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 38 章 偶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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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 偶遇
第38章
竺月這幾天幾乎沒出過門。
程峰不在, 她每天吃吃喝喝睡睡，出租屋被她整得像狗窩。
明珠那邊的東西還是拿不回來，鄒玫說這次警方好像是下大力氣整治, 一些同事到現在還在拘留所裏關著。
竺月感覺自己那些錢和東西可能都拿不回來了……
沒有目標、沒有方向，看不到未來, 也沒有期待。
才發現原來人懶散下來，真的可以像攤爛泥一樣。
程峰每天都會給她打電話，知道她不願意出門, 還點了生鮮配送到家。
監獄五年, 外面五年, 竺月發現現在的生活實在比以前方便太多, 足不出戶都可以買到各種各樣的東西。
除了蔬菜水果食物那些，程峰還會給她買各種日用品，包括……衛生巾。
用得正是她之前挑的那個牌子。
可能和成長環境有關，他從小就比其他小孩要早熟, 心思也比一般男生細膩、周到。
竺月猶記得那年老程去世, 他一個人操辦了老程的後事。
那時候他才十八、十七？或者更小。
明明比她還小五歲，說教起來卻十足老成。
每次打電話都要囑咐她少抽點煙，叮囑她按時吃飯……
竺月覺得好笑，他這是把自己當成她男朋友了？
在家躺了四天, 月經終於結束。
竺月把自己徹頭徹尾洗了一遍，然後擼起袖子把屋子裏裏外外收拾了一通。
畢竟她只是個寄居蟹, 這裏還是程峰的地盤。
搞完衛生，竺月打開門窗通風，將垃圾堆在一起，準備提下去扔。
順便去剪個頭發。
出獄幾個月，頭發長長了不少。
出門前, 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這個點他不是應該在訓練嗎？竺月以為是程峰。
鎖上門，她一手提著垃圾，一手摸出手機。
屏幕上一串陌生的來電號碼，東霞本市的。
竺月疑惑接起，“餵？”
手機那頭靜默片刻，傳來一道略顯局促的女聲，“是竺月嗎？”
竺月：“哪位？”
那頭微微壓低嗓音，“我是柯春梅。”
竺月一怔，想起前幾天程峰提過柯春梅找她。
“找我什麽事？”
柯春梅清了清嗓子，“上次程峰不是讓我留意房子的事，我昨天聽我媽他們商量，確定要賣，你要買的話可以回來和我媽談。”
竺月楞住了，“你是說，你們要把老宅賣掉？”
柯春梅奇怪，“程峰沒和你說嗎？我弟他們要去縣城買房，我爸媽打算把這套老宅賣了給他們湊首付。”
程峰確實從來沒和她提過這事，竺月握緊手機，“你們打算賣多少錢？”
“這事是我爸媽做主。”柯春梅：“我聽他們的意思應該要賣十幾萬。”
十幾萬？！
竺月眸光重重一顫，明白程峰為什麽沒把這事告訴她了。
別說十幾萬，一萬她都拿不出來。
“……竺月？”
“我在。”竺月定了定神，苦笑：“老宅我肯定想買回來的。只是我現在的情況你也知道，一下子拿不出那麽多錢……”
怕柯家他們轉手就把房子賣了，她忙道，“你能不能幫我和你爸媽說一下，看看價格再商量商量。”
“價格估計有點難。”柯春梅嘆氣，“實話實說，當時你大伯賣我們賣了八萬，雖然說老家的房子不比城裏，但我爸媽當時花了不少錢裝修房子，家具也都換了新的，還裝了空調那些，其實也沒賺多少錢。”
“竺月，我知道你對老宅特別有感情。”柯春梅頓了下，有些愧疚，“對不起，那天我其實……”
“我明白你的立場。”竺月打斷了她，“沒事，都過去了。”
