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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 64 章 如避蛇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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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 64 章 如避蛇蠍

“可你不是還救我了麽。”豆娘的耳朵, 似乎是選擇性的,她想聽的就聽,不想聽的, 便自動忽略掉。

一臉含情脈脈地看著月之羨, “你長大後, 比我所想象的還要英俊帥氣!以後我們的孩子, 肯定也是這大海上最俊的魚郎!”

不是,謝明珠看著眼前剛才還說要連帶自己一起喜歡的豆娘,怎麽這會兒已經開始暢想著以後和月之羨的孩子下海打漁了?

如果孩子要打漁,那他們這麽辛辛苦苦折騰, 跑城裏去作甚?不都是為了孩子往後的起點稍微高些,不用他們這麽辛苦地活著麽?

下意識朝月之羨望了過去,“你確定你的孩子,以後也要在這片大海上漂泊?”把命運扔給大海來掌控?

但見月之羨的反應比她預想的還要急促, 又有一種在對牛彈琴的無力, “小黑子, 我當年救你是順手的事情,現在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 當時不管是你還是阿貓阿狗,我看到了都會出手的。”

“我不管,反正就是你救了我, 我要報答你的救命之恩。”豆娘一口咬定,當時救了她,她就當以身相許。

又不忘朝謝明珠看過去,“漢人不都是一妻多妾麽?漂亮姐姐我可以做妾,何況我也不會跟你搶他,我只要一個孩子陪著我而已。”

長殷覺得他們月族人已經夠奔放的, 但是沒想到疍人也不含蓄,嚷嚷著就要生孩子 ,還要做小老婆。

不過豆娘考慮過孩子願意生活在大海上麽?

又見謝明珠不言語了,一臉的平靜,也不知這平靜後面是不是波濤洶湧的怒火?心裏暗暗為月之羨祈禱,也時刻記住以後,路邊的人千萬不要隨便救,一定要摸清楚對方的身份再說。

不然一朝被黏上,就難以甩脫了。

不過覺得月之羨運氣還好,這豆娘是疍人,她不會上岸太久,即便上了岸,也不會往陸地人居住的地方去。

所以其實月之羨今晚不來赴約,豆娘也不能如何,最多在這裏苦守一夜,傷心欲絕離開罷了,然後從此以後大海上流傳月之羨是負心人的流言蜚語而已。

然月之羨此刻只覺得眼前活潑可愛的豆娘吵鬧叫人煩躁,怒氣值已經到了極點,聽著她還在自己耳邊嘰嘰喳喳地說著未來,終於是忍不住,聲音也一下提高了許多,“我再說一遍,你要是再不滾,就別怪我動手打女人。”

此刻他那微微一笑就盡顯風流之態的俊俏眉眼裏,全是重重怒火,雙拳緊握,極其有一種立刻就要動手的意思。

豆娘終於停下了口裏滔滔不絕的話語,正視著那一雙怒目看著自己的月之羨,然後露出一臉受傷的表情,眸光裏含淚,“為什麽?我千辛萬苦來找你,只是想和你一度春風,做一夜的夫妻,生一個孩子而已,你怎麽都不願意呢?”

月之羨深吸了口氣,告訴自己不能動手不能動手,萬一嚇著媳婦得不償失。

他調整了一下在暴怒邊緣跳動的情緒,“小黑子,不是你千辛萬苦來找我,就我必須給你回應的,而且感情也不是一廂情願,是兩心相悅才是愛情。”

這一番話,引得謝明珠側目,她的眼裏,月之羨就像是個心懷夢想的少年郎,卻從未想過對於感情,原來他一直都是明白的。

豆娘也楞住了,顯然她沒有想到月之羨會這樣說。可這和她的認知不一樣,海上只要女方表明了態度,男人就可以進女方的船,然後一個被窩,生孩子。

一條船,從此就是他們的家。

然月之羨的話還沒說完,“而且生孩子也好,一度春風也罷了,都不能因為一時興起而去做的,你要想好是否打算與這個人過一輩子?確定以後負得起這個責任。如果你真的確定好了,那你還要尊重對方的文化和規矩,一步一步地來,而不是只憑著你的喜樂。”

