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 52 章 狀元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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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 52 章 狀元姑娘
放榜那日, 榜下人山人海，周圍的高地也盡數被人占去，來得晚了就只能看見黑壓壓的人頭。
有兩位過於松弛的考生壓根沒去看榜, 景鴻找到黎山別院時, 那兩人兩騎在林中穿行, 越過山坡, 披著傍晚的霞光盡興而歸。
賀徵牽動韁繩放慢了速度, 回頭望向漸漸與自己比肩的庾明舒，“你是我見過悟性最高的學生。”
“你才收過幾個學生？”
“算上你, 兩個。”
這個答案出乎了庾明舒的預料, 眉心微動，看著他的眼睛問：“除了我, 還有誰？”
賀徵挑眉道：“還能有誰, 你家三郎唄。”
那就不奇怪了。
庾明舒釋然一笑, “他學了多久？”
賀徵道：“他膽子小，學了兩個月也不敢疾馳。不像你, 十天就敢策馬狂奔。”
眼看著兩人快到跟前了，卻又放慢了速度, 景鴻急得原地拉磨。一咬牙一跺腳, 小跑著迎了過去。
“郎君！庾姑娘！放榜了！進士科今日放榜了！”
閑庭信步的兩人終於有了幾分緊張感，賀徵利落地翻身下馬，一手搭上景鴻的肩膀說道：“別賣關子, 你且直說，我那五十貫贏回來了沒有？”
景鴻嘴角快咧到耳根上，不答自家郎君的問題，只朝著庾明舒拱手道喜。
“庾姑娘大喜！我大梁開國百年，今日誕生了第一位女進士！且是進士榜首！”
庾明舒楞在原地, 身旁的賀徵先笑了，且是仰天大笑。
“叫那群不識貨的蠢材笑我敗家，今天就讓他們知道什麽叫奇貨可居！”
庾明舒回過神，忍不住反駁他：“誰是貨？”
賀徵忙改口：“錯了，這叫慧眼識人。”
雖不是第一次得狀元了，庾明舒還是克制不住地興奮，心跳得有些快，強作鎮定地問景鴻：“別光說我，你家二郎呢？”
景鴻笑意更盛，伸出三根手指，“我們郎君啊，不比姑娘才華卓越，稍遜一籌，忝列第三名。”
庾明舒眉眼舒展，對賀徵展顏笑道：“不錯啊，探花郎。”
在大梁，狀元榜眼探花的叫法還未流傳開來，只是在民間有人這麽稱呼科考前三名。
賀徵壓著嘴角，又問：“那第二是誰？”
景鴻答：“還能有誰，謝三郎唄。”
賀徵嘖了聲，怎就輸給他了呢。
…
臨近宵禁的時辰，庾明舒打馬回了家，連敲了五六下門，遲遲沒有回應。
“落雁？開門啊，是我！”
嚎了一嗓子，終於從門縫裏看見一道匆匆而來的身影。
落雁開門放她進來，庾明舒不禁疑問：“平日家裏關門都不怎麽插銷，怎麽今天想起鎖門了？”
“姑娘啊，您還不知道今日發生了什麽？”
“我知道，不就是科舉放榜了……”
落雁激動地說：“對啊！科舉放榜了，咱家出了大梁第一位女進士，力壓萬千學子，被陛下欽點為榜首！這一下午，長安城裏不知有多少人想一賭姑娘的芳容啊！”
“有這麽誇張？”
庾明舒皺了皺眉，轉念一想又覺得正常。畢竟後世也有很多人跋山涉水，即使跨省也要去堵奧運冠軍的家門。