柯春梅松了口氣，“謝謝你的理解……”
比起柯春梅的態度，竺月現在更關心的是老宅，“你能不能幫我穩住你爸媽？先別急著賣給別人，我會想辦法籌錢。”
“那你可能得盡快，我弟他們急著用錢。”柯春梅也很為難，“估計拖不了太久。”
竺月苦笑，“我知道，只是我現在確實沒那麽多錢……”
“我盡量吧……”
柯春梅默然片刻，突然低聲道，“竺月，其實你沒做錯。”
竺月：“？”
“男人真不是東西。”
竺月怔了怔。
那頭傳來孩子的啼哭聲，柯春梅沒再多說，很快掛掉了電話。
竺月看著結束通話的屏幕，十幾萬？她哪裏去弄這麽多錢？
找程峰嗎？
竺月幾乎立時否認了這個念頭，他才工作兩年，哪有那麽多錢？不然就不會瞞著她了。
正要把手機塞回去，掌心卻再次傳來震感。
竺月低頭看向屏幕，這一次，是程峰。
“早飯吃了，煙抽了一根，搞完衛生，準備下樓倒垃圾。”
電話這頭程峰楞了下，隨即失笑，“這是匯報工作嗎？”
“不需要嗎？”
竺月模仿他每天給自己打電話時的語氣，“飯吃了沒？人不舒服最好少抽點煙，有空出去走走……”
程峰耳廓一紅，“我有那麽啰嗦？”
“下次打電話就給你錄音。”竺月用耳朵夾著手機，一邊從另一邊的口袋摸煙出來，“準備抽第二根，需不需程副站長批準？”
程峰無奈，“我只是建議。”
“你建議你的，要不要執行，我說了算。”心裏記掛著那十幾萬，竺月有些煩躁，索性放下垃圾袋先把煙點了。
“說吧，又有什麽指示？”
程峰感覺她今天語氣有些沖，可能是因為月經的關系吧，之前上網查過，經期的女生情緒都比較不穩定。
“哪敢？”他好脾氣地笑笑，語氣愈發和緩，“身體怎麽樣？腰還酸嗎？”
竺月抿著唇吸了口煙，“你明天回來是吧？”
程峰：“我爭取——”
“放心，不影響侍寢。”手機那頭打斷了他。
“……”
程峰耳根瞬間燒紅，完全說不過她。
無奈嘆氣，“那你好好休息。”
竺月正要掛電話，又聽那頭再次開口，“對了那什麽……你昨晚看電視了嗎？”
竺月：“看什麽電視？”
她這幾天人不舒服，晚上很早就睡了。
“沒看啊……”程峰有些失望。
竺月：“你想說什麽？”
“哦……沒事。”程峰清了清嗓子，語氣重新振作，“中午十二點半東霞一臺重播，有我們的采訪視頻……”
竺月咬著煙漫不經心嗯了聲，“消防宣傳有什麽好看的？”
她之前在廠裏參加過消防安全演練，天天都是那些老生常談。
聽出她話裏的拒絕，程峰面色微窘，“多了解些救援技能……也好吧。”
竺月心裏記掛著錢的事，沒心思和他扯。
輕吐了口煙霧，“再說吧。”
“哦，那——”
“我要出門了，還有事？”
程峰話頭一滯，“……沒了，那你慢點，註意安全。”
竺月嗯了聲，結束通話。
程峰看著屏幕界面，點開微信，將邱站長群裏發的那條觀看通知發給了竺月。
等了會兒，那頭都沒回。
他無聲嘆了口氣。
“滴答”一聲，有人給他發消息過來。
【下午過來拿嗎？】
程峰定了定神，回了個【五點後去找你。】
……
垃圾站就在小區外面，夏天天熱，陣陣惡臭傳來，幾只蒼蠅盤旋在上空。
竺月去的時候旁邊有個拾荒老人，正踮起腳尖扒拉著垃圾桶，地上一個黑色塑料袋，裏面裝了些瓶瓶罐罐。
竺月本想扔了垃圾就走，視線觸到那道佝僂的身影，想了想，又解開垃圾袋把幾個飲料水瓶拿出來。
老人不住道謝。
竺月咬著煙扯了下唇，將剩下的袋子丟進垃圾桶裏。
離開時突然想起曾經的老程。
如果他還活著，應該能跟著程峰過上好日子吧。
竺月緩緩吐出嘴裏的煙霧。
不像奶奶，一把年紀了還要為自己操心……
頭頂蟬聲陣陣，叫得人心浮氣躁。
一根煙抽完，竺月走到樹下又點了一根。
天氣預報說今天有雨，她抿著煙，擡頭望向天空，一大片烏雲籠罩在頭頂，陰郁而壓抑。
