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第 82 章 她們隔著原告席與被告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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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第 82 章 她們隔著原告席與被告席……
聶安之走在去上班的路上。
春末的風帶著些潮意, 街邊早餐鋪的油煙溢出，豆漿與油條的香氣混入鼻尖。
她的腳步比往常慢，耳機裏流淌著不知名的旋律, 城市的喧囂模糊成一片。
走著走著，前方路燈的光變得昏黃, 那一刻, 聶安之恍惚間覺得走在去學校的路上。
那條路她永遠記得。
落葉鋪在青石磚上, 陳魚背著書包，低頭看影子變短, 直到背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聶晚燈從後面追上來, 笑著拍了拍她的肩。
——我寫了一首歌，你要不要聽聽？
陳魚轉過頭, 眼裏亮晶晶的, 眼神替言語回答。
聶晚燈輕輕哼了起來, 那些文字之間，靈氣在跳舞。
所以，名叫陳魚的姑娘不懂浪漫，她愛世界的理性，卻永遠能背出那些歌詞：
看不見愛的人/
以為世界只有一個/
濁浪水當清浪水/
在水中/
有人嬉戲得歡樂/
有人淹死/
以為天堂很遠／
……
如今, 民謠詩人的心臟躺在誰的身體裏？
聶安之擡頭，看湛藍的天空倒映出昏黃的臉。
真相近在咫尺，伸手就能觸碰，聶安之一腳踏進去，反而迷了路。
如果知道了答案，又能怎麽樣？也不能把心臟再挖出來。
聶安之知道，她只會唱歌，卻不愛唱歌, 也寫不了歌。
其實唱歌也不如聶晚燈厲害。
她再怎麽活，也活不出聶晚燈應有的模樣。
就讓聶晚燈活在最美好的那天吧。
*
聶冠英夫婦接管後，手段老道了許多。
她們積攢了半輩子的人脈與權力，隨手一揮，就能讓醫療系統裏的老同事“查一查”。
幾道墻一重重挖過去，幾道難繞的防火墻過去後，層層雪藏的手術排期，終於拖了出來。
手術定在了4月22日晚八點，在九院的十一號手術室，主刀醫生正是蔣國樺。
備註欄只有兩個字：重要。
光是這兩個詞，以及手術時間，就足夠讓懂行的人意識到不對勁。
如今，得到消息的聶冠英夫婦意識到，這並不是病人重要——
而是接受供體器官的“人物”重要。
聶冠英做了大半輩子法官，判過殺人犯、經濟犯、謀殺手段極為殘忍的冷血畜生。
這一刻，她第一次感到憤怒竟然能讓血管變得滾燙，仿佛血液裏混了火藥。
刀只有刺入自己的心臟，流血才會有實感，人才能感到被傷到。
聶冠英此刻就是那種感覺。
整個城市依舊燈火通明，仿佛什麽都沒發生。
卻有幾十雙眼睛，在陰暗處盯著那間等待“供體”的手術室。
手術當天晚上，蔣國樺正站在無菌室裏洗手，水流擊打金屬槽，發出洪水的哀鳴。
就在那一秒——
樓下忽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從遠到近。
“九院手術區全面封鎖！所有醫護人員立即停止當前操作，配合調查！”
聲音在走廊裏炸開。
警戒線在手術區前展開，執法記錄儀的紅燈齊齊亮起。
護士們被嚇得不知所措，連手套都摘不利索。
幾個警員推開十一號手術室的門，手術床上的藍布尚一塵不染。
警察在角落裏找到了一組完全不該出現在“肝移植手術”裏的儀器。
心臟體外循環機，備用冷卻罐，血液替代泵。
蔣國樺的動作停在空中，他對突然發生的事毫無心理準備，整個人像被點了穴一樣，一動不動。
帶隊警官盯著那些儀器：“請問肝移植為什麽需要這些設備？”
走廊盡頭，聶冠英和陳毅康站在玻璃門外。
她們沒有欣慰，沒有激動。
十二年的風霜壓在胸口。
