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第 79 章 原來這才是被愛的感覺……
關燈
小
中
大
第79章 第 79 章 原來這才是被愛的感覺……
不知不覺間, 郁扶秧靠在窗邊的懶人沙發上睡著了。
那是個雲朵般柔軟的大沙袋，
她沒做夢，也不需要做夢, 黑暗足夠安穩，世界在那一刻都停住。
再睜開眼時, 她發現自己被人橫抱在懷裏, 一晃一晃。
是聶安之。
對方的呼吸穩而近, 一步步朝臥室走去。
聶安之最近忙得很，健身房都快荒廢了, 此刻抱著她, 手臂微微發抖。
郁扶秧有些不好意思，輕輕側身, 重心靠向她一點。
“繼續睡吧。”聶安之柔聲說, 把她安放在床上。
她還紮著馬尾, 格子襯衫的袖口微皺，肩上的布料尚留有電腦包留下的勒痕。
聶安之顯然是剛下班，連衣服都沒來得及換，就先來把她抱到床上了。
“謝謝。”郁扶秧縮起手，睡意全無, 她從下午起，就斷斷續續一直在睡覺。
她從床上撐起來，看聶安之在衣櫃前換衣服。
聶安之脫下襯衫，露出清瘦的背，蝴蝶骨的光影在臺燈的柔光下勾勒出好看的陰影。
真好看的一具身體。
一具年輕的身體。
郁扶秧恍惚，轉頭看向房間另一側梳妝臺上，對著那面大鏡子，指尖在眉心與眼角來回摩挲。
皮膚遠不如以前光滑了, 眉心還能摸到幾道淺淺的紋路。
時間總是悄悄動刀，不問人願不願意。
她三十二歲了，再怎麽保養，再怎麽被人誇“看不出來”，終究也有三十二歲的痕跡。
郁扶秧盯著鏡中的自己，輕聲嘆了口氣。
她無端想起了一些事情。
“我是不是生起氣來最好看？”郁扶秧忽然問。
聶安之剛換好睡衣，挽起袖子，聞聲擡眼。
那句話像玩笑，卻藏著真心的試探。
“為什麽？”
“有人這麽說過，”郁扶秧眼神閃爍，特意避開她的視線，“你還說，我哭的時候最好看。”
聶安之楞了片刻，很快，她明白了什麽，笑道：“我確實這麽說過。”
“這樣。”郁扶秧輕輕咬住下唇。
聶安之將長發盤在腦後，摘下無趣的黑框眼鏡。
“我說你哭的時候好看，但也不止哭的時候好看，那只是你眾多‘好看’的其中之一。”
郁扶秧怔住，顯然沒料到這個回答。這孩子總能給她出乎意料的回答。
“你什麽時候都很好看，和表情無關。”聶安之停頓片刻，想到了什麽，“我更希望你開心。”
郁扶秧笑了：“這是什麽回答？答了跟沒答一樣。”
她只當聶安之又在高情商發言，在打屬於小太陽的太極拳。
聶安之註視她一會兒，認真地說：“所以，讓我挑出你最美的表情，還是笑起來最好看。”
郁扶秧活了三十多年，從來沒聽過這種回答。
她原以為，別人喜歡的是她某種特定的姿態。
比如，露出兇狠的眼神，做出充滿魅力的動作，放出漫不經心的支配感。
她的指尖還在眉心間徘徊，像在撫平那幾道歲月的褶皺，又像在掩飾內心忽然湧起的慌亂。
聶安之點點頭，稱讚道：“迷茫的表情也好看。”
郁扶秧的心被輕輕揉了一下，就像春日漫天花瓣飛舞，揉過她的頭頂。
“怎麽了？”聶安之察覺到了異樣，“不舒服嗎？”
她思索片刻，郁扶秧的生理期剛過，應該和痛經什麽的沒有關系。
“我想吃泡芙。”郁扶秧喃喃地說。
聶安之擡眼看她，眼神又浮起人機般的思考，並沒立刻回應。
現實總會在某些時刻，和回憶融合。