大伯肯定不會借錢，高中同學也早斷了聯系，唯一能想到的就是KTV那群同事，只是現在大家都失業了，難道要再找鄒枚嗎？
竺月苦笑，算了吧，她還要養孩子呢。
可是一旦錯過這次機會，可能以後都很難把老宅買回來了。
童年的回憶一幕幕浮現眼前，奶奶背著幼小的她穿過堂屋，彎腰坐在竈臺前燒火煮飯，撚著佛珠靠在門口打盹，還有父母吵架時捂著她耳朵把她帶到自己的房間裏藏起來……
竺月仰了仰臉。
對面街邊有家理發店，之前程峰去過，竺月聽他說剪一次十五元，不洗的話十二元。
竺月琢磨著不然把頭發留起來？
理發的錢可以省下來買煙。
竺月夾著煙頭吸了一口，正準備打道回府，突然聽見前面傳來一道粗嘎的男聲。
“姐？”
竺月咬著煙疑惑擡頭——
不遠處站著個個高中生模樣的男孩，平頭，瘦高身形，面容清秀。
正午的陽光洋洋灑灑男孩紅白相間的校服上，他白皙的臉頰帶著錯愕，顯得十分意外。
竺月張了張嘴，煙差點從唇縫間掉下來。
如果說上次看到程峰出現在監獄門口時只是有點驚訝，那現在，這種感覺被放大了十倍。
她呆呆望著他，完全無法將不遠處的男高中生和記憶中母親抱著懷裏的小男孩對上號。
傅奕傑也壓根兒沒想到會在這裏碰見她，這個同母異父的姐姐，他見她的次數屈指可數，偶爾從母親嘴裏聽到，卻總是伴隨著負面情緒。
“小……”
竺月剛要出聲喊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嘴裏還叼著煙，她面上閃過一絲尷尬，忙掐滅煙頭，“你怎麽會在這？”
傅奕傑摸了摸頭，朝她緩緩走來，“哦，要開學了，我來這邊理個發。”
說著轉身指了指對街那家“發藝”理發店。
這麽巧……
竺月望著男生青澀的臉，勉強扯了抹笑，“這樣啊，你現在是上高一高……”
“下學期就高三了。”
“這麽快？”竺月伸手比了比，“也是，記得那會你還穿著紙尿褲，現在都比我高半個頭了。”
傅奕傑紅了紅臉，“那都多早的事了。”
在她面前站定，他打量著她神色，“姐，你……什麽時候出來的？現在住哪？”
他晶亮的眼睛帶著小心翼翼的關切，竺月心下一暖，這是她出獄後除程峰之外唯一一個沒有對她敬而遠之的人。
“我現——”
“小傑你和誰說話呢？”
一道中年女聲打斷了竺月的話，兩人聞聲轉頭，等看見來人，竺月臉上笑容頓時僵了僵。
“媽……”
嚴雪霞整個人怔在了原地。
兒子下周就要開學了，她今天特地帶兒子去理發，剛才趁兒子排隊便去對面菜市場買些海鮮，想中午回去做給兒子吃，結果出來就看見兒子跟一個年輕女人面對面站在一起說話，她下意識跟了過來——
嚴雪霞蹙眉看向久違的大女兒，她出來多久了？怎麽一點消息都沒？現在還跑來找小傑，她想幹嘛？
想到這，她板著臉朝兩人走去。
“媽。”
竺月入獄前最後一次見到母親，還是在庭審上，她那時面無表情，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團垃圾……
看著那張沈冷的臉，她討好一笑，“媽，您怎麽——”
“你跟我過來！”
一只手拽住她手腕，將她從傅奕傑面前拉開。
“媽……”
傅奕傑下意識要跟過來，卻被嚴雪霞橫了一眼，“你在這等，我有話和她說。”
“媽……”
“大人的事小孩少管。”
不等他回答，嚴雪霞拽著大女兒就朝拐角走去。
竺月個子和母親差不多，卻比她瘦一大截，被她拽得踉蹌了一下，差點整個摔倒。
嚴雪霞壓根不管她，她用力扣著竺月手腕，一直走到小兒子看不見的地方才松手。
“你來找小傑幹嘛？”
竺月一楞，隨意搖頭，“我沒——”
“你已經成年了吧？”嚴雪霞不耐煩打斷了她，“我不是說了以後跟我沒有任何關系，你怎麽還來？！”
竺月苦笑，試著去拉她的手，“媽，我沒有要纏著你，我只是——”
