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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 三章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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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 三章合一

又說徐二鵬找到程大舍的時候, 本以為會為難,沒想到,事情辦的很順利, 程大舍竟然沒有多問就把直接給了一張帖子, 還道:“本地府尊是我父親同年。”

徐二鵬千恩萬謝, 又聽他說茹氏陶氏都親自過來他這裏推薦人,但是他都沒有應允雲雲,讓徐二鵬生出一等生死以報之感, 等從人家那裏出來, 又細思極恐想, 大戶人家是真的會延攬人才。

但不管如何, 他還是叮囑妙真:“日後在程家要好好幹才是, 喏,這是關書, 你且收好。”

關書可是請西席或者幕僚的時候才用到的, 足以見程家禮賢下士,她打開關書,見上面寫道:“徐醫生臺鑒:家有母親亟待療愈, 久聞娘子乃無錫楊孺人弟子, 聰穎絕倫,妙手仁心, 特聘為供奉,月銀三兩六錢。”

三兩六錢算是相當不錯了,梅氏多為女兒高興, 但想起徐大郎的事情,又有些憂心忡忡。

那些威脅徐大郎的人,見徐二郎不僅沒反應, 還視若無睹,徐三郎更不必說,他們上門後,次日就連店也不要了,全家人連夜卷鋪蓋走人了,都不知道去哪兒了。

那做局的人都無語了,打了徐大郎兩巴掌:“你看看你,就是一個萬人嫌的臭蟲。”

徐大郎嗚嗚咽咽的哭了,少不得覺得弟弟們絕情,人家見他家附近都是些踹匠窮漢,屋裏妻小俱不見了,又依次去黃家和黃叔父家去了,這些人聽了難免咒罵徐大郎不成器,只是一文錢也沒有。

最後黃家叔父拿了十兩出來,就讓他們去找徐家人。

那人辛苦了一場,最後只討到十兩,十分不甘心,把徐大郎送往衙門,衙門的人打了他二十板子才被送出來,沒有牽連到別人。

徐二鵬算是松了一口氣,梅氏臉上也帶了笑意,就是徐家三房也不知道從哪裏回來了,只是聽說徐一鳴被打了之後就消失了,大抵是沒臉見人,不知躲到哪裏去了。

這事兒一畢,徐家二房就開始打點妙真的行李,梅氏又喊了裁縫為她做了月白、鵝黃、豆綠三套新衣,妙真自己則找來旺和小喜到附近的汗巾店裏買了幾方白羅或者白湖綢的汗巾,準備送人。再有草紙讓人裁好,準備日常費用,又去那紅綠細絹線鋪,買了各色絹線。

外公梅舉人送了五百錢來給她做盤纏,喬姨母家送了紅綠兩匹綢子來,還說要請妙真過去踐行,妙真推辭了。又有三叔送了一吊錢來,還有兩盒果餡蒸餅,隔壁馬家、陶家也都各有表示來。

小喜用罐子裝了茶葉,似松蘿茶是招待貴客的,妙真平常喝的就是蘇州本地的茶葉,也說不出名字,勝在便宜好喝,五十文一滿罐。

再不說洗頭用的玫瑰花肥皂、幾個雞蛋,沐浴用的五香粉,零零總總,還有自己的醫書,各種醫案、醫方,幾乎裝了三口箱子。

這還已經是精簡了的,要不然就更多了。

梅氏看著滿目狼藉,忍不住道:“剛回來沒多久,就又要走了,娘真舍不得你。也都怪你大伯,若不然咱們一家人多好啊。”

“無論如何,這事兒也讓我們渡過了難關,就是沒想到大伯父如此不誠實。”妙真想起自己頭一回見到大伯父那風光霽月的樣子,很是唏噓。

梅氏擺手:“你爹說他一手好牌打的稀爛,算了,這些也不重要了。倒是你呀,還有一二年就要及笄了,你爹說那金陵雖然是一等繁華之地,程家也是權貴之門,可萬萬別被那裏迷花了眼。等一年半載,替你尋摸到合適的夫婿,你也別害羞,都是大姑娘了,到時候就接你回來。”