就像她的影子，曾在夜裏隔著巨大的玻璃窗，和時裝店的塑料模特重合。
——人還是要保持自律，多吃一口就會前功盡棄，到時候胖了別哭鼻子。
郁扶秧輕輕笑了兩聲，像是嘲笑她自己：“算了，大晚上的，別吃了。”
“這周你吃甜的次數，才兩次吧？”聶安之忽然開口，語氣平靜，卻讓郁扶秧很意外。
她居然還註意到了這個，就像比APP提醒經期還要及時那樣。
“想吃就吃吧，”聶安之說，“一周不超過五次還行。不然血糖、血脂都該高了。”
郁扶秧嘆了口氣：“你不覺得我最近胖了嗎？”
不上班之後，她被迫閑在家裏，一天到晚嘴根本停不下來。
“之前太瘦了。”聶安之笑得溫和，“現在剛好。”
“我都快一百二了。”郁扶秧像在試圖證明什麽。
她已經很久沒看到過，體重秤一百一以上的數字了。
聞青野也一直是如此，更別提聞青野比她還高幾厘米了。
聶安之掏出手機，低頭點了幾下：“你這個身高，一百二剛好是正常範圍。”
“那也有點太重……”郁扶秧賭氣式地扭開頭。
“你現在氣色很好。”聶安之唇角含笑，“有種月經規律的美。”
郁扶秧楞了下，隨即忍不住笑出聲：“這是什麽奇怪的誇獎？”
“說明你在變得越來越美。”聶安之笑道，放下手機，“點好了，泡芙一會兒送到後，也分我一口。”
話音落下，聶安之轉身去了衛生間洗漱，留下一室溫柔，以及郁扶秧嘴角沒忍住的笑意。
時鐘滴答滴答，一點點走向十一點。
郁扶秧的身體逐漸變得溫暖，和四月末就暖和的夜無關。
那是一種安穩又溫暖的包裹。
郁扶秧忽然很清晰地感受到，一種陌生到不認識這個世界的感覺。
不是占有，不是熾烈，也不是撕扯。
它的存在讓她安心，讓她不害怕明天。
沒錯，是被愛的感覺。
郁扶秧不敢相信，自己已經活了三十二年，竟然到現在，才第一次真正體會到什麽叫“被愛”。
也就是在那一刻，她才明白，聞青野從未愛過自己。
那份曾讓她以為是愛情的執著，不過是欲望與控制的混合。
她看清楚了。
也看清楚得太晚了。
如果當年沒遇見聞青野就好了。
但又真能不遇見嗎？
不，如果沒遇到聞青野，她不會變得那麽叛逆，也不會走上一條截然不同的路。
或許畢業後真的會回臨夏，嫁給那個給出高額彩禮的回族小夥。
然後，徹底忘掉寫過的所有劇本，平平淡淡過一生。
她想，遇見的所有人與所有事，才構成了全部的自己。
每個回憶，都是一個人的重要組成部分。
再回過神，郁扶秧才發現，臉頰濕了篇。
她擡起手，眼淚無聲地滑落，落入同樣溫熱的掌心。
而聶安之就站在屋門前，無聲地盯著她，拿著擦臉毛巾的手也一同停下了。
*
第二周，公司控股權徹底易主。
作為基層員工，聶安之最先感知到這一點，是人事部通知發工資的卡要換成建設銀行。
一夜之間，人事部發出了大批裁員郵件，像割草一樣，很多部門的燈暗了一大半。
聶安之照常來到逐光互娛的大廈，工位區明顯冷清了許多，十點半的咖啡機旁，也久違的沒人排隊了。
以前早高峰時常見的幾個隔壁組的同事，已經來工區收拾東西了。
就像一個月前的郁扶秧那樣。
這次清查牽扯極廣，高層那邊有了巨額罰款，就要從公司內部找回。
美術組首當其沖，也是最容易積水的功能環節。
很快，公司就查出美術內部對接外包的賬目出了大問題，虛報工時、重覆結算、走賬回扣，層層堆疊。