“我不管你什麽理由。”嚴雪霞一臉嫌惡甩開她，指了指外面，“要是讓他同學知道有你這樣一個作奸犯科的姐姐，你讓別人怎麽看他？你讓他以後在學校怎麽擡起頭來？”
竺月的手僵在半空，一張臉瞬間漲紅了。
她知道當初因為父親出軌的事母親恨透了他，連帶的也異常討厭她這個女兒，更知道這些年母親一心想徹底斷絕和她的來往，尤其那年她入獄，她對她的厭惡更是到達極限，可她畢竟還是她的母親，是她在這個世上最親的人……
“小傑明年就要高考了，他想上警校，要是因為你過不了關，我恨你一輩子！”
嚴雪霞自上而下掃了她一眼，沒忽略她指尖夾著的煙頭，她冷哼了聲，眼神充滿厭惡，“狗改不了吃屎，我真希望自己沒生過你這個丟人現眼的東西！”
“以後離我們遠一點！”她指著竺月的鼻子警告，“再讓我看見你來找小傑，看我不抽死你！”
說完這些，她仿佛一秒鐘都不願意和她多待一起，用力推了竺月一把，“滾開！”
“轟隆！”隨著一道驚雷，竺月的身體重重撞上墻角。
後背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但她恍若未聞，怔怔望著母親離開的方向。
那邊傅奕傑不知什麽時候跟了過來，他有些擔憂地看著兩人，只是未到跟前就被嚴雪霞攔住了。
“你想當警察，以後最後離這種人遠點。”
傅奕傑回頭看了眼竺月方向，“媽，可她是我姐——”
“閉嘴！你倆沒在一個戶口本上，她跟你沒有任何關系！”
“但是——”
“趕緊回去，馬上要下雨了。”
生怕竺月會追上來，嚴雪霞拉著他飛快走了，轉眼穿過對街。
又一聲雷鳴，天色暗得幾乎要滴出墨汁來……
陰霾的天空下，一群暮色的鳥群撲扇著翅膀掠過頭頂，遠處，母子倆的身影漸行漸遠。
竺月木然站在原地。
有冰冷的雨點在臉上，一滴、兩滴，漸漸模糊了她的視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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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竺月這幾天幾乎沒出過門。
程峰不在, 她每天吃吃喝喝睡睡，出租屋被她整得像狗窩。
明珠那邊的東西還是拿不回來，鄒玫說這次警方好像是下大力氣整治, 一些同事到現在還在拘留所裏關著。
竺月感覺自己那些錢和東西可能都拿不回來了……
沒有目標、沒有方向，看不到未來, 也沒有期待。
才發現原來人懶散下來，真的可以像攤爛泥一樣。
程峰每天都會給她打電話，知道她不願意出門, 還點了生鮮配送到家。
監獄五年, 外面五年, 竺月發現現在的生活實在比以前方便太多, 足不出戶都可以買到各種各樣的東西。
除了蔬菜水果食物那些，程峰還會給她買各種日用品，包括……衛生巾。
用得正是她之前挑的那個牌子。
可能和成長環境有關，他從小就比其他小孩要早熟, 心思也比一般男生細膩、周到。
竺月猶記得那年老程去世, 他一個人操辦了老程的後事。
那時候他才十八、十七？或者更小。
明明比她還小五歲，說教起來卻十足老成。
每次打電話都要囑咐她少抽點煙，叮囑她按時吃飯……
竺月覺得好笑，他這是把自己當成她男朋友了？
在家躺了四天, 月經終於結束。
竺月把自己徹頭徹尾洗了一遍，然後擼起袖子把屋子裏裏外外收拾了一通。
畢竟她只是個寄居蟹, 這裏還是程峰的地盤。
搞完衛生，竺月打開門窗通風，將垃圾堆在一起，準備提下去扔。
順便去剪個頭發。
出獄幾個月，頭發長長了不少。
出門前, 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這個點他不是應該在訓練嗎？竺月以為是程峰。
