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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第 154 章 防汛固堤,千金玉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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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第 154 章 防汛固堤,千金玉貴……

今夜燈火通明, 落針可聞。

烏黑的天空,下起淅瀝小雨。

數百餘名女人身著官服,齊齊匯聚府衙大堂外的院子裏, 白發蒼蒼的, 充滿朝氣的,無精打采的,沈默麻木的,投射出現下漳州府的幾類狀況。

有的人年邁老矣, 面對災難畏縮不前;有的人被反覆的洪災折磨得精疲力盡,只想茍全一條性命;有的人充滿對未來的期望……

張庭靜靜立在人群最前方, 將眾人所有表現盡收眼底, “近日暴雨連連,洪水將至。”

胥吏們神色寡淡, 渾身提不起勁。

她不空談大義, 直接了當說:“本官聽聞府衙人心浮動,然而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諸位退縮就能保全性命?逃又能逃到哪裏?”

“之後朝廷追責, 第一個掉腦袋的人是我, 接著便是你們這些經辦的官吏!危難當頭,唯有死中求活, 守住堤壩,保住百姓,才有一線生機!”

她鄭重看向眾人, 話鋒一轉,“再者, 我們漳州府還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啊,諸位同僚。”

眾人楞怔看向她,灰暗的眼中悄然亮起一簇火種。

“多少次斷糧, 多少次疫病爆發,多少次河道傾瀉,我們都堅韌挺過來了,這回甚至遠不如上回的暴雨,只要再跨過此次危機,必然能撥雨見日,柳暗花明!”

“到時候災情平定,本官必為有功者請功,朝廷封官進爵,萬民崇敬愛戴,流芳千古,指日可待!”

話語間飽含感染力,為眾人構造了一片美好的藍圖,令她們情不自禁神往陶醉,深陷其中。

胥吏暗自思索,話好像是這麽回事,她們遇到那麽多次危機,都一一挺過來了,這次暴雨還不如上回呢?她們怕啥?

只要度過難關,到時候朝廷論功行賞,必有她們一席之地!

懶怠疲累的心重新精神煥發,她們無論老少,渾身都充滿了力氣。

“卑職謹遵大人差遣!”人群中齊聲喊道,高亢的聲音充斥著力量,震動天際。

張庭肅著臉,滿意頷首。這樣才對,這幫辦事的胥吏身上有力量有希望,底下的百姓才會看得見光明。

“守衛堤壩刻不容緩,本官稍後會張貼告示,招收老道河工、熟知本地地質地形之人,以及精通水性之人,無論出身貴賤,統一編入衛隊,參與抗洪救災,諸位若有賢能,也盡可向本官舉薦!”

雨不知不覺大了起來,可不僅沒將眾人澎湃的熱情澆滅,反倒像油一般讓她們心頭火焰燒得更加旺盛磅礴。

“大人高見,吾等必盡心而為!”

“今夜之雨恐難停歇,諸縣防汛抗洪要務繁重,有勞各位同僚費心。且去吧!”

“是!”打了雞血的胥吏們匆匆離去,憋著口氣要在大人面前幹出一番事業。

旁觀的官吏暗自點頭,大讚總辦大人智謀高明,簡單幾句話就將散漫浮動的人心凝聚,決定將她的話推廣到諸縣發揚光大。

自此官吏百姓萬眾一心,整座漳州府固若金湯,再難動搖。

之後迅速調配材料,沙袋,木板,磚石,凡是有利於加固堤壩的,通通運過去,民間選拔出來的河工紛紛派往前線。

有了府城富戶的‘慷慨解囊’,參與防汛的百姓或是官兵,難得吃了個飽飯。

百姓和官兵疲憊不堪,卻從未喊過一句苦,一句累,卻不知是何等強大的力量支撐著她們,一次又一次晝夜不息守住了堤壩。

只要撐到雨季過去,便不必擔心河壩決堤。

巡視完河壩趕回府城,半路就收到奏報文書,各縣災情都在逐漸好轉,張庭小小的松了口氣。

回去時,正巧趕上粥棚施粥,前邊排了一長串的災民,蓬頭垢面,裹著麻布衣裳。

她勒馬懸停,翻身落地,準備牽著馬繞過去。

身後的兵卒見狀,不由楞住,卻也一一效仿,做了往常從未有過的事。

十幾名官兵緊跟著一人身後,牽著馬繞開人群。

如此大的動靜,惹來百姓註目。

有人認出了張庭,高興地跑過來,“張大人,您吃了嗎?沒用的話小民這有粥。”說著,就虔誠捧著自己唯一的食物遞過去。

這是個年輕矮小的女人,圓臉杏眼,笑起來眼睛像初升的月牙,看向她的目光熱切孺慕,讓張庭不由想到了子君妹妹,一時出神。

矮小女人見她不接,才想到總辦大人身居高位,那缺什麽山珍海味,吃自己的粥才是埋汰她!

她驚慌收回碗,很不好意思,“張大人恕罪,小民冒犯了,您千金玉貴怎麽用這等糟粕之物呢?日後小民殷實些,再、再來請您。”

張庭卻笑了,接過她的粥一口飲下,“今日粥棚熬得稠些,更香甜了。”

矮小女人本還想奪過碗,大人這樣尊貴幹凈的人物,怎能與她這等人縮在此處吃粥呢?可看張庭飲完,她又忍不住歡喜,半尷半尬收回手。

張庭邀她去旁邊閑聊,關心她們的飲食起居可還方便?近日天冷,住的地方暖和嗎?還有衣物避寒嗎?生病有藥吃嗎?