《CydusⅡ》的主美貪了八千萬，因牽扯金額巨大被連夜帶走，項目也因此停擺一個版本，聽說那案子下個月就要開庭了。
茶水間有人低聲議論，但議論歸依倫，到了工作時間，大家也都回去乖乖工作了。
十年前的紅利期早已過去。那時候，只要敢做一款換皮頁游，就能撈得盆滿缽滿。
如今不一樣了。
項目組一個比一個臃腫，資金鏈全是泡沫，一出現風吹草動那個，就會樹倒猢猻散。
而發飆的聞青野，就是那個導火索。
聶安之坐到位置上，望向電腦屏幕上的代碼。她知道泡沫終究要破的，只是沒想到，會破得這麽快。
時代在變化，社會在發展。
很多事情走過了紅利期，游戲行業也是，未來該何去何從？
Sid倒沒出事。
他依舊照常來上班，精神得很。
在公司風聲鶴唳、人人自危的那幾天，他反倒一躍成了制作人，天上掉下餡餅砸在了他頭上。
Sid每天早晨進門都面帶笑，手裏還拎著一杯星巴克，一副天選之人的派頭。
他實在挺自信的，甚至比郁扶秧都自信多了。
雖說他懂得不多，卻特別愛發表意見，會議上常常搶話頭，把別人半截思路打斷。
“玩家最討厭覆雜的系統，所以戰鬥得做得簡單點，技能就三個，夠用了。”
“程序別老說做不到，我玩那麽多游戲，差不多意思都一樣，我們有這麽多top2的人才，就不能把算法精簡一下嗎？”
“文案沒必要寫得那麽文藝，現在短句橫行，快節奏才是王道。”
……
策劃們面上陪笑，私下裏怨聲載道。
新賽季的戰鬥機制被他改得四不像，節奏支離破碎。
程序組更是快被逼瘋。
Sid經常臨時加需求，一句“我覺得這樣更酷”就能讓他們整夜改代碼。
美術組也沒過上好日子。
Sid總是心血來潮，突然在群裏發些模糊的想法，還要求美術那邊即時出個草圖看看效果。
熊威請假的次數越來越多。
一開始只是偶爾半天，後來幹脆連著幾天都不見人影。
大家嘴上不說，心裏都明白——這大概是要走的征兆。
畢竟像他這種人，在行業裏隨便丟個簡歷，都有人搶著要。兩個成功項目的資歷，加上十年經驗，是任何一家中型公司夢寐以求的技術骨幹。
於是，現在項目裏的大部分管理任務，都壓在了聶安之身上。
難怪她覆工後的工位被調到了核心區。
聶安之現在，每天一半的時間不是在收拾爛攤子，就是在開會。
早上是項目進度，下午是功能評審，傍晚又得和Sid匯報進度。
Sid依舊那副自信的樣子，講話的時候永遠坐在會議桌的正中，雙手交叉，語氣篤定。
“這個版本我們要有突破感。”
“玩家最怕無聊，一定要有爽點。”
“後端這邊不需要這麽多人，再擠擠。”
……
聶安之每每和他溝通，心裏都會一陣無力。她知道他不懂生產節奏，也不懂研發成本，但每次都得笑著附和，再私下替他收尾。
為什麽同樣都不懂程序，郁扶秧說的話基本都是合理的，Sid天天在這兒異想天開？
聶安之終於有些理解郁扶秧，為什麽她開一天會後會是那個樣子。
尤其是給高層匯報的會議結束後，臉色簡直蒼白得嚇人。
不是坐著浪費時間，而是被一場又一場決策耗盡力氣，被人榨幹理智，還得維持表面的從容。
會議結束後，聶安之背靠辦公椅，反覆揉太陽穴。
這樣的日子，她也不知道還能撐多久。
-----------------------
作者有話說：郁扶秧第一次知道，什麽叫“被愛”。
