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枕邊 看著清高為前程心甘情願屈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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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枕邊 看著清高為前程心甘情願屈身
這次宋杉青清清晰晰地看到了極度醜陋的東西。
極其……猙獰, 可怖，崎嶇。
宋杉青怔在原地，內心好像有什麽東西在轟然倒塌。
他的夫人, 頂著一個艷麗的臉, 為什麽會擁有如此醜陋的東西……
水汽繚繞中, 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那具絕不屬於女子的身軀, 以及對方手中屬於自己的貼身衣物……
林盛……就是容燁。
容燁看著宋杉青快要崩潰的模樣, 他非但沒有絲毫愧疚。
他慢條斯理地將那件小衣攥在手裏, 甚至故意用指尖摩挲了一下，語氣帶著惡劣的玩味。
“夫君，”容燁又問了一遍, “怎麽, 看呆了, 為妻這……厲害嗎？”
宋杉青看著眼前這個頂著一張艷麗皮囊, 但擁有著男人特征, 並且一直在肆意玩弄他於股掌之間的男人, 只覺得一股血氣直沖頭頂。
“和離！”
宋杉青用盡全身力氣, 對著容燁大聲喊著, “我要和離，容燁, 你這個瘋子, 我不要再跟你有一絲一毫的瓜葛，我現在就要休了你！！”
當他吼出這石破天驚的話，與此同時，他看見了容燁瞬間變化的臉色。
宋杉青混身一顫，不敢再看容燁瞬間陰沈下來的臉色。
他猛地轉身, 如同後面有惡鬼追趕一般，腳步飄虛地就朝著浴池外快步行去。
腦中一片空白。
然而，還沒跑出幾步，他的身後便傳來一陣沈沈的腳步聲。
容燁的腳步快得驚人，幾乎是眨眼間便追了上來，一把從後面緊緊箍住了他的腰，將他整個人輕而易舉地撈了回來。
“放開我！你這個畜生，放開！”
宋杉青掙紮，雙腳亂蹬，手肘用力向後撞擊。
極度的惱怒讓他忘卻了所有尊卑禮數，只剩下最意識裏最本能的反抗。
他被容燁強行轉了過來，面對上那張此刻布滿寒霜的臉。
宋杉青想也沒想，擡起手，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地朝著容燁的臉扇了過去。
“啪——！”
又是一記響亮的耳光。
“啪——！”
反手又是一下。
容燁兩邊臉頰，瞬間浮現出紅腫的巴掌印記。
他像是失去了控制，淚水混合著憤怒肆意流淌，只知道一遍遍地揮著手，瘋狂地扇向禁錮著他的男人，仿佛只有這樣，才能宣洩那幾乎要將他撕裂的背叛感。
“騙子，混蛋，我要和離，和離……！！”
容燁的臉被他接連的巴掌扇打，臉頰迅速紅腫起來。
他硬生生受著宋杉青掌摑，眼神陰沈得可怕，裏面翻湧著駭人的情愫。
就連同但那箍著宋杉青腰肢的手臂更加地用力，紋絲不動，甚至收得更緊。
他任由宋杉青發洩了片刻，直到宋杉青因為力竭而動作稍緩，才猛地出手，一把攥住了宋杉青再次揮來的手腕，力氣極大，疼得宋杉青的眉頭不自覺地蹙起。
“夫君，你打夠了沒有？”
容燁的聲音低沈沙啞，他盯著宋杉青淚痕交錯，滿是恨意的臉，一字一句地道，“和離，我不答應。”
宋杉青奮力掙紮，手腕卻被攥得死緊，另一只手也被容燁輕易制住。
但是他仍不安分，容燁目光一掃，瞥見身旁那架子上，搭著的一條他原本用來束外袍的錦緞腰帶。
容燁毫不猶豫地伸手扯過，動作利落地用腰帶將宋杉青的雙腕緊緊縛在一起。
“你幹什麽，放開我，容燁，你這個騙子，你這個賤人……唔！”
容燁低下頭，狠狠地吻住了宋杉青那張不斷吐出決絕話語的唇。
這個吻不再帶有任何戲謔或玩味，而是充滿了懲罰性的掠奪和不容置疑的占有，粗暴地碾磨著他的唇瓣，撬開牙關，糾纏著他的舌尖，帶著血腥氣和一種令人窒息的強勢，勢必要將他所有的反抗和念頭都吞噬。
宋杉青被綁著雙手，無力掙脫，只能被動地承受著這個充滿侵略性的吻，淚水流得更兇，發出模糊的嗚咽。
……
不知過了多久，浴池內的水汽似乎都染上了幾分暧昧與混亂的氣息。
激烈的反抗在體型的力量差距，還有容燁不容抗拒的手段下，如同螞蟻撼樹。
雲收雨歇後，宋杉青精疲力盡地蜷縮在池邊的軟墊上，手腕上的束縛已被解開，留下一圈刺目的紅痕。
容燁隨意披了件外袍，在宋杉青身邊坐下，他原本伸手想去碰他紅腫的唇瓣，卻被宋杉青厭惡地躲開。
容燁的手頓在半空，隨即收回，臉上沒什麽表情，他只是語氣低沈地開口，說起了完全另一件事。
“近日這段時間，朝堂不太平，太子與二皇子之爭已趨白熱化，”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太子非明君，我……站在二皇子這邊。”
宋杉青迷茫的雙眸微微動了一下，但仍沒有看容燁。
容燁繼續道，目光落在宋杉青蒼白的側臉上，帶著一種強勢的叮囑。
“蕭遠山是太子的人，他接近你，目的不純。至於太子本人……”他冷哼一聲，“他是什麽貨色，你應該也見識過了。”
他俯身，靠近宋杉青耳邊，聲音壓得更低，“記住，離他們遠一點，你官職雖小，但朝堂的虎豹之爭，你絕對不可參與。”
宋杉青的雙眸微微地動了一下。
容燁見狀，便俯身，對著宋杉青的唇輕輕落下了一個吻。
浴池內水汽縈繞。
宋杉青想起晚宴時母親的逼迫，喉嚨幹澀發緊，他聲音沙啞，低聲嚅囁。
