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7章 第 117 章 徐府風波,庭中觀雨……

關燈
第117章 第 117 章 徐府風波,庭中觀雨……

徐、宋師徒兩人乘著轎回府, 路上轎婦沒個輕重猛晃了下。

宋尹險些撲倒出去,好在手疾眼快握住一旁的扶手才穩住身形,她猛地‘嘶’一聲, 張口詰罵:“狗爹養的, 是要晃死本官嗎?”這些外雇的,就是沒有府裏下人得用。

外邊,轎婦誠惶誠恐跪倒在地,“貴、貴人, 對、對不住,小人頭回來, 貴人娘子還請恕罪!還請恕罪!”唯恐就此失了生計, 頻頻向轎內磕頭謝罪。

徐聘也差點撞在木框上,但她心情頗好反倒勸著徒弟:“算了小尹, 百姓出來討生活不容易。”

轎婦聞言趕忙道:“多謝貴人娘子開恩, 多謝貴人娘子開恩!”生怕晚了一步便再遭人斥罵問責。

“哼!”宋尹到底顧及老師的顏面,沒有多說什麽。

徐聘一手掀開轎簾, 露出慈眉善目的面容, 看著跪在地上的年輕轎婦,輕輕招招手, “快起來,還跪著做什麽?”

“是。”頭回有貴人待她這樣親切,對方受寵若驚, 好半天才惶恐站起身。

徐聘上下打量她一番,柔和問道:“倒生得順溜, 孩子你多大了?”

“回貴人的話,小人將將二十。”

“老婦見你談吐、儀容尚可,是個讀過書的。你這般年紀為何不去考取功名, 闖出一番天地?”

轎婦捏著衣擺,窘迫道:“貴人有所不知,小人家中老母早逝,這些年小人全靠父親拉扯長大,全家全力供我讀書,連底下的弟弟都無從顧及。如今父親病重,負擔不起束脩,底下還有幾個弟弟要養活,便出來謀份活計。”

徐聘點點頭,“倒是個有恩有義的好孩子。”說罷,又問他之後有何打算?

“小人打算待父親病好,再存些積蓄考舉。”轎婦羞澀靦腆說道。

“好志向。”徐聘讚道,瞧她知恩知義尚且算個能投註之人,“你若情願,不如今後便來徐府上工?好歹比做轎婦松快些,閑暇之時還可溫書備考,月錢也比外邊高些。”

轎婦聽了這話心頭大喜,連忙跪下叩恩,“小人謝大人提攜,日後必當全力報答。”

徐聘笑呵呵應了,又隨口問她可有仰慕朝中哪位大人?

若是圓滑世故些的,這會兒該表明心跡直言仰慕朝中宰輔雲雲,在大讚她行事作風。

轎婦撫著頭笑容滿面,特別誠懇道:“小人書讀得不多,也少知朝中大事。但要說仰慕崇敬之人確有一位。”

徐聘胸有成竹闔眸,等對方表明立場。

“那便是今歲的狀元娘子。”轎婦目光如星,閃爍明亮的光點,“坊間都讚張大人文曲星下凡,為當世文魁。可從一介微末到三元及第談何容易?小人仰慕張大人的文采絕代,但最崇敬的便是她一路走來的韌勁與靈慧,萬般渴望日後能成長到她十之一二……”

徐聘臉色剎那黑如鍋底,“你明日不用來了。”忍著郁氣猛地擲下轎簾。

“起轎。”一日的好心情蕩然無存。

宋尹見徐聘周遭籠罩陰沈的氣息,撇撇嘴,還不如讓她早早呵退這人呢,老師裝什麽好人?這下好了自討苦吃!

待師徒二人回到府中,前往書房議事。

行至半路,又被沖出來的一名嬌公子攔住,他身後還緊跟著數名仆從,見主君回府心慌失措趕忙跪下行禮。

嬌公子小臉慘白跪在徐聘面前,連連啜泣,“祖母,我不再喜歡張庭了,我聽你的話嫁給誰都成,求您……”他淚流滿面膝行上前,抓住徐聘的官袍下擺,“求您放過她吧!她真的是個好人!”

徐聘拽出自己的官袍,目光沈沈掃向地上的仆從。

嬌公子的奶爹被駭得冷汗連連,哆嗦著道:“大人,小的們攔了沒攔住……”

“祖母,求求您。”嬌公子仰面眼睛都哭紅了。

宋尹立在一旁,尷尬地擡頭看看天,低頭看看地。心裏卻納罕極了:這張庭真他爹邪門,分明一面都沒見過,怎麽哪哪都是她?

還有,明明是初出茅廬的小翰林,可她們濁流一派近乎全部下場,硬是沒能將她搞下來!以往別說她一個小六品,就是二、三品的高官都整過,但沒一個像她這樣費勁!

賤至貧民轎婦,貴至高門貴子,竟都離奇拜倒在她腳下。一個將她誇得天上有地上無,一個千方百計逃出後院哭求祖母放過她。宋尹活了四十餘載,沒見過這等怪事。

徐聘垂首瞥了眼跪在地上的孫兒,語氣淡淡:“你是覺得你的癡心重要,還是我徐家的顏面、前途重要?”

