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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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到這裏,他大概也猜到了一些,證據卷很有可能是遺失了。

丟失案卷這麽大的事,不光是犯錯誤這麽簡單了,甚至很有可能構成玩忽職守罪,當年市局的人不可能不清楚情況。宋魁身體傾向前,凝眸看著老楊,放低聲音:“這案子到底是怎麽回事?老楊,你跟我說說,你都了解哪些情況?咱們權當是閑聊了。 ”

“權當閑聊,行。”老楊便也壓低聲音,吐露道:“當年這個案子辦案過程中案卷丟失了,證據材料、勘察筆錄那些一張也沒剩,就現在這幾頁紙,也都是後來補進去的。”

宋魁了然,和他猜的一樣。

“什麽原因丟的?”

“對外通報的是,當時保管案卷的那名民警,我記著叫葉平安,他保管期間不慎弄丟了。當時又趕上市局裝修、搬家,反正辦公室是一窩亂,後來全局上下找翻了天也沒把這案卷找到,最後把他開除了,這事也就算完了。”

“捅這麽大簍子,就處分了他一個人?”

老楊笑笑:“所以說覆雜啊。宋隊你是聰明人,我不用多說,你應該也能理解。”

宋魁沈吟一下,問:“當時誰是這案子的主要負責人?”

“重案大隊的大隊長,就你這個位置,叫鄒傑,出事以後沒多久他就辭職了。”

“辭職了?”

“對。不光是鄒隊,還有當時負責調查這起案件的其他兩個民警,也都接連離開了警察隊伍。畢竟出這麽大的事,可能他們自己心裏也受不了,沒辦法對自己交代,雖然局裏壓下來沒有給處分,但仕途上肯定也是不會再有發展了。那還待著幹嘛呢,也沒什麽意思。當然,這都是我自己猜測分析啊,不一定人家真是這個原因走的。”

“除了這些,還有沒有別的?關於案情的?”

“剛這些都是面上的,大家都知道的情況。再其他的,那就是捕風捉影、沒有依據的事了。”老楊一臉諱莫如深,“我告訴你了,你聽聽就算,別真當回事啊。”

“行,你說。”

“我當時不在重案大隊,沒有接觸案件偵辦,但後來也從別人那兒聽來一些偵查進展。被害人遇害,很大可能是遭人報覆所致。據說她遇害之前就曾經多次報警,稱遭到黑社會人員的威脅,但派出所可能也就是息事寧人地處理了一下,沒有介入調查,更沒有提供什麽實質上的幫助。案發以後,專案組其實已經根據現場目擊者指認鎖定了一名嫌疑人,是個有前科的社會閑散人員,只不過還沒來得及沿著這條線繼續深挖,案卷就丟了。”

已經鎖定了嫌疑人,案卷卻丟失了,宋魁很快覺察到這其中的微妙:“你覺得這當中有沒有警方內部的問題?”

“派出所肯定是有失職的,至於市局……”

“我就直說吧,調查階段案卷丟失這件事,你覺得是過失,還是有人指使?”

他這個問題實在是問得太尖銳、太直戳要害,老楊打了磕巴,半晌才道:“這個案卷丟失確實是很蹊蹺,早不丟晚不丟,剛好就在隊裏搬家那天丟了,而且當時知道這份案卷暫時放在葉平安那兒保管的最多也就五六號人,葉平安沒理由監守自盜吧,這搞不好可是要坐牢的。那除了他以外,知道的人就剩下鄒傑,其他兩個辦案民警,還有當時的支隊長隋曉強。所以,究竟是真的保管不慎遺失了,還是有人給外部人員提供了消息造成失竊,我不能亂講。沒有經過調查,誰也不敢輕易定性。”

宋魁翻出信訪人張月霞的上訪材料,再結合老楊了解到的情況,拼拼湊湊,也算是基本還原了當年的部分情況。

張月秋在邶西電力從事財務工作期間,陸續發現總經理景洪波多次以虛假報銷事項、編制虛假合同方式侵吞本級單位公款,利用職務便利,在集團各項采購、工程建設中為個人謀取巨額利益,於是將相關證據整理成材料向集團紀委實名檢舉了景洪波的行為。然而此舉非但沒有迎來調查,反而讓她遭到了人身威脅。

出於對家人的保護,張月秋妥協退讓,主動辭職,並向景洪波承諾銷毀所有材料、不再舉報。但離職交接期間,她開始不斷遭到社會閑散人員騷擾,家中防盜門也屢次遭到人為破壞,多次報警無果後,最終釀成慘劇。

張月霞和家人認為,這是一起受到景洪波指使的故意殺人案。案件發生後,為幹擾調查、阻止真相被揭露,景洪波又利用在公安機關內部的關系,人為制造了案卷丟失的事故,導致案件調查無法正常進行,兇手逍遙法外。

對於張家的這種猜測和指控,盡管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但考慮到案卷丟失後局裏的處理方式確實過於簡單粗暴、一反常態,宋魁也不得不產生同樣的懷疑。