“孩子……” 宋杉青閉上眼，淚水又從眼角滑落，“我、我生不了……容燁，你、你找別人吧，就放過我……”
這話與其說是建議，不如說是一種崩潰下的哀求。
容燁正拿起布巾，動作不算溫柔卻仔細地替他擦拭著濕漉的身體，聞言，手上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甚至連眉峰都未曾動一下。
他拿起一旁幹凈的裏衣，像一個低賤的奴仆般，跪在宋杉青的面前，仔仔細細地幫著他穿上，而後緩緩系著衣帶。
直到為宋杉青整理好衣襟，容燁才擡起眼，平靜無波地看向他淚濕的臉，語氣淡然而篤定。
“誰說你生不了？”
他伸手，用指腹有些粗魯地擦去宋杉青臉上的淚痕，目光幽深地鎖住他驚愕睜大的眼睛。
“你給我生，”容燁嘴角上揚，露出一個很瘋魔的笑，他的手放在了宋杉青的小腹上，“我想要我們的孩子，就從你肚子裏爬出來。”
一股寒意從宋杉青的腳底直竄天靈蓋。
他是個男子！如何能……如何能生孩子？！那會被視為妖物，是逆天而行的怪物！
宋杉青一聽到容燁的話，寒意直竄上他的天靈蓋，腿腳發軟，硬生生地支著胳膊起身，就要往後逃。
然而，他剛挪動分毫，腳腕便被一只大手猛地攥住。
容燁稍一用力，便輕而易舉地將他又拖回了原處，禁錮在身前。
“夫君想去哪裏？”
容燁的聲音裏充滿了掌控一切的篤定和一絲被反抗激起的興奮。
他俯身，再次攫取了宋杉青因驚恐而微張的唇，幾乎奪走了他所有的呼吸。
在宋杉青被吻得頭暈目眩，幾乎窒息時，容燁才稍稍退開些許。
“孩子……呵，本王向來不喜那等吵鬧麻煩的小東西。”
他的指尖再次撫過宋杉青平坦的小腹，語氣帶著一種令人膽寒的縱容。
“但若是你喜歡……若是你想要一個屬於我們兩個的羈絆……”
他頓了頓，看著宋杉青驟然發白的臉頰，慢條斯理地，一字一句地吐出更加驚世駭俗的話語。
“本王也接受讓它，從你這裏……出來。”
這……根本是罔顧人倫與常理的狂悖。
宋杉青被嚇到了，他看著容燁那雙寫滿了偏執和勢在必得的眼睛，只覺得一股血氣直沖頭頂，眼前猛地一黑，所有的聲音和光線都迅速遠去。
承受不住這精神沖擊，宋杉青徹底陷入了一片無盡的黑暗之中，暈厥了過去。
*
宋杉青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再次醒來時，已是次日午後。
他躺在自己那間冰冷廂房的床榻上，渾身酸痛難當，尤其是手腕上那一圈淤青和難以言說之處的隱痛，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他昨夜經歷的種種瘋狂。
腦海中，仿佛還回蕩著容燁那些驚世駭俗的瘋話，一陣反胃。
宋杉青強撐著疲憊不堪的身子起身，洗漱更衣。
他拖著沈重的步伐踏入吏部考功司，立刻察覺到氣氛與往日截然不同。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無形的緊張。
同僚們三五成群地低聲交談，見到他進來，目光閃爍，交談聲也戛然而止，轉而變成一種覆雜的審視和刻意的疏離。
他默默走到自己的案牘前坐下，正準備強迫自己處理積壓的文書，旁邊一位平日裏還算說得上幾句話的同僚，左右看了看，終是忍不住湊近了些。
同僚壓低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惶恐，貼在宋杉青的耳邊低聲道，“宋大人啊，你還不知道吧？出大事了。”
宋杉青擡起疲憊的眼，示意他說下去。
“皇上……皇上夜裏突然病重，嘔血不止，至今昏迷未醒，太醫署的人都束手無策，現在宮裏消息封鎖，但……但怕是……”那同僚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如同耳語，“怕是就在這幾日了！”
宋杉青心一凜，皇帝的病重意味著什麽，他再清楚不過。
那同僚繼續道，語氣更加急促，“如今朝堂上下都亂了，太子殿下是名正言順的儲君，自然是要即刻準備繼位事宜，東宮屬官和一批老臣都已明確表態支持，但是……”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懼色，“二皇子那邊也沒閑著啊，聽聞暗中聯絡武將，調兵遣將的跡象已現，這、這分明是要逼宮奪嫡的架勢啊！”
“現在各部衙門人心惶惶，上頭的大人們都在暗中站隊，像我們這樣的小官，更是如履薄冰，稍有不慎，站錯了隊，那就是萬劫不覆的。”
同僚說著，憂心忡忡地看了宋杉青一眼，意有所指地提醒道，“宋主事，你如今身份特殊，與王府……唉，總之，萬事小心，切莫輕易表態。”
他抿了抿唇，同僚見宋杉青不表態，便無趣地走開了。
宋杉青心情覆雜，他對著案牘發楞，一名書吏卻前來通傳，說府外有人尋他，是表哥宋縐。
宋杉青心中疑惑，這個時候，表哥來找他做什麽？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官袍，壓下滿腹的憂慮，快步走向衙門外。
宋縐果然等在那裏，臉色卻不像往日那般輕松，眉宇間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焦慮和凝重。
他一見到宋杉青，立刻上前將他拉到一旁僻靜的角落，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宋縐這才壓低聲音，語氣急促地說道，“杉青啊，出大事了，你可聽到宮裏的消息了？”
宋杉青點了點頭，神色沈重，“方才在衙門裏聽同僚提及了一些。”
