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 32 章 我還是你最好的朋友，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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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章 我還是你最好的朋友，對……
午後的東宮寂靜無聲, 宮人各自守在崗位上，偶爾有官員從昭華殿出來，也都是低頭不語、步履匆匆。
周茯苓這輩子去過最繁華的地方不過是永寧坊的外祖家, 此刻忐忑地跟在那位名叫楊樂儀的女官身後, 暗自打量著一路行來途徑的風景。
院中雕欄玉砌, 殿前石柱高聳, 無論是腳下透著寒光的磚石, 還是花壇裏叫不出名字的花園，處處都是她沒見過的豪奢玩意。
周茯苓忍不住想：她莫不是絕食兩天把自己餓死了, 這是誤入了仙宮吧？
“周姑娘留步, 待我向殿下回了話，再喊你進去。”行至昭華殿門前, 楊樂儀擡手攔下周茯苓, “太子殿下喜靜, 你老實候在此處，別隨意跟旁人搭話。”
周茯苓哪敢造次, 低頭應道：“是。”
楊樂儀進去沒多久就出來了，太子要單獨見周茯苓。
周茯苓哪敢自己進去, 期期艾艾地望著楊樂, 儀：“民女不識禮數，怕沖撞了殿下，姐姐能不能……”
楊樂儀拒絕得幹脆：“太子殿下為人和善, 不會刁難於你，問你什麽你如實回答便是。”
周茯苓沒法子，只好硬著頭皮進殿拜見太子。
太子說了讓所有人都退下，楊樂儀雖好奇這周姑娘究竟是什麽來頭，卻也只能遵旨, 退至西側殿屋檐下。
側殿裏的宮女打掃完屋子，默默挪動步子靠近楊樂儀，時不時伸長脖子往昭華殿方向看去。
“樂儀姐姐，方才進去的那位是什麽人啊？”
楊樂儀聽見聲音低頭掃了一眼小宮女，道：“一個醫女而已，也不知殿下為何對她這麽上心。”
說著又想起在周家看到景象，語氣緩和了下來，“這姑娘倒確實可憐。”
宮女詫異：“殿下這半個月都沒怎麽出門，從哪兒認識的醫女？”
另一名宮女也湊了過來，面色古怪地說：“殿下快及冠了，房裏卻是一個可心人都沒有。我瞧這姑娘相貌俏麗，穿得簡樸些也難掩姿色，莫不是……”
想到宮裏都默認楊秘書會是將來的太子妃，宮女的話音戛然而止，與對面的小姐妹交換了眼神，兩人暗暗打量起楊樂儀的臉色。
楊樂儀板著臉訓斥：“別胡思亂想，這姑娘多半是賀二郎引薦的。”
“噢！”宮女故作恍然大悟狀，又興沖沖地說：“賀二郎年紀也不小了，這姑娘莫不是他的……”
另一名宮女不以為然：“賀二郎看上的人，送來東宮做什麽？”
“保不齊是安遠伯夫人嫌這醫女身世卑微，不肯讓她進門呢。”
楊樂儀眼神冷嗖嗖，語氣也嚴厲了許多：“你們都沒事幹了？沒事幹就把殿下的書櫃擦一遍，一天天盡想些沒用的東西。”
兩名宮女這才收斂起八卦心思，灰溜溜幹活去了。
待到傍晚時分，周茯苓從昭華殿出來，楊樂儀遠遠看見她的身影，扔下正在匯報賬目的女史，三步並兩步跟了過去。
正想問她太子都說了什麽，殿內便傳出太子的聲音，傳楊樂儀進去。