聽見開門的動靜，吳秋娘也出來院子裏，紅光滿面道：“他們也不全是來看你的，今年進士科前三名都住永寧坊，這是何等的榮耀？這一下午，慕名來瞻仰進士風采的，趕著來賀喜沾光的，爭著搶著來說親的……噢，還有托牙人來看房的，就沒消停過。”
庾明舒嘆道：“那看來往後幾天咱們都別想清靜了。”
“你確實別想清靜了。”
吳秋娘回憶起丈夫登科之後的繁覆流程，絮絮叨叨地說：“從明日起，新科進士需敬謝師長、拜謁當朝宰相，參加各式宴飲集會，一直到這月下旬，朝廷擬出授官敕命，進士們進宮領旨謝恩，走完這套流程，今年的科舉才算結束。”
提及授官，庾明舒才從喜悅的情緒中抽離，冷靜下來。
朝廷能讓她一介女流登進士科已是開恩，最終能登榜首，多半是她那篇雜文寫到了皇帝心坎上。可是成績好歸成績好，皇帝未必真能開明到給她授以官職。
她回想自己看過的歷史冷知識，只從碎片式的記憶裏找到一條先例。
宋朝有一位名叫林幼玉的小姑娘，九歲時通過了科舉童子科考試，最終未得正式授官，只得了個虛銜作嘉獎。
但她認為這條先例不足以作參考。
一來，古代與古代也不一樣，大梁並不存在於 她熟知的歷史當中，只看民間的風氣就比南宋要開明許多。
二來，林幼玉參加的是選拔神童的童子科，她登科時年齡太小，就算是男子也不可能直接授官。
小林姑娘後來隱沒於歷史長河中，更可能是她的家人從未想過為她規劃一條非常規的道路。
見她陷入深思，吳秋娘輕輕嘆了口氣，挽起她的手安慰道：“別想這麽多了。”
轉天晌午，艷陽高照。
庾明舒穿著青色圓領袍，束起長發，正戴軟腳襆頭，卻沒再刻意化妝將自己扮成男人模樣。與其他進士同路而行，路人的視線總是聚焦在她身上。
“這就是聖人欽點的女狀元啊！果真氣質不凡，一身書卷氣！”
“先前哪個王八犢子說庾姑娘媚骨天成？這簡直是對狀元姑娘的褻瀆！依我看，庾姑娘堪為大梁第一才女！”
“也不知是誰傳的，說庾姑娘在書院左右逢源，勾引同窗學子，當真荒謬。我若是能考取進士，求親者早從朱雀門外排到京城外了。”
“也不知善財坊那個狂攬五百貫的家夥是誰……早知如此，我當初也押庾姑娘了。”
有人冷嘲：“一介女流，考取進士又如何？還真以為能同大丈夫一般入仕做官，封侯拜相嗎？”
“大好日子別說掃興的，庾姑娘能得這麽個功名實屬不易，往後誰家娶了她，面上都有光啊。”
“可我怎麽聽說，庾姑娘的命格有些說法……”
人群中的議論隨著暮春的風掠過耳旁，庾明舒遙遙望向遠處皇城。
…
歷經半個月的宴飲集會，新科進士陸續接到授官旨意。
三月二十日，謝懷謹受封門下省錄事。
三月二十一日，賀徵受封東宮右衛率。
庾明舒聽到消息，分別向二人道喜。
謝懷謹開門看見是她，頗有幾分受寵若驚，連連道謝，回院中取了一籃果脯遞給她。
“這是我娘自己曬的，酸甜口，也不知你吃不吃地慣。”他有些拘謹地笑了笑，“這個扁的是柿子，圓的的金桔。寓意事事如意，前程似錦。”
庾明舒笑著說：“我就喜歡酸甜的零嘴，代我謝謝蘇娘子。”
見她要離開，謝懷謹忍不住提高音量道：“不管怎麽說，前一陣坊間的流言皆因我兄長謝尚書而起。我該向你道歉的，對不起。”
庾明舒腳步頓了頓，輕笑出聲，認真地回應他：“他是他，你是你，別總為別人的過錯道歉。”
與謝家的冷清截然不同，賀徵的慶功宴是安遠伯與夫人陶氏一同張羅的。日子定在三月二十七，連同他的生日宴一起辦了。
收到請柬的那一刻，庾明舒楞住了。