“我也這樣想的,只頭一個,我不要什麽親上加親的。”倒不是妙真不願意自由戀愛,而是她們這樣的小戶人家的女子,閨門都森嚴,尋常不得見外男。

以貌取人也不好,還不如徐二鵬見多識廣,為人小心謹慎,最是老辣。

所以,她也只能讓父親挑了。

但是親上加親是她的底線,這是不行的。

梅氏“噗嗤”笑了出來:“你舅家那幾個,也不敢想啊,他們讀的書還沒你多呢。”

“這倒也是。”妙真也是一笑。

轉念又道:“您讓爹也別太拼命了,我這次去程家,也能攢些銀錢來。”

梅氏替女兒理著頭發:“你也知道的,江南最重厚奩,你爹和我都要跟你找個好人家,怎麽可能不準備好嫁妝?”

“爹爹真是不容易。年輕的時候,祖父母稍微對他好點,他也為家裏付出許多,到了女兒這裏,他亦是付出這些。”妙真想著等將來自己有成就了一定報答父母才是。

梅氏則道:“你爹爹以前對你祖父三叔好也沒用,你祖父母還是無論何時都偏心你三叔。”

妙真嘆了一口氣,她想自己何其有幸,托生給這樣的人家。

母女二人又說了許多私房話,依依不舍的,到了八月初一,程家派了下人過來。徐二鵬原本也是想著讓小廝來旺跟著過去,但他又怕萬一程家也是騙人的,女兒萬一被拐子拐走了,自己豈不是難過的很?

故而,只好讓人打包了兩個包袱,帶了一個一個小廝,一個夥計,又去打行請了兩個打手做護衛。

正好他也想去南京在三山街及太學前的書坊去考察一番,看自家書坊和人家的有什麽差別。反正他是秀才身份,去哪裏也便宜。

妙真有她爹作陪,更是放心許多,但又怕人家說她還帶著這麽些家人過去,只是沒有想到一起去的醫女李瑤娥也是母親哥哥一道過去的。

這李瑤娥十八歲左右,中等身材,薄施脂粉,容貌尋常,但皮膚很白,一笑起來,還頗有些嫵媚動人。二人被安排住在一處,妙真讓小喜小桃先收拾床鋪,程家分了三條船,一條放行李,一條女船,一條男船。

李瑤娥的娘還拿了蓮肉給她吃,妙真連忙謝過,也拿了她帶的玫瑰餡餅給她們嘗。

“徐小姐可是富戶出身?”李老娘問起。

妙真搖頭:“我爹就做些小買賣,算不得富戶。”

李老娘見這位徐小姐年紀不大,身材玲瓏,鵝蛋臉兒,皮色細膩膚色極白,容貌中等,但眉心中間有一顆朱砂痣,耳垂又厚,倒是很有福氣的樣子,還想多問幾句,被李瑤娥道:“娘,您先出去散散氣,這會子裏面還要收拾東西呢。”

如此這般,李老娘才出去,那李瑤娥對妙真帶著些歉意道:“我老娘年紀大了,嘴也瑣碎,你別見怪。”

妙真忙笑道:“日後咱們倆就是一起共事了,想必伯母也是關心你。是了,不知姐姐是學什麽科的?”

李瑤娥道:“我學的是小方脈科。”

小方脈就是兒科,妙真聽了誇道:“姐姐肯定是醫術極好的。”

李瑤娥謙虛了幾句,又問起妙真:“妹妹學的是什麽?”

“哦,我學女科,也學針灸。”妙真笑道。

李瑤娥又道:“徐妹妹是從家裏人學醫的嗎?”

“我家裏人哪裏有做這個的,都是我爹替我尋的師父學的,姐姐呢?”妙真也好奇。

李瑤娥笑道:“程夫人是我幹娘,我們兩家又有親,不過,不是咱們東家程家,是安徽的程家,不是一家子。”

“哦,原來如此,就是不知道咱們做這個供奉要多久?我娘說,若是太久了,就讓我爹快些接我回去。”妙真先給自己打造一個不準備長久幹的人設,如此別人才不會提防她。

卻見李瑤娥搖頭:“我也不知道,但我希望能做長久些,畢竟程家這樣的官宦人家,別人想進來還不容易呢。”

