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恨別離 該不該放你離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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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恨別離 該不該放你離開呢
姜歌雲的睫毛顫動了一下。
清晨的殿中蒙著一層淺藍色的光, 只在天際最深處，隱隱含著些金色，似是在醞釀破雲而來的力氣。
姜歌雲醒來時, 小蘇珩已完成了更衣洗漱等一系列活動。
身為太子, 他只要想, 自有許多人來服侍。
只是不知是服侍的人已經離去, 還是他刻意拒絕了侍人, 姜歌雲睜眼，看到的是他一人在束發。
姜歌雲現在的形態倒是方便, 無需考慮洗漱之類的問題, 渾身清清爽爽，一如剛進入幻境中那樣。
她換了個姿勢, 坐在空中, 飄近了小蘇珩。
小蘇珩自鏡中看到了她的身影, 溫聲道：“姐姐，早。”
姜歌雲本不想和小大反派表現得過於親近, 畢竟她和大反派本人就不怎麽親近。
但眼前的不是那個高深莫測危險至極的成人版大反派，而是個乖巧、有禮、脆弱的孩子, 她的態度也不由軟化了不少。
她也道：“小公子, 早。”
小蘇珩笑了笑，鏡中映出他的笑顏。
見到他那帶著些靦腆的笑，姜歌雲心中輕嘆。
眼前人不過是一段過去的幻影, 和現在的真·大反派也沒什麽關系，不如在這有限的時間裏，好好陪陪這個孩子吧。
她收拾好心情，帶著興味問：“起這麽早，要去做什麽？”
其實她問這一句有些多餘, 反正不管他做什麽，不管她想不想，她肯定都是要陪著他的。
小蘇珩道：“晨起理文，午後習武，暮省己身。”
姜歌雲若有所思般點點頭。
聽起來不算困難。
小蘇珩繼續道：“卯初向父皇問安，辰時到崇文館，聽憑老師安排，修習經學史書與詩文書法，及至午時用過午膳，自未時起練習武術騎射並宮廷禮儀，至申時回到東宮，完成老師留下的功課……”
平淡地介紹到這裏，他借著鏡子望向露出一絲驚訝的姜歌雲，展顏道：“昨日姐姐便是這個時間出現的。”
姜歌雲應道：“是吧……”
她心道，小大反派這把年紀，過得像苦命中學生。
“之後的晚膳時間，”小蘇珩道，“若父皇傳召，我會與父皇一同用膳，同時匯報今日所學，然則，父皇並不經常喚我……”
他說到這裏，停了下來。
久久未曾繼續。
姜歌雲懂了。
看來皇帝不常見小蘇珩。
也是，若是經常見到這個日覆一日“獻血”給自己的孩子，皇帝再怎麽無情，難免要流下來點鱷魚的眼淚，一來二去的多尷尬啊，萬一耽誤取血了呢？皇帝想必是不樂意的。
這麽多年來，也不知道大反派是怎麽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無妨，”她盡量用歡快的語氣道，“今日有我陪著你，上課的時候你可以不聽課，聽我給你講故事！”
小蘇珩又笑了笑。
自昨日起，他的笑容比往日裏多不少。
或許是因為，有人逗他笑。
看到小蘇珩帶著童稚氣息的反應，姜歌雲越發放松下來。
小大反派這會兒還不擅長掩飾情緒，真好，有種和正常人交流的愉快輕松！
然而——
姜歌雲的承諾並未實現。
一日中，小蘇珩幾乎是連軸轉，片刻也不得閑。
卯時碰壁，皇帝不見他，但他仍要在門前請安，馬不停蹄離去後，後面所有的課都是一對一，老師們看得嚴之又嚴，例如昨日那幾篇文章，上來便被太傅逐字逐句挑刺。
姜歌雲既震驚又無奈。
且不說這功課的數量之巨，小蘇珩能寫完已經很了不起了，真的要論這質量，小蘇珩交出的也絕不算差，這樣還硬是能被挑出來毛病，她也是服氣的。
被針對到這個地步，小蘇珩也不惱。
他對著老師們仍一派恭敬的樣子，不見一星半點的不耐或不服，只道學生記下了，日後定會活用。