因為這請柬不是賀徵塞給她的，而是安遠伯府的管事親自送上門來的，那管事還叮囑她一定要賞臉出席。
庾家什麽時候這麽有面子了？
庾旦嘖嘖稱奇：“阿姐，你這進士考得值當，一夜之間就成伯府座上賓了。”
庾明舒沒見過這種場面，求助地望向母親：“娘，您能陪我同去嗎？”
吳秋娘自是一口答應。
賀家慶功宴那日晌午，臨出門前，庾明舒在門外街上遇見了準備去書院的袁翊。有日子沒見面了，她很有禮貌地向對方問聲好。
袁翊叫停了馬車，掀開簾子看她一身明艷又隆重的裝扮，蹙眉問：“你這是準備去安遠伯府？”
庾明舒點點頭。
袁翊嚴肅道：“你在考場上寫的那篇文章已稱得上家喻戶曉，席間或許會有人朝你發難，你切莫沖動，謹言慎行。”
決定寫那樣一個敏感的話題時，庾明舒就料到自己會得罪一批人。袁翊肯掏心掏肺地叮囑自己，倒是挺暖心的。
她笑著應下來：“我明白，多謝先生提點。”
安遠伯府門前車如流水，庾家那架樸素的馬車在眾多華蓋錦簾中顯得尤為寒酸。
就是這樣一架寒酸的馬車剛剛停穩，安遠伯夫人陶氏竟親自上前迎了幾步。
“瞧瞧，大梁第一才女來了！”
庾明舒被誇得心虛，只是面上不顯，客氣地道了聲：“伯母萬安。”
吳秋娘看出她不擅長同內宅婦人打交道，欣然上前接過了話茬，命青雀把備的禮物提下來。
這份禮物是吳秋娘代表庾家送出的，而庾明舒給賀徵準備的那份沒有帶過來，兩人就隔著一個墻頭，她直接送貨上門了。
那是她跑遍全城書店搜羅來的孤本兵器譜，又從東市找了幾個抄書匠，裝訂成了精裝合訂本，這會兒賀徵怕是還沒拆開看過，也不知他會不會喜歡。
或許是賀徵早些年名聲太臭，冷不丁考了個進士科第三名回來，讓那些嘲笑過安遠伯教子無方的人都變了態度，安遠伯辦這場慶功宴，招搖得過分，就差在臉上寫滿“揚眉吐氣”四個大字。
入了賓客席，賀徵來打了聲招呼，沒來得及說幾句話又被叫走了。
庾明舒四處張望，看來看去沒看見幾個年輕姑娘，反倒都是五大三粗的漢子。
吳秋娘小聲道：“這些都是安遠伯在軍中的舊部，也是同陛下一起打江山的功臣良將。”
都是武將，那袁翊特意提醒她謹慎做什麽？
這個問題在宴席開場後不久有了答案。
賀家不是沒請世家貴客，耐不住這幫人愛耍大牌，一個個姍姍來遲，還要編出些冠冕堂皇的借口。
賀驍面色有些不虞，叫他們入座之後便晾在一旁不管，自顧自跟舊部說笑去了。
賀徵跟所有客人打過招呼以後就要回來找庾明舒，怎知半道又被兄長劫去，按著他的肩膀叫他給叔伯敬酒。
庾明舒遠遠看見他滿臉憋屈的樣子，有些好笑。
開宴以後她要應付的寒暄也多了些，陶氏對她格外熱絡，不止一次地跟周遭夫人們誇讚她，硬是將她說成了教賀徵改邪歸正的大恩人。
不出兩刻鐘，庾明舒便有些飄飄然，臉頰也泛起了薄紅。可能是被眾人的吹捧臊的，也可能是飲酒導致的。
席上的梅子酒果香濃郁，酸甜可口，沒有半點辛辣味道，庾明舒出乎意料地覺得挺好喝。
耳邊不知道是哪家夫人感嘆了句：“賀二郎若不是一怒之下揍了英國公的小心肝，去年就該授東宮右衛率了。”
“好事多磨，我倒覺得賀二郎去長安書院這一年長進不少。有進士科的功名傍身，今後誰還敢說他只會仰仗東宮？”
說話聲消停了片刻。
待陶氏走遠些，最初發出感慨的那位夫人又嗤笑說：“那謝三郎才封了個七品官，狀元姑娘更是連個官職都沒撈著，他賀徵一入仕途就得了正四品！他要不是皇後的內侄，能有這般前程？”