妙真道:“那我祝姐姐前途似錦,我和姐姐這是一道去的,日後還承蒙姐姐多照顧。”

“徐妹妹說哪裏話,我們自當一處了。”李瑤娥如此道。

二人說了會子話,小喜和小桃和床鋪鋪好了,妙真道:“還有一盒熱熱的果餡蒸餅,你們且先吃些墊巴肚子。”

說罷,她就看起了書,幸而這李瑤娥並不是個多嘴多舌的人,人也安靜,無事時,只做些針黹女紅。

因李家已經上船好幾日了,程家的兩個媽媽親自提著食盒過來的,妙真聽李瑤娥說她給了賞錢的,自己也讓人拿了二十個子兒出來看賞。

那兩個媽媽都道:“聽說小姐是談氏的弟子,可是真的?”

“是啊,我專門去無錫學過的。兩位媽媽可是程家的人?”妙真問起。

那兩個媽媽子都點頭,妙真見李瑤娥去李老娘那裏吃飯,方才道:“我們是兩眼一抹黑,也不知媽媽們能不能跟我說說程家的人和忌諱。”

小喜立馬倒了茶來,這兩位媽媽只道:“其實我們知道的也不多。”

“我看兩位媽媽都這樣的氣派,可是老太太太太們身邊伺候的麽?”妙真誇起她們來,先不隨便給東西。

那兩個媽媽見妙真誇著她們,吃起了茶,又道:“我不過是廚上幫忙的,她只是個漿洗房的,我們倆都是隨三爺一道出來的。”

妙真微微頷首,且聽這其中有個媽媽道:“徐姑娘你也別慌,我們家裏的老太太最是憐貧惜弱的,若不然也不會有那麽好的福氣。”

約莫片刻後,她才清楚了,程家老一輩的,一共兄弟倆,兩家比鄰而居,哥哥這邊稱為東府,東府的老太爺曾經官至武英殿大學士,但入閣一年就去世了,一共有三個兒子,長子今年到了知天命的年紀,在山東任巡撫,次子四十有八,任江西布政使司左參議,幼子恩蔭出仕,正在南京任尚寶司司丞。

西府的老太爺如今在京中任左司馬(兵部侍郎),兒子早亡,只留下一個遺腹子,今年也二十多歲了,娶了妻房。

東府的程家大老爺原配過世了,也留下一子,很是勤奮好學,二十歲就中了進士,現下在翰林院任編修,膝下有一女,名喚沁芳。大老爺續弦的曾氏只生了兩位小姐,一個單名媛,一個單名淑,還未及笄,倒是有位朱姨娘——

提起朱姨娘,那個叫賴媽媽八卦的臉藏都藏不住了:“這位可是原配朱夫人的從妹,只可惜時運不濟,等她來的時候,咱們老太太早就定了曾家了。”

“如此說來,那這位朱姨娘可有子女?”妙真問起。

“怎麽沒有,朱姨娘生的爺排行第四,今年十七,很是聰明好學,還生了個姐兒,叫玢姐兒,在老太太那裏很得寵的,倒比兩個嫡出的強。”賴媽媽豎起大拇指。

又聽她道:“二房的老爺夫人倒是很恩愛,生了大小姐和五爺。”

可能因為她們是二房的人,提起二房來有些收斂,妙真道:“咦?你們這位三爺不也是二房的麽?”

賴媽媽含糊道:“他是庶出的,二老爺和二夫人指腹為婚,二人相差八歲,這三少爺就是當時二老爺的通房生的。”

至於三房倒是沒什麽說的,這夫妻倆沒有孩子。

老太太還有個女兒聽聞去歲亡故了,把外孫女養在膝下,聽聞人年紀不大,倒是個美人模樣。

妙真給兩位媽媽一人送了一方羅帕,方才用紙筆趁著記性好的時候寫下來,小桃不明白道:“姑娘,您是去做大夫的,管她們這些關系做什麽?方才奴婢聽了一陣都聽的頭昏腦漲了。”

“錯了,要在一個地方好好活下去,可不能只有醫術。”妙真深有所覺,法理還不外乎人情呢。

晚上歇息時,李瑤娥看著妙真披散下來的頭發,忍不住讚嘆:“妹妹這頭發可真好啊,跟緞子似的。”

