,剛好今年八月到期,不知道是不是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定數。

車開進停車場,江鷺環顧一圈,發現有些空蕩,好像現在住戶還不太多。大概剛交房沒幾年,又是改善型,應該有一部分人是買來投資的。

轉了一大圈,宋魁最後讓她將車開到一處完全沒車停的角落。

熄了火,他卻沒急著下車,江鷺看看他,又看看四周圍,沒看到單元門,就問:“幾號樓啊?那麽多空車位,幹嘛讓我停這種黑黢黢的犄角旮旯?怕我停不進庫啊?”

宋魁什麽也沒說,解開安全帶,撐著扶手箱傾身朝她壓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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