按照現在的制度,當年的那些局領導一個也脫不開幹系,都要負責任。但九十年代的環境不能用今天的標準去衡量,新朝的劍也不能拿來斬前朝的官,尤其這樣一起牽涉廣泛、政治敏感的案件,其覆雜程度已經遠非宋魁這樣層級的人能夠解決得了的了。無怪乎此案上訪多年,一直得不到推進。

宋魁心生無力,除了放棄,好像也沒什麽更好的辦法。但看著桌上的案卷,想到這樣一個正直的人卻枉死街頭,又覺得心中充滿了不安和愧疚。

從警近十年來,他已經很久沒產生過這樣的感覺了。

他又隨意翻了翻後邊的偵查工作卷,都是些案件研究記錄、偵查方案與實施情況方面的材料,看起來也像是後續補充進去的。寫得很籠統,或許還沒張月霞的信訪材料詳實,不看也罷。

準備合上案卷,拿回去歸還時,一份問詢筆錄從中滑出來一角。這明顯是夾錯地方了。宋魁抽出來,大概看了看,將幾頁紙重新整理,準備放在正確的位置。但筆錄上被問詢人的簽字卻讓他一滯。

江冠華,死者張月秋的丈夫。家庭住址這行,赫然寫著:平京市永陽區金灣西街電力小區西區1號樓2單元301。

這是……江鷺家。

宋魁愕然僵住,看著這熟悉的地址,本就揪在一起的心忽然沈沈下墜。

被害人張月秋,是江鷺的母親。

周遭的嘈雜一瞬離他遠去,他幾乎有些耳鳴,胸腔像被抽幹、壓縮了似的窒悶,無法喘息。大腦空白了許久,等緩過來一點,才慢慢將蛛絲馬跡都串聯在一起。她每回提及母親的欲言又止,對警察所謂“不好的濾鏡”,莫名問起他對警察失職的看法,以及信訪人張月霞的那條手鏈……

一切都清晰了,但宋魁的第一反應是無法接受。

無法接受這樣黑暗、殘酷的事發生在自己心愛的人身上,無法接受自己對此無能為力、無法改變,更無法接受她一直以來對他隱瞞、有所保留。

回想起來,約談時他的姓名桌簽就擺在張月霞眼前,前後兩次介紹,張月霞始終沒對他有過留意。這也是他當時否定自己猜測的原因之一。事實是,他的直覺還是很準的,只不過,江鷺應該是從沒和母親那邊的親戚提起過他的名字。

他不是不能理解她隱瞞的原因,但還是無可遏制地感到失落和失望。

她究竟如何看待他?如何看待和他的這段感情?

只考慮當下,談談戀愛而已,還是有長遠發展、走入婚姻的打算?如果是後者,只是考慮到他們的關系還沒有緊密到足以毫無保留,那他支持她當下做出的選擇。但如果是前者,自然也就沒有讓他這樣一個敏感人物在她的家庭裏掀起波瀾的必要,那麽他對她的喜愛、付出,甚至想要娶她,與她度過一生的願望又算是什麽,終究要落空嗎?

宋魁覺得應該找個機會跟她好好談一次,開誠布公地把話說清楚。

晚上,他照例去接江鷺下班。

路上他就想好了要怎麽開口,但一接上她,從她坐進車裏的那刻起,他便仿佛得了失語癥一般,不知該怎麽啟齒了。

她和他分享一天的工作和生活,談論時事新聞,吐槽學校的奇葩工作安排。偶爾抱怨一兩句今天的辛苦,但很快又陽光燦爛起來,講起她刷手機時看到的搞笑視頻,然後沒心沒肺地哈哈大笑。

宋魁望著嘰嘰喳喳小鳥似的她,心軟成了一捧沙,一汪水。

對著這樣一個他願意用一生和一切來愛護疼惜的女孩,讓他如何開口去談現實?如何舍得去揭開她的傷疤,迫她用血淋淋的心面對自己?如果現實真的不盡人意呢?他忽而便軟弱了,退縮了。他知道自己根本就沒骨氣對她說硬話、辦硬事,哪怕她真的承認,自己只是想好好地談個戀愛而已,沒考慮那麽多,也沒想得那麽遠,他又能怎樣?放棄她嗎?他當然做不到,最後還不是一百個願意繼續陪她這麽談下去。

江鷺發現自己一直在喋喋不休,而他今天有點沈默,便問:“笨熊怎麽啦?今天上班遇到不開心的事了?”

宋魁收回飄遠的思緒,應付地一笑,“沒有。”

“那怎麽看著有心事的樣子?”

她探頭探腦地斜瞟他,他只得借著伸手揉她頭發,回避她探究的視線,“坐好,開車呢,註意安全。”

江鷺靠回去,“哼”了聲,“顧左右而言他的,肯定有事。”

宋魁幾乎要順著她的話茬問出口了,但到了嘴邊的話終於還是又憋了回去,“能有什麽事。就是有個案子,稍微有點覆雜。”

“整天案子案子的,你腦袋裏想案子的時間比想我多多了。”

“那怎麽辦,你男朋友幹這個的。”

江鷺鼓鼓嘴,“理解唄,還能怎麽辦。”

宋魁徹底打消了談談的念頭。

別去問不想知道答案的問題。裝鴕鳥也挺好,裝一天快樂一天。就算現在是夢,他也想暫時活在夢裏,不想那麽快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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