妙真笑了笑。

剛換了地方睡覺,她還有些睡不著,李瑤娥倒是閉著眼睛,也不知道睡著了沒有,她正想著程家想讓自己一家人都來南京,約莫是想把弟弟據為己有了。她娘因家貧,被爹典給無子的程二老爺做妾,她也是那個時候跟著去程家的,也是因為她娘生下一個兒子,就被提前趕出去了,又怕人家說閑話,只認了自己做幹親,讓她跟著程夫人學醫,認為給了她極大的恩典。

她那個弟弟長大了之後,程家人怕她也說出什麽來,一直想把她遠嫁出去,可惜定的一樁親事黃了,如今南京要人,才仿佛給了自己許多好處似的,讓她過來做供奉。

這和新認識的這位徐小姐不同,這位徐姑娘雖然不是什麽大戶人家出身,但應該也是家境頗殷實的小戶人家,父親做買賣,自己還有兩個丫頭差用。人家的爹送完孩子轉身就回去,但她娘和哥哥都得在南京盤桓。

但越是如此,她越不能掉以輕心。

卻說這李瑤娥一路對妙真很是照顧,遇事也不推脫,二人還算是相處的不錯的。但妙真也很清楚,這做供奉可不比上女學,那是真的沒什麽利益糾葛,大家平日各回各家,但如今幾位女醫都吃住一處,怕是少不得有利益相爭,所以她也沒有一下就交底了。

五日之後,船抵達南京,妙真想先和她爹匯合,但很快程家雇了轎馬來,她只得先上了一輛安車。

南京也是一等人煙阜盛,極其繁華的地方,隨處可見兌換金珠的傾銀鋪,再有鱗次櫛比的街道,繁華的酒樓,還好妙真是從蘇州來,蘇州也是極其繁華的地方,沒讓人看輕。

不過,這時候天氣不甚好,暴雨驟然下來,但是到了程巷的時候,天光放晴,她們是從西邊門進去,一路行來但見湖石假山,花籬墻、曲橋、四角亭,湖邊還種著垂柳松柏,真可謂是別有洞天。

妙真想她也總算是劉姥姥進了大觀園了,再看一起進來的李瑤娥也是如此目瞪口呆,妙真就放心了。大家都一樣啊!

她二人被帶著從假山後面的長廊過去,方才到了住處,從門口進去,兩邊沒有廂房,只有三間正房帶兩間耳房。

妙真還想住在西邊很曬,她有點想住東邊,正想著和李瑤娥商量一下,不曾想屋裏出來一個姑娘,竟然生的十分標致,玉貌妖嬈,體態裊娜。

李瑤娥和妙真都道:“姑娘也是來程家做女大夫的嗎?”

孰料那姑娘道:“我和你們有些不同,我是西府大夫人的侄女。只是上回老太太頭疼,我正好通這個,西府老太太就讓我過來照料一番。”

妙真心道這不都一樣嗎?況且她在路上早打聽清楚了,西府大夫人都死了二十多年了,若真當親戚小姐,就不可能和她們一樣住在這裏。

但面上還道:“那您就是這家的表姑娘了?”

“我姓虞,名喚晝錦,大家一處,喚我名字也成。”虞晝錦打量了一下李瑤娥和妙真,不欲多說,側身讓她們進來。

妙真見東邊房間已經被虞晝錦占了,只道:“西邊也太曬了……”

“徐妹妹你住中間,我住西邊吧,我不打緊的。”李瑤娥忙道。

妙真見李瑤娥如此謙讓之意,頗覺不好意思,又讓小喜把自己帶的尺頭裁了兩尺送去,眾人正收拾著,程家派了一個老媽媽過來,這媽媽姓顧,專門替她們守門,照顧起居。

那邊李瑤娥也有一個丫頭叫翠玉的,眼珠子總愛亂轉,平日也不大聽李瑤娥調遣,弄的小喜回來還道:“李姑娘還要親自鋪床呢,倒是翠玉,翹著腿在一旁嗑瓜子。”

“我聽說那個丫頭原本不是伺候她的,是程家的人給她的,不比你們,咱們自小一起長大,情分自然不同了。”妙真笑道。

小桃倒是驚呼道:“咱們這一進來,老爺怎麽辦?”