同行的婦人趕忙勸她噤聲。
庾明舒垂眸凝望杯中倒影，一時出神。眼前忽然一暗，擡頭看見一位陌生的婦人。
吳秋娘替她打了招呼，她才知來人是英國公世子夫人。
世子夫人接了那位沒眼力見的婦人的話茬：“如此才顯出狀元姑娘見事之深遠，格局之廣闊。”
庾明舒眉心一跳，袁先生擔憂的情況終於來了。
世子夫人看著她，笑盈盈道：“庾姑娘那篇《儲才論》道出取士授官的弊病，痛斥王公貴戚竊位素餐，當真令我等慚愧。”
庾明舒指節發白，攥緊玉杯，只猶豫須臾便起身向世子夫人回敬：“夫人謬讚。”
“小女早就聽聞英國公治家嚴明，常教導子孫克勤克儉，居太平治世不忘兵法武行。如若天下宗親都效仿貴府居安思危的精神，大梁定當世代永昌。”
世子夫人沒想到會聽見這樣一番盛讚，原先想挖苦她的話都說不出口了。
目送對方去下一桌敬酒，庾明舒暗自松一口氣。生怕再有挑事的來找她敬酒，於是跟吳秋娘打了聲招呼，悄悄離開了宴會廳。
遠處，被強行按在酒桌上的賀徵看見這一幕，偏過頭對景鴻道：“去看看明舒怎麽了。”
酒過三巡，景鴻帶著消息回來，附到賀徵耳邊嘀嘀咕咕了好一陣子。
聽完庾明舒那邊發生的事，賀徵眉心一緊。
“知道了，你去看著點，別讓那幫沒眼力見地再去刁難她。”
待到慶功宴結束，賓客陸續離開，賀徵沒有急著回永寧坊，獨自去了賀廷的書房。
“哥，我不想進右衛率府。”
伴隨著門板被大力拍開的噪音，他的話語從門外傳進房中。
賀廷忍不住嘖了一聲，語氣不悅：“說了多少回了，進來之前要敲門。”
賀徵不以為意，“你這書房有什麽見不得人的？”
賀廷白他一眼，放下禮單。
“授官赦令已經下來了，你又想搞什麽幺蛾子？”
賀徵坐到右側的圈椅上，隨手摘了一顆盤裏的葡萄，“我一個沒立過功的進士，上來就封正四品武職，你不覺得太誇張了嗎？”
賀廷沈默半晌，定定望著他，眼神很是不解。
“你腦子裏成天在想什麽？旁人削尖腦袋想往高處爬，你倒好，偏要學那瀑布往低處流！好好的崇文館你待不住，去長安書院折騰一年才舒坦。這正四品的官職你也嫌棄，是不是非得從最低等的侍衛做起，隔三差五替太子值夜守大門，你才覺得舒服？”
“我不是這意思……”賀徵語塞，停頓片刻後低聲道，“我想調去軍中，練練兵，也幹點正事。”
賀廷思忖過後忽然明白弟弟心裏在想什麽，笑了出來，“若我說陛下有意讓庾姑娘入東宮司經局呢？”
面前少年神情一怔，眉心漸漸舒展開來。
利落起身，對他道：“當我沒說，走了。”
…
暮春去，孟夏始。
慶功宴過後，庾家門前仍然時不時有客人造訪。
這其中少不了來說親的媒人，還有些更離譜的，聽信陶氏的話，想請庾明舒做家庭教師，去拯救他家誤入歧途的厭學兒童。
這日早晨，大門再次被敲響，落雁拉著臉往外走，一邊走一邊嚷：“誰啊！大早上敲什麽敲！”
打開門一看，來人穿著宮中內侍的衣服，落雁眼睛一下就直了，當即換上恭敬的表情請人進門。
“姑娘快出來！授官赦令來了！”
庾明舒在屋裏數著賀徵送來的分紅，也就是他豪擲五十貫賭贏回來的那筆錢，說來這筆錢也算是她憑本事掙來的。
聽見屋外的呼喚，她心頭猛地一震，當即扔下銅板往外跑，一邊跑一邊撫平衣襟處的褶皺，趕到堂前，朝內侍拱手問好。