末了他話音微微一頓,極其認真地看著豆娘,“最重要的是,你要確定,對方是否願意?”倘若不願意,那麽一切都將是徒勞。

“可是,可是……”豆娘被他說得一楞一楞的,“可是我們海上都是這樣的。”

“你也說了,那是你們海上。”月之羨說完,走到同樣被他這番話楞住了的謝明珠旁邊,溫柔地握緊謝明珠的手,在豆娘的眼前晃了晃,“你看到了麽?這才是兩心相悅。你的一廂情願除了能感動你自己之外,對別人來說是笑話,是負擔。”

豆娘忽然有些洩氣,月之羨的話他明白了,她的愛只是他的負擔,是別人的笑話。

海風一吹,她只覺得鼻頭酸酸的,眼淚就往外掉,然後不甘心地看朝謝明珠:“所以,就算是我比漂亮姐姐先認識你,也不行麽?”

可是這和早晚有什麽區別?在他們簽婚書的前一刻鐘,謝明珠和月之羨都不知道彼此的存在。

有時候只能說,命運就是這樣奇妙。

豆娘走了,跳上她的小船,撐著竹竿,從海灣裏慢慢離去。

只是走的時候,仍舊一臉戀戀不舍地看著月之羨,“我不會就這樣放棄的。”

長殷收回目光,一臉佩服地望向月之羨,“羨哥,沒想到你的口才這樣好,如此的話,我也就不擔心到了外州府去,貨物賣不出去了。”有他這三寸不爛之舌,還怕什麽?

這話引得月之羨惱怒地拍了他腦門一下,“瞎說什麽,我這都是肺腑之言。”一面忙轉向謝明珠,“媳婦你別聽他胡言亂語,我真的是想好了,和你過一輩子的。”

“嗯,我信你。”其實那天晚上,月之羨說以後要三媒六聘,八擡大轎迎娶她的時候,謝明珠就相信了。

感情這種事情,其實沒有什麽好質疑的。

正巧她對月之羨,也是心生愛慕。

而他專門去為了自己,打探漢人的習俗。這份真情,加上他的年紀,真的很容易讓謝明珠感動淪陷。

這比一個位高權重的人,捧著金冠在你面前,許你皇後位置的含金量還要重。因為前者是平等,後者卻是給予甚至是賞賜。

一場危機解除得悄無聲息,但是聽聞此事的盧婉婉和蘇雨柔擔心了一宿,第二天蘇雨柔更是不顧自己的身子,直徑跑到謝明珠家裏。

正好月之羨沒在,她一進來目光就到處搜索,“人呢?”心生不祥。

盧婉婉在背後拽著她提醒:“疍人是不上岸的。”

蘇雨柔驚詫的目光中,一下提高了聲音:“所以昨晚明珠姐你真把他留在疍人的船上了?”不然這會兒怎麽沒見月之羨在家?

謝明珠反應過來,有些哭笑不得,就說這一大早她倆忽然跑家裏來,還神神秘秘的,以為她們是找東西,結果是找人。

“他去長殷家了。昨晚我和長殷與他一起去的彎子。”謝明珠沒好氣地回著,一面示意蘇雨柔過來坐下:“你別到處晃了,身體才舒坦些,快來坐會兒。”

蘇雨柔半信半疑地坐下,“那疍人長什麽樣兒?”

“挺活潑可愛的一個小姑娘,也漂亮。”就是有些太過於熱情奔放,容易嚇著人。

這是謝明珠的評價。

盧婉婉也湊了過來,“昨天聽得村裏的傳言,我們都當阿羨被搶上船去了。”

謝明珠自然是不可能跟他們說月之羨如何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將豆娘勸走的。

只是閑說了幾句,打消了她倆的好奇心,這才問蘇雨柔,“前日你婆婆在我家這裏,便提了分家,回去可有再說?”