妙真笑道:“我爹認了門,把我送到了了,就放心回去了,你別擔心。”

說罷,還打量起自己的屋子來了,這中間一整間房用兩扇大畫屏隔成三間,東邊放著一張櫸木床,西邊放著方角的衣櫃,床東邊空著,前方則擺著一張梳妝臺,妙真則讓人把自己的箱籠放床東邊。

隔出來的中間正上方放著一張羅漢榻,左右兩邊放著幾個繡凳,最西邊則是放著洗面的架子,又有木盆、衣架。

那顧媽媽正進來問起:“徐姑娘看缺什麽,只管同我說。”

妙真則心道兩個丫頭,一個能睡榻上,一個可以和自己睡或者睡腳榻,當務之急倒是要一方長案,自己也好寫醫案,等日後自己有些本事了,再替丫頭們討要也不遲。

故而,她笑道:“我看這裏倒是挺好的,只是我平日要寫醫案,卻一張條案,就勞煩媽媽了。”

說罷,又送了自己帶來的繡桂花的羅帕兩方,一盒蘇州點心,還有二十個錢給那顧媽媽做見面禮。

顧媽媽收了她的東西,才道:“徐姑娘,您是不願意添麻煩,可您隔壁這位虞姑娘又是要繡架又是要花露又是要嫌我們送的絲線不好,她說什麽,太太們都吩咐管事弄了來,您也別太老實了。”

“既然如此我就再要一方春凳,讓我丫頭好睡覺。”妙真道。

顧媽媽先記下了,又去李瑤娥那邊問。

到下午幾個粗使婆子就把東西搬來了,妙真讓人把長案放東邊房裏,那春凳放自己床頭,東西收拾好了,她才和兩個丫頭提早睡下了。

隔壁李瑤娥卻是忙的暈頭轉向,那個翠玉原本和主人私通,早得主母不喜,一時不好打發,就趁著機會,把她打發到自己這裏了。

但越是這般,她就越發知曉自己想要什麽,沐浴時,甚至熱水也不用,用涼水潑自己的臉,她一定要努力幹下去。

倒是虞晝錦,正在紗燈下染指甲,她的丫頭小鈴鐺道:“姑娘,您看今兒來的那兩位姑娘怎麽樣?”

這小鈴鐺若非是西府老太太給她的丫頭,她早趕走了,這人不會說話,常常很笨,就比方她問的這個問題就很笨。自己可是虞家小姐,虞家再不濟,她也和那兩個不同。

那個姓李的,不過出身個醫家,姓徐的,家裏聽說開著小書坊,都是商戶雜類,自己是官家姐兒,如何相提並論?

況且,東府老太太又很喜歡她,她何必作醜態。

次日一早,妙真不敢像在家裏貪睡,很早就起來了,兩個丫頭也是提著熱水飯食進來,她們是跟著顧嬤嬤一起熟悉路線了。

揭開食盒,妙真看這倒比船上吃的好,主食就有兩樣,小餛飩和薏苡粥,餛飩裏包的竟然是野菜,再搭配鴨油酥燒餅、油汪汪的鹹鴨蛋、一碟醬瓜茄,再有兩條煎的細致的小黃魚。

“咱們可有口福了。”妙真招呼她兩個吃。

三人頭挨頭腳挨腳的,倒是吃了個肚圓。

因想著李瑤娥和虞晝錦都出自醫學世家,恐怕學的都比自己多,她也是不能懈怠,用完飯,就開始看曾經的醫案醫書。

本來還想著她們到程家來,必定先見見這裏的老太太太太們,好歹留個印象,如今卻人影也見不著,出也沒法出去。

越是這樣,就越要沈得住氣,就像她當年拜談允賢為師一樣,坐冷板凳也不能荒廢。

只剛用完飯,就見李瑤娥過來串門了,妙真趕緊起身道:“李姐姐,你昨晚睡的如何呀?”