沈默像沈在深海裏的石頭，又又硬，壓得人窒息。
她們等了十二年，確實等到了這一刻。
等到惡人被光照住、被繩之以法的那一剎，無論背後是誰，她們都會追究下去。
可是——
司法能追回失去的時間嗎？
真相能讓死者重新呼吸嗎？
……
她們的女兒，還能回來嗎？
*
同一天下午，城市另一端，法院的審判庭內。
聶昭願站在原告席前，一襲深色西裝，將本就鋒利的氣質磨得更加冷靜。
她剛取得律師資格證不久，卻通過了頂尖律所的面試。聶冠英夫婦全程未插手，聶昭願全憑自身的能力創出了一片天地。
這是聶昭願接到的第一個，屬於她的案子。
無論最終掛名姓甚名誰，案子本身的意義屬於她。
這橫跨了她的學生時代與工作時代，是她一直以來為之，滿腔熱血的一案。
郁扶秧也是第一個，願意全部相信她的人。
為這一刻，聶昭願連續數日向父母請教，模擬質詢到深夜，連喝水和咳嗽的動作都練過。
她從很小就發誓，要成為像父母一樣厲害、正義的律師。
聶昭願想，結果未定尚不能證明她厲害，她站在這裏，卻已經是一位正義的律師。
網上的輿論她也看過，她直到眾人是如何詆毀郁扶秧的。
聶昭願不在乎。
人是覆雜的，但作品的歸屬卻是唯一的；著作權被奪走的郁扶秧，就是她必須支持的一方。
郁扶秧在原告席上，看對面被告席上的聞青野。
距離不算近，卻也不算遠。
就像她們第一次見面的距離，也像過去與現在距離。
如今，這段距離重新擺在她們之間，像時間故意擺下的一把尺，量著過去，也量著現在。
這一份距離，就是她與聞青野的終局。
聞青野也在看她，神色淡漠只是裝出來的，眼神中更多的是質問。
不知從何時開始，郁扶秧討厭衣冠楚楚的聞青野，比如現在。
這樣的禽獸，根本不配像個人。
聞青野在那副光鮮亮麗的軀殼下，倒看起來憔悴了不少，神色間透出不屬於她的疲憊。
她們的眼神都變了，都再也回不到從前。
郁扶秧忽然覺得聞青野可憐，像條狗一樣可憐。
裝作是頭狼，結果是條狗，還是最不受人待見的哈巴狗。
聞青野的臉短短的，就像她這條狗的嘴筒子也短短的，是條最醜的狗。
郁扶秧身後的聽眾席，站滿了她的大學同窗。
她回頭看過一眼。
那些臉，她一個個都認識。
十年後再見到各位，光景已大不相同，再年輕的臉，也能看出歲月的雕刻。
郁扶秧曾與這些人並肩寫作，徹夜討論夢想。
也曾在認識聞青野後，逐漸與所有人疏離。
她總會在一些難眠的深夜裏，心底想起她一直都有的愧疚感。
明明有那麽多人想和她成為朋友，可她卻親手剪斷了所有聯系，陷入一座只有虛幻愛情的孤島。
現在，她們就站在這裏。
或許其中有人只是為了林舒薇，甚至還恨著自己，只是不想聞青野奪走林舒薇的劇本。
但理由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們來了。
郁扶秧終於不用再孤身對抗整個世界。
久違的感覺，如四月最後的春風拂面。
就算網上沒有人相信她，那些無臉的暴民與她無關。
這些人，才是她活過的痕跡，她真實存在的回憶。
旁聽席上，還有聶安之她們，投來憤憤不平與關切的註視。
鄭憶那張通常憤世嫉俗的臉上，此刻的表情也柔和了下來。
她們都是正義的化身。
她們知道壞人是誰。
就算壞人有錢，壞人有權，也割不掉她們的舌頭。
……
庭審開始。
投影大屏亮起，證據逐條呈上。
聶昭願站得很直，氣場全開，聲音沈靜而鋒利。
“審判長、各位審判員，我們將以對比文本、時間戳、原始手稿、電腦創作記錄以及第三方專家鑒定，證明被告聞青野構成系統性、持續性的剽竊行為。”
場內一片寂靜，只剩紙張翻動的聲響。
“抄襲範圍共包括九部劇本，皆在院線和電視上公開上映過，其中七部來自我的原告郁扶秧，兩部來自我的原告林舒薇。”
聞青野沒有看大屏幕，也沒有看任何人，只是隔著正義的距離，死死盯著郁扶秧。
郁扶秧回報以一個同情又輕蔑的眼神。
聶昭願開始依次羅列。
“第一件證據，《風起隴原》抄襲《回家的路》。
