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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死遁 尤其是這主動帶著野趣的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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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死遁 尤其是這主動帶著野趣的邀請……

宋杉青迷糊中, 感知到自己抓到一簇綠藻,他掙紮著,被一雙強有力的手拉扯著, 緩慢地浮上水面。

不知過了多久。

宋杉青艱難地掀開沈重的眼皮, 視線先是模糊, 繼而漸漸清晰。

首先映入眼簾的, 是熟悉的寢殿穹頂, 以及鼻尖縈繞, 濃郁的藥味和……屬於宋燁身上那甜膩的龍涎香氣。

他微微動了動。

這時, 宋杉青才感覺到,自己的左手正被一只溫熱而有力的大手緊緊握著,甚至可以說是……死死地包裹著。

以至於宋杉青的掌心都出了汗。

他偏過頭, 對上了一雙深不見底, 此刻布滿了紅血絲的眼睛。

宋燁就坐在床邊的腳踏上, 玄色常服有些淩亂。

墨發也未像平日那般一絲不茍地束起, 幾縷散落在額前, 讓整個人看起來少了幾分平日的冷戾, 多了幾分……壓抑到極致的疲憊與瘋狂。

他就這樣一瞬不瞬地看著宋杉青。

見宋杉青醒來, 宋燁松了口氣, 他握著宋杉青的手猛地收緊,指節因為用力抓得宋杉青發疼。

“醒了?”

宋燁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明顯帶著一夜未眠的幹澀, 他沒有質問,沒有咆哮,語氣甚至算得上平靜。

宋杉青看著他,嘴唇動了動,發不出聲音, 只是試圖將自己的手抽回來。

宋燁握得更緊,不容宋杉青掙脫分毫。

他俯下身,逼近宋杉青,目光如陰森森,直勾勾地盯住宋杉青蒼白的臉。

“宋杉青。”

他叫他的全名,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裏擠出來的,他的表情是宋杉青從未見過的,是一種令人他毛骨悚然的認真。

“你給我聽好了,”宋燁頓了頓。

“如果你再敢尋死……”宋燁的聲音壓得極低,字字清晰,“如果你敢讓這具身體變冷,變僵……”

宋燁的手指緩緩撫過宋杉青冰涼的臉頰,帶著一種褻瀆般的溫柔。

然後,他湊到宋杉青耳邊,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就抱著你的屍體,一直做……到它重新變暖為止。”

“讓你裏裏外外都帶著我的東西,毫無尊嚴地……我說到做到。”

“你聽明白了嗎?”

宋燁擡起頭,緊緊盯著宋杉青瞬間瞪大的,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的雙眸。

他柔聲繼續道,“活著,你是我的人。死了,你這具身子,就算變成灰,也都是我的。”

*

自那日跳池塘後,宋杉青表面變得異常平靜。

他不再試圖反抗,不再流露任何情緒,甚至對宋燁那些愈發過分的要求和親密,也呈現出一種麻木的順從。

宋燁似乎對宋杉青頗為滿意,看守雖依舊嚴密,但終究不可能十二個時辰寸步不離,尤其是在他處理緊急政務之時。

這短暫被忽略的間隙,給了宋杉青的機會。

宋杉青想到了一個人,之前在道觀裏有一面之緣的莊老頭。

在一個宋燁被邊境急報牽絆住的下午。

宋杉青借口要去皇家書庫查閱古籍,憑借著對宮廷暗道的熟悉和僅有的一點心腹掩護。

七繞八拐,終於避開了大多數耳目,根據逍遙的暗信,他來到了莊老頭暫時居住的那座荒僻舊別院。

別院內光線昏暗,彌漫著陳年紙張和黴味。

莊老頭就蜷在一張破舊的藤椅上,睡著了。

宋杉青屏住呼吸,走到他面前,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莊老頭緩緩睜開眼,那雙渾濁的眼睛在看到宋杉青時,並無多少驚訝,只是靜靜地打量著他,仿佛早已料到他會來。

宋杉青擡起蒼白的臉,艱難斷斷續續地表明來意。

“求老師……救我。”

莊老頭沈默地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宋杉青的心幾乎要沈入谷底。

終於,他幹癟的嘴唇動了動。

“殿下,形銷骨立,前塵盡棄,此法逆天,代價……是你的全部。”

莊老頭渾濁的目光變得尖銳,“從此世間再無宋杉青,你可甘心?”

