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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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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救子

滿殿惶然,大氣也不敢出,幾乎落針可聞,太醫輪番問診,又掐又看,對太子殿下的病情進行初步診斷。

發白的燈光結在四壁之上,亮燦燦的,照著病榻上小兒慘淡可憐的巴掌小臉,他兩眼緊閉,身體瑟縮發抖,不時就有幹嘔癥狀,人也懨懨無力地,被太醫捉著手看了好久,愈發不適起來,張口喚了喚。

“阿耶……”

可憐兮兮的聲音,像是風裏的一根游絲,牽動了殿內每一個人緊繃的心。

緒芳初心神突然七上八下起來,擡眸,眼前玄袍一閃,早已奔赴向床榻,將小兒從病榻上拾起,抱在懷中,深刻的漆眉皺起來,落滿了心疼的情緒:“不怕。暄兒不怕,阿耶在,一會便不疼了。”

說罷新君的冷目似是淬了霜,臉色難看至極,“看了這麽久,不曾看出太子身患何疾?”

這幹庸碌之人,是早已該換血了,竟無一人敢上前拿決斷。

面對一幹躊躇思量、舉步翼翼的太醫,蕭洛陵再一次沈了冷峻的眉目:“太醫令,朕問你話!”

太醫令被欽點了名號,霎時間兩股戰戰,臉色簡直與太子一般蒼白,卷著雙手上前,卑躬屈膝道:“陛下息怒,殿下這是熱風之癥,七月溽暑積陳的熱毒入體,致使驟現類似驚厥的癥狀。”

蕭洛陵攏緊了懷中孩兒,“如何治?”

這正是令太醫頭痛的問題,要說這種癥狀,它不是不能治,也不是治不好,但再穩妥的藥物,用在幼童身上,都有生出差池的可能。這小殿下是陛下膝下的獨苗,是眼珠子命根子,陛下雷霆萬鈞,萬一殿下因他們的用藥出現了問題,保不齊主治大夫便要人頭落地。

因此誰也不敢主動站出來攬下這活兒,維持著表面沈默,額間汗滾。

太醫令是無法逃脫了,只好硬氣頭皮上:“臣這就開方讓醫師去拿藥。”

蕭洛陵厲聲責問:“太子難受至極,已經吐無可吐,還在朕懷中痙攣,等得及你開方抓藥、煎制藥湯的幾個時辰麽?先替太子除了病痛!若再拖延,朕斬了你們這幫烏合之眾!”

太醫令兩眼翻出渾濁的死白,險些昏厥,但不敢再有絲毫延誤,即刻取紙筆,筆走龍蛇地揮舞一番,給了最穩妥的方子,令晚晴取之煎藥。

望舒殿內一排蓮花琉璃宮燈,煥發蒼冷的光暈,照著陛下鋒藏鍔斂的面孔,細看來端嚴若神,只唯獨在面對懷裏小兒時,會流露出關懷、疼惜與柔情。

這位新君,人人皆知他是從屍山血海裏蹚出來的,從隴右一路殺到長安,又從長安殺到嶺南,手上人命無數,恍如太歲。

誰也不敢觸犯新君的逆鱗,便是陛下懷中生母未明的太子。

“阿……阿耶……”

懷裏傳來幽微低弱的聲音,仿佛一陣風吹來,那聲息便要斷了,蕭洛陵驚恐地垂目,低頭看向懷中可憐地垂著眼角水露的蕭念暄,試圖再將他抱緊,好好安撫疼愛。

這時人群裏終於傳出了一道底氣不足的聲音:“陛下,您別抱他了。”

數十名太醫一同回眸,連帶著懷抱著幼子的新君,目光也隨之齊刷刷地看向她。

緒芳初從佝僂滄桑的幾十個背影裏咬唇趨前,終於無法對新君這樣錯誤地抱著孩子導致孩子難受坐視不理,她到了病榻近前,咬牙伏拜,再艱難地揚聲說道:“陛下不能這般緊抱著殿下,不利於殿下散熱,只會讓殿下更難受。”

蕭洛陵望著燈火裏垂眸恭順的緒芳初,有一瞬怔忡,試圖從她眼底看出一絲對孩兒的著緊與擔憂,一息之後,他深吸口氣:“要如何做?”

緒芳初自知今日冒尖,不但很有可能被新君發現端倪,如此越制出頭,等同視上官如酒囊飯袋,待回到太醫署後也少不了要面臨上面磋磨,但她無法眼睜睜看著,自己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在她的眼前這般痛苦難熬。

她向前,往上慢慢揚高了手臂,請新君將太子交到她的手裏。

蕭洛陵並未思索,懷中穩穩地托著蕭念暄,將他交到緒芳初的臂彎裏,隨即起身退到榻邊。

昔日那孩子被交出去時,還是個尚在繈褓裏的小嬰兒,只有一丁點大,抱在懷裏輕如羽毛,如今緒芳初接在手裏只覺沈甸甸的,險些就要抱之不住,她心裏知道,要把那麽軟、那麽弱小的東西養得這般白白胖胖,對征戰在外的新君而言並非易事,她不敢心有怨懟,只是可憐這個孩子。