其實聶安之也是如此。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不知不覺間, 郁扶秧靠在窗邊的懶人沙發上睡著了。
那是個雲朵般柔軟的大沙袋，
她沒做夢，也不需要做夢, 黑暗足夠安穩，世界在那一刻都停住。
再睜開眼時, 她發現自己被人橫抱在懷裏, 一晃一晃。
是聶安之。
對方的呼吸穩而近, 一步步朝臥室走去。
聶安之最近忙得很，健身房都快荒廢了, 此刻抱著她, 手臂微微發抖。
郁扶秧有些不好意思，輕輕側身, 重心靠向她一點。
“繼續睡吧。”聶安之柔聲說, 把她安放在床上。
她還紮著馬尾, 格子襯衫的袖口微皺，肩上的布料尚留有電腦包留下的勒痕。
聶安之顯然是剛下班，連衣服都沒來得及換，就先來把她抱到床上了。
“謝謝。”郁扶秧縮起手，睡意全無, 她從下午起，就斷斷續續一直在睡覺。
她從床上撐起來，看聶安之在衣櫃前換衣服。
聶安之脫下襯衫，露出清瘦的背，蝴蝶骨的光影在臺燈的柔光下勾勒出好看的陰影。
真好看的一具身體。
一具年輕的身體。
郁扶秧恍惚，轉頭看向房間另一側梳妝臺上，對著那面大鏡子，指尖在眉心與眼角來回摩挲。
皮膚遠不如以前光滑了, 眉心還能摸到幾道淺淺的紋路。
時間總是悄悄動刀，不問人願不願意。
她三十二歲了，再怎麽保養，再怎麽被人誇“看不出來”，終究也有三十二歲的痕跡。
郁扶秧盯著鏡中的自己，輕聲嘆了口氣。
她無端想起了一些事情。
“我是不是生起氣來最好看？”郁扶秧忽然問。
聶安之剛換好睡衣，挽起袖子，聞聲擡眼。
那句話像玩笑，卻藏著真心的試探。
“為什麽？”
“有人這麽說過，”郁扶秧眼神閃爍，特意避開她的視線，“你還說，我哭的時候最好看。”
聶安之楞了片刻，很快，她明白了什麽，笑道：“我確實這麽說過。”
“這樣。”郁扶秧輕輕咬住下唇。
聶安之將長發盤在腦後，摘下無趣的黑框眼鏡。
“我說你哭的時候好看，但也不止哭的時候好看，那只是你眾多‘好看’的其中之一。”
郁扶秧怔住，顯然沒料到這個回答。這孩子總能給她出乎意料的回答。
“你什麽時候都很好看，和表情無關。”聶安之停頓片刻，想到了什麽，“我更希望你開心。”
郁扶秧笑了：“這是什麽回答？答了跟沒答一樣。”
她只當聶安之又在高情商發言，在打屬於小太陽的太極拳。
聶安之註視她一會兒，認真地說：“所以，讓我挑出你最美的表情，還是笑起來最好看。”
郁扶秧活了三十多年，從來沒聽過這種回答。
她原以為，別人喜歡的是她某種特定的姿態。
比如，露出兇狠的眼神，做出充滿魅力的動作，放出漫不經心的支配感。
她的指尖還在眉心間徘徊，像在撫平那幾道歲月的褶皺，又像在掩飾內心忽然湧起的慌亂。
聶安之點點頭，稱讚道：“迷茫的表情也好看。”
郁扶秧的心被輕輕揉了一下，就像春日漫天花瓣飛舞，揉過她的頭頂。
“怎麽了？”聶安之察覺到了異樣，“不舒服嗎？”
她思索片刻，郁扶秧的生理期剛過，應該和痛經什麽的沒有關系。
“我想吃泡芙。”郁扶秧喃喃地說。
聶安之擡眼看她，眼神又浮起人機般的思考，並沒立刻回應。
現實總會在某些時刻，和回憶融合。
就像她的影子，曾在夜裏隔著巨大的玻璃窗，和時裝店的塑料模特重合。