鎖上門，她一手提著垃圾，一手摸出手機。
屏幕上一串陌生的來電號碼，東霞本市的。
竺月疑惑接起，“餵？”
手機那頭靜默片刻，傳來一道略顯局促的女聲，“是竺月嗎？”
竺月：“哪位？”
那頭微微壓低嗓音，“我是柯春梅。”
竺月一怔，想起前幾天程峰提過柯春梅找她。
“找我什麽事？”
柯春梅清了清嗓子，“上次程峰不是讓我留意房子的事，我昨天聽我媽他們商量，確定要賣，你要買的話可以回來和我媽談。”
竺月楞住了，“你是說，你們要把老宅賣掉？”
柯春梅奇怪，“程峰沒和你說嗎？我弟他們要去縣城買房，我爸媽打算把這套老宅賣了給他們湊首付。”
程峰確實從來沒和她提過這事，竺月握緊手機，“你們打算賣多少錢？”
“這事是我爸媽做主。”柯春梅：“我聽他們的意思應該要賣十幾萬。”
十幾萬？！
竺月眸光重重一顫，明白程峰為什麽沒把這事告訴她了。
別說十幾萬，一萬她都拿不出來。
“……竺月？”
“我在。”竺月定了定神，苦笑：“老宅我肯定想買回來的。只是我現在的情況你也知道，一下子拿不出那麽多錢……”
怕柯家他們轉手就把房子賣了，她忙道，“你能不能幫我和你爸媽說一下，看看價格再商量商量。”
“價格估計有點難。”柯春梅嘆氣，“實話實說，當時你大伯賣我們賣了八萬，雖然說老家的房子不比城裏，但我爸媽當時花了不少錢裝修房子，家具也都換了新的，還裝了空調那些，其實也沒賺多少錢。”
“竺月，我知道你對老宅特別有感情。”柯春梅頓了下，有些愧疚，“對不起，那天我其實……”
“我明白你的立場。”竺月打斷了她，“沒事，都過去了。”
柯春梅松了口氣，“謝謝你的理解……”
比起柯春梅的態度，竺月現在更關心的是老宅，“你能不能幫我穩住你爸媽？先別急著賣給別人，我會想辦法籌錢。”
“那你可能得盡快，我弟他們急著用錢。”柯春梅也很為難，“估計拖不了太久。”
竺月苦笑，“我知道，只是我現在確實沒那麽多錢……”
“我盡量吧……”
柯春梅默然片刻，突然低聲道，“竺月，其實你沒做錯。”
竺月：“？”
“男人真不是東西。”
竺月怔了怔。
那頭傳來孩子的啼哭聲，柯春梅沒再多說，很快掛掉了電話。
竺月看著結束通話的屏幕，十幾萬？她哪裏去弄這麽多錢？
找程峰嗎？
竺月幾乎立時否認了這個念頭，他才工作兩年，哪有那麽多錢？不然就不會瞞著她了。
正要把手機塞回去，掌心卻再次傳來震感。
竺月低頭看向屏幕，這一次，是程峰。
“早飯吃了，煙抽了一根，搞完衛生，準備下樓倒垃圾。”
電話這頭程峰楞了下，隨即失笑，“這是匯報工作嗎？”
“不需要嗎？”
竺月模仿他每天給自己打電話時的語氣，“飯吃了沒？人不舒服最好少抽點煙，有空出去走走……”
程峰耳廓一紅，“我有那麽啰嗦？”
“下次打電話就給你錄音。”竺月用耳朵夾著手機，一邊從另一邊的口袋摸煙出來，“準備抽第二根，需不需程副站長批準？”
程峰無奈，“我只是建議。”
“你建議你的，要不要執行，我說了算。”心裏記掛著那十幾萬，竺月有些煩躁，索性放下垃圾袋先把煙點了。
“說吧，又有什麽指示？”
程峰感覺她今天語氣有些沖，可能是因為月經的關系吧，之前上網查過，經期的女生情緒都比較不穩定。
“哪敢？”他好脾氣地笑笑，語氣愈發和緩，“身體怎麽樣？腰還酸嗎？”
竺月抿著唇吸了口煙，“你明天回來是吧？”
程峰：“我爭取——”
“放心，不影響侍寢。”手機那頭打斷了他。
“……”
程峰耳根瞬間燒紅，完全說不過她。
無奈嘆氣，“那你好好休息。”
竺月正要掛電話，又聽那頭再次開口，“對了那什麽……你昨晚看電視了嗎？”
竺月：“看什麽電視？”
她這幾天人不舒服，晚上很早就睡了。