“我還好,你呢?咦,你這裏收拾好了。”李瑤娥見她的羅漢榻上擺著綠緞子的引枕,月牙桌上擺著一套梅花瓷具,小炕桌上放著竹編的香爐,擡頭一看,那羅漢榻後面還掛了兩幅畫,一幅是孫思邈的畫像,另一幅似山水圖,看起來倒是頗為雅致。

妙真攜她的手坐下,又道:“胡亂收拾了一下罷了,我還要多謝姐姐,把中間讓給我住。”

李瑤娥道:“這不妨什麽事兒。”

“話不能這麽說,俗話說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妙真道。

李瑤娥笑道:“這話倒是,說來雖然有幾個媽媽子,又有人幫忙,可是咱們到底日後怎麽行事?我這心裏也懸著的。”

“是啊,但咱們也只能等著了。唉,就是不知道我爹如何了。”妙真嘆道。

徐二鵬見女兒進了程家之後,他便在附近找了間客棧住下,四處打聽了一番,見程家是本地首屈一指的大戶人家,也就放了心,讓來旺認了認路,自己去金陵的書店看了看,也就回去了。

在他看來父母則愛子則為之計深遠,女孩兒家越發要堅強些,到底將來要嫁人得在人家家裏過活,不像男子,即便長大了,還是和家裏人住在一處。

有人把姑娘家藏在深閨,十分寵溺嬌慣,姑娘去了人家家裏,又不好管了。他則不同,既要培養女兒堅強些,將來女兒嫁人,有困難自己肯定也幫。

說起來這次來金陵,他在船上還有了靈感,只恨不得立時就回去奮筆疾書。

妙真了解她爹,雖然也惦記,但更多的投入到自己的事情中來,不過到了第三天,仍舊還是在這個院子裏不好出去。

小喜倒是打聽到:“方才我去廚房那裏,見她們在做月餅,估摸著是為了中秋節備下的。”

“唉,今年中秋又不能在家裏過了。”妙真托腮。

小桃連忙伸出胳膊:“小姐,你替我看看病,就不無聊了。”

“傻話,沒病的人看什麽病。”妙真也知道她們是逗著自己高興呢,所以拿出絲線來,和她們一起劈線做些針線。

她是約束自己的下人,除了跟著顧去提飯,不許隨意閑逛,否則惹了什麽麻煩就不好了。

三人說笑一番,倒是有趣,卻不想下午時,顧媽媽急匆匆引了一位丫頭來,銀條紗衫外面罩著桃紅比甲,她正道:“我們姐兒剛從她外家回來就高熱起來,不僅如此,還腹瀉了,你們快派些人過去吧?”

妙真正到門口問道:“請問這位姐姐,您說的姑娘有多大?”

那丫頭道:“五歲。”

妙真指了指西邊:“西邊住的李大姐兒擅長兒科,你往她那裏去。”

當即丫頭去了李瑤娥那裏,李瑤娥帶著醫箱急匆匆的過去,兒科和別的科不同,大人能夠吃的藥小孩子未必能吃。

顯然李瑤娥的差事辦的很好,她又十分殷勤小心,親自看護了一晚上,等次日雖然面色疲憊,但整個人神態似踩在雲朵上似的,妙真不嫉妒,反而為她開心。

小喜卻道:“姑娘,您也真謙遜,白白讓人家出頭。”

在現代大家愛說躺平,但在一個集體中,如果一直躺平,就是無事可幹,這可不是好事。妙真心裏清楚下人的著急,安慰她們道:“你覺得人家花錢請咱們來,就這麽白白放著麽?我原本也不擅長兒科,何必事事出頭,且等著吧,這次之後,知道咱們得多了,我的活兒也就多了。”

二人聽了也覺得合理。

李瑤娥去看病的那個小姑娘是帶她們到南京的程家三爺程君憲的女兒,名叫玉姐,和她哥哥璧哥兒兩個是龍鳳胎,這位三爺之妻也是嫡母阮氏娘家內侄女,如今管著整個程家。

“現如今大奶奶紀氏隨夫在京,二奶奶是西府的當家奶奶,管不著東府的事情,可不就輪到三奶奶了。三爺管著外面的生意往來,三奶奶就管著家裏的內務,兩口子裏應外合搭配的好。”顧媽媽熟悉了也和她們磨牙,說說這府裏的事情。

妙真問她道:“我還想問你老人家呢,怎麽突然請了咱們幾位女大夫過來?”