——人還是要保持自律，多吃一口就會前功盡棄，到時候胖了別哭鼻子。
郁扶秧輕輕笑了兩聲，像是嘲笑她自己：“算了，大晚上的，別吃了。”
“這周你吃甜的次數，才兩次吧？”聶安之忽然開口，語氣平靜，卻讓郁扶秧很意外。
她居然還註意到了這個，就像比APP提醒經期還要及時那樣。
“想吃就吃吧，”聶安之說，“一周不超過五次還行。不然血糖、血脂都該高了。”
郁扶秧嘆了口氣：“你不覺得我最近胖了嗎？”
不上班之後，她被迫閑在家裏，一天到晚嘴根本停不下來。
“之前太瘦了。”聶安之笑得溫和，“現在剛好。”
“我都快一百二了。”郁扶秧像在試圖證明什麽。
她已經很久沒看到過，體重秤一百一以上的數字了。
聞青野也一直是如此，更別提聞青野比她還高幾厘米了。
聶安之掏出手機，低頭點了幾下：“你這個身高，一百二剛好是正常範圍。”
“那也有點太重……”郁扶秧賭氣式地扭開頭。
“你現在氣色很好。”聶安之唇角含笑，“有種月經規律的美。”
郁扶秧楞了下，隨即忍不住笑出聲：“這是什麽奇怪的誇獎？”
“說明你在變得越來越美。”聶安之笑道，放下手機，“點好了，泡芙一會兒送到後，也分我一口。”
話音落下，聶安之轉身去了衛生間洗漱，留下一室溫柔，以及郁扶秧嘴角沒忍住的笑意。
時鐘滴答滴答，一點點走向十一點。
郁扶秧的身體逐漸變得溫暖，和四月末就暖和的夜無關。
那是一種安穩又溫暖的包裹。
郁扶秧忽然很清晰地感受到，一種陌生到不認識這個世界的感覺。
不是占有，不是熾烈，也不是撕扯。
它的存在讓她安心，讓她不害怕明天。
沒錯，是被愛的感覺。
郁扶秧不敢相信，自己已經活了三十二年，竟然到現在，才第一次真正體會到什麽叫“被愛”。
也就是在那一刻，她才明白，聞青野從未愛過自己。
那份曾讓她以為是愛情的執著，不過是欲望與控制的混合。
她看清楚了。
也看清楚得太晚了。
如果當年沒遇見聞青野就好了。
但又真能不遇見嗎？
不，如果沒遇到聞青野，她不會變得那麽叛逆，也不會走上一條截然不同的路。
或許畢業後真的會回臨夏，嫁給那個給出高額彩禮的回族小夥。
然後，徹底忘掉寫過的所有劇本，平平淡淡過一生。
她想，遇見的所有人與所有事，才構成了全部的自己。
每個回憶，都是一個人的重要組成部分。
再回過神，郁扶秧才發現，臉頰濕了篇。
她擡起手，眼淚無聲地滑落，落入同樣溫熱的掌心。
而聶安之就站在屋門前，無聲地盯著她，拿著擦臉毛巾的手也一同停下了。
*
第二周，公司控股權徹底易主。
作為基層員工，聶安之最先感知到這一點，是人事部通知發工資的卡要換成建設銀行。
一夜之間，人事部發出了大批裁員郵件，像割草一樣，很多部門的燈暗了一大半。
聶安之照常來到逐光互娛的大廈，工位區明顯冷清了許多，十點半的咖啡機旁，也久違的沒人排隊了。
以前早高峰時常見的幾個隔壁組的同事，已經來工區收拾東西了。
就像一個月前的郁扶秧那樣。
這次清查牽扯極廣，高層那邊有了巨額罰款，就要從公司內部找回。
美術組首當其沖，也是最容易積水的功能環節。
很快，公司就查出美術內部對接外包的賬目出了大問題，虛報工時、重覆結算、走賬回扣，層層堆疊。
《CydusⅡ》的主美貪了八千萬，因牽扯金額巨大被連夜帶走，項目也因此停擺一個版本，聽說那案子下個月就要開庭了。