“那就好，省得我多費口舌解釋，”宋縐一把抓住宋杉青的胳膊，力氣有些大，透著他內心的緊張，“我來是要告訴你，我們宋家……恐怕沒有選擇的餘地了。”
宋縐湊得更近，聲音幾乎細不可聞，“這些年，為了家族生意和幾位叔伯的前程，暗中與東宮……與太子殿下那邊，往來甚密，利益糾葛極深，許多關節，都是靠著東宮的關系才打通。”
宋杉青聞言，他雖不直接參與家族事務，但也隱約知道宋家近年來聲勢漸漲，卻沒想到竟是綁在了太子的戰車上。
“如今這局面，太子若順利登基，我宋家自然能更進一步，富貴綿長。可萬一……萬一要是二皇子得了勢，清算起來，我們宋家就是太子一黨，到時候，抄家流放都是輕的，恐怕……恐怕有滅門之禍啊。”
宋縐攥起宋杉青的胳膊，“杉青，我們只能盼著太子贏，太子若是倒了，我們宋家……”
“宋大人！”遠處傳來同僚的一聲喚聲，打段了宋縐的話，“你來一下，這邊有你覆雜的文案你先處理一下。”
宋杉青慌忙地扭頭應了，宋縐也有事忙，他便行離開了。
*
午後，大朝會。
紫宸殿內氣氛肅殺凝重，雖無人敢公然議論皇帝病情，但氛圍也是十分壓迫。
百官依品階垂首而立，龍椅空懸，太子監國，坐於禦階之下稍次的座位上，面色看似沈穩，眼底卻藏著不易察覺的焦躁。
果然，議事不久，便有禦史出列，手持笏板，言辭犀利地彈劾東宮屬官某某“結交外臣、貪墨營私”，其矛頭直指太子用人不明，禦下不嚴。
緊接著，又有幾位官員附議，雖未明指太子，但字裏行間都在暗示東宮近來行事頗有差池，恐負聖恩。
這些發難的官員，雖未明言歸屬，但其立場隱隱指向二皇子一系。
太子坐在上首，臉色漸漸難看，他試圖辯解，但對方準備充分，引經據典，證據確鑿，竟將太子逼得一時語塞，額角隱隱有青筋跳動。殿內支持太子的官員面露焦急，卻一時找不到合適的切入點反駁。
宋杉青站在後排官員之中，低著頭，卻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彌漫在空氣中的緊張和太子的窘迫。
他心臟狂跳，手心沁出冷汗。
他知道，此刻若無人為太子解圍，任由太子的被如此打擊，形勢將對太子極為不利，而依附於太子的宋家……
一股被命運推著走的無奈，驅使著他。
在又一位官員準備落井下石時，宋杉青猛地吸了一口氣，幾乎是憑借著本能，向前踏出一步，手持笏板，躬身揚聲。
“臣，吏部考功司主事宋杉青，有本奏！”
他這突然的出聲，在寂靜的大殿中顯得格外突兀。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禦階上臉色難看的太子，目光皆落在這個品階不高的年輕官員身上。
那些發難的官員也楞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會跳出這麽個人物。
宋杉青強迫自己穩住，按照匆忙想好的說辭。
他朗聲道，“陛下龍體欠安，太子殿下代父監國，夙夜憂勤，天下共睹。方才諸位大人所奏之事，縱有其事，亦乃個別屬官之過，豈可因此而質疑殿下監國之心，治國之能？
如今朝局不穩，正需上下齊心，共渡難關。若因細枝末節便攻訐儲君，動搖國本，豈非親者痛仇者快，望殿下明鑒，亦請諸位大人以江山社稷為重！”
話音落下，大殿內一片寂靜。
太子的目光落在宋杉青身上，先是驚愕，隨即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緩和與讚許。
而先前發難的幾位官員，則面色不善地盯著他，顯然將這個突然冒出來的人物給記下了。
宋杉青垂著頭，心臟仍在砰砰直跳，後背已被冷汗浸濕，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再也無法置身事外。
朝會終於在一種詭異的氣氛中結束。
百官依序退出紫宸殿。
宋杉青正隨著人流低頭往外走，一名東宮內侍卻快步走到他身邊，低聲道，“宋大人請留步，太子殿下有請。”
宋杉青心中猛地一沈，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他硬著頭皮，跟著那名太子身邊的面容恭謹，但是眼神極其銳利的內侍，轉向了東宮的方向。
周遭散朝的官員們，對著宋杉青投來的目光覆雜難辨。
東宮之內，裝飾華美，透著一股壓迫的氣氛。
太子已換下朝服，身著常服坐在書房上首，手中把玩著一把精致的玉骨扇，見宋杉青進來，他那陰柔的臉上，露出了ー個堪稱溫和的笑容。
“宋愛卿，平身吧。”
太子的聲音帶著一絲慵懶，目光在宋杉青身上細細打量，“今日朝堂之上，多虧愛卿仗義執言，替孤解圍。”
宋杉青連忙躬身，不敢居功。
“殿下言重了，下官只是據實而言，盡人臣本分。”
“好一個盡人臣本分。”
太子輕笑一聲，放下手上的玉骨扇，站起身，踱步到宋杉青面前，“愛卿如此才幹，屈居小小主事，實在是委屈了。孤一向賞罰分明，欲升你為吏部郎中，如何？”
吏部郎中！那可是正五品的實權官職，不知多少人熬資歷一輩子也未必能企及。
太子似乎很滿意宋杉青臉上閃過的驚愕，話鋒隨即一轉，語氣帶上了幾分不容置疑的親昵和脅迫。
“只是，這升遷之事，也需些由頭，オ好堵住悠悠眾口。不若……愛卿今夜便留在東宮，與孤……詳細說說你的為政之道？”
“臣……謝殿下隆恩。”宋杉青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驚惶與掙紮，聲音低啞地應下。
他別無選擇。
太子滿意地笑了笑，擡手示意一旁的書案。