宋杉青猶豫片刻,打著嘴型,“或者,懸崖,懸崖有沒有辦法,讓我跳下去,看起來必死無疑,但、但能有一線生機?”

莊老頭沈默地凝視著宋杉青,那目光就好像在衡量宋杉青決心的大小。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懸崖粉身碎骨,屍首難尋,確是最決絕之法。”

莊老頭話鋒一轉,語氣凝重。

“但正因如此,幾無假死可能。墜落之力,非人力可抗,所謂生機……渺茫如滄海一粟,近乎於無。陛下,這非死遁,是……求死。”

他頓了頓。

“殿下如果單純是要尋死,那我……幫不了你。”

莊老頭丟下一句話,便沈默不言了。

莊老頭的拒絕,澆熄了宋杉青借助外力死遁的希望。

然而,求死的念頭並未熄滅,既然無法假死,那便真死,只要足夠徹底,讓宋燁連一片衣角都找不到。

第二日,天氣難得晴好。

宋杉青在宋燁來到寢殿時,主動偎依過去,蒼白的臉上甚至努力擠出一絲淺淡的,帶著怯意的紅暈。

他用手語和細微的氣音,向宋燁表達了一個令他意外的請求。

“整日待在宮裏悶,聽說郊外西邊苑楓林紅了……想去看看。”

宋杉青擡起眼,眼神閃爍,帶著一絲羞赧。

“就我們兩個像尋常人一樣……騎馬去,好不好?”

他甚至暗示性地,用手指輕輕勾了勾宋燁的衣帶。

宋燁顯然被他的主動取悅了,尤其是這帶著野趣的邀請,更是正中他某種隱秘的掌控欲和占有欲。

他眼底掠過一絲驚喜和深意,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便應允下來。

“好,依你。”

不多時,兩匹駿馬便備好了。

宋燁屏退了所有侍衛隨從,果真如宋杉青所願,只有他們二人。

他率先翻身上馬,然後向宋杉青伸出手。

宋杉青將手放入他掌心,被他輕輕一帶,便落在了他身前,背脊緊貼著宋燁堅實溫暖的胸膛。

宋燁的手臂自然地環住他的腰,勒緊韁繩,一夾馬腹,駿馬便小跑著出了宮門,向西苑而去。

一路上,楓葉如火,秋色宜人。

宋杉青異常安靜地靠在宋燁懷裏,甚至在某些顛簸處,會無意地往後靠得更緊些。

宋燁心情頗佳,下頜偶爾蹭過宋杉青的發頂,低聲說著些情話。

行至一處較為僻靜、距離傳聞中那道深不見底的斷魂崖已不遠的地方。

宋杉青突然輕輕拉了拉宋燁的衣袖,臉上露出些許難為情的神色,用手語比劃著想要“方便一下”。

宋燁不疑有他,勒住馬,率先利落地翻身下馬,然後伸手想要扶他。

就在宋燁雙腳落地,手還未觸碰到他的瞬間。

宋杉青用盡全身力氣,猛地一抖韁繩,雙腿狠狠一夾馬腹。

那匹訓練有素的駿馬吃痛,長嘶一聲,突然猛地竄了出去。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太出乎宋燁的意料。

宋燁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溫和笑意瞬間凝固,轉化為極致的錯愕與難以置信。

他眼睜睜看著那抹單薄的身影伏在馬背上,義無反顧地朝著斷魂崖的方向疾馳而去。

“宋杉青!!”

一聲撕心裂肺的喊叫,驟然劃破了寂靜的山林,驚得群鳥飛起。

宋燁向著宋杉青的方向追去,他眼睜睜看著那匹馬載著宋杉青沖向那邊的斷魂崖,大腦一片空白,前所未有的恐慌瞬間攫住了他的心。

宋燁用盡了生平最快的速度,瘋了一般在林間狂奔。

樹枝刮破了他的衣袍,在他臉上劃出血痕,宋燁渾然不覺。

他眼中只有前方那個決絕的背影,胸腔因劇烈的奔跑如同風箱般拉扯著疼痛。

“停下!宋杉青你給我停下!”