她可憐這個孩子。一開始緒芳初便沒有想要他,那日激烈地雲雨之後,她知曉他要得兇,若不處理一定會留下隱患,於是她事後喝了許多避子湯。

湯藥未能起到作用,她的腹中還是有了骨肉。

她想買點藥下了這個胎兒,但庵堂裏的藥早已殆盡,藥材不全,她又只好托春娘去雲州城內采買藥材,結果雲州城內戰火綿延,隴右軍與楚軍交戰,血流漂杵,城內的藥材鋪全被征集而走,春娘壓根連城門都不敢踏入半步。

再後來戰事平息,她的肚子卻大了起來,過了安全的打胎期限,滑胎就有極大的風險了,她只能忍著恥辱將孩子生下來。

春娘將這個孩兒抱到她床頭的時候,欣喜地請她看一看,“是個男孩兒,出生就毛發茂密,好看極了。”

緒芳初閉上了眼,自嘲地推遠了春娘的手:“拿開。”

送孩子走前,她很少與他單獨相處,就連餵奶都極少,那孩子養得瘦削可憐,斤兩始終比同月的孩子少,她就是怕和這個她不想要的孩子產生了不該有的感情,鴕鳥般地逃避了。

可如今看著,原來也還是會有心疼,無法做到完全地割舍。

緒芳初將蕭念暄抱著,替他除去身上礙事的衣物,小孩兒昏昏沈沈,半夢半醒之際,眼角沁出了水光,也不知怎的,竟迷蒙淒苦地喊了一聲:“娘……”

緒芳初心裏一抽,震愕地看向新君,唯恐新君發現端倪,但對方似乎僅只是心疼兒子,沒將註意力分到她身上半點,緒芳初這才顫抖著回眸,又去脫蕭念暄的衣物。

這時,新君意味不明的目光才落在她忙碌的背影。

將蕭念暄的衣衫脫完,露出小孩汗津津、赤條條的身軀,眾位太醫都觳觫驚訝,認出這名女醫官就是今年太醫署新收的女弟子,紛紛好奇她如何膽敢這般行事。

如此粗淺的醫理他們都明白,可誰也不敢近前,缺的僅只是膽魄,他們實在不明白一個初出茅廬才入太醫署的醫女,怎敢冒著殺頭的風險挺身而出為太子侍疾,畢竟稍有閃失便難逃罪愆。

緒芳初問:“殿內可有涼水?”

蕭洛陵被她問詢,即刻轉眸:“禮用,涼水。”

禮用手腳麻利地將醫官要的涼水與毛巾全端上來,就手捧著站在床邊,緒芳初懷裏抱著孩子抽不開手,眼下也只有對新君道:“請陛下用毛巾蘸了涼水,絞幹拿給卑下。”

她不但敢上前治疾,竟還敢命令陛下,眾太醫駭然吸氣。

更令他們眼角抽搐的是,陛下竟真照做了,點頭應了一聲“嗯”,熟稔自然地取了毛巾去蘸涼水。

冷涼的毛巾絞幹拿給緒芳初,緒芳初將蕭念暄抱著背部朝上,用冷毛巾擦拭他的後背,上下仔細地擦洗,令其灼熱的軀幹先降溫。反覆降溫後,蕭念暄的身子不再觸手滾燙,孩子痛苦的呻吟也停了幾息。

緒芳初實在騰不開手,又眼巴巴看蕭洛陵:“陛下可否將卑下的針取來?”

蕭洛陵沒再親自動手,令望舒殿內的侍女將緒大人的醫箱搬上前,取出裏頭的銀針。

那針老長一根,蕭洛陵見之臉上發暈,他擔憂兒子繼承了他暈針這點,忙亂問了一句:“一定要行針?”

緒芳初全副身心都在蕭念暄身上,沒留意是誰問的這個問題,脫口而出:“不是一定,但等煎藥還要很久,卑下要先替殿下除去風邪,行針是最好的辦法,熱邪離體,殿下也可少受些苦楚。”

緒芳初被選入針科後,研習了太醫署留下來的針法經,但始終覺得不如慈安師太的十三針精妙,故而沒有容納新知,只是照著師太傳授的針法,飛針跳穴,先後針擊合谷、太沖、內關、公孫等穴位,反覆行針穿刺,飛針猶如空林鹿越,姿態輕盈。

行針過後,太子的癥狀果然有所好轉,到了後來,他趴在緒芳初懷裏,堵塞的鼻孔嗅到了一絲淡淡的藥香氣,也有力氣哀叫了:“好疼……阿耶,要抱抱。”

蕭洛陵看了一眼收針的女子,她的額間已沁出了微微濕露,他跨了半步上前,對她道:“朕來吧。”

緒芳初應許,任由新君將孩子抱了回去。

她起身行禮:“卑下為殿下行針,可暫時緩解痛楚,拔出病竈還需後續湯藥,只消幾貼,定能病除。”

蕭洛陵與懷中淚眼蒙蒙,但精神明顯好轉的兒子對視了一眼,唇角微松,仰眸逆著燈光看她染了薄汗的晶瑩玉潤的面頰。

“又是緒四娘子。”

他道。

緒芳初怔了一怔,心臟險些沿著喉管蹦出來,戰戰兢兢回了一聲“是臣女”。

他則澹然拂袖,頷首:“看來朕下旨太常寺招賢的決定是對的,昔日戰時,九州良醫短缺,可憐戰損的將士不少因缺醫而亡,如緒大人這般女子,若能於廟堂之高與山林之遠都俱如星火,行醫治世,也是天下之幸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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