殿內，太子梁元君坐在書案前，懷中抱著一只通體如墨的玄貓，餘光瞥見楊樂儀進殿，朗聲吩咐：“周茯苓醫術精湛，可以入東宮醫署，你去跟鐘太醫說一聲，就說孤送她個好徒弟。”
楊樂儀一怔，領了命令卻不急著離去，反而好奇地問：“殿下何以見得她醫術精湛？”
梁元君唇角揚起，彎下腰將玄貓放到地上，“墨條，跑兩圈。”
只見那黑洞似的毛團子在地上滾了兩圈，跳起來伸了個懶腰，隨即踩著桌案跳上了梁元君身後殿博古架。
楊樂儀看著太子地寵兒一躍三尺高，驚得瞪大了眼睛。這貓不是才摔傷了腿，沒法兒跑跳麽？
她驚訝道：“墨條的腿好了？”
墨條好似知道自己給人帶來了多大的震撼，仰著脖子挑了個舒服的角度坐下，擡起幹凈的前爪舔了舔，隨後蜷起前腿趴下來，居高臨下地望著殿中二人。
梁元君笑著說：“是周茯苓給接上的。”
楊樂儀了然。
她自然不會莽撞到說什麽“能治好墨條未必會給人治病”，太子既信任茯苓，讓她去醫署待著便是，反正東宮的主治仍是鐘太醫。
少則五年，多則十年，在鐘太醫退休之前，周茯苓還不能近身侍奉太子。
傍晚，永安坊。
庾明舒回到家，見不遠處周家門口門庭若市，每個人的嘴裏都說著恭喜恭喜，被恭喜的周芪本人臉色卻很難看。
他家不是還在喪期嗎？
庾明舒從人堆裏找到王大娘，低聲詢問：“出什麽事了？”
王大娘興高采烈地說：“茯苓得了太子殿下垂青，進東宮做了侍醫，以後可就是有官職、有俸祿的醫官了！”
庾旦拍了拍巴掌：“那是該恭喜，周家祖墳都冒青煙了吧？”
“好好的話從你嘴裏說出來怎就這麽難聽呢。”庾明舒瞥他。
王大娘道：“說來也奇怪，茯苓這姑娘久在深閨，從沒見過她與外人往來，怎麽今日不聲不響就得了太子殿下青眼？這可真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啊。”
庾明舒一驚，霎時明白過來，自己又欠了賀徵一個人情。
回到自家書房，她轉了轉沒沾墨的筆桿，半晌也沒落筆。
庾旦奇怪地看她：“阿姐，你怎麽了？”
庾明舒放下筆，擡眼與他對視，“問你個問題，你知不知道賀徵喜歡什麽？”
庾旦警覺：“你問這個做什麽？”
庾明舒怕他想歪，坦率道：“我欠他一個人情。”
庾旦松了口氣，認真思考片刻，說：“他為朋友做事從來不計較回報，你真想感謝他，請他吃頓酒就好了。”
“賀徵愛喝酒？”庾明舒皺眉。
庾旦點點頭，忽然感覺姐姐的臉色不對，趕忙又搖搖頭。
“他也算不上嗜酒，只是偶爾出城打獵踏青時會喝點時興果酒，他就喜歡裏頭果子甜絲絲的味道。”
庾明舒神色稍緩，“我知道了，看你的書吧。”
庾旦鋪開書卷，看著密密麻麻的文字便頭腦發昏，揉了揉眉心，眼珠子一轉，盯上了庾明舒手裏的筆桿。
他憨笑著湊近，“阿姐，你先前寫的那個筆記……完工了嗎？”
庾明舒瞥他一眼，翻了翻桌上摞起來的稿紙，粗略算了算離完工還差多少進度，才道：“快了，你再等兩天。”
庾明舒說的等兩天，確實就只等了兩天。
兩天後，學霸筆記全本完工，她開始琢磨如何裝訂。
目前大梁的書籍還是卷軸狀的，翻看起來很麻煩，許多卷軸堆在一起找起來更麻煩，遠遠不如後世的線裝本方便。
筆記在書寫時已經把稿紙裁成了相同大小，大概是後世大學教材的尺寸，現在就差給稿紙配個封面，穿上一列小孔，用粗一點的線縫起來。
家中只有普通的書寫紙，這種紙太薄太軟，容易破損，就算疊兩層也不夠堅韌，肯定做不了封面。