然而,距離非但沒有拉近,反而因為駿馬的疾馳而越來越遠。

宋燁只能絕望地看著那抹身影離懸崖邊緣越來越近。

就在宋燁幾乎要心力交瘁之際,見宋杉青在懸崖邊緣猛地勒住了馬。

駿馬前蹄揚起,發出一聲驚惶的嘶鳴,在邊緣處險險停住。

一瞬間,宋燁心中湧起一股虛脫般的僥幸。

宋杉青停下了,他後悔了……

這僥幸僅僅持續了不到一會。

他看到馬背上的宋杉青,緩緩回過頭來。

風吹拂著宋杉青散落的墨發和素白的衣袍,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恨,沒有恐懼,甚至沒有留戀。

宋杉青的目光穿過距離,落在狼狽追來的宋燁身上,極輕極緩地動了動嘴唇。

沒有聲音,但宋燁看得清清楚楚。

“放下吧,宋燁……”

在宋燁撕心裂肺的喊聲中,宋杉青墜入了那雲霧繚繞的懸崖。

宋燁連滾帶爬地撲到懸崖邊,伸出顫抖的手,只抓住了一片虛無的空氣和崖邊冰冷的碎石。

宋燁在懸崖邊跪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

直到夕陽將天邊染成一片血色,他才緩緩地地站起身。

臉上所有的悲痛,都在起身的那一刻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詭異的平靜,甚至可以說是麻木。

宋燁面無表情地拍去衣袍上的塵土,整理了一下淩亂的衣冠,剛才那個撕心裂肺的感覺只是幻覺。

他沒有再看那懸崖一眼,轉身,邁著異常沈穩的步伐,沿著來路向皇宮走去。

宮門處的侍衛見他獨自一人歸來,衣衫破損,臉上帶傷,神色冰冷,皆嚇得噤若寒蟬,無人敢問陛下何在。

宋燁徑直穿過一道道宮門,腳步不疾不徐,目標明確,宋杉青的寢殿。

他推開那扇沈重的殿門,殿內依舊彌漫著那股熟悉的,清冷的淡香,一切陳設都維持著宋杉青離開時的模樣。

仿佛下一刻,那個穿著月白常服的人就會從內室走出來,用那雙沈靜的眼眸冷冰冰地望向他。

“杉青。”

宋燁對著空蕩蕩的寢殿,開口喚了一聲,聲音平穩,像是在進行日常的問候。

無人回應。

只有他自己的聲音在空曠的殿內產生輕微的回音。

他走到內室,目光掃過那張寬大的龍床,錦被平整,沒有一絲褶皺。

“別鬧了,出來。”

宋燁又說,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自以為是的寬容,認定這又是一場宋杉青與他玩,試圖引起他註意的小把戲。

依舊只有一片沈寂。

宋燁找遍了殿內的每一個角落。

屏風後,帷幔裏,書案下……

他甚至走到衣櫃前,猛地拉開櫃門,裏面掛滿了華貴的龍袍和常服,獨獨沒有那抹素白的身影。

“宋杉青!”宋燁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一絲壓抑的焦躁,“我數三聲,你再不出來……”

他頓住了,似乎在想用什麽來威脅,卻發現那些曾經屢試不爽的威脅。

關於林澈,關於朝堂,關於生死,在此刻都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一。”

殿內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

“……二。”

“…………三。”

數字落下,回應他的,依舊是滿殿的空寂。

他站在原地,身體僵硬,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死死地盯著空蕩蕩的床榻,就要將那裏盯出一個洞來。

他像是終於無法再維持那虛假的平靜,身體開始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起來。

他踉蹌著走到床榻邊,伸出手,顫抖地撫摸著那冰涼平滑的錦被,上面似乎還殘留著一絲那人的體溫和氣息。

“宋杉青,你去哪兒了……”宋燁低聲喃喃,聲音沙啞破碎,“這麽晚了……你怎麽還不回來……”

他緩緩在腳踏上坐下,背靠著冰冷的床沿,將臉埋進那柔軟的錦被裏,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試圖捕捉那即將消散的……

這是屬於宋杉青的味道。

起初只是肩膀輕微的聳動,隨即,壓抑的嗚咽從喉嚨深處溢了出來。

這嗚咽聲越來越大,最終變成了崩潰的痛哭。

“宋杉青,我錯了。”

“你回來吧,我不會這樣了,求求你了,我做的一切,我活的這一輩子都是為了你啊……”

*

意識像是沈溺在溫暖的水中,掙紮著上浮。

宋杉青艱難地掀開沈重的眼皮,映入眼簾的是陌生的繡著纏枝蓮紋的紗帳,鼻尖縈繞的不再是龍涎香,而是一種淡淡,安神的草木香氣。

他動了動,身體傳來一陣虛弱無力的感覺,但並不疼痛。

“少爺!您醒了?!”

