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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171.東陽村(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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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171.東陽村(8)

當楊知澄從天臺墜落入浸滿鮮血的棺材時,站在樓邊緣的楊知宇便轉過了身。

滴答的水聲和身體在地上拖拽的生澀響聲傳來,那只倒吊鬼映入眼簾,而杜媛心卻不知去往了何處。

楊知宇面目僵硬,定定地望了倒吊鬼一眼,便步履怪異地朝著樓梯間跑去。

他似乎還不太習慣這具活人的身影,跑起來一瘸一拐,幾次都差點從沒有保護的天臺上摔下去。

倒吊鬼並不願意讓他離開,蠕動著身軀,影子般跟在楊知宇身後。

楊知宇走得歪歪扭扭,一腳踩在倒吊鬼爬上來時留的水漬上。

倒吊鬼皮肉外翻的紫紅色大嘴突然一咧,淡黃色的水從它渾身上下密密地湧出,又如同有生命一般朝著楊知宇彌漫而去,爬上他那雙運動鞋的鞋面。

但楊知宇卻沒低頭看一眼,只擡腳一甩,鞋面上的水漬便被甩開。

他扶著墻,進了樓梯間。但那片淡黃色的水跡仍然蠕動著追來,從運動鞋面,到腳踝。

楊知宇淡灰色的運動褲上印出深色的水漬,水漬一路向上蔓延,很快,他的手臂和上衣亦同樣變得潮濕起來。

他一路摔進四樓,就並未繼續向下,直接一扭頭進了走廊。倒吊鬼也緊緊跟著,渾身上下滴水的速度愈加地快,讓楊知宇灰白僵硬的面龐上,也蒙上了一層奇怪的水膜。

血衣人和宋觀南已經不在走廊裏了。

盡頭的房間房門緊閉,在晃動的燈光下,整條走廊一片死寂。

滴答,滴答。

水從楊知宇身上一滴滴落下,他原本灰白的面龐漸漸泛起窒息般的紫色。面上的水膜越來越厚,楊知宇的步伐也越來越緩慢艱難。

最後,他啪地一聲摔在走廊盡頭那扇鐵門前。

倒吊鬼靜靜地站在他身後,紫紅色的嘴巴張開,露出被腐蝕得四處缺損的牙齒。

楊知宇身體扭曲著,他艱難地伸出手,一巴掌拍在了鐵門上。

“老……先……人……”楊知宇嘴唇蠕動,“老……先……咳咳咳……咳咳!!!!”

他劇烈地咳嗽了起來,窒息帶來的血沫在糊滿整張臉的水中暈成淡淡的紅色,雙眼也開始泛白。

“咳咳咳,咳咳……”

但楊知宇依舊執著。他一邊咳嗽,一邊用愈發無力的手拍打著鐵門。

突然,電燈閃爍了一下。

距離倒吊鬼最近的一扇門突然打開,裏面是一間普通的臥室,硬板木床,色彩斑斕的花被面,以及一張黑色的榆木桌。

看起來頗為普通的臥室靜默著,連裏面的電燈都紋絲不動。

但倒吊鬼似乎感覺到了危險。

它緩慢地擡起頭,卻在猝不及防時,被一陣古怪的吸力猛地吸進了房中!

砰!

房門驟然合上,隨即傳來一下又一下巨大的拍門聲。

楊知宇終於摔倒在地。

面前的鐵門突然開了條縫,一件略小的喪服被扔了出來。他的胸口僵硬地起伏了幾下,才爬起來,撿起喪服,艱難地披在了身上。

在不絕於耳的拍門聲中,楊知宇以和方才一模一樣的歪扭姿勢,跌跌撞撞地朝樓下跑去。

四樓。

三樓。

披著喪服,楊知宇灰白的面龐似乎變得紅潤了些,那股死人般的氣息略微消退。

二樓。

而二樓的燈熄滅了。

黑暗的走廊中,似乎站著兩個人。人影模糊,但依稀可以看出,他們正遙遙對峙著。

盡管沒有任何動作,但走廊中彌漫的氣氛似乎讓楊知宇有些不舒服。他的眉頭皺起,下樓的速度也變得緩慢。

“媛心!”