這是郁扶秧大學時期的作品，原稿時間戳為2014年12月。
聞青野的成名作《風起隴原》上映於2017年，兩者在人物關系、事件節點、臺詞邏輯上重合度高達87%。”
法庭上投影切換，一頁頁對照文本像刀鋒落在寂靜上。
“下面，我向法庭呈示第二組證據。”聶昭願繼續說，“《黃土的孩子》與《咬橘子》之間，存在高度重合的核心戲劇結構、角色動機與敘事節奏。”
聶昭願擡眼，看向審判席，她甚至都不屑於看聞青野。
“《咬橘子》是郁扶秧在參加青年編劇大賽時提交的原創作品，未經公開發表。”
“此處我特別強調，這類精確到鏡頭移動與動作停頓的設計，屬於典型的原創編劇手法，在郁扶秧的多個劇本中都有跡可循，不可能在沒有接觸原作的情況下，被‘巧合性覆現’。”
聶昭願按下投影的按鈕，下一頁文件出現在屏幕上。
“此外，我們附上霍勝先生提供的同期作業手稿，證明《咬橘子》的早期版本，確實在2012年由郁扶秧本人作為課程作業提交。這份手稿包含她當年導師石玉珍的批註。”
霍勝是郁扶秧的學長。
學長在那天與郁扶秧見面後，回家翻箱倒櫃許久，終於在塵封的文件袋裏，找到了些許郁扶秧的手稿。
這是本場官司的殺手鐧。
郁扶秧當然沒給江淮出示過這些。
學長的妻子起初有些不悅，可等他把事情從頭說完，妻子的情緒，立刻像被一陣風吹散了。
他們夫妻倆都是明事理的人，能分辨對錯。
陪審團有人皺眉，有人眼睛已經亮了起來，有人仍持有一絲懷疑。
恐怕沒人能完全相信，這位青年才俊的美女編劇，全部作品都是靠抄襲起家的。
聶昭願特意頓了頓，留出竊竊私語的空間。
“第三件證據，《白鳥入夢》抄襲《伊甸園3042》。”
“《伊甸園3042》是一部建立在未來倫理假設上的劇本：在高度發達的社會中，人類可以通過共享夢境交換彼此的情緒與道德困境，從而做出更接近‘人性核心’的判斷。”
“而聞青野的《白鳥入夢》，僅僅將原設定中‘智核’改名為‘心靈信道’，其餘主體結構，包括情感交換機制、倫理審判流程、甚至主角的三段夢境線均高度重合。”
而後，眾人沒想到，霍勝這位癡情才子，竟然連《伊甸園3042》的手稿片段都保留下來了。
老同學們坐在證人席上，紛紛交換目光，神情覆雜，沒想到時隔十年還能再吃到驚天大瓜。
不過，更多的是懷念青春的神色。
她們仿佛又回到那個充滿夢想與熱血的青春年代。
……
一連串語句落下，法庭內一片靜默。
聶昭願一件件陳述，邏輯清晰，聲音平穩，風範絲毫不輸工作多年的父母。
聞青野坐在被告席上，臉色逐漸煞白。
她原以為不過是幾篇工作後隨手寫的舊稿，或一些有篡改餘地的電子記錄，撐不起真正的指控。
那也是江淮給她的。
她實在沒想到，現在擺在她面前的證據，比郁扶秧給江淮的要多得多。
這些甚至是成體系的比對，顯然已經謀劃已久。
是跨越十餘年的證人。
是原稿、手寫稿、投稿記錄、課程作業乃至文學社備份。
她昔日引以為傲的“才華”，此刻都像秋日的落葉一一脫落，只剩冰冷的盜竊痕跡。
聞青野的辯護律師終於開口。
他是一位資歷深、氣場強大的金牌律師，想必是她花重金請來的。
“原告的證據雖然詳盡，但文學創作具有高度相似性與不可避免的重疊。動作節奏、人物設定、主題意向，都不構成直接指向性的抄襲。更何況，原告所謂的‘原始手稿’，並未經過第三方權威機構的時間戳驗證……”
金牌律師話沒說完，忽然被聞青野截住了。
聞青野的臉色煞白，額角滲著細密的汗，她大腦一片空白，只是本能地想阻止對方繼續說下去。
因為每說一個字，都在揭她最不願在公眾面前暴露的骯臟真相。
律師皺眉，顯然意識到當事人情緒失控，低聲提醒：“聞小姐，您必須保持冷靜——”
聞青野卻像沒聽見，只是看著前方，她的目光越過律師，越過文件和麥克風，越過所有旁聽席上投來的目光。
最後，落在原告席，落在郁扶秧身上。
那雙曾經能輕易勾起她欲望，給予她愉悅的深褐色杏眼，如今透著陌生人的唾棄。
不是恨，也不是怨……更像是徹底的不在乎。