這樣的行程，姜歌雲想要見縫插針聊閑天哄他開心是完全不可能的，甚至有可能幹擾他和老師們之間的交流，繼而導致他被多責罵幾句，課業也會增加。
她只好保持沈默。
要她說，這皇帝不像是要培養孩子，倒像是想通過揠苗助長，提前把這根好苗斬斷，小蘇珩表現得越好，皇帝說不準越不樂意。
這麽想的不止姜歌雲一個。
東宮的侍人也好，小蘇珩一日以來接觸到的宮人老師們也好，看向小蘇珩的眼神，都多多少少帶有些同情，伺候他騎射的侍人比姜歌雲跟他跟得都要緊，關切非常，像是生怕這孩子再遇上什麽不幸。
待到一日騎射練習結束，小蘇珩終於又回到東宮。
他屏退侍人，恢覆了昨日姜歌雲初來時的狀態。
昨日，姜歌雲還以為這些便是他一天要做的全部事情了，不想，真要算來，連五分之一都不到。
她嘆道：“小公子著實辛苦。”
讓她想到了自己的過去。
小蘇珩不置可否，臉上不見絲毫厭煩疲倦，反而露出一抹沈靜的笑。
他道：“父皇與老師們都說，我於治國理事一事上略有天賦，既然有此天賦，便不能辜負，天下將來或許會交到我手中，如今的勤勉，既是本分，也是為天下人負責，我心中是這般想的，自然也就能堅持下去。”
“天賦麽？”姜歌雲沈吟道，“我也一度被稱作過天才。”
這倒不是姜歌雲自誇，出於想要早一點完成學業、早些獨立的想法，以及微小的、希望母親與父親能關註自己的念頭，她多次跳級，多次提前進入下一個人生階段。
學業上來說，她成功了，至於其餘的……
如今都只付笑談罷了。
回顧過去，姜歌雲的語氣中難免帶上了無奈。
她盡量按下無奈，提起些樂觀，寬慰小蘇珩道：“快一時又能如何？什麽時間才該做什麽事，只要你做這件事時是安心的、自洽的，那就足夠了，拼命往前跑的人，未必是真的想要趕路，這是一件足以讓人傷神的事，不必說不在意，覺得累是理所當然的。”
唔，也不排除小大反派是真天才，不是她這種趕路人，人家壓根不會覺得累。
即便如此，今日那些老師們教習小蘇珩的方向，與治國理政也相去甚遠，理論有餘，實踐意義遠遠不足。
她不信能做太子太傅的人水平會差到哪裏去，那麽答案便只有一個：這是故意而為之。
耗盡力氣學到的多半都是無意義的東西，這該多令人難過啊。
借由此事，倒是叫她發現了自己與蘇珩之間的一個小小的共同點——於她和他而言，慢慢來，是件不可多得的幸事。
小蘇珩聞言，眼睫低垂，默然許久，而後他擡頭對姜歌雲道：“和我說這些的，姐姐是第一人。”
重點是排座次嗎？重點是話的內容啊內容！
姜歌雲沒好氣道：“我是希望你不要再為大人找理由了，他們做的不對，你的傷心是應該的！挺起胸膛，好好傷心！”
她勸的認真，小蘇珩笑得也認真。
四目對視，見他笑了，她也笑著搖頭。
笑聲止歇後，小蘇珩鄭重問道：“不知姐姐叫什麽名字？”
姜歌雲微怔。
思量後，她如實道：“姜歌雲。”
“歌雲，”小蘇珩先是覆述了一遍，姜歌雲差點以為他要直接這麽叫她，她正要說些什麽阻止，小蘇珩緊接著道，“可是詩歌所雲中的歌與雲？”
原來是問字。
姜歌雲點頭，“正是。”
“我記下了，”小蘇珩道，“歌雲姐姐，我叫蘇珩，‘珩者，佩上玉也’。”
她知道。
姜歌雲道：“我也記下了。”
交換姓名後，一時無話，小蘇珩覆又低頭專心做起功課來。
姜歌雲陪了他很久很久。
……
直到這一日結束，算算時間，又該是取血的時候了。
姜歌雲忽生了些“見其生則不忍見其死”般的想法。
越熟悉小蘇珩，他在她眼裏越是個具體的人，她越見不得他受苦。
但這不是現在進行的事情，一切都已註定，她什麽都做不到，雖說人定勝天，可總有些事情非個體能量所能對抗，恰如這鬼氣森森的宮墻內，也見不到一個鬼。
唉，不如……
在小蘇珩獨處等待取血的時間裏，姜歌雲開口道：“小公子，不知可否幫我一個忙？”
小蘇珩低聲道：“歌雲姐姐但說無妨。”