“既然如此，愛卿便先將近日考功司所見所感，以及對於吏部銓選的一些見解，寫個條陳上來，讓孤瞧瞧。”
宋杉青依言走到書案後坐下，鋪開宣紙，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覆顫抖的手指，蘸墨落筆。
當他專註於筆端時，那手精妙絕倫的字體便自然而然地流淌出來，字跡端正清雋，結構嚴謹，在一旁燭火的映照下，顯得格外賞心悅目。
太子並未回到座位上，而是悄無聲息地踱步到他身後，靜靜地看了一會兒。
忽然，他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讚嘆，“愛卿這筆字……當真是鐵畫銀鉤，風骨內蘊，令人見之忘俗。”
他的聲音很近，帶著溫熱的氣息拂過宋杉青的耳廓。
宋杉青背脊一僵，筆尖微微一頓，墨點在紙上暈開一小團汙跡。
他根本不敢回頭看向太子，只能低聲恭敬地回道，“殿下謬讚……”
然而，太子的手卻在這個時候，輕輕地搭上了宋杉青的腰側。
宋杉青一怔，他強忍著內心的抗拒，讓自己不要從座位上彈起來。
那只屬於男性的手掌，隔著一層薄薄的官袍，在他緊窄的腰線上不輕不重地揉按著，帶著一種試探暗示。
“宋愛卿……”
太子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在宋杉青的耳邊呢喃，另一只手也撐在了書案上，將他半圈在懷裏，形成了一個極具壓迫性的姿勢。
“孤方才的提議，你考慮得如何了？”
太子的氣息灼熱，帶著威逼利誘，“孤是真心欣賞你，無論是你的才學，還是……你這個人。”
他的手在宋杉青的腰後流連，意圖再明顯不過。
“告訴孤，你……願不願意？”
太子那只手也暗示性地收緊了些許。
宋杉青僵在原地，臉色慘白如紙，手中的毛筆掉落在宣紙上，染黑了大片精心寫就的字跡。
他能感覺到太子貼在他背後的體溫，那灼熱只讓他更是害怕。
宋杉青掙脫開太子攬在他腰側的手，踉蹌著向旁邊退開兩步，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頭觸地。
“殿下，殿下厚愛，臣……臣萬死難報，但臣人微言輕，才疏學淺，實在不堪殿下如此垂青。”
宋杉青深吸一口氣，試圖將話題引向正事，以求生機。
“如今朝局動蕩，陛下龍體欠安，正是殿下以江山社稷為重的關鍵時刻，臣願為殿下當牛做馬，在政務上竭盡所能，為殿下分憂，絕無二心，只求殿下以大局為重。”
宋杉青明著拒絕了太子的私情，試圖將兩人的關系拉回到君臣的框架內。
然而，太子看著他跪伏在地，但是仍堅持拒絕他的模樣。
他那陰柔的臉上，那點溫和笑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忤逆的陰鷙和冰冷。
太子非但沒有動怒，反而低低地陰笑起來，那笑聲在寂靜的書房裏回蕩，令人毛骨悚然。
他踱步到宋杉青面前，用腳提溜起宋杉青的下巴，強迫他擡起那張蒼白驚惶的臉。
“愛卿要以大局為重？說得好聽。”
太子盯著他的眼睛，聲音壓得極低，貼在宋杉青的耳邊，一字一句，緩緩地說道，“宋大人啊，你現在不願意，沒關系的。”
“等孤坐上了那個位置，成了這天下之主……到時候，無需孤用強，孤自有的是手段，讓你主動求著孤來玩你。”
話音剛落，太子便收起提溜著宋杉青下巴的腳，大力甩袖離去。
他被獨自留在東宮寂靜的書房，跪在冰冷的地面上，直到雙腿麻木，才被內侍請出去，安排在東宮一處偏僻的廂房歇下。
宋杉青睜著眼睛直到天明。
*
次日大朝會。
宋杉青低著頭，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站在官員隊列中，卻能清晰地感受到來自四面八方，各種意味不明的目光。
果然，朝會議事伊始，監國的太子便當眾宣布了對宋杉青的擢升，由從六品吏部主事，破格提拔為正五品吏部郎中，理由是“忠直敢言，才堪大用”。
這道任命瞬間在朝堂上引起了細微的騷動。
無數道目光再次聚焦在宋杉青身上，那其中的意味更加覆雜。
破格提拔本就惹眼，更何況是在這個敏感的時刻，提拔一個昨日剛剛在朝堂上為太子解圍，晚間又留宿東宮，還是個頗有資色且年輕的小官員。
更讓宋杉青難堪的是，太子隨即又下令，命新任吏部郎中宋杉青，當眾宣讀幾份關於整頓吏治，嚴查官員結黨營私的詔令草案，以及幾份彈劾與二皇子過往甚密官員的奏折。
“宋愛卿，你來念。”
太子的聲音從禦階上傳來。
宋杉青只覺得手中的卷軸重若幹鈞。
他硬著頭皮上前，展開卷軸，開始宣讀，他清朗的聲音在寂靜的大殿中格外清晰，念著那些指向明確的條文和彈劾，每念一個字，都仿佛在坐實著傳言。
那些屬於二皇子派系的官員投來的冰冷敵視的目光，也能感覺到其他官員眼中那毫不掩飾的輕蔑和了然。
—留宿東宮，火速升遷，這其中的貓膩，在官場老油條們看來，簡直不言自明。
朝會尚未結束，各種流言蜚語便已如同長了翅膀般在宮中，在各部衙門間飛速傳播。
“聽說了嗎？那個新上任的宋大人，昨晚是留在東宮過的夜……”
“嘖嘖，我就說嘛，無緣無故怎麽會升得這麽快，原來是攀上了高枝兒，脫褲爬上龍床。”
“真是人不可貌相，看著挺清高的一個男人，為了前程，竟然心甘情願屈身太子殿下……”
“噓！小聲點，現在人家可是太子香噴噴的枕邊人，小心禍從口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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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宋杉青清清晰晰地看到了極度醜陋的東西。