聞青野突然意識到什麽，臉色更白了，狠狠底下頭去。
審判庭死一般安靜。
郁扶秧也楞住了，眼睛瞪大，指尖也不自覺收緊。
那不是勝利帶來的驚訝，而是一種說不清的覆雜。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聞青野。
那頭高傲的狼，徹底被融化成了落水狗。
郁扶秧看著被告席上的聞青野，忽然覺得，整件事有一種說不出的蒼涼。
陳年的灰塵驟然揚起，緩慢落下，留下一抹幹凈卻空白的痕跡。
郁扶秧想開口，卻什麽都沒說。
什麽也沒必要說。
聽不懂的人永遠也聽不懂。
……
勝利來得很快。
在絕對的證據面前，再鋒利的辯詞也像紙糊的盾牌，金牌律師的策略，只能從“全盤否認”變成了“爭取情節輕微”。
聞青野沒再看任何人一眼。
她沒有看律師，也沒有看旁聽席上那些震驚或失望的面孔，更沒有看向原告席。
想必從那天之後，江淮回家後，也跟她說過了些什麽。
判決的聲音落下，郁扶秧沒有半點喜悅，臉上浮出不經意的迷茫。
同樣露出迷茫神情的，還有林舒薇。
她梳著幹練的短發，眼鏡框下一雙專屬領導幹部的鷹眼，竟然也會露出那樣的迷茫。
她們終於捧起了十二年後的一場葬禮，沒有人會在葬禮上微笑。
一個是游戲行業大名鼎鼎的制作人，一個是教育局的副局長。
按世俗的標準，她們都算是成功人士，在外人看來，這些劇本於她們無足輕重。
可她們真正失去的青春，失去的夢想，又有誰能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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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寫這篇文的初衷便是如此：被頂替的人，她們的青春還能回來嗎？遲到的正義，然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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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安之走在去上班的路上。
春末的風帶著些潮意, 街邊早餐鋪的油煙溢出，豆漿與油條的香氣混入鼻尖。
她的腳步比往常慢，耳機裏流淌著不知名的旋律, 城市的喧囂模糊成一片。
走著走著，前方路燈的光變得昏黃, 那一刻, 聶安之恍惚間覺得走在去學校的路上。
那條路她永遠記得。
落葉鋪在青石磚上, 陳魚背著書包，低頭看影子變短, 直到背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聶晚燈從後面追上來, 笑著拍了拍她的肩。
——我寫了一首歌，你要不要聽聽？
陳魚轉過頭, 眼裏亮晶晶的, 眼神替言語回答。
聶晚燈輕輕哼了起來, 那些文字之間，靈氣在跳舞。
所以，名叫陳魚的姑娘不懂浪漫，她愛世界的理性，卻永遠能背出那些歌詞：
看不見愛的人/
以為世界只有一個/
濁浪水當清浪水/
在水中/
有人嬉戲得歡樂/
有人淹死/
以為天堂很遠／
……
如今, 民謠詩人的心臟躺在誰的身體裏？
聶安之擡頭，看湛藍的天空倒映出昏黃的臉。
真相近在咫尺，伸手就能觸碰，聶安之一腳踏進去，反而迷了路。
如果知道了答案，又能怎麽樣？也不能把心臟再挖出來。
聶安之知道，她只會唱歌，卻不愛唱歌, 也寫不了歌。
其實唱歌也不如聶晚燈厲害。
她再怎麽活，也活不出聶晚燈應有的模樣。
就讓聶晚燈活在最美好的那天吧。
*
聶冠英夫婦接管後，手段老道了許多。
她們積攢了半輩子的人脈與權力，隨手一揮，就能讓醫療系統裏的老同事“查一查”。