其中一人突然開口。

黑暗中浮現出一個女人臉,紅唇墜在蒼白的面龐上。她似乎看到了楊知宇,但卻沒有任何反應,只是輕盈地轉過身,直奔黑暗中另一個人走去。

“讓開。”另一個人開口。

先前那人的眼睛在黑暗中閃過一絲詭異的光。

“你去了,也無濟於事,”他放緩語氣,聲音中透著股奇怪的勸誘意味,絲絲縷縷地往耳膜裏鉆,“你幫不了他。他掉進了棺材裏,承受那份記憶後,他也會變成鬼!”

“不。”可另一人卻只冷漠地道。

“我要找他……索命!”

聲音在走廊間回蕩。

一陣陰冷的風刮來,吹得楊知宇身上的喪服微微飄動。他扭頭就走,直接沿著樓梯向下,一路直奔紅樓的大門而去。

紅樓厚重的鐵大門合著,楊知宇輕輕一推,便將門推開了。

屋外泥土的氣息撲面而來,他裹著喪服,重新關上鐵門。

夜深時分,村子一片寂靜。一棟棟自建房裏黑燈瞎火,整座村子猶如被廢棄的荒村一般。楊知宇幽魂般在村子裏游蕩,身上裹著血跡斑斑的喪服。

他的臉色越來越紅潤,屬於死人的模樣正緩緩褪去。

當路過一間不起眼的小院時,院門卻突然開了。

“小宇!”女人細細的聲音傳來,“小……爸,快,快點過來!”

楊知宇聞聲轉頭。一個女人正從半開的院門探出頭來,向他緊張地招手。

他歪歪扭扭地走了過去。當對上院門口的門神像時,他便將那件喪服脫了下來,扔在門口。

女人飛快合上院門。從一旁的平房中,一個中年男人急匆匆地跑了出來。

“爸,爸。”中年男人抓著楊知宇的肩,“你,你帶小宇回來了?”

楊知宇短促地“嗯”了一聲。

他徹底恢覆了正常活人的模樣,雙手呆呆地耷拉在身旁,連反應都變得遲緩了。

“他們呢?”女人問。

“他和知澄呢?”中年男人也問道。

“紅……樓……”楊知宇的語速比之前更加緩慢,“天麗……沒……了……”

中年男人一楞。

他呆呆地看著楊知宇,一時間竟然失聲了。

“等……他們……來……告訴……他……們孤……兒……院……”

楊知宇聲音越來越微弱。當最後一個音節從喉嚨裏擠出時,他突然渾身顫抖了起來,緊接著整個人便向前倒去。

女人反應很快,立刻扶住了他。

中年男人眼睛發紅,嘴唇抖了抖,便伸出手,從女人懷裏接過楊知宇。

楊知宇慢慢地睜開了眼睛。

“爸……媽……?”他眼神迷茫,嗓子還是啞的,整個人猶如沒睡醒一般“我,我怎麽在這?你們怎麽也在這?”

“你們,你們沒事吧?”

“沒事。”女人摸了摸他的頭發,警惕地瞥了眼鎖好的院門。

“走,咱們走,進屋裏……進屋裏再說。”

他們小心翼翼地鉆進平房裏,關門落鎖,院子便重新陷入寂靜。

但矗立在村中央的紅樓中,卻隱隱響起沈悶的重擊聲。

咚。

咚。

咚。

刺鼻的血腥味從紅樓中彌漫開來。

……

當疼痛伴隨著滲入骨髓的冷意包裹住全身時,楊知澄已然徹底失去了意識。

有什麽東西一絲絲地往身體裏鉆,流淌進血液裏,將他所遺忘的,或者說是壓抑在靈魂深處的東西,一齊勾了出來。

他想起來了。

是在那年十月。

“感覺怎麽樣?”

楊知澄迷迷糊糊睜開眼,一眼便與宋觀南對上目光。

宋觀南正皺著眉,拿手背貼在他的額頭上。

“還燒著嗎?”