思來想去，庾明舒決定去書肆轉一轉。
這日上午又是林清弦的課，鐘聲響起的瞬間，林先生第一個卷起書離開教室，留給學生們一個瀟灑的背影。
“中午吃什麽？”庾旦問出了宇宙難題。
賀徵道：“接著吃後巷那家湯餅吧。”
庾明舒無異議，後排三人組起身便要離開，卻在門口跟謝安生與張峻那夥人撞了個正著。
謝安生似乎已經忘了不久前差點被開除的事，目光放肆地掃過面前三人，邪邪地笑了起來。
“賀二郎，聽說你金屋藏嬌藏到東宮去了？”
“我藏什麽玩意？”賀徵懷疑自己耳朵出了問題。
謝安生不答，轉頭與張峻有說有笑地走遠了。
庾明舒反應了過來，“他們說的不會是周茯苓吧？”
想到賀徵為了幫她的忙安頓周茯苓，莫名被傳了金屋藏嬌的緋聞，還傳得人盡皆知……她這心裏隱隱有些愧疚。
賀徵無語：“這點小事還能傳得人盡皆知，東宮的人嘴那麽松嗎？”
這話他敢說，別人也不敢搭腔。
兩刻鐘後，三人組在書院後巷的湯餅攤子上吃完了午飯。
庾旦準備回去趴桌子上睡一覺，卻見阿姐朝著相反的方向走去。
賀徵搶先問道：“明舒，你去哪？”
庾旦到嘴邊的問題咽了回去，卻萌生出了另一個疑問：賀二郎什麽時候改了稱呼，開始直呼阿姐的名字了？
“賀二，你怎麽從來不叫我的名字？”
賀徵道：“你名字沒她好聽。”
聞言，庾旦悶悶不樂。
庾明舒回頭看看他倆，“我去趟書肆，你們一起嗎？”
“當然。”
“你去吧，我回去睡會兒。”
賀徵和庾旦幾乎同時開口，說完聽見對方的聲音都楞了一下。
賀徵拍了下庾旦的肩膀，十分通情達理地說：“你回去睡覺吧，我陪明舒去書肆。”
我陪明舒去書肆～
你倆什麽時候這麽熟稔了？
庾旦的困意消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賀徵，轉頭又看看阿姐，心裏生出一種怪異的感覺。
他試探著問：“賀二，我還是你最好的朋友，對吧？”
“嘀嘀咕咕說什麽，你我之間還需問這個？”賀徵的目光好似在看傻子。
庾明舒看了眼天色，等得不耐煩了，沈聲催促道：“要一起去就走吧，別杵在路中間擋道。”
庾旦到底不放心他倆獨處，硬扛著潮水般襲來的困意，跟上了前面倆人的腳步。
見賀徵和庾明舒中間隔了一個人的位置，他悄悄地橫插一腳，試圖擠到兩人中間，不料賀徵忽然往庾明舒那邊移了一步，他只能郁悶地撤回邁出去的左腳。
書肆位於長安書院東面的街道，招牌不大，卻有兩層樓高。
書肆大門口搭著木架子，架子上擺放著各式各樣的四書五經名家註本，走進室內卻是另一番天地。一樓大堂中心，擺的全是與科舉考試無關的話本小說。
店家認得賀徵和庾旦，十分熱情地迎了上來，指著架子上的書卷說：“庾三郎，你上回買的《古今奇案》出了續作，在咱店裏賣得可好了！你看要不再來一卷？”
此言一出，庾旦徹底醒了，迎著三對或希冀或審視的目光，他身子都僵硬了。
庾明舒越過他看向賀徵，輕笑著問：“賀二郎不是說，那書是你借給三郎的嗎？”
被人死亡凝視，賀徵只猶豫了一瞬就把庾旦賣了，“是他求我這麽說的。”
說好的最好的朋友呢？
庾旦很後悔，他剛才就應該回去睡覺。
“那都是過去的事了，我如今改邪歸正了！”他試圖跟阿姐描繪一個叫追訴時效的先進觀念。
好在庾明舒沒說什麽，拉著店家詢問起店裏所售紙張的種類。
賀徵跟在後面聽了半晌，趁店家去取紙的空檔，湊到庾明舒身旁問：“你要買紙啊？”