說到這個,蘇雨柔立即就有精神了,“說了,昨晚我夫君公公他們都在,便提了這事兒。正好這一季谷子也才收了,老四老五仍舊和兩老一起過,我們三家大的分出來,只是有一樣,要按照人頭來分。”

這樣算,是為了莊老二莊老三考慮,畢竟他們的媳婦都是帶著孩子來的。

早前承諾了給人家養,這才沒多久就鬧分家,若是不給他們糧食的話,豈不是言而無信?

她摸了摸肚子裏的孩子,這個沒出生,算不上,所以他們夫妻倆就只能分兩個人的口糧。

盧婉婉趕忙問,“那可說了,分出來你們住哪裏?”當下可沒木材給他們建造屋子裏了,要得空去砍,還要曬幹,現在又是多事之秋,不出海打漁的年輕人,都去城裏參加民兵訓練了。

還要開墾種荻蔗,忙得很呢!

只怕想住上新房子,一年半載也難呢!

蘇雨柔聞言,下意識看朝謝明珠這裏,“我們暫時借住在明珠姐你家這頭,等有了木頭,再建房屋。至於老二老三他們,長殷家不是也要和你們一起進城去麽?他們估計要去那邊借房子。”

就看誰家能借到,借不到的就留下和阿香嬸他們繼續住一個院子。

而她今兒來,也正好順道看看自己和莊曉夢住在哪個屋子最好,需要帶些什麽家具過來。

反正是不可能去謝明珠和月之羨的正房裏的。

最後選中了宴哥兒的房間,他那屋子比起其他的房間都要稍微寬一些,蘇雨柔想著,等孩子生了,放在一個屋子裏照料,也能周轉得開身。

等到時候孩子大了,那時候必然是有木材建造房屋了,就可以搬出去了。

她們倆在這裏坐了會兒,一邊說起村裏的閑事。

蘇雨柔又見謝明珠家這邊什麽都有,那頭分的東西,大可給折算成糧食,畢竟接下來,分了家,自立門戶了,莊曉夢三兄弟就都不可能出去打漁了。

所以多些糧食多些保障,到時候再將謝明珠家開墾的這些田地種上,挖些藥草趕趕海,日子也是能過下去的。

這是蘇雨柔目前的打算。

至於像是謝明珠那樣搬城裏去,當然也想,但她也清楚,莊曉夢不是做生意的料子。

而自己所擅長的詩詞歌賦,在這嶺南也一文不值。

便懶得瞎折騰,先把當下過好就是。

她倆回去沒多會兒,月之羨就回來了,“昨日長臯帶回來的魚獲,都已經處理好了,交給沙嬸那邊,今天他們就能收拾好東西,明早和我們一起出發。”

能早些回去謝明珠自然開心,幾天不見,她也是懷念家裏那一份熱鬧了,也不知道小時丫頭有沒有想自己?

不過更關心另外一件事情,連忙問月之羨:“他家房子借給了誰?”

月之羨聽得她這樣問,猜測那蘇雨柔估摸是來過來,“借了莊老二,莊老三晚了一步。”

其實按照阿香嬸夫妻倆想的,謝明珠家這房屋最好是借給孩子最多的莊老三家最妥當,他家三個孩子,還有一個才開始學走路,到時候水田旱地都在跟前,能看著孩子的同時,還能下地幹活。

而莊曉夢和蘇雨柔繼續住家裏,他們都是話少安靜的人,尤其是蘇雨柔住了這麽久,和小叔子們也都相處得和和睦睦。

但謝明珠和蘇雨柔關系擺在那裏,怎麽可能越過蘇雨柔去借給不熟的莊老三呢?