姜歌雲道：“想必小公子已意識到了，我在你身側，是因為我現在無法離開你，但這種狀態僅是權宜之計，且十分詭異，長此以往，恐怕對你也不好，所以……”
——“姐姐想離開？”
蘇珩問。
小蘇珩不如現在的大反派從容，表達想法要更直接，他保持著端坐等待的姿勢，僅微微側頭，擡眼看向姜歌雲，眼中是明確的不舍。
被小蘇珩這一搶白，姜歌雲頓住了幾秒。
她微嘆一口氣，認真道：“想與不想倒是其次……小公子，是我需要離開，你也需要我離開。”
小蘇珩轉回頭，恢覆平日裏等待的狀態，表情與姿態俱是知禮乖巧的樣子，只有嘴唇微動，“今日嗎？”
“終有一別，不是今日，也會是別的日子。”
小蘇珩比大反派好相處許多。
姜歌雲與此時的他沒有什麽利益沖突的地方，她在幻境裏呆的時間已不短了，焦慮逐漸籠罩上來，她需得想想解決的法子。
據她觀察，小蘇珩無疑是這幻境的關鍵。
從他這裏入手應該沒錯。
用讓他幫忙的方式，令他逐漸意識到幻境真相，從而打破幻境，對他來說，這樣也或許好接受一些。
這必然到來的告別，她希望對他來說足夠溫柔。
端坐著的小蘇珩倏然閉上雙眼。
像是一時累了，因而短暫歇息。
“我會為姐姐塑一個肉身，不……若姐姐不想要肉身，別的什麽也可以，靈芝？寶器？姐姐想要什麽都可以，只需要再等一等，再陪一陪我，可以嗎？”
他仍合著眼，聲音又低了幾分，幾乎像是懇求。
姜歌雲落在他身邊，懇切道：“為我塑了肉身，我們一樣會迎來別離，不過是早晚的問題，你不要擔心，我還在陪著你，日後我們也必會再見。”
小蘇珩睜開眼。
他沒有看向身邊的姜歌雲，目視前方，眼神已定。
他道：“的確如此。”
——但他要的不是日後。
姜歌雲正要順著他的話進行勸說，忽覺不對！
她的意識正逐漸散去，像是昨夜的困頓，她強睜著眼睛低頭，看到自己的身形正逐漸變小、變 淡。
對啊！昨晚就不太對！她這種狀態，既然不需要沐浴，也自然不會需要睡覺！
她勉力帶著怒氣看向小蘇珩。
大反派果然不是什麽好東西！
——小的大反派也是！
……
半透明的熒光飄浮在小少年眼前。
薄薄的，卻也金燦燦的，正像呼吸一般，不住鼓動。
他自腰間拔出一把藏得嚴嚴實實的匕首，那一點熒光被吸引，向著匕首而去，匯入其中。
他低頭，將匕首收好。
若姜歌雲此時在小蘇珩身側，恐怕會震驚到無以覆加——小蘇珩手中的匕首，正是守拙。
正在此時，一名侍人上前來通傳。
甫一入殿，見他神情莫測，侍人恐慌地行禮道：“殿下……”
殿下。
他想到她喚他的方式，“小公子”。
她一定是知道他不喜歡自己太子的身份，所以一直喚他小公子，明明初見他時眼中滿是忌憚，最終卻還是放下了忌憚，以良善之心待他。
可惜，他不算什麽良善之人。
他對著侍人揮了揮手，那侍人便退下了。
今夜，他無心演那一出戲。
以後，也沒必要演那一出戲了。
小蘇珩起身，向著殿深處的床榻走去。
到了床邊，他信手轉動一旁架上的花瓶。
一陣骨碌碌的聲音響起。
聲響停止後，一個窄小的密道出現。
小蘇珩順著密道下去，經過一段暗且逼仄的空間，來到一個點著長明燈的所在。
他再度將匕首拔出，借著光看向它。
這是他以血肉餵養至今的匕首，守拙。
自他知道自己的血液有奇特的能耐後，他便開始暗中加以試驗，人們很好說服，只要一場妥當的勸說，加以不容拒絕的利誘——無論如何，他是東宮之主，願意為他效忠的人絡繹不絕，在當今皇帝面前無出頭之日的人、想要押寶他獲取從龍之功的人、把柄落在他手中的人……
人們的心聲有時簡單過頭了，他甚至不需要聽，就已知道該怎麽做。
皇帝所用的他的血，已被暗中調換了不知多久了。
而守拙，如今已初通神智。
雖然無法真正交流，但絕非尋常武器可比，稱得上真正的靈器。
現在，一縷幽魂正在這靈器中溫養。
姜歌雲。
他去查了這個名字。
在她眼皮底下，他可以做的事情仍然有很多，就像在皇帝眼皮底下一樣，他早已熟悉這種狀態，策馬時掉落得恰到好處的手帕，研磨時不經意的一句含著深意的囑托，乃至於今日的課業……