庾明舒道：“我要的不是尋常白麻紙，得是防潮防汙、刷過油蠟的紙。”
賀徵道：“這紙可不便宜，你別花錢買了。”
庾明舒瞧他一眼，“不花錢怎麽買，明搶嗎？”
“我家多的是，你要多少？”賀徵的語氣爽朗，好似那散財童子。
說完察覺庾明舒的眼神怪異，他又解釋道：“你也知道我父兄都是習武之人，不通文墨，偏偏宮裏的賞賜總有筆墨紙硯之類物什，庫房裏都堆成山了也沒人用。”
庾明舒對賀徵勤儉持家的優良品質有了更深刻的認識。
受寵若驚地說：“兩張就夠了。”
沒過多久，店主憨笑著抱來一捆蠟紙，氣兒還沒倒勻，便聽賀徵道：“辛苦你跑一趟，這紙我們不要了，改日進了新話本子我再來。”
“別改日啊！賀二郎留步，今兒就有幾卷熱賣的……”店主笑臉垮了下來，忙伸手挽留。
“今日不行，今日有事，下次一定。”賀徵敷衍地應著，一左一右攬起庾家姐弟的肩膀，快步離去。
待離開書肆、邁出街口，庾明舒後知後覺有些不妥，一把拉住賀徵的手臂。
“你等等，你家裏都是禦賜之物，轉贈給我……不違法吧？”
庾旦：“理論上違背禮法。”
賀徵捂住庾旦的嘴，不以為意道：“那紙跟書肆賣的沒什麽不同，誰知道那是禦賜之物？上邊又沒加蓋國璽。”
次日早晨，庾明舒見到了禦賜硬黃紙的實物。確實跟店裏賣的一模一樣，不存在特殊標記。
唯一的問題是，她只要兩張，賀徵卻給了她一捆。
賀徵道：“開一趟倉庫可麻煩了，只拿兩張紙像話嗎？”
庾明舒無奈收下這份超額的接濟。
她從包裏掏出寫好的筆記稿件，將蠟紙裁剪成合適的大小做成封面，把封面和稿紙夾在一起，開始穿針引線。
賀徵從未見過這種裝訂方式，托著下巴趴在桌上旁觀，等她放下剪子，按耐不住好奇地問：
“這是什麽東西？”
“學霸筆記。”
“我說你穿針引線是在做什麽？”
“裝訂成冊。”
比起梵夾裝、龍鱗裝、經折裝等裝訂方式，庾明舒私以為還是線裝書最樸實無華且方便翻看。
很想建議大梁全國推廣線裝書。
庾明舒很快就封好了書脊，將新鮮出爐的學霸筆記放在賀徵桌上，“先前周茯苓的事情我欠你一個人情，今日再加上這兩張紙，我又欠你一回。”
賀徵白她一眼，沒好氣說：“我拿你當朋友，你拿我當債主？”
庾明舒啞然失笑。
“對朋友也得知恩圖報。”
賀徵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於是迫不及待地翻開筆記，一目十列地閱覽了幾頁，眼睛越來越亮。
這線裝書目錄章節與頁碼一一對應，再也不用把一卷書全鋪開去找想看的部分，妙，妙極了。
庾明舒的腦子裏還有多少奇思妙想？
他看了好一會兒才合上書，拍了拍筆記封皮，笑著問庾明舒：“這算是給我的謝禮嗎？”
庾旦驚坐起，著急地拉拽庾明舒的袖子：“阿、二哥！你不是說筆記是為我整理的嗎？”
“這本確實是給庾旦準備的。”庾明舒安撫地拍了拍庾旦的腦袋，轉頭對賀徵道：“賀二郎若是看得上眼，我找人重新抄一份給你。”
賀徵笑說：“如此厚禮，我受之有愧。”
庾明舒總覺得他話裏有幾分揶揄，“這算什麽厚禮，明日旬休，賀二郎若有空蒞臨寒舍，我必親自下廚答謝賀兄。”
賀徵眼睛一亮，“你認真的？”
“非常認真。”庾明舒挑眉道，“需要我手寫一封邀請函嗎？”