幾道墻一重重挖過去，幾道難繞的防火墻過去後，層層雪藏的手術排期，終於拖了出來。
手術定在了4月22日晚八點，在九院的十一號手術室，主刀醫生正是蔣國樺。
備註欄只有兩個字：重要。
光是這兩個詞，以及手術時間，就足夠讓懂行的人意識到不對勁。
如今，得到消息的聶冠英夫婦意識到，這並不是病人重要——
而是接受供體器官的“人物”重要。
聶冠英做了大半輩子法官，判過殺人犯、經濟犯、謀殺手段極為殘忍的冷血畜生。
這一刻，她第一次感到憤怒竟然能讓血管變得滾燙，仿佛血液裏混了火藥。
刀只有刺入自己的心臟，流血才會有實感，人才能感到被傷到。
聶冠英此刻就是那種感覺。
整個城市依舊燈火通明，仿佛什麽都沒發生。
卻有幾十雙眼睛，在陰暗處盯著那間等待“供體”的手術室。
手術當天晚上，蔣國樺正站在無菌室裏洗手，水流擊打金屬槽，發出洪水的哀鳴。
就在那一秒——
樓下忽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從遠到近。
“九院手術區全面封鎖！所有醫護人員立即停止當前操作，配合調查！”
聲音在走廊裏炸開。
警戒線在手術區前展開，執法記錄儀的紅燈齊齊亮起。
護士們被嚇得不知所措，連手套都摘不利索。
幾個警員推開十一號手術室的門，手術床上的藍布尚一塵不染。
警察在角落裏找到了一組完全不該出現在“肝移植手術”裏的儀器。
心臟體外循環機，備用冷卻罐，血液替代泵。
蔣國樺的動作停在空中，他對突然發生的事毫無心理準備，整個人像被點了穴一樣，一動不動。
帶隊警官盯著那些儀器：“請問肝移植為什麽需要這些設備？”
走廊盡頭，聶冠英和陳毅康站在玻璃門外。
她們沒有欣慰，沒有激動。
十二年的風霜壓在胸口。
沈默像沈在深海裏的石頭，又又硬，壓得人窒息。
她們等了十二年，確實等到了這一刻。
等到惡人被光照住、被繩之以法的那一剎，無論背後是誰，她們都會追究下去。
可是——
司法能追回失去的時間嗎？
真相能讓死者重新呼吸嗎？
……
她們的女兒，還能回來嗎？
*
同一天下午，城市另一端，法院的審判庭內。
聶昭願站在原告席前，一襲深色西裝，將本就鋒利的氣質磨得更加冷靜。
她剛取得律師資格證不久，卻通過了頂尖律所的面試。聶冠英夫婦全程未插手，聶昭願全憑自身的能力創出了一片天地。
這是聶昭願接到的第一個，屬於她的案子。
無論最終掛名姓甚名誰，案子本身的意義屬於她。
這橫跨了她的學生時代與工作時代，是她一直以來為之，滿腔熱血的一案。
郁扶秧也是第一個，願意全部相信她的人。
為這一刻，聶昭願連續數日向父母請教，模擬質詢到深夜，連喝水和咳嗽的動作都練過。
她從很小就發誓，要成為像父母一樣厲害、正義的律師。
聶昭願想，結果未定尚不能證明她厲害，她站在這裏，卻已經是一位正義的律師。
網上的輿論她也看過，她直到眾人是如何詆毀郁扶秧的。
聶昭願不在乎。
人是覆雜的，但作品的歸屬卻是唯一的；著作權被奪走的郁扶秧，就是她必須支持的一方。
郁扶秧在原告席上，看對面被告席上的聞青野。
距離不算近，卻也不算遠。
就像她們第一次見面的距離，也像過去與現在距離。
如今，這段距離重新擺在她們之間，像時間故意擺下的一把尺，量著過去，也量著現在。
這一份距離，就是她與聞青野的終局。
聞青野也在看她，神色淡漠只是裝出來的，眼神中更多的是質問。
不知從何時開始，郁扶秧討厭衣冠楚楚的聞青野，比如現在。
這樣的禽獸，根本不配像個人。
聞青野在那副光鮮亮麗的軀殼下，倒看起來憔悴了不少，神色間透出不屬於她的疲憊。
她們的眼神都變了，都再也回不到從前。
郁扶秧忽然覺得聞青野可憐，像條狗一樣可憐。
裝作是頭狼，結果是條狗，還是最不受人待見的哈巴狗。
聞青野的臉短短的，就像她這條狗的嘴筒子也短短的，是條最醜的狗。
郁扶秧身後的聽眾席，站滿了她的大學同窗。
她回頭看過一眼。
那些臉，她一個個都認識。
十年後再見到各位，光景已大不相同，再年輕的臉，也能看出歲月的雕刻。