一個帶著驚喜的女聲在旁邊響起,緊接著是一陣匆忙跑開的腳步聲。

“老爺,夫人,大少爺,少爺醒了!”

少爺。

宋杉青茫然地轉動眼珠,打量著這個房間。

陳設精致,卻並非宮廷制式,更像是……富庶人家的布置。

他擡起手,看到的是略顯纖細,但絕不屬於養尊處優的帝王的手,指尖甚至帶著一點薄繭。

這是怎麽回事?

他不是……跳下斷魂崖了嗎?那樣的高度,絕無生還可能。

正當他心神劇震之際,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傳來,一對衣著華貴,面容慈和的中年男女急匆匆地走了進來。

他們身後還跟著一個身著藍色錦袍,氣質溫潤的年輕男子。

“青兒,我的兒,你終於醒了!”

那中年婦人撲到床邊,握住他的手,眼淚瞬間就落了下來,“你昏迷了整整三天,可嚇死娘了!”

中年男子雖未說話,但眼中也滿是激動和關切。

那藍袍青年走上前,語氣溫和帶著責備,又難掩慶幸。

“弟弟,下次可不許再貪玩去爬那麽高的樹了,這次是運氣好,只是摔暈過去,若有下次……”他嘆了口氣,沒再說下去。

宋杉青張了張嘴,想說話,喉嚨幹澀,發出的聲音嘶啞微弱,他的嗓子恢覆了……

“你……你們是……?”

那婦人聞言,哭得更厲害了。

“我苦命的兒啊,怎麽連爹娘和哥哥都不認得了,我是娘親啊,這是你爹爹,這是你哥哥沈宴啊!”

沈宴……沈杉青……

他不再是宋杉青,而是富商沈家的……傻兒子?

他腦中一片混亂,試圖梳理這匪夷所思的狀況。

他緩了緩,用盡量平靜的語氣,試探著問出那個盤旋在心頭最重要的問題。

“哥哥,現在是哪位……在做皇帝?”

沈宴楞了一下,似乎沒想到他醒來會先問這個,但還是耐心答道。

“自然是宋清婉,三年前先帝意外崩逝,因其無子,後面便是這位繼位了。”

女帝……宋清婉……

宋燁……

一股極其覆雜的情緒瞬間湧上心頭,說不清是解脫,是悵然,還是……別的什麽。

他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繼續輕聲問道:“那……那位宋燁……他為何沒有繼位……”

沈宴皺了皺眉,似乎覺得談論這個話題有些晦氣,但看著弟弟懵懂的眼神,還是壓低聲音道。

“聽說……憂思成疾,沒多久就退居幕後了,具體誰也不清楚,宮闈秘事,豈是我們能妄加揣測的。”