構建這些網絡，沒有花去他多少經歷。
狹小空間中，正擺著他白日裏令手下收集的消息。
這宮中死去的人不少，不巧，卻偏偏沒有一個叫“姜歌雲”，哪怕擴大到整個皇宮，也是如此。
歌雲姐姐，你究竟是什麽人？
或者說，我究竟是什麽人？
我，該不該讓你再醒來，該不該放你離開呢？
他猶自看著守拙，唇邊泛起一個姜歌雲無比熟悉的微笑——那是日後的蘇珩最常用以示人的、最溫雅矜貴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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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明天應該是更不動要休息了，不過可能會修一修本章，感覺有些內容檢查得還不夠（大概率劇情不變描述改善一下，不重新看也可以的）
下面是一些與本文無關的工作吐槽不用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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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覺得上手了甚至偶爾摸魚碼點字結果說最近不會接新案子的老板美美接了新案子上班時擠不出空閑就算了下班後工作消息99+追著殺有完沒完我真的要瘋了我只是打工又不是賣命啊啊啊！！不要做律師！！大人們不要做律師啊[爆哭][爆哭][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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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太子, 他只要想, 自有許多人來服侍。
只是不知是服侍的人已經離去, 還是他刻意拒絕了侍人, 姜歌雲睜眼，看到的是他一人在束發。
姜歌雲現在的形態倒是方便, 無需考慮洗漱之類的問題, 渾身清清爽爽，一如剛進入幻境中那樣。
她換了個姿勢, 坐在空中, 飄近了小蘇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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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歌雲本不想和小大反派表現得過於親近, 畢竟她和大反派本人就不怎麽親近。
但眼前的不是那個高深莫測危險至極的成人版大反派，而是個乖巧、有禮、脆弱的孩子, 她的態度也不由軟化了不少。
她也道：“小公子, 早。”
小蘇珩笑了笑，鏡中映出他的笑顏。
見到他那帶著些靦腆的笑，姜歌雲心中輕嘆。
眼前人不過是一段過去的幻影, 和現在的真·大反派也沒什麽關系，不如在這有限的時間裏，好好陪陪這個孩子吧。
她收拾好心情，帶著興味問：“起這麽早，要去做什麽？”
其實她問這一句有些多餘, 反正不管他做什麽，不管她想不想，她肯定都是要陪著他的。
小蘇珩道：“晨起理文，午後習武，暮省己身。”
姜歌雲若有所思般點點頭。
聽起來不算困難。
小蘇珩繼續道：“卯初向父皇問安，辰時到崇文館，聽憑老師安排，修習經學史書與詩文書法，及至午時用過午膳，自未時起練習武術騎射並宮廷禮儀，至申時回到東宮，完成老師留下的功課……”
平淡地介紹到這裏，他借著鏡子望向露出一絲驚訝的姜歌雲，展顏道：“昨日姐姐便是這個時間出現的。”
姜歌雲應道：“是吧……”