賀徵忙說：“不用不用，我定準時赴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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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東宮寂靜無聲, 宮人各自守在崗位上，偶爾有官員從昭華殿出來，也都是低頭不語、步履匆匆。
周茯苓這輩子去過最繁華的地方不過是永寧坊的外祖家, 此刻忐忑地跟在那位名叫楊樂儀的女官身後, 暗自打量著一路行來途徑的風景。
院中雕欄玉砌, 殿前石柱高聳, 無論是腳下透著寒光的磚石, 還是花壇裏叫不出名字的花園，處處都是她沒見過的豪奢玩意。
周茯苓忍不住想：她莫不是絕食兩天把自己餓死了, 這是誤入了仙宮吧？
“周姑娘留步, 待我向殿下回了話，再喊你進去。”行至昭華殿門前, 楊樂儀擡手攔下周茯苓, “太子殿下喜靜, 你老實候在此處，別隨意跟旁人搭話。”
周茯苓哪敢造次, 低頭應道：“是。”
楊樂儀進去沒多久就出來了，太子要單獨見周茯苓。
周茯苓哪敢自己進去, 期期艾艾地望著楊樂, 儀：“民女不識禮數，怕沖撞了殿下，姐姐能不能……”
楊樂儀拒絕得幹脆：“太子殿下為人和善, 不會刁難於你，問你什麽你如實回答便是。”
周茯苓沒法子，只好硬著頭皮進殿拜見太子。
太子說了讓所有人都退下，楊樂儀雖好奇這周姑娘究竟是什麽來頭，卻也只能遵旨, 退至西側殿屋檐下。
側殿裏的宮女打掃完屋子，默默挪動步子靠近楊樂儀，時不時伸長脖子往昭華殿方向看去。
“樂儀姐姐，方才進去的那位是什麽人啊？”
楊樂儀聽見聲音低頭掃了一眼小宮女，道：“一個醫女而已，也不知殿下為何對她這麽上心。”
說著又想起在周家看到景象，語氣緩和了下來，“這姑娘倒確實可憐。”
宮女詫異：“殿下這半個月都沒怎麽出門，從哪兒認識的醫女？”
另一名宮女也湊了過來，面色古怪地說：“殿下快及冠了，房裏卻是一個可心人都沒有。我瞧這姑娘相貌俏麗，穿得簡樸些也難掩姿色，莫不是……”
想到宮裏都默認楊秘書會是將來的太子妃，宮女的話音戛然而止，與對面的小姐妹交換了眼神，兩人暗暗打量起楊樂儀的臉色。
楊樂儀板著臉訓斥：“別胡思亂想，這姑娘多半是賀二郎引薦的。”
“噢！”宮女故作恍然大悟狀，又興沖沖地說：“賀二郎年紀也不小了，這姑娘莫不是他的……”
另一名宮女不以為然：“賀二郎看上的人，送來東宮做什麽？”
“保不齊是安遠伯夫人嫌這醫女身世卑微，不肯讓她進門呢。”
楊樂儀眼神冷嗖嗖，語氣也嚴厲了許多：“你們都沒事幹了？沒事幹就把殿下的書櫃擦一遍，一天天盡想些沒用的東西。”
兩名宮女這才收斂起八卦心思，灰溜溜幹活去了。
待到傍晚時分，周茯苓從昭華殿出來，楊樂儀遠遠看見她的身影，扔下正在匯報賬目的女史，三步並兩步跟了過去。
正想問她太子都說了什麽，殿內便傳出太子的聲音，傳楊樂儀進去。
殿內，太子梁元君坐在書案前，懷中抱著一只通體如墨的玄貓，餘光瞥見楊樂儀進殿，朗聲吩咐：“周茯苓醫術精湛，可以入東宮醫署，你去跟鐘太醫說一聲，就說孤送她個好徒弟。”
楊樂儀一怔，領了命令卻不急著離去，反而好奇地問：“殿下何以見得她醫術精湛？”