嬌公子頭腦一懵,“祖母……”

接下來的話就不便外人知曉,宋尹擺手揮退仆役,為老師清場。

徐聘彎腰捏起孫兒的衣擺,細細摩挲,“是上等的羅,看花樣還是今年新產的。”渾濁的眼俯視他,“你是徐家的嫡長孫,你父親可有好生教過你這羅得需多少銀錢?”

嬌公子淚痕掛在眼角,不明所以,“……父親略略提過,約莫三十兩銀子一匹。”

“那三十兩的銀子從何而來?”

嬌公子更不明白了,“自是從府中經營所得。”

“好,老婦看你並非無可救藥。”徐聘丟了衣擺,為他補充,“徐家經營周轉來源莊子、田產、商鋪。”

徐聘又問孫兒,“你可知她張庭打算做何事?”

嬌公子呆楞搖頭。

徐聘倏地咧嘴冷笑,眼神似淬了毒的利箭,“她那篇著內閣行議的文章,可是劍指清算天下田畝、理清天下人口。若有朝一日實行……”

目光淩厲射進嬌公子的眼,令他冷不丁顫了下,“好孫兒,你可知徐家會補繳多少人頭稅、田畝稅?屆時你還穿得起這一身綾羅綢緞嗎?”

“金銀還是次要,若是上邊、”徐聘緩緩指了指天,“知道了,你可知徐家會面臨多大的禍患?”

“老婦此舉為的是徐家百年不衰!”

原來張庭會試那篇策論威脅到的,不僅是高相的利益,還有徐相一派的,高、徐兩派雖不相融,但同屬濁流,蛇鼠一窩,誰還比誰幹凈?

徐聘負手而立,眼神輕蔑下瞥,“宗家滿門抄斬,獨宗溯儀茍留性命,還好運得張庭青眼免遭流落風塵,只是若徐家事發,就不知乖孫是否有你那手帕交的好運在了。”

嬌公子驚得杏眼一瞪,似被看穿心思,又似被嚇住,猛然往後縮了幾步。

“下次學聰明點,否則、膽敢阻攔徐家利益之人,無論是誰,老婦都不會放過他。”

“乖孫,你聽懂了嗎?”

嬌公子渾身被鎮住,止不住顫抖,站在他面前仿佛不是親祖母,而是某個惡鬼,直直點頭,“懂……懂了,孫兒懂了。”

道理都掰碎講給他聽了,若再犯她可不會手下留情,徐聘轉身帶著徒弟繼續往書房而去。

……

夏雨來的猛烈,劈裏啪啦勢要將世間濁氣掃蕩殆盡。

張庭靜靜立在屋檐下,衣袍下擺顏色暗沈不知被濺濕多久。

她從狂風肆虐觀到雨擊萬物,一直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什麽。

忽地,她感覺衣角被輕輕拽了下,回過頭去。

一匹威風凜凜的黑馬帶著只小黑馬,不知何時來到她身邊,大的那個嘴裏正叼著她的衣物,見她看來還用它黝黑滑亮的頭顱蹭蹭她的脖頸,小的那個睜著幹凈透徹的大眼有樣學樣湊過來蹭,沒學到討好人的精髓就胡亂蹭。

蹭得張庭一身水漬,但她並沒有生氣,反而撫著一大一小的頭,溫柔地笑了,“你們是在安慰我嗎?”

身為事件主角,縱然她冷靜淡漠,不理會近日流言蜚語的攻擊,不在乎朝中官員的輕蔑。

可事情沒有塵埃落定,她心中何嘗不忐忑呢?但倘若她都怕了,站在她身後的人只會更惶惶不可終日。

“怎麽在這站著?”宗溯儀剛午睡醒來,睜著雙惺忪的眼見兩頭渾身濕透的馬往張庭身上貼,精神霎時一震,快步過去兩掌將一大一小拍開。

敦敦郁悶地鼻孔噴出熱氣,但從不敢在男主人面前放肆,暫且脫下身為王中之王的尊嚴,領著它的王嗣退開。

宗溯儀將人拉出來,脫下肩上的外袍披在她身上,又皺著眉擦拭她下巴的水痕,“多大的人了,還跟著畜牲胡鬧,當心害了風寒!”

張庭握住他的手,嘴角牽起抹淺笑,“睡醒了?為妻也才站一會,稍後換個衣裳便無礙。”

宗溯儀眉眼漾開笑意,雙手捧住她的臉本想親一下,但想起上面才被兩匹馬湛了水上去,又有些嫌棄地退開。

來到張庭身後推她進屋,“快去洗漱換衣,我命小容送碗姜湯來。”

“好,小生就依郎君的吩咐。”張庭愉悅地迎合他的動作進屋,心頭難得松快。

宗溯儀唇角翹了又翹,小聲嘟囔:“你知道就好。”還扭過頭狠狠瞪了眼一大一小兩馬,才踏進屋門。

小馬懵懂地看向旁邊偉岸的母親,仿佛在說‘這只兩腳獸為何能對王如此不敬’?

敦敦偏了偏馬首,鼻端噴出熱氣,拱拱幼崽的身軀,像在告訴它‘身為王者要有包容奴隸的心胸’。

小馬似懂非懂收回視線,踏了踏馬蹄。

夏日的雨去的很快,沒一會雨停了。

敦敦揚起高傲的頭顱,重新拾起王者的尊嚴穿上,帶著幼崽威風凜凜走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