內侍見她態度謙卑，心裏舒坦極了，雖然知道對方只被授以九品芝麻官，仍和顏悅色地宣讀了赦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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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榜那日, 榜下人山人海，周圍的高地也盡數被人占去，來得晚了就只能看見黑壓壓的人頭。
有兩位過於松弛的考生壓根沒去看榜, 景鴻找到黎山別院時, 那兩人兩騎在林中穿行, 越過山坡, 披著傍晚的霞光盡興而歸。
賀徵牽動韁繩放慢了速度, 回頭望向漸漸與自己比肩的庾明舒，“你是我見過悟性最高的學生。”
“你才收過幾個學生？”
“算上你, 兩個。”
這個答案出乎了庾明舒的預料, 眉心微動，看著他的眼睛問：“除了我, 還有誰？”
賀徵挑眉道：“還能有誰, 你家三郎唄。”
那就不奇怪了。
庾明舒釋然一笑, “他學了多久？”
賀徵道：“他膽子小，學了兩個月也不敢疾馳。不像你, 十天就敢策馬狂奔。”
眼看著兩人快到跟前了，卻又放慢了速度, 景鴻急得原地拉磨。一咬牙一跺腳, 小跑著迎了過去。
“郎君！庾姑娘！放榜了！進士科今日放榜了！”
閑庭信步的兩人終於有了幾分緊張感，賀徵利落地翻身下馬，一手搭上景鴻的肩膀說道：“別賣關子, 你且直說，我那五十貫贏回來了沒有？”
景鴻嘴角快咧到耳根上，不答自家郎君的問題，只朝著庾明舒拱手道喜。
“庾姑娘大喜！我大梁開國百年，今日誕生了第一位女進士！且是進士榜首！”
庾明舒楞在原地, 身旁的賀徵先笑了，且是仰天大笑。
“叫那群不識貨的蠢材笑我敗家，今天就讓他們知道什麽叫奇貨可居！”
庾明舒回過神，忍不住反駁他：“誰是貨？”
賀徵忙改口：“錯了，這叫慧眼識人。”
雖不是第一次得狀元了，庾明舒還是克制不住地興奮，心跳得有些快，強作鎮定地問景鴻：“別光說我，你家二郎呢？”
景鴻笑意更盛，伸出三根手指，“我們郎君啊，不比姑娘才華卓越，稍遜一籌，忝列第三名。”
庾明舒眉眼舒展，對賀徵展顏笑道：“不錯啊，探花郎。”
在大梁，狀元榜眼探花的叫法還未流傳開來，只是在民間有人這麽稱呼科考前三名。
賀徵壓著嘴角，又問：“那第二是誰？”
景鴻答：“還能有誰，謝三郎唄。”
賀徵嘖了聲，怎就輸給他了呢。
…
臨近宵禁的時辰，庾明舒打馬回了家，連敲了五六下門，遲遲沒有回應。
“落雁？開門啊，是我！”
嚎了一嗓子，終於從門縫裏看見一道匆匆而來的身影。
落雁開門放她進來，庾明舒不禁疑問：“平日家裏關門都不怎麽插銷，怎麽今天想起鎖門了？”
“姑娘啊，您還不知道今日發生了什麽？”
“我知道，不就是科舉放榜了……”
落雁激動地說：“對啊！科舉放榜了，咱家出了大梁第一位女進士，力壓萬千學子，被陛下欽點為榜首！這一下午，長安城裏不知有多少人想一賭姑娘的芳容啊！”
“有這麽誇張？”
庾明舒皺了皺眉，轉念一想又覺得正常。畢竟後世也有很多人跋山涉水，即使跨省也要去堵奧運冠軍的家門。
聽見開門的動靜，吳秋娘也出來院子裏，紅光滿面道：“他們也不全是來看你的，今年進士科前三名都住永寧坊，這是何等的榮耀？這一下午，慕名來瞻仰進士風采的，趕著來賀喜沾光的，爭著搶著來說親的……噢，還有托牙人來看房的，就沒消停過。”