郁扶秧曾與這些人並肩寫作，徹夜討論夢想。
也曾在認識聞青野後，逐漸與所有人疏離。
她總會在一些難眠的深夜裏，心底想起她一直都有的愧疚感。
明明有那麽多人想和她成為朋友，可她卻親手剪斷了所有聯系，陷入一座只有虛幻愛情的孤島。
現在，她們就站在這裏。
或許其中有人只是為了林舒薇，甚至還恨著自己，只是不想聞青野奪走林舒薇的劇本。
但理由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們來了。
郁扶秧終於不用再孤身對抗整個世界。
久違的感覺，如四月最後的春風拂面。
就算網上沒有人相信她，那些無臉的暴民與她無關。
這些人，才是她活過的痕跡，她真實存在的回憶。
旁聽席上，還有聶安之她們，投來憤憤不平與關切的註視。
鄭憶那張通常憤世嫉俗的臉上，此刻的表情也柔和了下來。
她們都是正義的化身。
她們知道壞人是誰。
就算壞人有錢，壞人有權，也割不掉她們的舌頭。
……
庭審開始。
投影大屏亮起，證據逐條呈上。
聶昭願站得很直，氣場全開，聲音沈靜而鋒利。
“審判長、各位審判員，我們將以對比文本、時間戳、原始手稿、電腦創作記錄以及第三方專家鑒定，證明被告聞青野構成系統性、持續性的剽竊行為。”
場內一片寂靜，只剩紙張翻動的聲響。
“抄襲範圍共包括九部劇本，皆在院線和電視上公開上映過，其中七部來自我的原告郁扶秧，兩部來自我的原告林舒薇。”
聞青野沒有看大屏幕，也沒有看任何人，只是隔著正義的距離，死死盯著郁扶秧。
郁扶秧回報以一個同情又輕蔑的眼神。
聶昭願開始依次羅列。
“第一件證據，《風起隴原》抄襲《回家的路》。
這是郁扶秧大學時期的作品，原稿時間戳為2014年12月。
聞青野的成名作《風起隴原》上映於2017年，兩者在人物關系、事件節點、臺詞邏輯上重合度高達87%。”
法庭上投影切換，一頁頁對照文本像刀鋒落在寂靜上。
“下面，我向法庭呈示第二組證據。”聶昭願繼續說，“《黃土的孩子》與《咬橘子》之間，存在高度重合的核心戲劇結構、角色動機與敘事節奏。”
聶昭願擡眼，看向審判席，她甚至都不屑於看聞青野。
“《咬橘子》是郁扶秧在參加青年編劇大賽時提交的原創作品，未經公開發表。”
“此處我特別強調，這類精確到鏡頭移動與動作停頓的設計，屬於典型的原創編劇手法，在郁扶秧的多個劇本中都有跡可循，不可能在沒有接觸原作的情況下，被‘巧合性覆現’。”
聶昭願按下投影的按鈕，下一頁文件出現在屏幕上。
“此外，我們附上霍勝先生提供的同期作業手稿，證明《咬橘子》的早期版本，確實在2012年由郁扶秧本人作為課程作業提交。這份手稿包含她當年導師石玉珍的批註。”
霍勝是郁扶秧的學長。
學長在那天與郁扶秧見面後，回家翻箱倒櫃許久，終於在塵封的文件袋裏，找到了些許郁扶秧的手稿。
這是本場官司的殺手鐧。
郁扶秧當然沒給江淮出示過這些。
學長的妻子起初有些不悅，可等他把事情從頭說完，妻子的情緒，立刻像被一陣風吹散了。
他們夫妻倆都是明事理的人，能分辨對錯。
陪審團有人皺眉，有人眼睛已經亮了起來，有人仍持有一絲懷疑。
恐怕沒人能完全相信，這位青年才俊的美女編劇，全部作品都是靠抄襲起家的。
聶昭願特意頓了頓，留出竊竊私語的空間。
“第三件證據，《白鳥入夢》抄襲《伊甸園3042》。”
“《伊甸園3042》是一部建立在未來倫理假設上的劇本：在高度發達的社會中，人類可以通過共享夢境交換彼此的情緒與道德困境，從而做出更接近‘人性核心’的判斷。”
“而聞青野的《白鳥入夢》，僅僅將原設定中‘智核’改名為‘心靈信道’，其餘主體結構，包括情感交換機制、倫理審判流程、甚至主角的三段夢境線均高度重合。”
而後，眾人沒想到，霍勝這位癡情才子，竟然連《伊甸園3042》的手稿片段都保留下來了。
老同學們坐在證人席上，紛紛交換目光，神情覆雜，沒想到時隔十年還能再吃到驚天大瓜。
