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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骨血傷情辨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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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骨血傷情辨黑白

“顧公子生死不知”的急報,是顧家小廝跌跌撞撞沖進東宮的。

那孩子跑得鞋都掉了一只,跪在地上語無倫次,只反覆喊著“太子妃,您快回府看看吧”。

顧嬌嬌剛將沈策的供詞收好,指尖還沾著墨香。

聽清這話的瞬間,她臉色驟變。

她轉身就往外走,裙擺掃過廊下的玉蘭花,落了一地細碎花瓣。

“立刻去太醫院,傳我口令,讓院正帶著最好的金瘡藥和接骨郎中,一刻鐘內必須到顧府!”

她頓了頓,補充道。

“再派暗衛去街口,把闖禍的沈世子看住,不許他跑,也不許他傷!”

她知道,顧文道是顧家獨苗,也是她從小一起長大的堂弟。

耽擱一秒,都可能天人永隔。

此刻夜莫離還未回京,她能靠的只有自己。

顧府早已亂作一團。

朱漆大門敞開,丫鬟仆婦哭喊聲此起彼伏。

老夫人被兩個嬤嬤架著,臉色慘白如紙。

嘴唇哆嗦著,嘴裏反覆念著“文道”。

身子一軟,她就往地上倒,眼看就要厥過去。

“祖母!”顧嬌嬌疾步沖過去,穩穩扶住老夫人的腰。

她將隨身攜帶的安神丸塞進老夫人嘴裏。

“您撐住,文道堂弟不會有事的!”

“太醫院院正馬上就到!”

“嬌嬌……我的文道啊……”老夫人緩過一口氣,抓住她的手。

指甲幾乎嵌進她的肉裏,她哭喊道。

“那沈家世子,騎著高頭大馬,眼都不眨就往文道身上撞!”

“撞飛了還不算,馬韁繩都沒勒,馬腳都快踩在他後心了!”

顧嬌嬌的心像被重錘砸中。

她扶著老夫人往內院走,聲音卻異常冷靜。

“先去看看文道,哭解決不了問題。”

“您是顧家主母,得撐住。”

顧文道的臥房裏,血腥味嗆人。

他面色慘白地躺在床上,後腦的血窟窿還在滲血,右腿以詭異的角度扭曲著,身下的被褥已被血浸透。

府裏的大夫蹲在床邊,手抖得連銀針都拿不穩。

“太子妃,顧公子……氣息都快沒了……”

“讓開。”顧嬌嬌厲聲推開他。

手指先探鼻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隨即掐住人中。

另一只手迅速掀開顧文道的衣領,確認頸動脈尚有搏動。

她沈著吩咐。

“取烈酒來擦他手心腳心。”

“拿幹凈布巾蘸溫水,擦他口鼻異物!”

“誰都不許碰他的脊椎和腿,動一下就按失責論處!”

話音剛落,院正就帶著人匆匆趕到,藥箱重重放在桌上。

“太子妃,臣來了!”

顧嬌嬌擡頭時,額角已沁出細汗。

她指著床上的顧文道,語速極快。

“剛用物理催醒穩住氣息。”

“後腦出血,右腿畸形,呼吸微弱,懷疑脊椎受損,移動時務必保持身體平直。”

“這是我剛畫的傷處示意圖。”

她從袖中摸出張草紙。

上面是清晰的傷部標註。

院正接過圖紙,眼中讚許更甚,立刻指揮人行動。

顧嬌嬌守在一旁,全程緊盯銀針落點和夾板角度。

不時補充。

“他左肋有舊傷,止血針避開第三肋間隙。”

院正依言調整。

半個時辰後終於擦汗。

“太子妃,多虧您先穩住他!”

“性命保住了,但右腿脛骨粉碎,脊椎受了震蕩。日後怕是要落下殘疾,難像常人般行走了。”

“噗通”一聲,老夫人直直跪坐在地上,眼淚洶湧而出。

“我的孫兒啊!”

“他還沒娶親,怎麽就落得這般下場!”

顧嬌嬌扶住癱軟的老夫人。

眼底翻湧著怒意,卻伸手為她拭去眼淚。

“祖母,起來。”

“讓人備上狀紙,去京兆尹府遞案。”

“告沈世子蓄意傷我堂弟。”

“可你還在查恩國公府的玉佩案……”老夫人遲疑。

“鬧僵了,對你的差事不利啊。”

“黑是黑,白是白。”顧嬌嬌打斷她,聲音擲地有聲。

“文道的腿不能白斷。”

“沈家的錯,就得認。”

“我查案是為了公道。”

“護著親堂弟更是本分。這兩者,不沖突。”

剛安撫好老夫人,門外就傳來管家的通報。

“太子妃,恩國公沈策求見,神色很是急切。”

“讓他去前廳等著。”顧嬌嬌放下茶杯,理了理衣襟。

她剛為老夫人擦淚,袖口沾了些淚痕。

此刻正需要整理心緒,應對這場硬仗。

前廳裏,沈策正焦躁地踱步。

他換了身素色常服。

頭發亂了也沒顧上梳。

眼底的紅血絲比在軍營時更重。

剛從牢裏審出韓蕓汐挑唆孫兒通敵的陰謀,就接到親兒子闖禍的消息,雙重打擊幾乎壓垮這位沙場老將。

見顧嬌嬌進來,沈策立刻停下腳步。

上前一步就想躬身行禮。

顧嬌嬌卻先開口,聲音平靜無波。

“沈老不必多禮。”