庾明舒嘆道：“那看來往後幾天咱們都別想清靜了。”
“你確實別想清靜了。”
吳秋娘回憶起丈夫登科之後的繁覆流程，絮絮叨叨地說：“從明日起，新科進士需敬謝師長、拜謁當朝宰相，參加各式宴飲集會，一直到這月下旬，朝廷擬出授官敕命，進士們進宮領旨謝恩，走完這套流程，今年的科舉才算結束。”
提及授官，庾明舒才從喜悅的情緒中抽離，冷靜下來。
朝廷能讓她一介女流登進士科已是開恩，最終能登榜首，多半是她那篇雜文寫到了皇帝心坎上。可是成績好歸成績好，皇帝未必真能開明到給她授以官職。
她回想自己看過的歷史冷知識，只從碎片式的記憶裏找到一條先例。
宋朝有一位名叫林幼玉的小姑娘，九歲時通過了科舉童子科考試，最終未得正式授官，只得了個虛銜作嘉獎。
但她認為這條先例不足以作參考。
一來，古代與古代也不一樣，大梁並不存在於 她熟知的歷史當中，只看民間的風氣就比南宋要開明許多。
二來，林幼玉參加的是選拔神童的童子科，她登科時年齡太小，就算是男子也不可能直接授官。
小林姑娘後來隱沒於歷史長河中，更可能是她的家人從未想過為她規劃一條非常規的道路。
見她陷入深思，吳秋娘輕輕嘆了口氣，挽起她的手安慰道：“別想這麽多了。”
轉天晌午，艷陽高照。
庾明舒穿著青色圓領袍，束起長發，正戴軟腳襆頭，卻沒再刻意化妝將自己扮成男人模樣。與其他進士同路而行，路人的視線總是聚焦在她身上。
“這就是聖人欽點的女狀元啊！果真氣質不凡，一身書卷氣！”
“先前哪個王八犢子說庾姑娘媚骨天成？這簡直是對狀元姑娘的褻瀆！依我看，庾姑娘堪為大梁第一才女！”
“也不知是誰傳的，說庾姑娘在書院左右逢源，勾引同窗學子，當真荒謬。我若是能考取進士，求親者早從朱雀門外排到京城外了。”
“也不知善財坊那個狂攬五百貫的家夥是誰……早知如此，我當初也押庾姑娘了。”
有人冷嘲：“一介女流，考取進士又如何？還真以為能同大丈夫一般入仕做官，封侯拜相嗎？”
“大好日子別說掃興的，庾姑娘能得這麽個功名實屬不易，往後誰家娶了她，面上都有光啊。”
“可我怎麽聽說，庾姑娘的命格有些說法……”
人群中的議論隨著暮春的風掠過耳旁，庾明舒遙遙望向遠處皇城。
…
歷經半個月的宴飲集會，新科進士陸續接到授官旨意。
三月二十日，謝懷謹受封門下省錄事。
三月二十一日，賀徵受封東宮右衛率。
庾明舒聽到消息，分別向二人道喜。
謝懷謹開門看見是她，頗有幾分受寵若驚，連連道謝，回院中取了一籃果脯遞給她。
“這是我娘自己曬的，酸甜口，也不知你吃不吃地慣。”他有些拘謹地笑了笑，“這個扁的是柿子，圓的的金桔。寓意事事如意，前程似錦。”
庾明舒笑著說：“我就喜歡酸甜的零嘴，代我謝謝蘇娘子。”
見她要離開，謝懷謹忍不住提高音量道：“不管怎麽說，前一陣坊間的流言皆因我兄長謝尚書而起。我該向你道歉的，對不起。”
庾明舒腳步頓了頓，輕笑出聲，認真地回應他：“他是他，你是你，別總為別人的過錯道歉。”
與謝家的冷清截然不同，賀徵的慶功宴是安遠伯與夫人陶氏一同張羅的。日子定在三月二十七，連同他的生日宴一起辦了。
收到請柬的那一刻，庾明舒楞住了。
因為這請柬不是賀徵塞給她的，而是安遠伯府的管事親自送上門來的，那管事還叮囑她一定要賞臉出席。
庾家什麽時候這麽有面子了？
庾旦嘖嘖稱奇：“阿姐，你這進士考得值當，一夜之間就成伯府座上賓了。”