梁元君唇角揚起，彎下腰將玄貓放到地上，“墨條，跑兩圈。”
只見那黑洞似的毛團子在地上滾了兩圈，跳起來伸了個懶腰，隨即踩著桌案跳上了梁元君身後殿博古架。
楊樂儀看著太子地寵兒一躍三尺高，驚得瞪大了眼睛。這貓不是才摔傷了腿，沒法兒跑跳麽？
她驚訝道：“墨條的腿好了？”
墨條好似知道自己給人帶來了多大的震撼，仰著脖子挑了個舒服的角度坐下，擡起幹凈的前爪舔了舔，隨後蜷起前腿趴下來，居高臨下地望著殿中二人。
梁元君笑著說：“是周茯苓給接上的。”
楊樂儀了然。
她自然不會莽撞到說什麽“能治好墨條未必會給人治病”，太子既信任茯苓，讓她去醫署待著便是，反正東宮的主治仍是鐘太醫。
少則五年，多則十年，在鐘太醫退休之前，周茯苓還不能近身侍奉太子。
傍晚，永安坊。
庾明舒回到家，見不遠處周家門口門庭若市，每個人的嘴裏都說著恭喜恭喜，被恭喜的周芪本人臉色卻很難看。
他家不是還在喪期嗎？
庾明舒從人堆裏找到王大娘，低聲詢問：“出什麽事了？”
王大娘興高采烈地說：“茯苓得了太子殿下垂青，進東宮做了侍醫，以後可就是有官職、有俸祿的醫官了！”
庾旦拍了拍巴掌：“那是該恭喜，周家祖墳都冒青煙了吧？”
“好好的話從你嘴裏說出來怎就這麽難聽呢。”庾明舒瞥他。
王大娘道：“說來也奇怪，茯苓這姑娘久在深閨，從沒見過她與外人往來，怎麽今日不聲不響就得了太子殿下青眼？這可真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啊。”
庾明舒一驚，霎時明白過來，自己又欠了賀徵一個人情。
回到自家書房，她轉了轉沒沾墨的筆桿，半晌也沒落筆。
庾旦奇怪地看她：“阿姐，你怎麽了？”
庾明舒放下筆，擡眼與他對視，“問你個問題，你知不知道賀徵喜歡什麽？”
庾旦警覺：“你問這個做什麽？”
庾明舒怕他想歪，坦率道：“我欠他一個人情。”
庾旦松了口氣，認真思考片刻，說：“他為朋友做事從來不計較回報，你真想感謝他，請他吃頓酒就好了。”
“賀徵愛喝酒？”庾明舒皺眉。
庾旦點點頭，忽然感覺姐姐的臉色不對，趕忙又搖搖頭。
“他也算不上嗜酒，只是偶爾出城打獵踏青時會喝點時興果酒，他就喜歡裏頭果子甜絲絲的味道。”
庾明舒神色稍緩，“我知道了，看你的書吧。”
庾旦鋪開書卷，看著密密麻麻的文字便頭腦發昏，揉了揉眉心，眼珠子一轉，盯上了庾明舒手裏的筆桿。
他憨笑著湊近，“阿姐，你先前寫的那個筆記……完工了嗎？”
庾明舒瞥他一眼，翻了翻桌上摞起來的稿紙，粗略算了算離完工還差多少進度，才道：“快了，你再等兩天。”
庾明舒說的等兩天，確實就只等了兩天。
兩天後，學霸筆記全本完工，她開始琢磨如何裝訂。
目前大梁的書籍還是卷軸狀的，翻看起來很麻煩，許多卷軸堆在一起找起來更麻煩，遠遠不如後世的線裝本方便。
筆記在書寫時已經把稿紙裁成了相同大小，大概是後世大學教材的尺寸，現在就差給稿紙配個封面，穿上一列小孔，用粗一點的線縫起來。
家中只有普通的書寫紙，這種紙太薄太軟，容易破損，就算疊兩層也不夠堅韌，肯定做不了封面。
思來想去，庾明舒決定去書肆轉一轉。
這日上午又是林清弦的課，鐘聲響起的瞬間，林先生第一個卷起書離開教室，留給學生們一個瀟灑的背影。
“中午吃什麽？”庾旦問出了宇宙難題。
賀徵道：“接著吃後巷那家湯餅吧。”