“您的來意,我大概猜得到。”

她在主位坐下,指尖輕輕叩著桌面。

“只是在談求情之前,我得讓您看看我堂弟的傷。”

她拍了拍手,兩個小廝捧著一塊染血的夾板走進來。

上面還沾著碎骨渣。

沈策的目光一觸及那夾板,臉色就白了幾分。

“沈老覺得,多少銀子能買一條健康的腿?”顧嬌嬌的聲音很輕,卻像冰錐紮進人心。

“還是說,恩國公府的世子,就能憑著身份草菅人命?”

“太子妃息怒!”沈策猛地跪下,膝頭撞在青石板上,發出沈悶的聲響。

“犬子頑劣,我管教無方。”

“但他絕不是故意要殺人啊!”

“不是故意?”顧嬌嬌挑眉,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我府裏的暗衛就在現場,親眼看見沈世子騎馬撞向文道堂弟時,身子往前傾,明顯是加了力道。”

“文道堂弟倒地後,他的馬前蹄離文道堂弟的脊椎,只有半寸。”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那不是失手,是奔著殺人去的。”

沈策的頭埋得更低,喉間發緊。

“是我寵壞了他……”

“可他也是我沈家唯一的男丁了。”

“峒笙剛沒,我不能再失去這個兒子啊!”

他擡起頭,眼底滿是哀求。

“太子妃,求您高擡貴手,饒他一命。”

“玉佩案我一定全力配合。”

“就算翻遍恩國公府,我也把那枚玉佩的下落查出來!”

顧嬌嬌看著跪在地上的沈策。

這位曾在沙場上叱咤風雲的老將,此刻為了兒子,放下了所有尊嚴。

她想起方才堂弟氣若游絲的模樣,心尖微動。

卻很快被顧文道扭曲的腿形拉回理智——她救回的是堂弟的命,不能連公道都保不住。

“沈老,”她轉身回到座位。

“我理解您白發人送黑發人的痛。”

“但律法面前,人人平等。”

“沈世子的罪,不是你我能私了的。”

“至於玉佩案,”她話鋒一轉。

“如果您因為要為兒子脫罪,不想再查了,沒關系。”

“我顧嬌嬌一人,也能查到底。”

“黑就是黑,白就是白,誰也別想混淆。”

“韓蕓汐挑唆沈峒笙通敵,沈世子蓄意傷人——這兩件事,都得有個說法。”

沈策的身體晃了晃。

他知道顧嬌嬌說的是實話。

他張了張嘴,還想再求。

卻被顧嬌嬌的目光堵住——那目光裏沒有絲毫退讓,只有不容置疑的堅定。

“我……我知道了。”沈策緩緩站起身,聲音沙啞。

“我會帶犬子去京兆尹府自首,任憑處置。”

“玉佩案的線索,我今晚就整理好,派人送到太子妃宮。”

說罷,他失魂落魄地轉身離去。

看著他佝僂的背影,顧嬌嬌輕輕嘆了口氣。

恩國公府的這灘渾水,終究是越攪越渾了。

剛打發走沈策,府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震天的馬蹄聲。

緊接著是暗衛激動的通報聲。

“太子妃!鎮國將軍回來了!”

顧嬌嬌猛地擡頭,心口一跳。

她快步走到府門。

就見街口塵土飛揚,一匹烏騅馬如閃電般奔來。

馬上的男子一身玄色鎧甲,滿身風霜卻眼神銳利,正是夜莫離。

馬還沒停穩,夜莫離就翻身下馬,大步朝她走來。

他素來冷硬的面容,在看到她時瞬間柔和幾分。

伸手就握住她的手腕,指腹摩挲著她沾了藥漬的指尖。

“我在邊境接到密報,說你堂弟出事,連夜換馬趕回來的。”

他的掌心帶著塞外的寒氣,卻緊緊攥著她的手。

指腹反覆摩挲著她的手腕——那是他獨有的安撫方式。

在外人面前,這位鎮國將軍從不會有如此親昵的舉動。

“人是我搶回來的,就是腿……”顧嬌嬌的聲音剛有些哽咽,就被夜莫離打斷。

他擡手,用帶著薄繭的指腹拭去她眼角的淚珠。

聲音低沈卻溫柔。

“別哭,有我在。”

“你的堂弟,我會護著。”

“不管是沈家還是二皇子,都討不了好。”

正說著,遠處又傳來一陣儀仗聲。

管家再次通報。

“太子妃,太子殿下的儀仗也到了!”

顧嬌嬌和夜莫離對視一眼。

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

夜莫離剛回,太子也接踵而至。

顯然京中的異動,已讓各方都動了起來。

夜莫離握緊她的手,低聲道。

“別怕,我陪你一起去接。”

他的眼神堅定,像一座山,穩穩地立在她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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