庾明舒沒見過這種場面，求助地望向母親：“娘，您能陪我同去嗎？”
吳秋娘自是一口答應。
賀家慶功宴那日晌午，臨出門前，庾明舒在門外街上遇見了準備去書院的袁翊。有日子沒見面了，她很有禮貌地向對方問聲好。
袁翊叫停了馬車，掀開簾子看她一身明艷又隆重的裝扮，蹙眉問：“你這是準備去安遠伯府？”
庾明舒點點頭。
袁翊嚴肅道：“你在考場上寫的那篇文章已稱得上家喻戶曉，席間或許會有人朝你發難，你切莫沖動，謹言慎行。”
決定寫那樣一個敏感的話題時，庾明舒就料到自己會得罪一批人。袁翊肯掏心掏肺地叮囑自己，倒是挺暖心的。
她笑著應下來：“我明白，多謝先生提點。”
安遠伯府門前車如流水，庾家那架樸素的馬車在眾多華蓋錦簾中顯得尤為寒酸。
就是這樣一架寒酸的馬車剛剛停穩，安遠伯夫人陶氏竟親自上前迎了幾步。
“瞧瞧，大梁第一才女來了！”
庾明舒被誇得心虛，只是面上不顯，客氣地道了聲：“伯母萬安。”
吳秋娘看出她不擅長同內宅婦人打交道，欣然上前接過了話茬，命青雀把備的禮物提下來。
這份禮物是吳秋娘代表庾家送出的，而庾明舒給賀徵準備的那份沒有帶過來，兩人就隔著一個墻頭，她直接送貨上門了。
那是她跑遍全城書店搜羅來的孤本兵器譜，又從東市找了幾個抄書匠，裝訂成了精裝合訂本，這會兒賀徵怕是還沒拆開看過，也不知他會不會喜歡。
或許是賀徵早些年名聲太臭，冷不丁考了個進士科第三名回來，讓那些嘲笑過安遠伯教子無方的人都變了態度，安遠伯辦這場慶功宴，招搖得過分，就差在臉上寫滿“揚眉吐氣”四個大字。
入了賓客席，賀徵來打了聲招呼，沒來得及說幾句話又被叫走了。
庾明舒四處張望，看來看去沒看見幾個年輕姑娘，反倒都是五大三粗的漢子。
吳秋娘小聲道：“這些都是安遠伯在軍中的舊部，也是同陛下一起打江山的功臣良將。”
都是武將，那袁翊特意提醒她謹慎做什麽？
這個問題在宴席開場後不久有了答案。
賀家不是沒請世家貴客，耐不住這幫人愛耍大牌，一個個姍姍來遲，還要編出些冠冕堂皇的借口。
賀驍面色有些不虞，叫他們入座之後便晾在一旁不管，自顧自跟舊部說笑去了。
賀徵跟所有客人打過招呼以後就要回來找庾明舒，怎知半道又被兄長劫去，按著他的肩膀叫他給叔伯敬酒。
庾明舒遠遠看見他滿臉憋屈的樣子，有些好笑。
開宴以後她要應付的寒暄也多了些，陶氏對她格外熱絡，不止一次地跟周遭夫人們誇讚她，硬是將她說成了教賀徵改邪歸正的大恩人。
不出兩刻鐘，庾明舒便有些飄飄然，臉頰也泛起了薄紅。可能是被眾人的吹捧臊的，也可能是飲酒導致的。
席上的梅子酒果香濃郁，酸甜可口，沒有半點辛辣味道，庾明舒出乎意料地覺得挺好喝。
耳邊不知道是哪家夫人感嘆了句：“賀二郎若不是一怒之下揍了英國公的小心肝，去年就該授東宮右衛率了。”
“好事多磨，我倒覺得賀二郎去長安書院這一年長進不少。有進士科的功名傍身，今後誰還敢說他只會仰仗東宮？”
說話聲消停了片刻。
待陶氏走遠些，最初發出感慨的那位夫人又嗤笑說：“那謝三郎才封了個七品官，狀元姑娘更是連個官職都沒撈著，他賀徵一入仕途就得了正四品！他要不是皇後的內侄，能有這般前程？”
同行的婦人趕忙勸她噤聲。
庾明舒垂眸凝望杯中倒影，一時出神。眼前忽然一暗，擡頭看見一位陌生的婦人。
吳秋娘替她打了招呼，她才知來人是英國公世子夫人。