庾明舒無異議，後排三人組起身便要離開，卻在門口跟謝安生與張峻那夥人撞了個正著。
謝安生似乎已經忘了不久前差點被開除的事，目光放肆地掃過面前三人，邪邪地笑了起來。
“賀二郎，聽說你金屋藏嬌藏到東宮去了？”
“我藏什麽玩意？”賀徵懷疑自己耳朵出了問題。
謝安生不答，轉頭與張峻有說有笑地走遠了。
庾明舒反應了過來，“他們說的不會是周茯苓吧？”
想到賀徵為了幫她的忙安頓周茯苓，莫名被傳了金屋藏嬌的緋聞，還傳得人盡皆知……她這心裏隱隱有些愧疚。
賀徵無語：“這點小事還能傳得人盡皆知，東宮的人嘴那麽松嗎？”
這話他敢說，別人也不敢搭腔。
兩刻鐘後，三人組在書院後巷的湯餅攤子上吃完了午飯。
庾旦準備回去趴桌子上睡一覺，卻見阿姐朝著相反的方向走去。
賀徵搶先問道：“明舒，你去哪？”
庾旦到嘴邊的問題咽了回去，卻萌生出了另一個疑問：賀二郎什麽時候改了稱呼，開始直呼阿姐的名字了？
“賀二，你怎麽從來不叫我的名字？”
賀徵道：“你名字沒她好聽。”
聞言，庾旦悶悶不樂。
庾明舒回頭看看他倆，“我去趟書肆，你們一起嗎？”
“當然。”
“你去吧，我回去睡會兒。”
賀徵和庾旦幾乎同時開口，說完聽見對方的聲音都楞了一下。
賀徵拍了下庾旦的肩膀，十分通情達理地說：“你回去睡覺吧，我陪明舒去書肆。”
我陪明舒去書肆～
你倆什麽時候這麽熟稔了？
庾旦的困意消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賀徵，轉頭又看看阿姐，心裏生出一種怪異的感覺。
他試探著問：“賀二，我還是你最好的朋友，對吧？”
“嘀嘀咕咕說什麽，你我之間還需問這個？”賀徵的目光好似在看傻子。
庾明舒看了眼天色，等得不耐煩了，沈聲催促道：“要一起去就走吧，別杵在路中間擋道。”
庾旦到底不放心他倆獨處，硬扛著潮水般襲來的困意，跟上了前面倆人的腳步。
見賀徵和庾明舒中間隔了一個人的位置，他悄悄地橫插一腳，試圖擠到兩人中間，不料賀徵忽然往庾明舒那邊移了一步，他只能郁悶地撤回邁出去的左腳。
書肆位於長安書院東面的街道，招牌不大，卻有兩層樓高。
書肆大門口搭著木架子，架子上擺放著各式各樣的四書五經名家註本，走進室內卻是另一番天地。一樓大堂中心，擺的全是與科舉考試無關的話本小說。
店家認得賀徵和庾旦，十分熱情地迎了上來，指著架子上的書卷說：“庾三郎，你上回買的《古今奇案》出了續作，在咱店裏賣得可好了！你看要不再來一卷？”
此言一出，庾旦徹底醒了，迎著三對或希冀或審視的目光，他身子都僵硬了。
庾明舒越過他看向賀徵，輕笑著問：“賀二郎不是說，那書是你借給三郎的嗎？”
被人死亡凝視，賀徵只猶豫了一瞬就把庾旦賣了，“是他求我這麽說的。”
說好的最好的朋友呢？
庾旦很後悔，他剛才就應該回去睡覺。
“那都是過去的事了，我如今改邪歸正了！”他試圖跟阿姐描繪一個叫追訴時效的先進觀念。
好在庾明舒沒說什麽，拉著店家詢問起店裏所售紙張的種類。
賀徵跟在後面聽了半晌，趁店家去取紙的空檔，湊到庾明舒身旁問：“你要買紙啊？”
庾明舒道：“我要的不是尋常白麻紙，得是防潮防汙、刷過油蠟的紙。”
賀徵道：“這紙可不便宜，你別花錢買了。”
庾明舒瞧他一眼，“不花錢怎麽買，明搶嗎？”