*

沈家雖是商賈之家,但沈老爺頗有遠見,一心盼望長子沈宴能考取功名,光耀門楣。

此次,沈宴進京參加春闈,原本不該帶著心智不全的弟弟,但架不住沈杉青。

宋杉青醒來後,雖依舊懵懂,拽著他的衣袖,用那雙清澈又帶著點怯意的眼睛望著他,含糊地表達著想跟哥哥一起去京城看看的願望。

沈宴對這個失而覆得,此前又摔壞了腦子的弟弟本就心懷憐愛,最終心一軟,便向父母求了情,將他帶在了身邊。

京城繁華,遠非沈宴所在的江南州府可比。

沈宴對這個弟弟極盡呵護,唯恐他走丟或被沖撞,幾乎是寸步不離。

他帶著沈杉青去吃最有名的酒樓,看最熱鬧的雜耍,買最新奇的玩意兒。

沈杉青表面上配合著,扮演著一個對什麽都好奇,又有些膽怯的弟弟角色,享受著沈宴真誠的寵愛。

宋杉青真的好奇這三年間朝堂究竟發生了什麽,宋燁為什麽會退居幕後,他有沒有把他的屍體……

機會終於在一個午後到來。

沈宴需要在客棧溫書,備戰幾日後的考試,又怕沈杉青悶著,便讓兩名得力的小廝陪著他在客棧附近的街市逛逛,再三叮囑不要走遠。

沈杉青乖巧點頭,帶著小廝看似漫無目的地閑逛。

行至一家門面頗大,顧客卻不算多的書肆前。

小廝見宋杉青衣著精致,看起來就是有錢人家,連忙陪著他進去。

書肆內頗為清靜,只有零星幾個書生在翻閱。

沈杉青裝作對墻上掛著的字畫感興趣,慢慢挪到了櫃臺附近。

掌櫃的是個看起來知識淵博的中年人,正低頭打著算盤。

沈杉青拿起一本看似是民間話本的書,翻了幾頁,然後用一種帶著天真好奇的語氣,聲音不大不小地自言自語,又恰好能讓掌櫃的聽見。

“畫上的人穿龍袍是皇帝嗎?哥哥說,皇帝是女的……”

那掌櫃的聞言擡起頭,看到是個面容精致的少年郎,又聽他言語天真,便笑了笑,搭話道。

“小公子說得不錯,如今在位的是女帝陛下。”

沈杉青繼續問道,“那……以前的皇帝呢,不穿龍袍了嗎……”

掌櫃的左右看了看,見無其他客人註意,壓低了聲音,帶著點賣弄見識的意味。

“小公子有所不知,先帝爺三年前就意外駕崩了……唉,那本應接下朝政的那位,據說是因痛失所愛,心灰意冷,皇位傳於其妹清婉後,便深居簡出,不再過問朝政了。”

沈杉青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強裝鎮定,繼續用好奇的口吻追問。

“所愛?是誰呀?很好看嗎?”

掌櫃的捋了捋胡,聲音更低了,帶著神秘,“這就不是咱們小民能知道的了……嘖嘖,真是世事難料啊。”

沈杉青的手指微微蜷縮,捏緊了書頁,他垂下眼瞼,掩去眸中的情緒。

“……說起來,這幾日正是春闈大考的日子,雖說那位如今不管事了,但按舊例,今日午後怕是會出來巡街,以示對天下學子的重視。”

掌櫃的看了看窗外的日頭,“差不多……就是這個時辰了,小公子若好奇,待會兒去街上瞧瞧,或許能遠遠瞧見呢。”

宋燁會來巡街?

沈杉青腦中嗡一聲。

他猛地低下頭,含糊地道了聲謝,拉起小廝的胳膊,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倉皇。

“走……我們快回去,哥哥該等急了!”

沈杉青只想立刻逃離,躲回客棧。

然而,就在他拉著小廝,幾乎是踉蹌著沖出書肆門檻。

街道兩旁的人群分開,肅靜下來,沒有預想中奢華威嚴的儀仗,沒有沈重的馬車。

一道孤峭的玄色身影,就那樣毫無征兆直接地撞入了宋杉青的視野。

那人騎在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上,身形挺拔,但是……消瘦得驚人。

玄色常服異常簡單,什麽裝飾都沒有,顯得有些空蕩,勾勒出嶙峋的寬肩輪廓。

宋燁的墨發僅用一根簡單的玉簪束著,幾縷碎發垂落在額前,更添幾分落拓。

而最讓沈杉青心臟驟停的,是那雙眼睛,曾經翻湧著瘋狂占有欲的深眸,此刻如同兩口枯井,暗沈沈的,沒有一絲光亮,只剩下無邊的陰郁。

宋燁就那樣騎在馬上,緩緩前行,對周遭的寂靜和無數或敬畏或好奇的目光毫無反應。

三年……僅僅三年,那個曾經權勢滔天,偏執狂傲的宋燁,變成……變成這副模樣?