世子夫人接了那位沒眼力見的婦人的話茬：“如此才顯出狀元姑娘見事之深遠，格局之廣闊。”
庾明舒眉心一跳，袁先生擔憂的情況終於來了。
世子夫人看著她，笑盈盈道：“庾姑娘那篇《儲才論》道出取士授官的弊病，痛斥王公貴戚竊位素餐，當真令我等慚愧。”
庾明舒指節發白，攥緊玉杯，只猶豫須臾便起身向世子夫人回敬：“夫人謬讚。”
“小女早就聽聞英國公治家嚴明，常教導子孫克勤克儉，居太平治世不忘兵法武行。如若天下宗親都效仿貴府居安思危的精神，大梁定當世代永昌。”
世子夫人沒想到會聽見這樣一番盛讚，原先想挖苦她的話都說不出口了。
目送對方去下一桌敬酒，庾明舒暗自松一口氣。生怕再有挑事的來找她敬酒，於是跟吳秋娘打了聲招呼，悄悄離開了宴會廳。
遠處，被強行按在酒桌上的賀徵看見這一幕，偏過頭對景鴻道：“去看看明舒怎麽了。”
酒過三巡，景鴻帶著消息回來，附到賀徵耳邊嘀嘀咕咕了好一陣子。
聽完庾明舒那邊發生的事，賀徵眉心一緊。
“知道了，你去看著點，別讓那幫沒眼力見地再去刁難她。”
待到慶功宴結束，賓客陸續離開，賀徵沒有急著回永寧坊，獨自去了賀廷的書房。
“哥，我不想進右衛率府。”
伴隨著門板被大力拍開的噪音，他的話語從門外傳進房中。
賀廷忍不住嘖了一聲，語氣不悅：“說了多少回了，進來之前要敲門。”
賀徵不以為意，“你這書房有什麽見不得人的？”
賀廷白他一眼，放下禮單。
“授官赦令已經下來了，你又想搞什麽幺蛾子？”
賀徵坐到右側的圈椅上，隨手摘了一顆盤裏的葡萄，“我一個沒立過功的進士，上來就封正四品武職，你不覺得太誇張了嗎？”
賀廷沈默半晌，定定望著他，眼神很是不解。
“你腦子裏成天在想什麽？旁人削尖腦袋想往高處爬，你倒好，偏要學那瀑布往低處流！好好的崇文館你待不住，去長安書院折騰一年才舒坦。這正四品的官職你也嫌棄，是不是非得從最低等的侍衛做起，隔三差五替太子值夜守大門，你才覺得舒服？”
“我不是這意思……”賀徵語塞，停頓片刻後低聲道，“我想調去軍中，練練兵，也幹點正事。”
賀廷思忖過後忽然明白弟弟心裏在想什麽，笑了出來，“若我說陛下有意讓庾姑娘入東宮司經局呢？”
面前少年神情一怔，眉心漸漸舒展開來。
利落起身，對他道：“當我沒說，走了。”
…
暮春去，孟夏始。
慶功宴過後，庾家門前仍然時不時有客人造訪。
這其中少不了來說親的媒人，還有些更離譜的，聽信陶氏的話，想請庾明舒做家庭教師，去拯救他家誤入歧途的厭學兒童。
這日早晨，大門再次被敲響，落雁拉著臉往外走，一邊走一邊嚷：“誰啊！大早上敲什麽敲！”
打開門一看，來人穿著宮中內侍的衣服，落雁眼睛一下就直了，當即換上恭敬的表情請人進門。
“姑娘快出來！授官赦令來了！”
庾明舒在屋裏數著賀徵送來的分紅，也就是他豪擲五十貫賭贏回來的那筆錢，說來這筆錢也算是她憑本事掙來的。
聽見屋外的呼喚，她心頭猛地一震，當即扔下銅板往外跑，一邊跑一邊撫平衣襟處的褶皺，趕到堂前，朝內侍拱手問好。
內侍見她態度謙卑，心裏舒坦極了，雖然知道對方只被授以九品芝麻官，仍和顏悅色地宣讀了赦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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