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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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我不敢說我很了解人類。

但對身邊人,我想我是了解的。

所以,當哥哥抓住某人的手腕,微擡眼眸冷淡地說出“請不要這樣做”時,我沒有意外,反而有種終於演變成這樣的淡然。

一直以來,我對哲也哥印象很好。

畢竟自我轉世後,他是我遇到的第一個溫柔又純粹的人。

我們就像世上大多數兄妹一樣,普通且平凡地過著日常生活。

可他偏偏能做得比大多數哥哥更好。

剛轉生的我受前世記憶幹擾,對一切都沒什麽興趣,甚至可以說漠不關心。

文學作品只能讓我在白日裏短暫地忘卻一些事情,但一到夜晚,我又會夢到前世自殺時的場景,驚醒後總是出一身冷汗,又難以再次入睡。

在那時的我看來,任何人、任何事,都比不上我能一夜無夢地睡過去。

因此,雖然生在現代,但就自身感受而言,我並沒有從江戶時代脫離。

而生理上只比我大一歲的哥哥,卻極為體貼。

——是他用溫和的方式讓我適應了新的身份。

柔軟的抱枕、整夜亮著的小夜燈、有些幼稚的睡前故事、驚醒後的一杯溫水……

正因如此,在我心目中,他是十分特殊的。

至今我依然清清楚楚地記得我第一次放下書,嘗試著在午後入眠的那個場景。

房間裏很安靜,只能聽到風吹過窗外樹葉的簌簌聲,以及哥哥清淺的呼吸聲。

像是某種白噪音。

我一向不喜歡和人有長時間的肢體接觸,但那一次我沒有拒絕。

就仿佛聽著他的沈穩有力的心跳聲,我的情緒也跟著漸漸平息。

我一向不認為血緣能定義一段關系。

但牽絆著我和他的血緣,毫無疑問地發揮出了不容分說的作用。

正是這點點滴滴的小事,才讓他的存在漸漸清晰。

而不是只作為「哥哥」這一身份的符號。

-

童磨看了兩秒黑子哲也便收回視線,垂眸掃向自己的妹妹,微微笑了一下:

“紗代,你覺得呢?”

原本沈默不語的人,眼眸微微上擡。

目光交匯之時,我看著他面容平淡地說了句:

“你先把手拿開。”

-

我無意比較他們。

一來沒有比較的必要,二來沒有比較的條件。

我前世的哥哥是個沒有感情的人,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是為什麽來到這世上。

我小小年紀就成了面癱,也是受了他的影響。

他是人類的時候,其實對我還不錯。

要知道在那時,我能背起行囊隔三差五來場說走就走的旅行,都得益於他的資金支持。

再加上,他頭腦很好。

這種頭腦好,不是說感覺有多敏銳,或是心態有多沈穩,而是字面意義上的才能遠超常人。

至少我前世沒見過才能比他高的人。

但我並沒覺得他有多特別。

一方面是我自己腦子也不差,另一方面是我當時的重心基本全用於如何提升自己上面。

和轉世後可以實現經驗互通不同,轉世前的我開局僅是白板賬號。

知識和技能又不能通過血緣傳播,必須通過後天學習與實踐獲取。

正因如此,那時候的我認為,比起花時間去探索和他的相處模式,多了解下風土人情、觀察下人生百態、看幾本專著古籍更有意義。

況且,我哥並沒有把我放在眼裏,所以我也沒什麽心理負擔。

我第一次覺得他特別,是我十四歲那年發現他不當人後。

這確實很特別。

特別到我必須重組世界觀。

可對我來說,這種特別實在不具有正面效果,以致於我無論如何也無法用平常心態去看待。

尤其他變成鬼後,常整出驚悚事件,這讓我們之間的沖突愈發升級。

那會兒,在我看來,大家都是第一次做人,憑什麽我要遷就你。

而在我哥看來,他都突破人類極限變成鬼,那更不需要遷就我。

於是,我們之間的矛盾就這麽到了無法和解的地步。

最後,以我的自殺宣告終止。

-

我擡眼淡淡瞥了他一眼。

眼神傳遞出「你要是不想被當成變態舉報,就在人前表現得正常一點」後,他很輕地笑了一聲,仍沒有松開手。

我:……

我面無表情地將他的手硬扯下來,取出隨身帶的中性筆在他手上寫下一串電話號碼,冷淡道:

“這是我的聯系方式,老師要是有事,之後打給我。”

說完,我拉著面上沒有多餘情緒的哥哥往樓下走。

童磨眸光微挑了下,沒有攔人。

聯系方式不難弄到。

但是——

他攤開手,低眸看到手心的電話號碼,漫不經心道:

“這不是挺會的嗎?”

-

走出舊教學樓後。

哥哥瞥了眼我,問道:“這個你還要喝嗎?”

我看了眼那杯奶昔,搖了搖頭。

他嗯了一聲,說了句“稍等。”

我頓住腳步。

然後,下一秒——

哥哥非常自然地走到垃圾桶前開始垃圾分類。

我:……

果然,是生氣了。

等我回過神後,他已經空著手回來,垂眸看向我,語氣平淡地說:

“別人給的東西不要亂喝。”

我沈默一瞬,點了點頭。

雖然我根本沒喝,但很難解釋為什麽會有人把自己喝動過的奶昔送人。

想到那句「好久不見」,我頓了兩秒,問道:“哥哥,你們之前見過嗎?”