因此也不好說什麽。

而此刻謝明珠聽到月之羨的回答,不免是替莊老五捏把汗:“這樣說來,以後莊老五還是會同莊老三家這孩子對上唄。”

聞言,月之羨接過話,“是啊,我來的時候,從他家後頭繞過,就聽得他在院子裏鬼哭狼嚎的,喊他爹娘將他分給他大哥大嫂呢。”

謝明珠聽罷,忍不住笑出聲來,“他倒是會為自己謀出路。”只是可惜,阿香嬸未必會答應。

往後只怕起紛爭,還得他繼續吃著虧。

這時候又聽月之羨說:“昨天晚上,聽說海上起火了。”

謝明珠聽盧婉婉提了一嘴,“是呢,說是大約是疍人打翻了燈,燒了漁船。”當時她還慶幸,好在這些船沒連在一起,不然這損失就大了。

月之羨總覺得心裏有些不安,但又不知從何說起。

長殷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羨哥,羨哥,不得了,大事不好了!”他一邊跑一邊喊,嗓子都喊破音了。

謝明珠和月之羨都趕緊停下手裏的事,一臉焦急地看著他,難道海盜來了?

只是長殷跑到他兩人跟前,按著肚子在那裏喘氣,卻是半晌一句話也沒說,可將兩人急得不行。

謝明珠忙給他遞了水。

他一口喝下,像是才緩過氣來,緊張兮兮地看著月之羨,“昨晚海上還火,是豆娘放的,她把自己的漁船燒了。”

這就等於放火燒了自己的家,斷絕自己的一切後路。

謝明珠心裏‘咯噔’一下,別是豆娘一時想不開,放火自盡吧?

月之羨也一下緊張起來,“她把自己燒死了?”難怪自己今早起來就覺得心裏不舒服,感情是因為自己那豆苗自尋短見了?

可是他細想起來,昨晚自己也沒說什麽過分的話啊?

長殷擺擺手,“不是,不是,她沒死,是她自己燒了漁船,上岸了,上岸了!”

誰懂啊!活了一輩子,沒見過疍人上岸。

“上岸了?”謝明珠也有些驚訝,同樣也意外這豆娘的決心。一面朝月之羨看去,“她上了岸,你打算怎麽處理?”

月之羨覺得,自己昨晚的話已經說得很清楚了,看著她搖著船離開的時候,還以為她已經明白,她的這份愛對自己來說是麻煩。

誰知道她竟然轉頭把家燒了,然後跑上岸來。

可這和自己什麽關系,他皺著眉頭,不滿謝明珠這問,“她自己選擇的路,為什麽要我來處理?”他只是當年好心拉了小黑子一把。

反正他認小黑子,不認什麽豆娘。

當下兩手一攤,“反正我是不管的。”

而上了岸的豆娘進村子,大家猶如避蛇蠍一般。

平時兩方交易,換些東西的時候,本來都在海邊接觸,倒也無妨。

可她上了岸,堅信疍人會帶來災難的眾人眼中,她就是一個災星,人人避之不及。

受老一輩根深蒂固的思想所影響,疍人在海邊人的眼裏,不管是漢人還是月族人,都覺得疍人低人一等,甚至連謝明珠他們這種流放犯,都要比這些疍人受歡迎。

而高低貴賤的區分,只因為有傳言說疍人是帶著災禍出生的,他們前世是惡人,即便轉世為人後,也註定一輩子在大海上漂泊流浪,終其一生不可踏足陸地。

這是神靈對於他們前世作孽的懲罰。

所以豆娘哪怕她從未做過任何壞事,長得和大家也是一樣,並沒有什麽三頭六臂,可如今涉及到各人的生死,大家看她在沒了昨日看戲的好奇心,只恨不得躲她遠遠的。

以免被她身上的災禍牽連。

但即便如此,她還是找到了月之羨家。

畢竟有人信,也有人選擇不信。

然後她問到了路,便尋到了這裏。

月之羨直接避而不見,去長殷家幫忙收拾行李,所以此刻她來,只有謝明珠在涼臺上。

才上岸的她有些不適應,腳下的地面沒有水上的輕盈感,所以自己每走兩步,還是想搖晃一下。

“門開著的,你上來吧。”謝明珠沖她招手,身前堆滿了各樣野花,瓶子裏已經插了幾株蜀葵花穗。

這是收尾的花穗,所以花朵並不是很大,和那些雜七雜八不知名的小野花,十分相配。

豆娘聞言,進了院子,爬上樓梯,像是走在一個陌生的世界裏一樣,自然而然地在謝明珠的對面坐下,不管是身前的花朵和桌子,還是身下的地板和欄椅,她都覺得好神奇,這摸摸那看看。

“感覺怎麽樣?”謝明珠擦幹凈了手,給她倒了一杯紫蘇茶。

她捧著那桃花粉的茶水看了又看,越發覺得神奇,然後一大口飲入口中,“怎麽是酸的?”