就在宋燁的馬匹即將與他擦身而過的瞬間,那雙空洞死寂的眼睛,緩緩看向了宋杉青。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宋燁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了沈杉青的臉上。

那沈寂的眼底,先是閃過一絲極度難以置信的茫然,隨即,如同投入石子的古潭,驟然掀起了滔天巨浪。

宋燁看到了什麽……

盡管面容似乎有細微不同,氣質全然改變,但那刻入靈魂的輪廓,那無數次在夢魘中描摹的眉眼……

宋燁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起來,似乎想呼喊那個名字,因為極致的激動和不敢置信而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勒緊韁繩,馬發出一聲嘶鳴,前蹄揚起。

幾乎是同時,沈杉青從那熟悉的目光中驚醒。

他猛地甩開小廝的手,用盡全身力氣,像一只受驚的兔子,扭頭就沖向旁邊一條狹窄幽暗的小巷。

“少……”小廝的驚呼被甩在身後。

宋燁眼睜睜看著那抹身影消失在巷口,那逃離他的姿態,與三年前斷魂崖上那一幕何其相似……

宋燁再也顧不得什麽儀態,什麽規矩,猛地一夾馬腹,竟要直接策馬沖入那狹窄的巷道。

“殿下,不可,巷子太窄!”身旁的侍衛長驚駭萬分,慌忙上前阻攔。

宋燁眼眶紅了,一把推開侍衛長,竟直接從馬背上翻身躍下,腳步踉蹌了一下。

“殿下……”侍衛長驚呼著,“您今天出門前服藥了嗎?”

宋燁一怔,他確實晨起時,忘記服下案幾旁的藥了……

隨即,宋燁的眼神瞬間暗淡了下來,一點光都沒有了。

沈杉青在小巷中七拐八繞,憑借著對京城舊時記憶的殘片和一股求生的本能,驚魂未定地回到了客棧。

他一頭紮進正在房中溫書的沈宴懷裏,身子還在微微發抖。

“哥哥……嗚……”

沈宴被他這模樣嚇了一跳,連忙放下書卷,輕輕拍著他的背安撫。

“怎麽了?可是在外面被人欺負了?”

他看向隨後氣喘籲籲趕回來的小廝,小廝也是一臉後怕,支支吾吾地說不清,只道是街上人多,差點沖撞了貴人的儀仗,少爺可能是被嚇著了。

沈宴沒有懷疑,只當是弟弟心智單純,受了驚嚇,更是心疼,柔聲安慰了許久,晚上還將受到驚嚇的弟弟抱著入睡。

幾日後的春闈放榜,沈宴果然高中,名次頗為靠前。

他心中大喜,一方面是為自己寒窗苦讀終有回報,另一方面也是覺得這好消息或許能讓弟弟開心些。

為了慶祝,也為了兌現帶弟弟見識京城的承諾,他決定帶沈杉青去京城最有名的茶樓吃頓好的。

沈宴牽著沈杉青的手走進茶樓,大堂內人聲鼎沸,煙火氣十足。

他們尋了一處靠窗相對安靜的位置坐下。

沈宴的心情極好,點了一桌精致的茶點和招牌菜肴,不停地給沈杉青夾菜,看著他小口小口吃著,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

沈杉青也逐漸從幾日前街頭的驚魂中緩過神來,享受著哥哥毫無保留的寵愛。

他暫時拋開了那些紛亂的心緒,拉著沈宴的袖子,指著窗外街景,又指著桌上的糕點,用含糊的語調表達著歡喜。

甚至難得地帶上了一點依賴的撒嬌意味。

沈宴被他這模樣逗笑,寵溺地揉了揉他的頭發,溫聲回應著。

“哥哥在,多吃點……”

他們誰也沒有註意到,在茶樓的二樓,一間雅座的雕花欄桿後,一道玄色的身影正靜靜地立在那裏。

宋燁今日是被幾位宗室長輩硬拉出來散心的,他們希望這京城的煙火氣能稍稍驅散他身上的死寂。

他坐在雅座裏,對樓下的喧鬧和身旁的寒暄充耳不聞,目光空洞地望著虛空,直到……

他的視線無意間掃過一樓大堂,落在了那個靠窗的位置上。

那個穿著淺青色衣衫,正拉著身旁藍袍青年袖子,仰著頭似乎在說什麽的少年……那張側臉,那偶爾轉過來帶著淺笑的眉眼……

宋燁的身體猛地僵住,手中的茶杯啪地一聲落在桌上,溫熱的茶水濺濕了他的衣袖,他毫無所覺。

是他,真的是他!