“我家多的是，你要多少？”賀徵的語氣爽朗，好似那散財童子。
說完察覺庾明舒的眼神怪異，他又解釋道：“你也知道我父兄都是習武之人，不通文墨，偏偏宮裏的賞賜總有筆墨紙硯之類物什，庫房裏都堆成山了也沒人用。”
庾明舒對賀徵勤儉持家的優良品質有了更深刻的認識。
受寵若驚地說：“兩張就夠了。”
沒過多久，店主憨笑著抱來一捆蠟紙，氣兒還沒倒勻，便聽賀徵道：“辛苦你跑一趟，這紙我們不要了，改日進了新話本子我再來。”
“別改日啊！賀二郎留步，今兒就有幾卷熱賣的……”店主笑臉垮了下來，忙伸手挽留。
“今日不行，今日有事，下次一定。”賀徵敷衍地應著，一左一右攬起庾家姐弟的肩膀，快步離去。
待離開書肆、邁出街口，庾明舒後知後覺有些不妥，一把拉住賀徵的手臂。
“你等等，你家裏都是禦賜之物，轉贈給我……不違法吧？”
庾旦：“理論上違背禮法。”
賀徵捂住庾旦的嘴，不以為意道：“那紙跟書肆賣的沒什麽不同，誰知道那是禦賜之物？上邊又沒加蓋國璽。”
次日早晨，庾明舒見到了禦賜硬黃紙的實物。確實跟店裏賣的一模一樣，不存在特殊標記。
唯一的問題是，她只要兩張，賀徵卻給了她一捆。
賀徵道：“開一趟倉庫可麻煩了，只拿兩張紙像話嗎？”
庾明舒無奈收下這份超額的接濟。
她從包裏掏出寫好的筆記稿件，將蠟紙裁剪成合適的大小做成封面，把封面和稿紙夾在一起，開始穿針引線。
賀徵從未見過這種裝訂方式，托著下巴趴在桌上旁觀，等她放下剪子，按耐不住好奇地問：
“這是什麽東西？”
“學霸筆記。”
“我說你穿針引線是在做什麽？”
“裝訂成冊。”
比起梵夾裝、龍鱗裝、經折裝等裝訂方式，庾明舒私以為還是線裝書最樸實無華且方便翻看。
很想建議大梁全國推廣線裝書。
庾明舒很快就封好了書脊，將新鮮出爐的學霸筆記放在賀徵桌上，“先前周茯苓的事情我欠你一個人情，今日再加上這兩張紙，我又欠你一回。”
賀徵白她一眼，沒好氣說：“我拿你當朋友，你拿我當債主？”
庾明舒啞然失笑。
“對朋友也得知恩圖報。”
賀徵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於是迫不及待地翻開筆記，一目十列地閱覽了幾頁，眼睛越來越亮。
這線裝書目錄章節與頁碼一一對應，再也不用把一卷書全鋪開去找想看的部分，妙，妙極了。
庾明舒的腦子裏還有多少奇思妙想？
他看了好一會兒才合上書，拍了拍筆記封皮，笑著問庾明舒：“這算是給我的謝禮嗎？”
庾旦驚坐起，著急地拉拽庾明舒的袖子：“阿、二哥！你不是說筆記是為我整理的嗎？”
“這本確實是給庾旦準備的。”庾明舒安撫地拍了拍庾旦的腦袋，轉頭對賀徵道：“賀二郎若是看得上眼，我找人重新抄一份給你。”
賀徵笑說：“如此厚禮，我受之有愧。”
庾明舒總覺得他話裏有幾分揶揄，“這算什麽厚禮，明日旬休，賀二郎若有空蒞臨寒舍，我必親自下廚答謝賀兄。”
賀徵眼睛一亮，“你認真的？”
“非常認真。”庾明舒挑眉道，“需要我手寫一封邀請函嗎？”
賀徵忙說：“不用不用，我定準時赴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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