她心道，小大反派這把年紀，過得像苦命中學生。
“之後的晚膳時間，”小蘇珩道，“若父皇傳召，我會與父皇一同用膳，同時匯報今日所學，然則，父皇並不經常喚我……”
他說到這裏，停了下來。
久久未曾繼續。
姜歌雲懂了。
看來皇帝不常見小蘇珩。
也是，若是經常見到這個日覆一日“獻血”給自己的孩子，皇帝再怎麽無情，難免要流下來點鱷魚的眼淚，一來二去的多尷尬啊，萬一耽誤取血了呢？皇帝想必是不樂意的。
這麽多年來，也不知道大反派是怎麽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無妨，”她盡量用歡快的語氣道，“今日有我陪著你，上課的時候你可以不聽課，聽我給你講故事！”
小蘇珩又笑了笑。
自昨日起，他的笑容比往日裏多不少。
或許是因為，有人逗他笑。
看到小蘇珩帶著童稚氣息的反應，姜歌雲越發放松下來。
小大反派這會兒還不擅長掩飾情緒，真好，有種和正常人交流的愉快輕松！
然而——
姜歌雲的承諾並未實現。
一日中，小蘇珩幾乎是連軸轉，片刻也不得閑。
卯時碰壁，皇帝不見他，但他仍要在門前請安，馬不停蹄離去後，後面所有的課都是一對一，老師們看得嚴之又嚴，例如昨日那幾篇文章，上來便被太傅逐字逐句挑刺。
姜歌雲既震驚又無奈。
且不說這功課的數量之巨，小蘇珩能寫完已經很了不起了，真的要論這質量，小蘇珩交出的也絕不算差，這樣還硬是能被挑出來毛病，她也是服氣的。
被針對到這個地步，小蘇珩也不惱。
他對著老師們仍一派恭敬的樣子，不見一星半點的不耐或不服，只道學生記下了，日後定會活用。
這樣的行程，姜歌雲想要見縫插針聊閑天哄他開心是完全不可能的，甚至有可能幹擾他和老師們之間的交流，繼而導致他被多責罵幾句，課業也會增加。
她只好保持沈默。
要她說，這皇帝不像是要培養孩子，倒像是想通過揠苗助長，提前把這根好苗斬斷，小蘇珩表現得越好，皇帝說不準越不樂意。
這麽想的不止姜歌雲一個。
東宮的侍人也好，小蘇珩一日以來接觸到的宮人老師們也好，看向小蘇珩的眼神，都多多少少帶有些同情，伺候他騎射的侍人比姜歌雲跟他跟得都要緊，關切非常，像是生怕這孩子再遇上什麽不幸。
待到一日騎射練習結束，小蘇珩終於又回到東宮。
他屏退侍人，恢覆了昨日姜歌雲初來時的狀態。
昨日，姜歌雲還以為這些便是他一天要做的全部事情了，不想，真要算來，連五分之一都不到。
她嘆道：“小公子著實辛苦。”
讓她想到了自己的過去。
小蘇珩不置可否，臉上不見絲毫厭煩疲倦，反而露出一抹沈靜的笑。
他道：“父皇與老師們都說，我於治國理事一事上略有天賦，既然有此天賦，便不能辜負，天下將來或許會交到我手中，如今的勤勉，既是本分，也是為天下人負責，我心中是這般想的，自然也就能堅持下去。”
“天賦麽？”姜歌雲沈吟道，“我也一度被稱作過天才。”
這倒不是姜歌雲自誇，出於想要早一點完成學業、早些獨立的想法，以及微小的、希望母親與父親能關註自己的念頭，她多次跳級，多次提前進入下一個人生階段。
學業上來說，她成功了，至於其餘的……
如今都只付笑談罷了。
回顧過去，姜歌雲的語氣中難免帶上了無奈。
她盡量按下無奈，提起些樂觀，寬慰小蘇珩道：“快一時又能如何？什麽時間才該做什麽事，只要你做這件事時是安心的、自洽的，那就足夠了，拼命往前跑的人，未必是真的想要趕路，這是一件足以讓人傷神的事，不必說不在意，覺得累是理所當然的。”
唔，也不排除小大反派是真天才，不是她這種趕路人，人家壓根不會覺得累。
即便如此，今日那些老師們教習小蘇珩的方向，與治國理政也相去甚遠，理論有餘，實踐意義遠遠不足。
她不信能做太子太傅的人水平會差到哪裏去，那麽答案便只有一個：這是故意而為之。
耗盡力氣學到的多半都是無意義的東西，這該多令人難過啊。
借由此事，倒是叫她發現了自己與蘇珩之間的一個小小的共同點——於她和他而言，慢慢來，是件不可多得的幸事。