顧媽媽道:“徐姑娘,你嘴緊,我說了你可別說給別人聽。”

一般說這種話的,可能所有人都知曉了,只聽顧媽媽道:“咱們南京總兵官的女兒,因為隔簾診斷,辨證不清,貿然在肚子上開了刀,肚子裏滿腹膿水六七年,就在今年年初去世了。也因為如此,老太太就說找幾位女大夫來,如此不會誤診。”

“原來是這般,其實我當初學醫也是為了這個,就是我娘當年生我弟弟,也是因為男女大防,不好診治,差點延誤病情。”妙真沒想到還有這樣的一段故事。

顧媽媽常常守夜,身上酸痛難耐,妙真幫她艾灸一番,時常對她也頗為禮遇,顧媽媽不由提點她:“徐姑娘,你心地如此好,上回三奶奶派人來時,你還推舉那李大姐兒。下回可不能讓了,如今三奶奶生了家裏的長孫,又管著家,她那裏是熱竈。”

妙真笑著記下了。

但她也沒有亂投門路,病急不可亂投醫。

李瑤娥連著好幾日都往小玉姐那裏去,直到那孩子完全好了,她才回來,也不居功,只十分辛勞的樣子。妙真則讓人送了兩丸安息香過去,其餘時候不是在搓艾,就是在做女紅看醫書,並不怎麽出去。

八月十五時,李瑤娥就收到三奶奶小阮氏送的月餅、瓜果來,她親自分了些給妙真和虞晝錦,妙真得了只有歡喜的,還道:“多虧姐姐想著我。”

虞晝錦卻推了推:“你攏共才那麽些,自己吃吧,況且這是你的賞賜,我就不用了,老太太之前賞我了的。”

她是純粹覺得李瑤娥顯擺,李瑤娥咬咬唇,回房了。

妙真這裏則用刀把小餅切了,讓兩個丫頭甜甜口,還道:“等過些日子,沒準你們也能吃到我的謝禮。”

見賢思齊焉,人家李瑤娥勤謹,值得自己學習。

中秋就這麽囫圇過去了,很快妙真聽見有人夜裏過來請大夫,說是大太太洩瀉,服了幾丸成藥都沒效果,想起她們了。

李瑤娥是那種自己吃肉,也會給點肉湯給人喝的,況且上回也是妙真舉薦的她,她也投桃報李。

當然,即便沒有她,妙真自己也是當仁不讓了。

大太太 曾氏是大老爺的繼室,並未跟隨丈夫去山東,據顧媽媽小道消息說她娘家顯赫,但為人處世不如二太太多矣,和朱姨娘勢同水火,又鬥不贏朱姨娘,就是在婆婆那裏也不討好。

“小喜,你今兒出去提了幾次飯,就在這兒歇息,小桃跟我去吧。”妙真道。

孰料小喜道:“小姐,小桃是個老實頭,她人又怯懦,還是我去吧,讓她在家裏看著,下次她再去。”

妙真看向小桃:“你看呢?”

小桃連忙點頭。

她主仆二人跟著一個提著燈籠的媽媽和兩個丫頭一道走過去,那媽媽姓趙,正問妙真:“姑娘學醫多久了?”

“快六年了,識字時就把《靈樞》《難經》《脈訣》熟讀快背下來了。”妙真道。

趙媽媽見她這麽年輕,還是有些不大放心,但知曉她是談允賢的弟子後,又些微放心了。大房在三進內院,大夫人便是在正院居住,妙真進來時,見大房的丫頭正擡著恭桶出去,她目不斜視的進去了。

都是女子,自然就不必隔著簾子了,這位大太太年約三十多歲,竟然生的還挺漂亮的,只眉心有一個坑,常年皺眉皺出來的。

“大太太,您先把手伸出來,我號脈。”妙真道。

曾氏見妙真神態舉止穩重,雖然嫌她太年輕,但總是死馬當活馬醫,自從中秋後,她這洩瀉吃了好些藥都止不住,偏她極其愛重臉面,人前還隱忍不發,不肯稱病。

“右關脈沈細,脾有些虛。您伸出舌頭我看看?”妙真道。

曾氏伸出舌頭來,妙真見她舌淡舌苔白滑,又道:“您這樣洩瀉有多久了?何時開始的?”