“沒看啊……”程峰有些失望。
竺月：“你想說什麽？”
“哦……沒事。”程峰清了清嗓子，語氣重新振作，“中午十二點半東霞一臺重播，有我們的采訪視頻……”
竺月咬著煙漫不經心嗯了聲，“消防宣傳有什麽好看的？”
她之前在廠裏參加過消防安全演練，天天都是那些老生常談。
聽出她話裏的拒絕，程峰面色微窘，“多了解些救援技能……也好吧。”
竺月心裏記掛著錢的事，沒心思和他扯。
輕吐了口煙霧，“再說吧。”
“哦，那——”
“我要出門了，還有事？”
程峰話頭一滯，“……沒了，那你慢點，註意安全。”
竺月嗯了聲，結束通話。
程峰看著屏幕界面，點開微信，將邱站長群裏發的那條觀看通知發給了竺月。
等了會兒，那頭都沒回。
他無聲嘆了口氣。
“滴答”一聲，有人給他發消息過來。
【下午過來拿嗎？】
程峰定了定神，回了個【五點後去找你。】
……
垃圾站就在小區外面，夏天天熱，陣陣惡臭傳來，幾只蒼蠅盤旋在上空。
竺月去的時候旁邊有個拾荒老人，正踮起腳尖扒拉著垃圾桶，地上一個黑色塑料袋，裏面裝了些瓶瓶罐罐。
竺月本想扔了垃圾就走，視線觸到那道佝僂的身影，想了想，又解開垃圾袋把幾個飲料水瓶拿出來。
老人不住道謝。
竺月咬著煙扯了下唇，將剩下的袋子丟進垃圾桶裏。
離開時突然想起曾經的老程。
如果他還活著，應該能跟著程峰過上好日子吧。
竺月緩緩吐出嘴裏的煙霧。
不像奶奶，一把年紀了還要為自己操心……
頭頂蟬聲陣陣，叫得人心浮氣躁。
一根煙抽完，竺月走到樹下又點了一根。
天氣預報說今天有雨，她抿著煙，擡頭望向天空，一大片烏雲籠罩在頭頂，陰郁而壓抑。
大伯肯定不會借錢，高中同學也早斷了聯系，唯一能想到的就是KTV那群同事，只是現在大家都失業了，難道要再找鄒枚嗎？
竺月苦笑，算了吧，她還要養孩子呢。
可是一旦錯過這次機會，可能以後都很難把老宅買回來了。
童年的回憶一幕幕浮現眼前，奶奶背著幼小的她穿過堂屋，彎腰坐在竈臺前燒火煮飯，撚著佛珠靠在門口打盹，還有父母吵架時捂著她耳朵把她帶到自己的房間裏藏起來……
竺月仰了仰臉。
對面街邊有家理發店，之前程峰去過，竺月聽他說剪一次十五元，不洗的話十二元。
竺月琢磨著不然把頭發留起來？
理發的錢可以省下來買煙。
竺月夾著煙頭吸了一口，正準備打道回府，突然聽見前面傳來一道粗嘎的男聲。
“姐？”
竺月咬著煙疑惑擡頭——
不遠處站著個個高中生模樣的男孩，平頭，瘦高身形，面容清秀。
正午的陽光洋洋灑灑男孩紅白相間的校服上，他白皙的臉頰帶著錯愕，顯得十分意外。
竺月張了張嘴，煙差點從唇縫間掉下來。
如果說上次看到程峰出現在監獄門口時只是有點驚訝，那現在，這種感覺被放大了十倍。
她呆呆望著他，完全無法將不遠處的男高中生和記憶中母親抱著懷裏的小男孩對上號。
傅奕傑也壓根兒沒想到會在這裏碰見她，這個同母異父的姐姐，他見她的次數屈指可數，偶爾從母親嘴裏聽到，卻總是伴隨著負面情緒。
“小……”
竺月剛要出聲喊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嘴裏還叼著煙，她面上閃過一絲尷尬，忙掐滅煙頭，“你怎麽會在這？”
傅奕傑摸了摸頭，朝她緩緩走來，“哦，要開學了，我來這邊理個發。”
說著轉身指了指對街那家“發藝”理發店。
這麽巧……
竺月望著男生青澀的臉，勉強扯了抹笑，“這樣啊，你現在是上高一高……”
“下學期就高三了。”
“這麽快？”竺月伸手比了比，“也是，記得那會你還穿著紙尿褲，現在都比我高半個頭了。”
傅奕傑紅了紅臉，“那都多早的事了。”
在她面前站定，他打量著她神色，“姐，你……什麽時候出來的？現在住哪？”