紫蘇茶就是這樣的,加了幹檸檬一起泡,顏色被中和,味道也會帶著些酸。

“還要來一杯麽?”謝明珠問她,看她身上只背著一個小小的包袱,“只留了一身衣裳?”

她乖巧地將杯子遞過去,點了點頭,仰著被太陽曬得滿是雀斑的臉看朝謝明珠:“要。”

“接下來有什麽打算?”謝明珠有點佩服這小姑娘,勇氣可嘉。也不知她可是明白,成為第一個踏上岸的疍人,會遭受多大的非議。

被非議,其實還是最輕的。

就怕哪裏有什麽災禍,可能都會落到她的頭上來。

豆娘搖著頭,“沒想過,以前是想讓月大哥和我一起到船上過日子。可是昨晚他說的話,我認真想了想,他說的大概是對的,如果他也喜歡我,也許就不用我來岸上找他,他早就劃著船,去海裏找我,我們應當在海裏相擁,而不是我千裏迢迢來尋他。”

所以她這是一廂情願,沒得結果,只會給月之羨增添負擔。

謝明珠慶幸,終於遇到一個頭腦裏不是愛情的小姑娘了,看得倒是透徹,但燒船又是怎麽回事?“那你為什麽還要燒了船呢?”

“我沒有爹娘,流落在各家的甲板上,他們船尾燃起煙炊的時候,我就湊過去。一直到幾年前,我被踹下海,和族群分散了,差點被鯊魚咬死。”說到這裏,擡頭看朝謝明珠:“然後你就知道後來的事情了,我被他救下送回族裏後,就想找他,撿了一艘別人不要的破船修修補補,終於有了自己的家。”

結果高高興興來找月之羨,他壓根就記不起自己。

想到這裏,豆娘忽然掉眼淚,“我覺得我有點可憐。”

謝明珠被她的坦誠逗樂了,伸手替她擦了眼淚,“是有點倒黴。”不過選擇上了岸,要面臨的問題更多更大,以後還有哭的日子呢!

“連你也這樣覺得,嗚嗚。”豆娘哭得更傷心了,將頭埋進膝蓋裏。

她生活在海上,是不穿鞋子的,謝明珠這時候才看到她光著腳。

但是自己的鞋子她也不合適穿,便將宴哥兒不要的草鞋找來給她,“把鞋子穿上吧,岸上比不得海上。”

豆娘擡起頭來,看到是一雙破草鞋,在看看自己的腳丫,接了過去,“謝謝姐姐。”

等穿好了鞋子,她有些不明白,“姐姐,不是說,你們漢人最不喜歡男人有小妾麽?你為什麽還要給我鞋子穿?”

“你是來給月之羨做小妾的麽?”謝明珠反問她。

豆娘搖著頭,“不,他不喜歡我,我就不喜歡他了。”但是,喜歡月之羨是這幾年她奮鬥努力的動力,現在動力沒有了,她一時也不知該怎麽辦。

有些茫然地看著謝明珠,“我其實也不知道接下來怎麽辦?船也燒了,岸也上了,我沒有回頭路。”說到這裏,也不知哪裏來的雞血,忽然站起身來,昂首挺胸,“所以,就算是前面滿是海膽殼,我也要硬著頭皮走下去,因為這是我自己選擇的路!”

謝明珠被她這中二的模樣逗笑了,但也覺得這才是一個十五六歲小女孩該有的面貌,要哭就哭,要笑就笑。

只是可惜,她自己是流放犯,不然真的很想將這個充滿冒險精神又有趣的小妹妹帶在身邊。

她正想著,看到樓下有個腦袋在那裏探出來,便喊了一聲:“長殷。”

長殷沒想到自己被抓個正著了,只得上來,“嫂子。”

“阿羨不是說去給你家收拾行李麽?你怎麽跑過來了?”還是月之羨不放心,派他來打探消息?

