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 第 106 章 成王敗寇,遣去潁川

關燈
第106章 第 106 章 成王敗寇,遣去潁川

這是在試探她的立場?這老婆子疑心病真重, 張庭眸光一暗,神色凝重。

她徐徐回身,亦用平常的口吻回道:“啟稟陛下, 微臣方才在宮道旁與帝女有過一面之緣。”

面上揚起淺淡的笑意“立儲乃是國之大事, 微臣初初涉政不可妄議。”順著她的心意道,“且陛下年富力強,龍威慎重,私以為此時談及立儲為時尚早。”

成泰帝原本只想試探一二, 卻不曾想心頭郁悶之事得到支持,平靜無波的臉上蕩開一圈笑意, 在殿內大笑不止, “你這丫頭忒乖覺,這小嘴跟灌了蜜似的甜, 賞!”

“胥萩, 把朕那串紅珊瑚手串拿來,就賞給這丫頭。”

殿內宮婢面面相覷, 心想這狀元娘子的嘴怕是開過光的吧?陛下許久不曾這般開懷了。

“喏。”胥萩笑著應下, 沒一會便捧著一個精巧的檀香木出來,送到張庭面前, 打開木盒,裏面是一串色澤鮮艷的朱紅手串。

“哎呦張大人,您真是福澤深厚, 這手串還是陛下最愛的一條!瞧這色澤、大小,舉世無雙。”胥萩眨眨眼, 示意她。

張庭會意順著她的話恭維成泰帝,表示隆恩深厚,自己惶悚無地。

這副謹慎小心的模樣, 惹得成泰帝想逗逗她,特意肅著臉,“朕給的你惶恐,莫非想要抗旨不成?”帝王之威鋪天蓋地席卷而來,尤其被她那雙渾濁陰鷙的眼死死註視,像稍有不慎便要拉去砍頭,萬分駭人。

張庭卻在電石火光間抓住成泰帝的意圖,面上瞬間浮現抹苦惱的難色,一副本分憨直的老實人模樣,連忙擺手似是被嚇住,磕磕巴巴道:“微臣、微臣既得陛下賞賜,內心不勝澎湃,欣喜還來不及,怎、怎會想抗旨?”

成泰帝瞧這丫頭果真被唬住,卸下肅臉,心裏更樂了,也不再折騰,揮了揮衣袖放她回去。

待張庭離去,她還沈浸在一片愉悅當中,連胥萩都掐著聲諂媚道:“婢子許多年不曾見您這樣開懷了,這張大人真可會說話,要是婢子能有她一半能力就好了,必讓主子您笑臉常在!”

成泰帝負手而立,心頭一陣舒爽,卻斜瞥了她一眼,“朕是天下百姓的君母,千千萬萬黎明的生存,國之興盛都擔在朕一人身上,哪能一直開懷?能有一兩日閑暇樂一樂便好。”

肅著臉輕斥道:“老夥計這麽多年了,你的眼見怎麽還這般狹隘?”

胥萩往自己臉上輕扇兩巴掌,腆著臉笑道:“怪婢子愚鈍,跟著您這麽多年都不長進,給主子丟臉了。”

成泰帝裝模作樣嘆一聲,“你啊笨成這樣,總是學不會。”

“是主子寬宏大量,容納百川,若非您仁德容忍婢子,婢子都不知死幾回了。”

成泰帝不以為意擺擺手,“不指望你這輩子能聰明。”

胥萩點頭哈腰笑容憨厚。

忽而,成泰帝想到那串紅珊瑚手串,她記得內庫還有一條?

胥萩聞言一楞,緊接著臉色有些不好。

成泰帝瞧老夥計呆呆楞楞的模樣,甚稀奇,還取笑她:“真是越老越糊塗,傻了不成?”

胥萩卻小心覷了她一眼,為難地說:“主子您忘了,那條手串……您當年賞給廢太女了……”聲音壓得極低,生怕大一點便觸怒了她。

成泰帝唇邊的笑意頓時一僵,隨即撇了下去,臉色陰沈至極。

殿內霎時陷入沈默,靜得驚悚駭人,周遭宮婢險些被這詭譎的氛圍壓得喘不過氣來,撲通一聲跪下,額間冷汗連連。

連胥萩都跪在地上不敢發出一絲聲響,身上被汗濕。

這位姑奶奶,所犯之事實在太過敏感,若非不得已,她絕不會提及。

太女啊……

已被幽禁三年有餘。

成泰帝默不作聲,靜靜站了許久。

良久之後,在眾人惶恐不安中,輕飄飄道:“將老二帶過來,說來好久都沒見過了。”語氣淡淡,辨不出喜怒。

“喏。婢子這就去通傳。”胥萩從地上爬起來,畢恭畢敬退出。

她疾步走出大殿,吐出一口氣,面色發沈,望了望天。

這些年來,陛下身邊的人換了一批又一批,昔日潛邸舊人只剩她一人了。

胥萩搖搖頭,喚了兩個婢子來,跟著她去東宮。

只望姑奶奶吃了苦頭,脾氣好伺候些。

……

“殿下您請。”胥萩笑意盈盈躬身說道,態度恭敬。

即便被廢,可陛下還留著這位的性命便已說明一切。

陳玨臉色蒼白,形容憔悴,猶如一把枯瘦的柴火,三年幽禁剝奪了她尊貴無匹的身份,卻無法奪取與生俱來的矜貴。

她只瞥了胥萩一眼,緩緩行至前方,淡淡道:“胥總管,陛下終於要殺我了嗎?”