小蘇珩聞言，眼睫低垂，默然許久，而後他擡頭對姜歌雲道：“和我說這些的，姐姐是第一人。”
重點是排座次嗎？重點是話的內容啊內容！
姜歌雲沒好氣道：“我是希望你不要再為大人找理由了，他們做的不對，你的傷心是應該的！挺起胸膛，好好傷心！”
她勸的認真，小蘇珩笑得也認真。
四目對視，見他笑了，她也笑著搖頭。
笑聲止歇後，小蘇珩鄭重問道：“不知姐姐叫什麽名字？”
姜歌雲微怔。
思量後，她如實道：“姜歌雲。”
“歌雲，”小蘇珩先是覆述了一遍，姜歌雲差點以為他要直接這麽叫她，她正要說些什麽阻止，小蘇珩緊接著道，“可是詩歌所雲中的歌與雲？”
原來是問字。
姜歌雲點頭，“正是。”
“我記下了，”小蘇珩道，“歌雲姐姐，我叫蘇珩，‘珩者，佩上玉也’。”
她知道。
姜歌雲道：“我也記下了。”
交換姓名後，一時無話，小蘇珩覆又低頭專心做起功課來。
姜歌雲陪了他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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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這一日結束，算算時間，又該是取血的時候了。
姜歌雲忽生了些“見其生則不忍見其死”般的想法。
越熟悉小蘇珩，他在她眼裏越是個具體的人，她越見不得他受苦。
但這不是現在進行的事情，一切都已註定，她什麽都做不到，雖說人定勝天，可總有些事情非個體能量所能對抗，恰如這鬼氣森森的宮墻內，也見不到一個鬼。
唉，不如……
在小蘇珩獨處等待取血的時間裏，姜歌雲開口道：“小公子，不知可否幫我一個忙？”
小蘇珩低聲道：“歌雲姐姐但說無妨。”
姜歌雲道：“想必小公子已意識到了，我在你身側，是因為我現在無法離開你，但這種狀態僅是權宜之計，且十分詭異，長此以往，恐怕對你也不好，所以……”
——“姐姐想離開？”
蘇珩問。
小蘇珩不如現在的大反派從容，表達想法要更直接，他保持著端坐等待的姿勢，僅微微側頭，擡眼看向姜歌雲，眼中是明確的不舍。
被小蘇珩這一搶白，姜歌雲頓住了幾秒。
她微嘆一口氣，認真道：“想與不想倒是其次……小公子，是我需要離開，你也需要我離開。”
小蘇珩轉回頭，恢覆平日裏等待的狀態，表情與姿態俱是知禮乖巧的樣子，只有嘴唇微動，“今日嗎？”
“終有一別，不是今日，也會是別的日子。”
小蘇珩比大反派好相處許多。
姜歌雲與此時的他沒有什麽利益沖突的地方，她在幻境裏呆的時間已不短了，焦慮逐漸籠罩上來，她需得想想解決的法子。
據她觀察，小蘇珩無疑是這幻境的關鍵。
從他這裏入手應該沒錯。
用讓他幫忙的方式，令他逐漸意識到幻境真相，從而打破幻境，對他來說，這樣也或許好接受一些。
這必然到來的告別，她希望對他來說足夠溫柔。
端坐著的小蘇珩倏然閉上雙眼。
像是一時累了，因而短暫歇息。
“我會為姐姐塑一個肉身，不……若姐姐不想要肉身，別的什麽也可以，靈芝？寶器？姐姐想要什麽都可以，只需要再等一等，再陪一陪我，可以嗎？”
他仍合著眼，聲音又低了幾分，幾乎像是懇求。
姜歌雲落在他身邊，懇切道：“為我塑了肉身，我們一樣會迎來別離，不過是早晚的問題，你不要擔心，我還在陪著你，日後我們也必會再見。”
小蘇珩睜開眼。
他沒有看向身邊的姜歌雲，目視前方，眼神已定。
他道：“的確如此。”
——但他要的不是日後。
姜歌雲正要順著他的話進行勸說，忽覺不對！
她的意識正逐漸散去，像是昨夜的困頓，她強睜著眼睛低頭，看到自己的身形正逐漸變小、變 淡。
對啊！昨晚就不太對！她這種狀態，既然不需要沐浴，也自然不會需要睡覺！
她勉力帶著怒氣看向小蘇珩。
大反派果然不是什麽好東西！
——小的大反派也是！