“額,收拾得差不多了,其實我是來牽騾子出去放風的。”長殷急忙找了借口。

謝明珠想著空蕩蕩的騾棚,皮笑肉不笑,“騾子在椰樹林裏呢!”今天一直在外放風。

長殷垂著頭,實在找不到借口了,只得坦白:“就是羨哥怕你心軟,她一流幾滴貓尿,你就心疼她。”

他一邊說,一邊偷偷看豆娘。心裏又想,還得是羨哥,別的姑娘哭就的淌貓尿,要是嫂子哭,他肯定說是梨花帶雨,心疼壞了。

豆娘聽到這話,氣鼓鼓的:“你告訴他,天下又不止是他月之羨一個男人,我豆娘往後肯定找一個比他更好看的男人!哼!”說完,怒氣沖沖就要離開。

“你去哪裏?”謝明珠起身追上。“你知不知道你現在是黑戶,你當前應該先去往衙門錄入戶籍。”就是不知道第一個登岸的疍人,衙門會給予什麽優待了。

衙門?“往哪邊走?”豆娘頓住腳步,兩眼茫然。

長殷在一邊嘀咕,剛還氣勢洶洶,誰知道竟然連路都不知道往哪邊走的笨蛋。

一面趁著謝明珠沒留意自己,偷偷摸摸下樓跑了。

謝明珠如何沒留意到,只是懶得搭理他罷了。

只是看著豆娘,這第一次上岸,給她指了路,未必也能找得到,何況她那小包袱裏,連吃的都沒有。

最後只得給她建議,“你現在去村子最中央,那裏是海神廟,你去那裏借住一個晚上,明天一早我們要進城,你跟在我們的後面就好。”

“謝謝!”豆娘聞言,忽然朝謝明珠露出一抹燦爛的笑容,“姐姐你說錯了,我不倒黴,我運氣很好,上岸遇到的第一個人就是你。”

說完,笑嘻嘻地踩著那雙破草鞋,往村子中央飛奔而去了。

她走了沒多久,蘇雨柔夫妻倆就來了,她男人莊曉夢是先搬些行李過來,至於蘇雨柔,純粹是為了那豆娘而來。

“我說明珠姐,你糊塗啊,你怎麽還讓她去海神廟借住,聽你的意思,明天你們進城,還要帶著她一起去?你這不是引狼入室麽?”那豆娘雖不說十分漂亮,但一身的朝氣活潑,實在是少有。

而且男人哪裏有不偷腥的?何況這白送上門的?

謝明珠知道她是為了自己好,但腦子裏也不能只裝情情愛愛,示意蘇雨柔坐下,這才開口解釋道:“你想多了,她只是去辦理戶籍而已。”何況真要引狼入室,就直接留她在家裏住了,畢竟空房間那麽多。

再有如果月之羨這麽被容易勾引去了,那對於自己來說,其實是一件好事情,及時止損。

當然,從豆娘出現到現在,謝明珠由始至終都是相信月之羨的。

也是如此,她才沒有以妒婦的角色來和豆娘接觸,而就以一個平常人。

所以發現豆娘,其實也就是個普通的小姑娘罷了。

蘇雨柔直嘆氣,顯然覺得謝明珠就是天真好騙。“祭婆婆都不敢留她在村子裏,只給了她些吃的,叫她去村子外面待著,也就你還往身上攬。”

又絮絮叨叨給她舉了許多當時她蘇府裏後院那些妻妾相爭的事兒。

聽得謝明珠興致勃勃的,如果不是莊曉夢催促回去,謝明珠還能繼續聽。

夜色漸深,月之羨終於是回來了。

今天的星星格外多,月光也尤其明亮,銀色的月光鋪滿了整個銀月灘,他坐到謝明珠的身旁,將身子放低了許多,把頭往她肩膀上湊,“媳婦,明天走後,以後再來銀月灘,也許就是過客了。”

語氣裏,滿滿的不舍。

這是他長大的地方,謝明珠自然明白他心中的不舍,醞釀著情緒想安慰他幾句,誰知道下一瞬月之羨的手就不安分地環在她纖細的腰身上,帶著些傻氣開口:“但是,只要有媳婦在,我就永遠有家。”

謝明珠嫣然笑開,沒有去拍開他的手,任由他將頭枕到自己的膝上,“你沒有離開過嶺南,去外面的州府,你害怕麽?”