“哎呦您可別胡亂揣測主子,哪有母親舍得對女兒痛下殺手?”

陳玨不答,只眼裏洩出輕蔑,面上勾出抹嗤笑。老太婆會心慈手軟?

“哎呦我的姑奶奶誒,您收著點!”胥萩頓覺頭皮一緊,這位哪怕被幽禁三年,還是這幅鬼性子!她哪裏還敢再搭話?

於是做活的宮人們,便見總管畢恭畢敬跟在一個蓬頭垢面的滄桑女人身後,紛紛震驚不已。

胥總管可是陛下近臣,對其餘皇女皇子都不假辭色,何時對其餘人如此卑微過?

直到有宮侍認出女人是廢太女,眾人才恍然大悟,隨即悚然一驚。

太、太女出來了?

有人敏銳意識到一絲不同尋常,機靈地趕緊回去稟告主子,或是別的皇女討個賞錢。

另一邊,胥萩擦著汗將陳玨請入紫宸殿。

陳玨神情一凝,正了臉色,撩起麻布下擺踏進正殿。

大殿正中央有一道明黃挺拔的身影背對著大門,靜靜矗立,仿若一座凜然浩瀚的大山。

陳玨腳步一頓,須臾後慢慢走過去,節奏均勻。她在離這道身影十步時停下來,徐徐跪下,脊背筆挺如青松。

“庶人陳玨,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萬歲。”

成泰帝仍舊背對著廢太女,也沒有叫她起身。

又過了好一會,陳玨跪得膝蓋酸痛難忍,她才緩緩轉身。

“來了。”

陳玨垂搭著眼睫不語。

成泰帝淡漠註視腳下匍匐的女人,這是她唯一的嫡女,行二。

“朕問你,可有悔意?”

陳玨眼神冷漠,只道:“成王敗寇,任憑處置。”

頑固不遜,難堪教化!

“擡起頭來。”成泰帝心頭惱怒,冷冷命令。

陳玨直起腰桿直視成泰帝,目光炯炯,好似能洞穿一切,與三年前一樣英氣勃發。

只是她面上多了好幾道深深的紋路,兩鬢斑白,甚至連眉毛都漫出白絲,盡管盡力挺直腰板,卻還是能看出她的脊背塌陷。

瞬間,成泰帝的怒火像被一盆冷水澆滅,她微微動了動唇,幾分唏噓。

老二也老了。

面前的嫡女華發蒼顏,刺痛了成泰帝的眼睛。她一時間恍惚,這是元後唯一的孩子,自己唯一的嫡女啊。

昔年潛邸之時,她也對嫡女傾註全力培養。老二那一手好字還是她苦求宗懸月數日才得允諾教的,她們母女融洽無間,再更小的時候,嬉笑玩鬧,她還背著彼時還是世女的老二,去見一眾幕僚議事……

是什麽時候變了呢?成泰帝回憶不起來,只記得兩人在朝堂上水火不容,私底下不歡而散的場景。

而今時今日,荒唐顛倒,竟是母女相殘的局面。

目光觸及女兒發間的銀絲,成泰帝終究軟了心。

“老二……”她頓了一下,喚了陳玨小名:“小玉,你去潁州府吧。”

潁州府是陳氏發家之地,不過現已沒落,但宗族設在那裏,身為陳氏族人,不會過於苛責嫡女,可保她平安老死。

陳玨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愕然擡首,撞入成泰帝渾濁的眼中。

她不殺自己,還要將自己放歸潁川?

“陛下……要遣我回潁川?”陳玨半張著嘴,難以置信問。

成泰帝別過頭,視線與她錯開。

“明日,你便啟程吧。”她淡淡丟下這一句,就轉身離去。

這應是她們母女,這輩子最後一次會面了。

可成泰帝不僅沒有回頭,反倒加快了步伐,她既怕自己後悔,斬草不除根,又怕自己痛下殺手,愧對地底下的元後,或是……留有遺憾。

陳玨見她走了,撐著地一點點從地上爬起來,膝蓋酸麻脹痛,加上這兩年身子骨不好,踉蹌一下被撲倒在地。

胥萩趕忙過來扶,卻被人粗暴揮開。

陳玨再度撐著地,從地上爬起來,得知自己無需人頭落地的喜訊,臉上也不曾展露一絲喜意,反倒盯著轉角,眼神流露出深深的諷刺。

真是裝得一副慈母心腸!

特意砍去她的左手,又將刀架在脖子上逼她謀反,什麽歸順麾下的兵部尚書,從始至終,都是這個老太婆派來的眼線!好裏應外合順勢定死她的罪名,掃除異己穩坐皇位。

成王敗寇,是她陳玨技不如人,怨不得旁人。

這老東西如今還裝出這樣一副嘴臉,心裏怕是自我感動極了吧?

只是,下一次她不會再輸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