……
半透明的熒光飄浮在小少年眼前。
薄薄的，卻也金燦燦的，正像呼吸一般，不住鼓動。
他自腰間拔出一把藏得嚴嚴實實的匕首，那一點熒光被吸引，向著匕首而去，匯入其中。
他低頭，將匕首收好。
若姜歌雲此時在小蘇珩身側，恐怕會震驚到無以覆加——小蘇珩手中的匕首，正是守拙。
正在此時，一名侍人上前來通傳。
甫一入殿，見他神情莫測，侍人恐慌地行禮道：“殿下……”
殿下。
他想到她喚他的方式，“小公子”。
她一定是知道他不喜歡自己太子的身份，所以一直喚他小公子，明明初見他時眼中滿是忌憚，最終卻還是放下了忌憚，以良善之心待他。
可惜，他不算什麽良善之人。
他對著侍人揮了揮手，那侍人便退下了。
今夜，他無心演那一出戲。
以後，也沒必要演那一出戲了。
小蘇珩起身，向著殿深處的床榻走去。
到了床邊，他信手轉動一旁架上的花瓶。
一陣骨碌碌的聲音響起。
聲響停止後，一個窄小的密道出現。
小蘇珩順著密道下去，經過一段暗且逼仄的空間，來到一個點著長明燈的所在。
他再度將匕首拔出，借著光看向它。
這是他以血肉餵養至今的匕首，守拙。
自他知道自己的血液有奇特的能耐後，他便開始暗中加以試驗，人們很好說服，只要一場妥當的勸說，加以不容拒絕的利誘——無論如何，他是東宮之主，願意為他效忠的人絡繹不絕，在當今皇帝面前無出頭之日的人、想要押寶他獲取從龍之功的人、把柄落在他手中的人……
人們的心聲有時簡單過頭了，他甚至不需要聽，就已知道該怎麽做。
皇帝所用的他的血，已被暗中調換了不知多久了。
而守拙，如今已初通神智。
雖然無法真正交流，但絕非尋常武器可比，稱得上真正的靈器。
現在，一縷幽魂正在這靈器中溫養。
姜歌雲。
他去查了這個名字。
在她眼皮底下，他可以做的事情仍然有很多，就像在皇帝眼皮底下一樣，他早已熟悉這種狀態，策馬時掉落得恰到好處的手帕，研磨時不經意的一句含著深意的囑托，乃至於今日的課業……
構建這些網絡，沒有花去他多少經歷。
狹小空間中，正擺著他白日裏令手下收集的消息。
這宮中死去的人不少，不巧，卻偏偏沒有一個叫“姜歌雲”，哪怕擴大到整個皇宮，也是如此。
歌雲姐姐，你究竟是什麽人？
或者說，我究竟是什麽人？
我，該不該讓你再醒來，該不該放你離開呢？
他猶自看著守拙，唇邊泛起一個姜歌雲無比熟悉的微笑——那是日後的蘇珩最常用以示人的、最溫雅矜貴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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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明天應該是更不動要休息了，不過可能會修一修本章，感覺有些內容檢查得還不夠（大概率劇情不變描述改善一下，不重新看也可以的）
下面是一些與本文無關的工作吐槽不用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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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覺得上手了甚至偶爾摸魚碼點字結果說最近不會接新案子的老板美美接了新案子上班時擠不出空閑就算了下班後工作消息99+追著殺有完沒完我真的要瘋了我只是打工又不是賣命啊啊啊！！不要做律師！！大人們不要做律師啊[爆哭][爆哭][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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