楊知澄張張嘴,卻感覺嗓子裏像是有小刀在劃拉。他費勁地眨了下眼,又搖搖頭。

宋觀南看著他,彎腰從盆裏撿起塊毛巾。

他把毛巾擰至半幹,疊得方方正正擱在楊知澄腦袋上,而後便站起身來。

“你去哪裏?”楊知澄一把抓住他。

“隔壁村裏有個老醫生。”宋觀南耐心地解釋道,“你一直沒好,我去請他來看看。”

“哦……”楊知澄意識逐漸回籠。

他想起來,自他們從桃山村離開後,他便生了病。一開始只是小小的傷寒感冒,只是偶爾會打噴嚏。但後來卻漸漸地發起燒,連路都走不順暢,只能就近找了戶人家暫住著養病。

原本兩人想循著杜媛心的行蹤,看看她究竟發現了什麽,才會遭此毒手。但這一下,所有的事情便都只能擱置了。

在桐山街生活那些年,楊知澄很少嘗到生病的意味。

更何況這次的病來勢洶洶,這一下子,就讓他整個人都乏味憊懶起來。

他摸了摸頭頂上冰涼的濕毛巾,疲倦地瞇起眼睛。

盡管很累,但此時楊知澄卻不大睡得著。

他一會熱,一會冷,渾身猶如螞蟻在爬。頭頂著的冰涼毛巾也忽冷忽熱,沒過一會便耷拉在了蕎麥枕頭上。

宋觀南離開後的時間被拉得很長。過了許久,木門才被慢慢地推開。

“楊知澄。”宋觀南叫他的名字。

楊知澄費勁地睜開眼,向門口模糊的人影費勁地伸了伸手。

“老先生,麻煩您看看。”人影三兩步上前,楊知澄感覺到自己的手被握住了,“他燒了十多天,用溫水擦過,喝了些姜湯,還是一點也不見好。”

“哎,我看看。”另一個聲音有些陌生,楊知澄看到一個留著花白胡子的老頭跛著腳走來,在床邊坐定,便拿過楊知澄的手,開始把脈。

枯樹皮一般的皮膚貼在手腕上,老頭把了把脈,又摸了摸楊知澄的額頭。

楊知澄也不知道老頭摸出了什麽東西,只聽得他思忖了老大一會,才開口道:“小夥子,只是普通的風寒感冒,這麽多天過去,看起來也好得差不多了。”

“他身體若是依舊如此不適,大約是被山裏的東西咬了。”

“……咬了?”楊知澄迷迷糊糊地皺眉,“我怎麽不知道?”

“我檢查過,應當是沒有的。”宋觀南也說。

“那便不好說了。”老頭略有些為難。

他似乎又陷入了思考。楊知澄撐著床,試圖爬起來。

“小夥子,你們不如……”老頭猶豫著,說,“你們不如問問村尾黃家婆婆。”

“她懂些‘那方面’的事。這些年頭,村村戶戶都碰到過那些東西。你們這,莫不是撞邪了吧!”

撞邪?

楊知澄一楞,瞬間清醒了點。

宋觀南的反應倒很是平靜。

“曉得了。”他站起身,禮貌地道,“老先生,耽誤您跑一趟。我送您回去吧。”

“不忙,不忙,我這正要去找找我閨女呢。”老頭婉拒道,“到時候麻煩閨女送我回去,你就留這好好照顧你朋友吧!”

宋觀南堅持了一下,但老頭始終推拒,他便不再勸說,只是將老頭送了出去。

當他折返回來時,楊知澄已然從床上坐直了身子,摸著下巴混混沌沌地思考著。

“你先躺著。”宋觀南關上屋門,兩步上前,不由分說地按著楊知澄的肩膀。

“宋觀南。”楊知澄卻沒聽話,扯住了宋觀南的衣領。

“會不會真的是撞鬼?”

宋觀南卻搖頭。

“不。”他說,“若是撞鬼,我應該……不會感覺不到。”

他說著,便皺起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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