中午光線明亮,他迎著光站著,我看不清他眼裏的情緒,只是聽到他聲音一如既往地平靜。

“見過。”

黑子哲也停頓兩秒,補充道:

“他說很像。”

我微怔了一下。

什麽很像……

哥哥低下頭,和我對視,一字一句道:

“我和你很像。”

“……”

啪地一聲,中性筆落在地上。

空氣靜默片刻。

我正要彎腰去撿,哥哥先我一步撿起,攤開我的手心,將筆遞給我後,輕聲道:

“拿穩一點。”

-

我不知道我是以何種神情回到教室坐下的。

哥哥面上波瀾不驚,言語幹脆利落。

我實在有被猝不及防到。

……這就是天然黑嗎?

我和他都有要強執著的一面,在這一點上,我們是很像。

但被某人意味不明地指出來又著實耐人尋味。

前世,他總愛拿我跟各種生物比較,看到一只不愛理人的小奶貓就說像我,看到一支被太陽曬得懨懨的蓮花也說像我,甚至喝到摻了水的假酒,也能拿我同它作比……

但他幾乎很少說我和單個人相像。

我正想著,手機鈴聲響起。

是陌生的號碼,但號碼背後的人我並不陌生。

“奶昔扔掉了嗎?”

童磨勾起唇角,慢條斯理地道:“好浪費。”

原來是被他看到了。

我輕描淡寫地回道:“嘗一口不喝完的是你吧。”

哪來的底氣說別人浪費?

“是你擔心裏面有奇怪的東西,我才幫你試了試。”

他笑了笑,氣定神閑地反問:“怎麽連哥哥都嫌棄上了?”

童磨輕巧著把玩著金屬打火機,推開教室門,擡起眼,似有若無地低笑了下。

“我前世可沒有嫌棄紗代。”

我對上他的視線,掛斷電話,風輕雲淡道:

“不用反覆提醒我,你前世將我吃掉。”

_

算上今生,我和他有十餘年未見。

但關於他的記憶卻從未褪色。

在我的記憶裏,他給我的初始印象其實不差。

我們的關系也並不是一開始就這麽冷淡。

因為他是第一次給人當哥哥。

所以對於我半夜不睡覺跑到他房間拔他頭發的行為,他也不覺得有什麽不對。

我同樣是第一次給人當妹妹。

所以對於他內心毫無波瀾,卻硬要裝出十分關愛我的行為,我也不覺得有什麽不對。

不過後來,我見的人多了,逐漸認識到我哥和外面正常兄長比起來就是買家秀和賣家秀的區別。

遺憾的是,我甚至不能以商品欺詐為由進行退貨,這令我郁悶了好一會兒。

但考慮到我也不是完美無瑕的妹妹,因此接受得很快。

而事情的轉折就在於此。

我可以很坦然地接受,他自己卻不行。

就好像有些事,心知肚明可以,但不能被點破。

之前說過,我哥做人不行,但眼光一流。

他的戀愛對象大多善解人意,跟我關系都不錯。

她們也覺得有這層關系,一些話比較好說出口。

因此,我哥每換一個對象,就有一個人來建議我多關心空巢老哥。

一次兩次還行,次數多了是真崩不住。

於是,有一次我直接搖了搖頭,點明:“他不會因此感到悲傷。”

因為他根本什麽都感受不到。

我自認這句話沒任何問題,完全是闡明事實。

但被偶然路過的我哥聽到後,事態急轉而下。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他褪下了半永久微笑面具,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_

帝光。

童磨看著坐在教室角落垂眼不言的妹妹,慢悠悠地走過去。

屈指敲了下我額頭,唇角彎了起來:

“在想什麽?”

室內無人,光線很好。

我平靜地說:“我在想要不要說一件事?”

他盯著我看了一會兒,聲音裏含著笑:“說吧,我會聽的。”

我看著他補充了一句:“可能會有點過分。”

他眉眼一挑,又笑了笑:“有多過分?”

我想了想後,認真道:“大概會過分到你想把我的頭給擰下來。”

“……”

幾秒後,他將左手放在我腦袋上:“這麽過分?”

語氣聽不出情緒,有些散漫道:“那紗代為什麽要說這麽過分的話?”

我沒有回答,而是指了下他的手,問:“你是已經忍不住了嗎?”

我神色沒有半點不自然,坦蕩道:“那我還是不說了。”

“……”

童磨松松散散地開口:“我還挺好奇你能說出什麽?”

我嗯了一聲,認真看著他道:“你為什麽來帝光?”

只是這個?

童磨興致缺缺地收回手。

然後,下一秒。

面前的妹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開口道:

“轉世後的你不是也一樣什麽都感受不到?”

“所以,我怎麽樣對你而言不是無所謂嗎?”

童磨臉上的笑容淡了。

他要是沒記錯,她前世也說過類似的話。

那次勉強算得上是意外,這次是故意嗎?

“的確有些過分。”

童磨掀起眼皮,慢慢地開口。

他的妹妹,轉世後變得壞心眼了。

上次這麽壞心眼的,還是鬼殺隊那個女孩子,說了一堆諷刺他的話,其中一句便是這個。

這是和那群劍士待久後,被同化了?

“看來紗代需要教導和糾正。”

童磨緩緩拿出一支扇子,卻在即將展開時,被輕輕貼了一下手。

像是小時候拔他頭發後,因為不確定他可能會有的反應,所以第一反應是去測他的脈率。

童磨停頓了幾秒,悠悠道:“還是這麽會撒嬌呢,紗代。”

妹妹幹凈的瞳孔裏映著他的臉,緩緩道:

“不,我只是想知道你會不會破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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