極其……猙獰, 可怖，崎嶇。
宋杉青怔在原地，內心好像有什麽東西在轟然倒塌。
他的夫人, 頂著一個艷麗的臉, 為什麽會擁有如此醜陋的東西……
水汽繚繞中, 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那具絕不屬於女子的身軀, 以及對方手中屬於自己的貼身衣物……
林盛……就是容燁。
容燁看著宋杉青快要崩潰的模樣, 他非但沒有絲毫愧疚。
他慢條斯理地將那件小衣攥在手裏, 甚至故意用指尖摩挲了一下，語氣帶著惡劣的玩味。
“夫君，”容燁又問了一遍, “怎麽, 看呆了, 為妻這……厲害嗎？”
宋杉青看著眼前這個頂著一張艷麗皮囊, 但擁有著男人特征, 並且一直在肆意玩弄他於股掌之間的男人, 只覺得一股血氣直沖頭頂。
“和離！”
宋杉青用盡全身力氣, 對著容燁大聲喊著, “我要和離，容燁, 你這個瘋子, 我不要再跟你有一絲一毫的瓜葛，我現在就要休了你！！”
當他吼出這石破天驚的話，與此同時，他看見了容燁瞬間變化的臉色。
宋杉青混身一顫，不敢再看容燁瞬間陰沈下來的臉色。
他猛地轉身, 如同後面有惡鬼追趕一般，腳步飄虛地就朝著浴池外快步行去。
腦中一片空白。
然而，還沒跑出幾步，他的身後便傳來一陣沈沈的腳步聲。
容燁的腳步快得驚人，幾乎是眨眼間便追了上來，一把從後面緊緊箍住了他的腰，將他整個人輕而易舉地撈了回來。
“放開我！你這個畜生，放開！”
宋杉青掙紮，雙腳亂蹬，手肘用力向後撞擊。
極度的惱怒讓他忘卻了所有尊卑禮數，只剩下最意識裏最本能的反抗。
他被容燁強行轉了過來，面對上那張此刻布滿寒霜的臉。
宋杉青想也沒想，擡起手，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地朝著容燁的臉扇了過去。
“啪——！”
又是一記響亮的耳光。
“啪——！”
反手又是一下。
容燁兩邊臉頰，瞬間浮現出紅腫的巴掌印記。
他像是失去了控制，淚水混合著憤怒肆意流淌，只知道一遍遍地揮著手，瘋狂地扇向禁錮著他的男人，仿佛只有這樣，才能宣洩那幾乎要將他撕裂的背叛感。
“騙子，混蛋，我要和離，和離……！！”
容燁的臉被他接連的巴掌扇打，臉頰迅速紅腫起來。
他硬生生受著宋杉青掌摑，眼神陰沈得可怕，裏面翻湧著駭人的情愫。
就連同但那箍著宋杉青腰肢的手臂更加地用力，紋絲不動，甚至收得更緊。
他任由宋杉青發洩了片刻，直到宋杉青因為力竭而動作稍緩，才猛地出手，一把攥住了宋杉青再次揮來的手腕，力氣極大，疼得宋杉青的眉頭不自覺地蹙起。
“夫君，你打夠了沒有？”
容燁的聲音低沈沙啞，他盯著宋杉青淚痕交錯，滿是恨意的臉，一字一句地道，“和離，我不答應。”
宋杉青奮力掙紮，手腕卻被攥得死緊，另一只手也被容燁輕易制住。
但是他仍不安分，容燁目光一掃，瞥見身旁那架子上，搭著的一條他原本用來束外袍的錦緞腰帶。
容燁毫不猶豫地伸手扯過，動作利落地用腰帶將宋杉青的雙腕緊緊縛在一起。
“你幹什麽，放開我，容燁，你這個騙子，你這個賤人……唔！”
容燁低下頭，狠狠地吻住了宋杉青那張不斷吐出決絕話語的唇。
這個吻不再帶有任何戲謔或玩味，而是充滿了懲罰性的掠奪和不容置疑的占有，粗暴地碾磨著他的唇瓣，撬開牙關，糾纏著他的舌尖，帶著血腥氣和一種令人窒息的強勢，勢必要將他所有的反抗和念頭都吞噬。
宋杉青被綁著雙手，無力掙脫，只能被動地承受著這個充滿侵略性的吻，淚水流得更兇，發出模糊的嗚咽。
……
不知過了多久，浴池內的水汽似乎都染上了幾分暧昧與混亂的氣息。
激烈的反抗在體型的力量差距，還有容燁不容抗拒的手段下，如同螞蟻撼樹。
雲收雨歇後，宋杉青精疲力盡地蜷縮在池邊的軟墊上，手腕上的束縛已被解開，留下一圈刺目的紅痕。
容燁隨意披了件外袍，在宋杉青身邊坐下，他原本伸手想去碰他紅腫的唇瓣，卻被宋杉青厭惡地躲開。
容燁的手頓在半空，隨即收回，臉上沒什麽表情，他只是語氣低沈地開口，說起了完全另一件事。
“近日這段時間，朝堂不太平，太子與二皇子之爭已趨白熱化，”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太子非明君，我……站在二皇子這邊。”
宋杉青迷茫的雙眸微微動了一下，但仍沒有看容燁。
容燁繼續道，目光落在宋杉青蒼白的側臉上，帶著一種強勢的叮囑。
“蕭遠山是太子的人，他接近你，目的不純。至於太子本人……”他冷哼一聲，“他是什麽貨色，你應該也見識過了。”
他俯身，靠近宋杉青耳邊，聲音壓得更低，“記住，離他們遠一點，你官職雖小，但朝堂的虎豹之爭，你絕對不可參與。”
宋杉青的雙眸微微地動了一下。
容燁見狀，便俯身，對著宋杉青的唇輕輕落下了一個吻。
浴池內水汽縈繞。
宋杉青想起晚宴時母親的逼迫，喉嚨幹澀發緊，他聲音沙啞，低聲嚅囁。
“孩子……” 宋杉青閉上眼，淚水又從眼角滑落，“我、我生不了……容燁，你、你找別人吧，就放過我……”
這話與其說是建議，不如說是一種崩潰下的哀求。
容燁正拿起布巾，動作不算溫柔卻仔細地替他擦拭著濕漉的身體，聞言，手上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甚至連眉峰都未曾動一下。
他拿起一旁幹凈的裏衣，像一個低賤的奴仆般，跪在宋杉青的面前，仔仔細細地幫著他穿上，而後緩緩系著衣帶。