“以前也腹瀉,但往往吃幾粒丸藥就止住了,這次是中秋之後,便這樣了。”曾氏道。

妙真又問:“那您中秋時吃過什麽?”

“無非是螃蟹,我是最愛蟹的人,再有就是瓜果、點心,和大家吃的都是一樣的。”曾氏也不覺得自己貪吃。

妙真片刻已經有了對策:“您的脾胃久虛,原本和正常的人就不同,飲食太過,脾胃無法運轉,就會洩瀉。我先給您灸五處穴位,再讓藥房準備和胃白術丸,暫且先止住,等過幾日我再來覆灸一次。”

曾氏見她說的先開了方子,瞟了一眼,字跡倒是非常工整,不似別的大夫寫的字她根本看不清楚,倒是生了些好感,又讓趙媽媽趕緊讓藥房制藥。

妙真從錦盒裏拿出自己之前搓好的艾來,先在她的上脘、中脘、下脘、天樞兩穴分別艾灸,上脘、中脘、下脘是任脈經穴,天樞穴是足陽明胃經穴位,用艾去灸這個幾個穴位都有溫脾之功。

她艾灸時動作行雲流水,原本就是針推專業的,後來跟著茹氏、談氏二人學,說來也真巧,這個法子,就是出自《女醫雜言》,她前天剛看過,要不然也不會這般鎮定。

因大太太脾胃太寒了,所以每一柱約莫要灸一刻到兩刻,差不多兩個多時辰才好,這時候曾氏都睡著了,妙真囑咐趙媽媽:“和胃白術丸還是快些買來服用,若有什麽事情,再找我就是了。”

她是家裏請的大夫,不必再給診金了,妙真回去之後,立馬換下衣裳,隨意梳洗一下方睡著。

又說這曾氏早上醒來,服下和胃白術丸,竟然一方就止住了,沒有洩瀉的癥狀了,她自己都不可置信。

妙真也趕緊早上過來,她可不會做無用功,重新把脈,見曾氏一切安然,並兩個小姐都過來探望謝過她,她忙道“不敢”。

等覆灸之後,曾氏的老病竟然完全好了,整個人也清爽了許多,她又在小阮氏那裏誇耀道:“君憲找的這位小大夫醫術是真真高明。”

小阮氏聽了也是與有榮焉,尤其是從大夫人這個人的嘴裏說出來,就更難得了,要知道大夫人對她管家可是有些不服的,常常背地裏說她們姑侄沆瀣一氣。

妙真這裏收到了曾氏送來的兩套衣裳,一套是紅色纏枝菊蓮茶花紋妝花緞通袖袍,配著焦綠緞裙,還有一套是柳黃遍地錦襖配白挑線絹裙子。

古代的衣裳布匹,尤其是貴重的衣飾都是硬通貨,有時候比錢還拿的出手,妙真把紅的妝花袍收著:“這套拿回家給我娘穿。”

小喜跟小桃葉跟著歡喜不盡。

卻見虞晝錦站在門口,見她們這樣,只道:“統共這麽點東西,就把你們興的這樣,也太眼皮子淺了。況且這也不是簇新的,穿著出去不體面,若是我我肯定是不要的。”

妙真只是笑道:“虞姐姐是官宦千金,與我們不同,這樣的好的衣裳,太太肯賞我,我就高興。原本人家不賞也沒什麽,賞了也是個彩頭。”

只有沒得到賞賜的才說酸話,真有本事就別在這裏幹唄?神氣什麽。

“我不過白說一句,是怕你們這樣被外頭的婆子丫頭看了,看輕了你們。”虞晝錦搖了搖扇子,只是淺淺一笑,似乎為自己緩頰。

妙真才不管這些呢,她要是能帶幾箱子衣裳首飾回去,簡直是大賺特賺,還嫌棄什麽。

打工人不是為了錢努力,難道是為了那點虛無縹緲的自尊心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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