不是那日街頭的幻覺!真的和宋杉青長得一模一樣,哪裏都一樣……

而且,那個人正對著另一個男人笑得那麽……依賴又親近?

宋燁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鈍痛蔓延開來。

他看著那個人甚至帶著點嬌憨的笑容。

看著沈宴自然地撩了撩宋杉青的碎發,眼神溫柔寵溺……

那幅畫面,和諧、溫暖,狠狠刺入宋燁的眼底和心裏。

他原本就因為那日街頭追逐未果,加之未服藥而隱隱作痛的頭,此刻更是如同要炸裂開來,眼中的世界仿佛在旋轉,只剩下樓下那刺眼的一幕。

他好像找到了他,卻發現他的杉青,在另一個人的庇護下,活得很好。

甚至……似乎已經忘記了他,忘記了他們之間那糾纏至死方休的過往。

宋燁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下樓的。

他的腳步有些虛浮,目光死死鎖著那個靠窗的座位,周遭的喧囂仿佛被無形屏障隔絕,耳邊只剩下自己紊亂的心跳和血液沖上頭頂的嗡鳴。

他徑直來到沈宴和沈杉青的桌前,玄色身影帶來的凜然氣場。

正細心為弟弟布菜的沈宴察覺到異樣,擡起頭。

當看清來者竟是那日貢院內,位高權重的主考官,更是如今雖不理朝政卻依舊地位超然的宋燁時,他臉上的溫和笑意瞬間凍結,手中筷子地落在碟邊。

沈宴慌忙起身,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緊張。

“學生沈宴,不知殿下駕臨,有失遠迎,萬望殿下恕罪!”

“不必多禮。”

宋燁的聲音低沈,帶著一絲沙啞。

宋燁的目光牢牢釘在那個自他出現後便深深低下頭,身體僵硬的沈杉青身上。

沈宴心中驚濤駭浪,完全不明白這位貴人為何會屈尊降貴來到他們這小小的桌前,更不敢揣測那落在弟弟身上的覆雜目光意味著什麽。

宋燁的視線極其緩慢地從沈杉青身上撕開,轉向沈宴,那深邃的眼眸仿佛能洞穿人心。

“沈宴,今科春闈,成績如何?”

沈宴強壓著心悸,恭敬回稟。

“托殿下洪福,學生僥幸,位列二甲第十名。”

“嗯,不錯。”

宋燁淡淡應道,聽不出喜怒。

宋燁的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飄向那個恨不得將自己縮起來的身影,語氣刻意放緩,扯出一個努力裝得柔和的笑。

“這位是……?”

沈宴連忙側身,半是保護性地擋在弟弟身前。

“回殿下,這是學生的胞弟,名喚杉青,他……他幼時遭遇意外,心智受損,如同稚子,若有失儀之處,懇請殿下千萬海涵。”

說著,他輕輕碰了碰沈杉青的手臂,低聲道,“阿青,快,給殿下問安。”

沈杉青渾身緊繃,他死死低著頭,帶著哭腔。

“嗚……哥,我怕……”

宋燁看著這張朝思暮想的臉,全然依賴著沈宴,對自己唯恐避之不及的姿態,心臟像是被無數細針反覆穿刺,綿密的痛楚蔓延開來。

如果,他的杉青還在……

宋燁內心傳來一陣刺痛,面上卻努力勾勒出一抹堪稱溫和的笑。

“沈公子不必緊張,令弟……赤子之心,很是難得,公子年少英才,本王甚為欣賞。”

他話鋒微轉,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沈杉青低垂的發頂,“三日後,本王在府中設下薄宴,特邀今科俊傑,沈公子務必賞光……”

宋燁刻意停頓了一下,聲音放緩。

“帶上令弟,一同前來。”

這語氣,宋燁的聲音僵硬,不是商議,是明確的指令。

沈宴一怔,不敢流露出半分違逆,只得深深躬身。

“殿下厚愛,學生與弟弟,定當準時赴約。”

“甚好。”

宋燁最後深深地凝視了那個始終不肯擡頭的身影一眼,那目光覆雜得包含了太多情。

直到沈宴不自在地輕咳了一聲,宋燁才轉身,玄衣拂動,帶著一身生人勿近的凜冽氣息,離開了茶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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