不過，更多的是懷念青春的神色。
她們仿佛又回到那個充滿夢想與熱血的青春年代。
……
一連串語句落下，法庭內一片靜默。
聶昭願一件件陳述，邏輯清晰，聲音平穩，風範絲毫不輸工作多年的父母。
聞青野坐在被告席上，臉色逐漸煞白。
她原以為不過是幾篇工作後隨手寫的舊稿，或一些有篡改餘地的電子記錄，撐不起真正的指控。
那也是江淮給她的。
她實在沒想到，現在擺在她面前的證據，比郁扶秧給江淮的要多得多。
這些甚至是成體系的比對，顯然已經謀劃已久。
是跨越十餘年的證人。
是原稿、手寫稿、投稿記錄、課程作業乃至文學社備份。
她昔日引以為傲的“才華”，此刻都像秋日的落葉一一脫落，只剩冰冷的盜竊痕跡。
聞青野的辯護律師終於開口。
他是一位資歷深、氣場強大的金牌律師，想必是她花重金請來的。
“原告的證據雖然詳盡，但文學創作具有高度相似性與不可避免的重疊。動作節奏、人物設定、主題意向，都不構成直接指向性的抄襲。更何況，原告所謂的‘原始手稿’，並未經過第三方權威機構的時間戳驗證……”
金牌律師話沒說完，忽然被聞青野截住了。
聞青野的臉色煞白，額角滲著細密的汗，她大腦一片空白，只是本能地想阻止對方繼續說下去。
因為每說一個字，都在揭她最不願在公眾面前暴露的骯臟真相。
律師皺眉，顯然意識到當事人情緒失控，低聲提醒：“聞小姐，您必須保持冷靜——”
聞青野卻像沒聽見，只是看著前方，她的目光越過律師，越過文件和麥克風，越過所有旁聽席上投來的目光。
最後，落在原告席，落在郁扶秧身上。
那雙曾經能輕易勾起她欲望，給予她愉悅的深褐色杏眼，如今透著陌生人的唾棄。
不是恨，也不是怨……更像是徹底的不在乎。
聞青野突然意識到什麽，臉色更白了，狠狠底下頭去。
審判庭死一般安靜。
郁扶秧也楞住了，眼睛瞪大，指尖也不自覺收緊。
那不是勝利帶來的驚訝，而是一種說不清的覆雜。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聞青野。
那頭高傲的狼，徹底被融化成了落水狗。
郁扶秧看著被告席上的聞青野，忽然覺得，整件事有一種說不出的蒼涼。
陳年的灰塵驟然揚起，緩慢落下，留下一抹幹凈卻空白的痕跡。
郁扶秧想開口，卻什麽都沒說。
什麽也沒必要說。
聽不懂的人永遠也聽不懂。
……
勝利來得很快。
在絕對的證據面前，再鋒利的辯詞也像紙糊的盾牌，金牌律師的策略，只能從“全盤否認”變成了“爭取情節輕微”。
聞青野沒再看任何人一眼。
她沒有看律師，也沒有看旁聽席上那些震驚或失望的面孔，更沒有看向原告席。
想必從那天之後，江淮回家後，也跟她說過了些什麽。
判決的聲音落下，郁扶秧沒有半點喜悅，臉上浮出不經意的迷茫。
同樣露出迷茫神情的，還有林舒薇。
她梳著幹練的短發，眼鏡框下一雙專屬領導幹部的鷹眼，竟然也會露出那樣的迷茫。
她們終於捧起了十二年後的一場葬禮，沒有人會在葬禮上微笑。
一個是游戲行業大名鼎鼎的制作人，一個是教育局的副局長。
按世俗的標準，她們都算是成功人士，在外人看來，這些劇本於她們無足輕重。
可她們真正失去的青春，失去的夢想，又有誰能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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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寫這篇文的初衷便是如此：被頂替的人，她們的青春還能回來嗎？遲到的正義，然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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