直到為宋杉青整理好衣襟，容燁才擡起眼，平靜無波地看向他淚濕的臉，語氣淡然而篤定。
“誰說你生不了？”
他伸手，用指腹有些粗魯地擦去宋杉青臉上的淚痕，目光幽深地鎖住他驚愕睜大的眼睛。
“你給我生，”容燁嘴角上揚，露出一個很瘋魔的笑，他的手放在了宋杉青的小腹上，“我想要我們的孩子，就從你肚子裏爬出來。”
一股寒意從宋杉青的腳底直竄天靈蓋。
他是個男子！如何能……如何能生孩子？！那會被視為妖物，是逆天而行的怪物！
宋杉青一聽到容燁的話，寒意直竄上他的天靈蓋，腿腳發軟，硬生生地支著胳膊起身，就要往後逃。
然而，他剛挪動分毫，腳腕便被一只大手猛地攥住。
容燁稍一用力，便輕而易舉地將他又拖回了原處，禁錮在身前。
“夫君想去哪裏？”
容燁的聲音裏充滿了掌控一切的篤定和一絲被反抗激起的興奮。
他俯身，再次攫取了宋杉青因驚恐而微張的唇，幾乎奪走了他所有的呼吸。
在宋杉青被吻得頭暈目眩，幾乎窒息時，容燁才稍稍退開些許。
“孩子……呵，本王向來不喜那等吵鬧麻煩的小東西。”
他的指尖再次撫過宋杉青平坦的小腹，語氣帶著一種令人膽寒的縱容。
“但若是你喜歡……若是你想要一個屬於我們兩個的羈絆……”
他頓了頓，看著宋杉青驟然發白的臉頰，慢條斯理地，一字一句地吐出更加驚世駭俗的話語。
“本王也接受讓它，從你這裏……出來。”
這……根本是罔顧人倫與常理的狂悖。
宋杉青被嚇到了，他看著容燁那雙寫滿了偏執和勢在必得的眼睛，只覺得一股血氣直沖頭頂，眼前猛地一黑，所有的聲音和光線都迅速遠去。
承受不住這精神沖擊，宋杉青徹底陷入了一片無盡的黑暗之中，暈厥了過去。
*
宋杉青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再次醒來時，已是次日午後。
他躺在自己那間冰冷廂房的床榻上，渾身酸痛難當，尤其是手腕上那一圈淤青和難以言說之處的隱痛，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他昨夜經歷的種種瘋狂。
腦海中，仿佛還回蕩著容燁那些驚世駭俗的瘋話，一陣反胃。
宋杉青強撐著疲憊不堪的身子起身，洗漱更衣。
他拖著沈重的步伐踏入吏部考功司，立刻察覺到氣氛與往日截然不同。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無形的緊張。
同僚們三五成群地低聲交談，見到他進來，目光閃爍，交談聲也戛然而止，轉而變成一種覆雜的審視和刻意的疏離。
他默默走到自己的案牘前坐下，正準備強迫自己處理積壓的文書，旁邊一位平日裏還算說得上幾句話的同僚，左右看了看，終是忍不住湊近了些。
同僚壓低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惶恐，貼在宋杉青的耳邊低聲道，“宋大人啊，你還不知道吧？出大事了。”
宋杉青擡起疲憊的眼，示意他說下去。
“皇上……皇上夜裏突然病重，嘔血不止，至今昏迷未醒，太醫署的人都束手無策，現在宮裏消息封鎖，但……但怕是……”那同僚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如同耳語，“怕是就在這幾日了！”
宋杉青心一凜，皇帝的病重意味著什麽，他再清楚不過。
那同僚繼續道，語氣更加急促，“如今朝堂上下都亂了，太子殿下是名正言順的儲君，自然是要即刻準備繼位事宜，東宮屬官和一批老臣都已明確表態支持，但是……”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懼色，“二皇子那邊也沒閑著啊，聽聞暗中聯絡武將，調兵遣將的跡象已現，這、這分明是要逼宮奪嫡的架勢啊！”
“現在各部衙門人心惶惶，上頭的大人們都在暗中站隊，像我們這樣的小官，更是如履薄冰，稍有不慎，站錯了隊，那就是萬劫不覆的。”
同僚說著，憂心忡忡地看了宋杉青一眼，意有所指地提醒道，“宋主事，你如今身份特殊，與王府……唉，總之，萬事小心，切莫輕易表態。”
他抿了抿唇，同僚見宋杉青不表態，便無趣地走開了。
宋杉青心情覆雜，他對著案牘發楞，一名書吏卻前來通傳，說府外有人尋他，是表哥宋縐。
宋杉青心中疑惑，這個時候，表哥來找他做什麽？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官袍，壓下滿腹的憂慮，快步走向衙門外。
宋縐果然等在那裏，臉色卻不像往日那般輕松，眉宇間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焦慮和凝重。
他一見到宋杉青，立刻上前將他拉到一旁僻靜的角落，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宋縐這才壓低聲音，語氣急促地說道，“杉青啊，出大事了，你可聽到宮裏的消息了？”
宋杉青點了點頭，神色沈重，“方才在衙門裏聽同僚提及了一些。”
“那就好，省得我多費口舌解釋，”宋縐一把抓住宋杉青的胳膊，力氣有些大，透著他內心的緊張，“我來是要告訴你，我們宋家……恐怕沒有選擇的餘地了。”
宋縐湊得更近，聲音幾乎細不可聞，“這些年，為了家族生意和幾位叔伯的前程，暗中與東宮……與太子殿下那邊，往來甚密，利益糾葛極深，許多關節，都是靠著東宮的關系才打通。”
宋杉青聞言，他雖不直接參與家族事務，但也隱約知道宋家近年來聲勢漸漲，卻沒想到竟是綁在了太子的戰車上。