茶水間有人低聲議論，但議論歸依倫，到了工作時間，大家也都回去乖乖工作了。
十年前的紅利期早已過去。那時候，只要敢做一款換皮頁游，就能撈得盆滿缽滿。
如今不一樣了。
項目組一個比一個臃腫，資金鏈全是泡沫，一出現風吹草動那個，就會樹倒猢猻散。
而發飆的聞青野，就是那個導火索。
聶安之坐到位置上，望向電腦屏幕上的代碼。她知道泡沫終究要破的，只是沒想到，會破得這麽快。
時代在變化，社會在發展。
很多事情走過了紅利期，游戲行業也是，未來該何去何從？
Sid倒沒出事。
他依舊照常來上班，精神得很。
在公司風聲鶴唳、人人自危的那幾天，他反倒一躍成了制作人，天上掉下餡餅砸在了他頭上。
Sid每天早晨進門都面帶笑，手裏還拎著一杯星巴克，一副天選之人的派頭。
他實在挺自信的，甚至比郁扶秧都自信多了。
雖說他懂得不多，卻特別愛發表意見，會議上常常搶話頭，把別人半截思路打斷。
“玩家最討厭覆雜的系統，所以戰鬥得做得簡單點，技能就三個，夠用了。”
“程序別老說做不到，我玩那麽多游戲，差不多意思都一樣，我們有這麽多top2的人才，就不能把算法精簡一下嗎？”
“文案沒必要寫得那麽文藝，現在短句橫行，快節奏才是王道。”
……
策劃們面上陪笑，私下裏怨聲載道。
新賽季的戰鬥機制被他改得四不像，節奏支離破碎。
程序組更是快被逼瘋。
Sid經常臨時加需求，一句“我覺得這樣更酷”就能讓他們整夜改代碼。
美術組也沒過上好日子。
Sid總是心血來潮，突然在群裏發些模糊的想法，還要求美術那邊即時出個草圖看看效果。
熊威請假的次數越來越多。
一開始只是偶爾半天，後來幹脆連著幾天都不見人影。
大家嘴上不說，心裏都明白——這大概是要走的征兆。
畢竟像他這種人，在行業裏隨便丟個簡歷，都有人搶著要。兩個成功項目的資歷，加上十年經驗，是任何一家中型公司夢寐以求的技術骨幹。
於是，現在項目裏的大部分管理任務，都壓在了聶安之身上。
難怪她覆工後的工位被調到了核心區。
聶安之現在，每天一半的時間不是在收拾爛攤子，就是在開會。
早上是項目進度，下午是功能評審，傍晚又得和Sid匯報進度。
Sid依舊那副自信的樣子，講話的時候永遠坐在會議桌的正中，雙手交叉，語氣篤定。
“這個版本我們要有突破感。”
“玩家最怕無聊，一定要有爽點。”
“後端這邊不需要這麽多人，再擠擠。”
……
聶安之每每和他溝通，心裏都會一陣無力。她知道他不懂生產節奏，也不懂研發成本，但每次都得笑著附和，再私下替他收尾。
為什麽同樣都不懂程序，郁扶秧說的話基本都是合理的，Sid天天在這兒異想天開？
聶安之終於有些理解郁扶秧，為什麽她開一天會後會是那個樣子。
尤其是給高層匯報的會議結束後，臉色簡直蒼白得嚇人。
不是坐著浪費時間，而是被一場又一場決策耗盡力氣，被人榨幹理智，還得維持表面的從容。
會議結束後，聶安之背靠辦公椅，反覆揉太陽穴。
這樣的日子，她也不知道還能撐多久。
-----------------------
作者有話說：郁扶秧第一次知道，什麽叫“被愛”。
其實聶安之也是如此。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