“媳婦來嶺南時候,害怕麽?”月之羨轉過臉,一雙美眸裏,映滿了星河。

謝明珠回憶了一下,“那時候沒想那麽多,只想活下來。”而且那時候,真沒閑工夫去想別的。

“我也沒想那麽多,我就知道要掙錢娶媳婦,讓媳婦住大房子了,有丫鬟洗衣裳有廚娘燒飯。”還有給媳婦買很多很多的首飾。

說起首飾,月之羨就覺得對不起媳婦。

以前是沒有銀子,現在都有銀子了,還是沒能送媳婦一件首飾。

所以是夜,在謝明珠睡下後,夢裏依稀聽到叮叮當當的聲音,像是很遠的地方傳來。

好在,這聲音並沒有響多久。

但海神廟的盧婉婉和祭婆婆就沒這麽好的運氣了,這敲打聲音就仿佛在耳邊,還有柴火劈裏啪啦燃燒的聲音。

祭婆婆氣急敗壞地爬起身來,準備扛著拐杖去打月之羨,“你有毛病啊,大晚上你不睡覺,跑這裏來發什麽瘋?”

月之羨看著只差打磨的簪子,拔腿就跑,一邊跑一邊喊:“火麻煩婆婆幫我熄掉。”

後面是祭婆婆罵罵咧咧的聲音。

翌日一早被熟悉的海鳥聲吵醒的謝明珠一睜眼,便看到床邊空蕩蕩的枕邊,放著一支銀簪。

兩只鏤空的蝴蝶,很漂亮。

重要的是,這銀光透著一種嶄新才出爐的感覺。

謝明珠想到昨晚聽到的聲音,一時反應過來,將簪子握在懷裏,忍不住笑罵了一句:“果然是個傻子。”

早上她便將木簪取下,換上了這支蝴蝶新簪子。

月之羨已經將他們的行李都綁好車了,遠遠看到媳婦頭上那在太陽底下閃爍的銀光,嘴角微微翹起。

媳婦真好看!連那簪子都變好看了。

家裏東西都收拾好,一早蘇雨柔夫妻倆也過來了,謝明珠將這個家轉交出去,也隨著月之羨趕著車去往長殷家。

長殷母子三人已經在門口翹首盼望,將行李都搬上車後,一行人正式啟程離開銀月灘。

走遠了月之羨才回過頭,“我好像看到沙老頭居然來送我了?”搞得他以後不回來了一樣?

“你沒看錯。”謝明珠點著頭,不止是沙嬸夫妻,村裏好些人都來了,她也意識到這一次進城,可能真的往後回來,就如同月之羨昨晚所言那般,只是個過客而已。

走了沒多遠,便見坐在路邊等他們的豆娘。

對於她的出現,雖然謝明珠已經提前告知,但是長殷的哥哥長臯和母親沙若還是有些害怕,離她遠遠的,仿佛將她做那洪水猛獸一般。

沙是村子裏的大姓,確切地說是月族人裏的大姓,和冷一樣。

沙老頭和沙嬸,以及長殷的母親也是姓沙。

好在一路無事發生,連一場雨都沒有,不然這豆娘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到了城裏,豆娘與他們算是各奔東西。

但其實也是走同一條路,畢竟月之羨家就在縣衙後面。

到了岔路口,謝明珠給她指了去衙門的路,直接轉進小路,往家裏去。

這時候是中午,除了上學的宴哥兒,家裏的孩子們都在,愛國和小黑不愧為血統純正的土松犬,謝明珠他們的車還沒進入涼臺上孩子們的視線裏,這兩只小狗就先聞到了家裏騾子的氣味。

然後咚咚跑下樓。

現在馬上就要吃飯了,小狗們定點上廁所的時間也不對,所以看到小狗忽然興奮地跑下樓,也都好奇地追下來,跑到一半,便看到映入視線的馬車,一時都激動地叫起來,“爹娘回來了,爹娘終於回來了!”