“如今這局面，太子若順利登基，我宋家自然能更進一步，富貴綿長。可萬一……萬一要是二皇子得了勢，清算起來，我們宋家就是太子一黨，到時候，抄家流放都是輕的，恐怕……恐怕有滅門之禍啊。”
宋縐攥起宋杉青的胳膊，“杉青，我們只能盼著太子贏，太子若是倒了，我們宋家……”
“宋大人！”遠處傳來同僚的一聲喚聲，打段了宋縐的話，“你來一下，這邊有你覆雜的文案你先處理一下。”
宋杉青慌忙地扭頭應了，宋縐也有事忙，他便行離開了。
*
午後，大朝會。
紫宸殿內氣氛肅殺凝重，雖無人敢公然議論皇帝病情，但氛圍也是十分壓迫。
百官依品階垂首而立，龍椅空懸，太子監國，坐於禦階之下稍次的座位上，面色看似沈穩，眼底卻藏著不易察覺的焦躁。
果然，議事不久，便有禦史出列，手持笏板，言辭犀利地彈劾東宮屬官某某“結交外臣、貪墨營私”，其矛頭直指太子用人不明，禦下不嚴。
緊接著，又有幾位官員附議，雖未明指太子，但字裏行間都在暗示東宮近來行事頗有差池，恐負聖恩。
這些發難的官員，雖未明言歸屬，但其立場隱隱指向二皇子一系。
太子坐在上首，臉色漸漸難看，他試圖辯解，但對方準備充分，引經據典，證據確鑿，竟將太子逼得一時語塞，額角隱隱有青筋跳動。殿內支持太子的官員面露焦急，卻一時找不到合適的切入點反駁。
宋杉青站在後排官員之中，低著頭，卻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彌漫在空氣中的緊張和太子的窘迫。
他心臟狂跳，手心沁出冷汗。
他知道，此刻若無人為太子解圍，任由太子的被如此打擊，形勢將對太子極為不利，而依附於太子的宋家……
一股被命運推著走的無奈，驅使著他。
在又一位官員準備落井下石時，宋杉青猛地吸了一口氣，幾乎是憑借著本能，向前踏出一步，手持笏板，躬身揚聲。
“臣，吏部考功司主事宋杉青，有本奏！”
他這突然的出聲，在寂靜的大殿中顯得格外突兀。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禦階上臉色難看的太子，目光皆落在這個品階不高的年輕官員身上。
那些發難的官員也楞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會跳出這麽個人物。
宋杉青強迫自己穩住，按照匆忙想好的說辭。
他朗聲道，“陛下龍體欠安，太子殿下代父監國，夙夜憂勤，天下共睹。方才諸位大人所奏之事，縱有其事，亦乃個別屬官之過，豈可因此而質疑殿下監國之心，治國之能？
如今朝局不穩，正需上下齊心，共渡難關。若因細枝末節便攻訐儲君，動搖國本，豈非親者痛仇者快，望殿下明鑒，亦請諸位大人以江山社稷為重！”
話音落下，大殿內一片寂靜。
太子的目光落在宋杉青身上，先是驚愕，隨即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緩和與讚許。
而先前發難的幾位官員，則面色不善地盯著他，顯然將這個突然冒出來的人物給記下了。
宋杉青垂著頭，心臟仍在砰砰直跳，後背已被冷汗浸濕，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再也無法置身事外。
朝會終於在一種詭異的氣氛中結束。
百官依序退出紫宸殿。
宋杉青正隨著人流低頭往外走，一名東宮內侍卻快步走到他身邊，低聲道，“宋大人請留步，太子殿下有請。”
宋杉青心中猛地一沈，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他硬著頭皮，跟著那名太子身邊的面容恭謹，但是眼神極其銳利的內侍，轉向了東宮的方向。
周遭散朝的官員們，對著宋杉青投來的目光覆雜難辨。
東宮之內，裝飾華美，透著一股壓迫的氣氛。
太子已換下朝服，身著常服坐在書房上首，手中把玩著一把精致的玉骨扇，見宋杉青進來，他那陰柔的臉上，露出了ー個堪稱溫和的笑容。
“宋愛卿，平身吧。”
太子的聲音帶著一絲慵懶，目光在宋杉青身上細細打量，“今日朝堂之上，多虧愛卿仗義執言，替孤解圍。”
宋杉青連忙躬身，不敢居功。
“殿下言重了，下官只是據實而言，盡人臣本分。”
“好一個盡人臣本分。”
太子輕笑一聲，放下手上的玉骨扇，站起身，踱步到宋杉青面前，“愛卿如此才幹，屈居小小主事，實在是委屈了。孤一向賞罰分明，欲升你為吏部郎中，如何？”
吏部郎中！那可是正五品的實權官職，不知多少人熬資歷一輩子也未必能企及。
太子似乎很滿意宋杉青臉上閃過的驚愕，話鋒隨即一轉，語氣帶上了幾分不容置疑的親昵和脅迫。
“只是，這升遷之事，也需些由頭，オ好堵住悠悠眾口。不若……愛卿今夜便留在東宮，與孤……詳細說說你的為政之道？”
“臣……謝殿下隆恩。”宋杉青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驚惶與掙紮，聲音低啞地應下。
他別無選擇。
太子滿意地笑了笑，擡手示意一旁的書案。
“既然如此，愛卿便先將近日考功司所見所感，以及對於吏部銓選的一些見解，寫個條陳上來，讓孤瞧瞧。”
宋杉青依言走到書案後坐下，鋪開宣紙，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覆顫抖的手指，蘸墨落筆。
當他專註於筆端時，那手精妙絕倫的字體便自然而然地流淌出來，字跡端正清雋，結構嚴謹，在一旁燭火的映照下，顯得格外賞心悅目。