“托大人的福,我們一切都好,有暖和的衣裳避寒,溫暖的粥飽肚。”矮小女人笑瞇著眼,靦腆撓頭。

張庭又問她叫什麽?家裏可還有什麽人?

她說:“小民姓詹,單名一個字遙。父母在洪災中喪生,也無兄弟姊妹。”

張庭拍拍她的肩膀,“我同你一樣親緣淡薄,父母俱亡,但如今都好起來了。詹遙,這些苦難都是人生對你的磨礪,只要穩住努力挺過去,迎接你的將是光明燦爛的未來。”

詹遙吸吸鼻子,“謝大人贈言,小民定當不負您的期許!”

這邊動靜,吸引更多百姓註目,更多的人認出了張庭,熱情地擁簇過來。

“張大人您回來了!”

“昨日您下令分派了一批衣物,太暖和太好了,咱們都舍不得穿!”

“總辦大人,您真是救苦救難的菩薩啊!”

這些日以來,張庭知人善用,統籌全局,令整個漳州府的災情迅速穩定,讓百姓有衣穿有飯吃,眼見日子一點點變好。

她的能力無疑得到府城從上到下一致認可,官員擁護敬仰,百姓愛戴孺慕,雖無實際名分,她儼然成了眾人心中的‘知府’。

哪怕後來何知府‘重病痊愈’,出來料理事務,可在眾人心中的府尊大人,也僅有張庭一人。

哪怕若幹年後時過境遷,滄海桑田,但漳州府百姓永遠銘記,在他們微渺的人生中,有一位“張大人”,宛如一顆璀璨星辰,高懸於他們命運的蒼穹之上,熠熠生輝,照亮整片漳州府遼闊的土地,深深烙印在他們心田,是被尊崇為天神般的存在。

張庭笑著跟災民打招呼,但她停留實在太久,府衙還有諸多公務等著她處置,和災民們作別,重新策馬揚鞭而去,她身後的官兵緊隨其後。

詹遙被隔絕在人群之外,想鉆到大人面前,但都被其餘災民擋在前面,等她使勁渾身解數鉆出去時,只看到張庭越來越小的背影。

詹遙遺憾地垂下頭,她還有好多好多話沒能跟大人說……

“咕嚕——”幹癟的肚子鬧起空城計,但粥棚每日定額定量,再也沒有多的。

她抱著饑餓的肚子鉆回原先的位置,想著忍忍就過去,等到明早就能喝粥。

正要坐下,卻見地上放置著碗滿滿當當的粥,熱氣騰騰,香甜可口。

詹遙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猛地揉了一下,又酸又脹,一股熱流沖向鼻腔和喉嚨,帶來一片強烈的哽咽,淚水仿若決堤的河水,傾瀉而下。

原來爹娘去了,世間還有人關心她。

……

又是一個深夜,府衙的燈通通熄滅,唯獨某處書房的蠟燭還散發微弱的亮光。

張庭合上最後一本文書,揉了揉疲憊地眉心,喉間洩出一口濁氣。

她左手邊堆放的是處理完畢的政務文書,右手邊則是一壘高高的家書。

她重新整理好心緒,逐一翻開家書閱覽,看著看著,緊皺的眉心不由松開,眼角翹起愉悅的弧度,青黑的眼眶都擋不住她臉上漾開的柔意。

這封說家中一切安好,讓她切勿掛念,註意休息。

這封又說,她不在家,小乖就暴露本性在肚裏使壞,鬧騰地他整晚整晚睡不著,問她什麽回家,收拾這個小崽子?

那封說,縣裏有了她之前的布局設置,暴雨沒怎麽影響百姓的生活,縣丞縣主簿縣尉能力尚可,鳳仙一切平安,叫她安心坐鎮府城。

那封又說,小乖又長大好多,他晚上睡覺腿抽筋,很痛很痛,痛得咬被子睡,好久都緩解不了,問她什麽時候回來看他?

還有好多好多封……

張庭一封封看完,神情極其專註,眉眼自然而然地舒展著,眉梢眼角都向下彎出一個柔和的弧度,像是微風拂過水面留下的漣漪。

她斟酌幾息,提筆給家中回信。

吾夫小儀,見字如面:

災情穩定,百姓暫安,為妻一切安好,勿念。今夜秉燭夜讀家書,思及你與孩兒,回憶昔日家中種種,疲累頓消。

近日天寒,你雖身子強健,也應增添衣物。小乖頑劣鬧騰,為妻日後自當嚴厲以待,規訓懲治。郎君身子日漸沈重,切記常喚醫師診脈,如抽搐之癥,盡快治療。

而今,漳州府災情還未平息,為妻歸期未定,然每每念及你與孩兒,便覺暖意盎然。

惟願家中一切安好,待災情盡除,必快馬歸家。

妻張庭

十月十一夜於書房燭下

一封家書洋洋灑灑百餘字寫完,她捏著信反覆看,唇邊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心間像溪流一般緩緩流淌,沈靜而安寧。

這就是她的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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