他晶亮的眼睛帶著小心翼翼的關切，竺月心下一暖，這是她出獄後除程峰之外唯一一個沒有對她敬而遠之的人。
“我現——”
“小傑你和誰說話呢？”
一道中年女聲打斷了竺月的話，兩人聞聲轉頭，等看見來人，竺月臉上笑容頓時僵了僵。
“媽……”
嚴雪霞整個人怔在了原地。
兒子下周就要開學了，她今天特地帶兒子去理發，剛才趁兒子排隊便去對面菜市場買些海鮮，想中午回去做給兒子吃，結果出來就看見兒子跟一個年輕女人面對面站在一起說話，她下意識跟了過來——
嚴雪霞蹙眉看向久違的大女兒，她出來多久了？怎麽一點消息都沒？現在還跑來找小傑，她想幹嘛？
想到這，她板著臉朝兩人走去。
“媽。”
竺月入獄前最後一次見到母親，還是在庭審上，她那時面無表情，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團垃圾……
看著那張沈冷的臉，她討好一笑，“媽，您怎麽——”
“你跟我過來！”
一只手拽住她手腕，將她從傅奕傑面前拉開。
“媽……”
傅奕傑下意識要跟過來，卻被嚴雪霞橫了一眼，“你在這等，我有話和她說。”
“媽……”
“大人的事小孩少管。”
不等他回答，嚴雪霞拽著大女兒就朝拐角走去。
竺月個子和母親差不多，卻比她瘦一大截，被她拽得踉蹌了一下，差點整個摔倒。
嚴雪霞壓根不管她，她用力扣著竺月手腕，一直走到小兒子看不見的地方才松手。
“你來找小傑幹嘛？”
竺月一楞，隨意搖頭，“我沒——”
“你已經成年了吧？”嚴雪霞不耐煩打斷了她，“我不是說了以後跟我沒有任何關系，你怎麽還來？！”
竺月苦笑，試著去拉她的手，“媽，我沒有要纏著你，我只是——”
“我不管你什麽理由。”嚴雪霞一臉嫌惡甩開她，指了指外面，“要是讓他同學知道有你這樣一個作奸犯科的姐姐，你讓別人怎麽看他？你讓他以後在學校怎麽擡起頭來？”
竺月的手僵在半空，一張臉瞬間漲紅了。
她知道當初因為父親出軌的事母親恨透了他，連帶的也異常討厭她這個女兒，更知道這些年母親一心想徹底斷絕和她的來往，尤其那年她入獄，她對她的厭惡更是到達極限，可她畢竟還是她的母親，是她在這個世上最親的人……
“小傑明年就要高考了，他想上警校，要是因為你過不了關，我恨你一輩子！”
嚴雪霞自上而下掃了她一眼，沒忽略她指尖夾著的煙頭，她冷哼了聲，眼神充滿厭惡，“狗改不了吃屎，我真希望自己沒生過你這個丟人現眼的東西！”
“以後離我們遠一點！”她指著竺月的鼻子警告，“再讓我看見你來找小傑，看我不抽死你！”
說完這些，她仿佛一秒鐘都不願意和她多待一起，用力推了竺月一把，“滾開！”
“轟隆！”隨著一道驚雷，竺月的身體重重撞上墻角。
後背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但她恍若未聞，怔怔望著母親離開的方向。
那邊傅奕傑不知什麽時候跟了過來，他有些擔憂地看著兩人，只是未到跟前就被嚴雪霞攔住了。
“你想當警察，以後最後離這種人遠點。”
傅奕傑回頭看了眼竺月方向，“媽，可她是我姐——”
“閉嘴！你倆沒在一個戶口本上，她跟你沒有任何關系！”
“但是——”
“趕緊回去，馬上要下雨了。”
生怕竺月會追上來，嚴雪霞拉著他飛快走了，轉眼穿過對街。
又一聲雷鳴，天色暗得幾乎要滴出墨汁來……
陰霾的天空下，一群暮色的鳥群撲扇著翅膀掠過頭頂，遠處，母子倆的身影漸行漸遠。
竺月木然站在原地。
有冰冷的雨點在臉上，一滴、兩滴，漸漸模糊了她的視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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