太子並未回到座位上，而是悄無聲息地踱步到他身後，靜靜地看了一會兒。
忽然，他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讚嘆，“愛卿這筆字……當真是鐵畫銀鉤，風骨內蘊，令人見之忘俗。”
他的聲音很近，帶著溫熱的氣息拂過宋杉青的耳廓。
宋杉青背脊一僵，筆尖微微一頓，墨點在紙上暈開一小團汙跡。
他根本不敢回頭看向太子，只能低聲恭敬地回道，“殿下謬讚……”
然而，太子的手卻在這個時候，輕輕地搭上了宋杉青的腰側。
宋杉青一怔，他強忍著內心的抗拒，讓自己不要從座位上彈起來。
那只屬於男性的手掌，隔著一層薄薄的官袍，在他緊窄的腰線上不輕不重地揉按著，帶著一種試探暗示。
“宋愛卿……”
太子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在宋杉青的耳邊呢喃，另一只手也撐在了書案上，將他半圈在懷裏，形成了一個極具壓迫性的姿勢。
“孤方才的提議，你考慮得如何了？”
太子的氣息灼熱，帶著威逼利誘，“孤是真心欣賞你，無論是你的才學，還是……你這個人。”
他的手在宋杉青的腰後流連，意圖再明顯不過。
“告訴孤，你……願不願意？”
太子那只手也暗示性地收緊了些許。
宋杉青僵在原地，臉色慘白如紙，手中的毛筆掉落在宣紙上，染黑了大片精心寫就的字跡。
他能感覺到太子貼在他背後的體溫，那灼熱只讓他更是害怕。
宋杉青掙脫開太子攬在他腰側的手，踉蹌著向旁邊退開兩步，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頭觸地。
“殿下，殿下厚愛，臣……臣萬死難報，但臣人微言輕，才疏學淺，實在不堪殿下如此垂青。”
宋杉青深吸一口氣，試圖將話題引向正事，以求生機。
“如今朝局動蕩，陛下龍體欠安，正是殿下以江山社稷為重的關鍵時刻，臣願為殿下當牛做馬，在政務上竭盡所能，為殿下分憂，絕無二心，只求殿下以大局為重。”
宋杉青明著拒絕了太子的私情，試圖將兩人的關系拉回到君臣的框架內。
然而，太子看著他跪伏在地，但是仍堅持拒絕他的模樣。
他那陰柔的臉上，那點溫和笑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忤逆的陰鷙和冰冷。
太子非但沒有動怒，反而低低地陰笑起來，那笑聲在寂靜的書房裏回蕩，令人毛骨悚然。
他踱步到宋杉青面前，用腳提溜起宋杉青的下巴，強迫他擡起那張蒼白驚惶的臉。
“愛卿要以大局為重？說得好聽。”
太子盯著他的眼睛，聲音壓得極低，貼在宋杉青的耳邊，一字一句，緩緩地說道，“宋大人啊，你現在不願意，沒關系的。”
“等孤坐上了那個位置，成了這天下之主……到時候，無需孤用強，孤自有的是手段，讓你主動求著孤來玩你。”
話音剛落，太子便收起提溜著宋杉青下巴的腳，大力甩袖離去。
他被獨自留在東宮寂靜的書房，跪在冰冷的地面上，直到雙腿麻木，才被內侍請出去，安排在東宮一處偏僻的廂房歇下。
宋杉青睜著眼睛直到天明。
*
次日大朝會。
宋杉青低著頭，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站在官員隊列中，卻能清晰地感受到來自四面八方，各種意味不明的目光。
果然，朝會議事伊始，監國的太子便當眾宣布了對宋杉青的擢升，由從六品吏部主事，破格提拔為正五品吏部郎中，理由是“忠直敢言，才堪大用”。
這道任命瞬間在朝堂上引起了細微的騷動。
無數道目光再次聚焦在宋杉青身上，那其中的意味更加覆雜。
破格提拔本就惹眼，更何況是在這個敏感的時刻，提拔一個昨日剛剛在朝堂上為太子解圍，晚間又留宿東宮，還是個頗有資色且年輕的小官員。
更讓宋杉青難堪的是，太子隨即又下令，命新任吏部郎中宋杉青，當眾宣讀幾份關於整頓吏治，嚴查官員結黨營私的詔令草案，以及幾份彈劾與二皇子過往甚密官員的奏折。
“宋愛卿，你來念。”
太子的聲音從禦階上傳來。
宋杉青只覺得手中的卷軸重若幹鈞。
他硬著頭皮上前，展開卷軸，開始宣讀，他清朗的聲音在寂靜的大殿中格外清晰，念著那些指向明確的條文和彈劾，每念一個字，都仿佛在坐實著傳言。
那些屬於二皇子派系的官員投來的冰冷敵視的目光，也能感覺到其他官員眼中那毫不掩飾的輕蔑和了然。
—留宿東宮，火速升遷，這其中的貓膩，在官場老油條們看來，簡直不言自明。
朝會尚未結束，各種流言蜚語便已如同長了翅膀般在宮中，在各部衙門間飛速傳播。
“聽說了嗎？那個新上任的宋大人，昨晚是留在東宮過的夜……”
“嘖嘖，我就說嘛，無緣無故怎麽會升得這麽快，原來是攀上了高枝兒，脫褲爬上龍床。”
“真是人不可貌相，看著挺清高的一個男人，為了前程，竟然心甘情願屈身太子殿下……”
“噓！小聲點，現在人家可是太子香噴噴的枕邊人，小心禍從口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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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吃瓜][吃瓜][吃瓜]吃瓜群眾+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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