然後邁著小短腿飛奔而去。

從廚房裏抱著碗筷出來的衛無歇一看,涼臺上哪裏還有什麽人影?

別說人影,狗影子都沒呢!

往樓下一看,只見是謝明珠他們來了,頓時不由得嘆了口氣,“果然孩子還得是自己的。”別人的養不熟。

白瞎自己這幾天掏心掏肺的照顧了,現在他們爹娘來,全都撒丫子跑了。

可是衛無歇想了想,也不對啊,月之羨又不是他們親爹,她們這麽激動做什麽?

然實際上這會兒月之羨這個不是親爹的爹,被幾個孩子都圍滿了。

反而是謝明珠那裏,挨個去抱一下,就算是打卡結束,最終還是聚集在月之羨跟前。

謝明珠嫌棄他們礙事,“先帶著沙若奶奶去樓上。”

其實長殷他娘還挺年輕的,奈何輩份擺在那裏。

好在她早就適應了這個稱呼,和孩子們也都熟悉,先帶著些輕巧的包袱進去了。

謝明珠也拿了些行李,剩餘的月之羨和長殷兄弟慢慢搬。

衛無歇這會兒也下樓來幫忙。

謝明珠憂心地看了看他那嬌貴的腳:“你腳好了麽?”

“好得差不多了。”衛無歇回著,連忙過去搭手。

因衛無歇也不知他們今天回來,所以午飯有些不夠,好在小晴她們做了些面餅,如今煮了面餅來,方湊合吃了一頓。

現在首當其沖的任務,就是給長殷他們找房子。

所以吃過飯後月之羨帶著他們兄弟倆就出門去了,謝明珠則帶著沙若在附近轉一圈,順便看看自家的小豬仔們。

後院的雞鴨鵝又添了不少,還有幾只生蛋的母雞,謝明珠自去問衛無歇,“母雞哪裏來的?”

衛無歇一臉得意,“我買的。”

謝明珠懷疑地掃視了他周身一眼,“你還有錢?”

“沒有,跟楊捕頭借的。”他也沒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然會開口管一個衙門捕頭借銀子,而竟是為了買幾只會生蛋的母雞。

那天他帶著小時去割豬草回來,正好看到有人提著母雞去草市裏賣,想到家裏的孩子多,可自己來了這一陣子,雞蛋都沒見一個,便想給買下來。

但沒錢啊。

於是一咬牙,轉頭給楊德發借了錢,將母雞買回來了。

謝明珠聞言,心說是自己大意了,習慣了什麽都是自給自足,家裏也都有,便忘記給留錢,導致他去借錢的地步。

一時也頗為愧疚,“那什麽,回頭我就去還了,這次麻煩你了。”

衛無歇現在對謝明珠一點想法都沒了,一睜眼就是挖地帶娃餵豬,滿腦子都被這些雜事給裝滿了,哪裏還顧得上去想那七七八八的。

一面問她:“還有事沒?沒事我得去打豬草。”晚上的豬食還沒著落呢!

謝明珠搖頭,剛想說那豬草的事情不用他操心了,誰知道人已經去拿背簍鐮刀出門去了。

沙若在一旁看著,“這不是小宴的小舅舅麽?”不說的是個讀書人麽,怎麽成了個莊稼漢子?

“是呢!想來過一陣子,家裏就來人接他回去了。”如今曬得烏漆嘛黑的,也不知什麽時候能養回初見時候的那白面模樣。

不過也沒多管,領著沙若,“走,看我的菜苗去。”回了銀月灘這麽多天,應該都有兩三寸的小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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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菜狗][菜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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