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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 43 章 “還好我都沒拆封,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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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 43 章 “還好我都沒拆封,不然……

聶安之活過來了。

她驚訝於這種感受。

胸口的起伏是真實的, 血液流動帶著熱度,甚至連指尖的微顫都在提醒她:自己確實還活著。

這種感覺,已經很久沒有過了。

自從聶晚燈死後, 聶安之原本的世界就被按下了暫停鍵。

她拿來聶晚燈的姓氏,印在聶晚燈的戶口本上, 替聶晚燈愛她的妹妹。

她吃聶晚燈愛吃的東西, 走聶晚燈走過的路, 說聶晚燈大概會說的話。

迄今為止,她所有的生活, 都是聶晚燈的影子。

這些日子, 因為郁扶秧的存在,還有直白而赤-裸的親密, 讓她忽然清醒地意識到——

她是她自己。

她是那個曾經叫陳魚的姑娘。

因為聶安之清楚, 聶晚燈絕不會和別人一夜情, 更不會和上司一夜情。

聶晚燈太自我了。

她只愛自己,她是絕對的中心,眼中容不下任何人,連渴望都吝嗇給予別人。

聶安之正在做的事,狼狽又失控, 分明就是聶晚燈不屑做的事。

這種認知讓她心底震顫,像是有人推開了一扇塵封已久的窗。

夏風灌進窗子,連日陰雨連綿,帶著濕潤的氣息,吹得她眼眶微微發酸。

這究竟是郁扶秧的魔力,還是性的魔力?

聶安之分不清。

她只知道,生命久違的鮮活感正一點點湧回來,把她整個人吞沒。

“合歡, 你好像不一樣了哎。”

莫琪在報完剛測出的美術資源缺失的 bug 後,還是忍不住扯了點別的。

如今,聶安之旁邊的寶座被萬惡的新人林魚牢牢占住。

莫琪想和她說話,只能趁對接的空隙,偷偷湊過來低聲說幾句,還得小心別讓熊威瞧見。

“是嗎?”聶安之淡淡應了一聲。

她看起來分明還是老樣子:穿著老土的格子衫,架著黑框眼鏡,一副程序員的標準模樣。

“說不上來,好像‘活’了。”

聶安之笑道:“難道我就是‘死人微活’?”

莫琪嘖嘖嘴,拖長了調子:“以及,咱親愛的合歡姐姐,你在看誰呀?”

聶安之耳朵一僵,整個人楞住。

“你就招了吧!我可不是瞎的。”莫琪壓低聲音,眼神燃滿八卦的火,“我偷偷瞄你好幾次了,之前你的眼睛幾乎從不離開電腦屏幕的。”

聶安之眨眼次數飆升,就像是被人當場抓住了什麽不可告人的小秘密。

她自己都沒發覺過。

經莫琪一提醒,聶安之才突然意識到,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她的目光也會不受自我的理性控制。

只要郁扶秧一站起來,恰好能越過電腦屏幕,聶安之就會下意識地擡眼去看。

沒錯。

那種目光的移動不帶絲毫理智,完全是本能。

無論是站起來接水、上廁所,拿訂的咖啡、核對需求、和更高層打電話、去開會,還是開會回來。

郁扶秧接水時,通常用公司發的保溫杯,老氣橫秋,卻更襯托出她那對耳環的鮮亮。

郁扶秧生理期來了,從包裏拿棉條或衛生巾的動作幹脆利落,姿態大方,不避諱任何人。

後來,她額外給行政貼了錢,讓女廁所的角落裏多了一個小盒子,裏面永遠有免費衛生巾。

郁扶秧拿到自己訂的咖啡時,表情總會不經意地洋溢一陣子,貌似喝第一口之前,心裏已經提前甜了。

聶安之偶然在門口的外賣架上見到過“郁**”的外賣單。不是“榛子太妃拿鐵”,就是“海鹽芝士摩卡”;偶爾全糖,偶爾半糖,總之很甜。

郁扶秧和策劃核對需求時,杏眼瞇得很兇,白蘇和山雀她們的頭一個比一個低。

郁扶秧和更高層的老板打電話時,語氣會明顯放柔,甚至有點像哄小孩,哄那群吃了時代紅利的老男人。

哄他們批更多的預算給《灰燼協議》。

郁扶秧去開會的路上會臉色煩悶,開會歸來後更是臉色鐵青。

思緒回歸。

聶安之喉頭堵住:“哦,我在……”

她總不能真說在看秧姐吧?總有種不光彩的感覺。

莫琪興奮地眨眼:“看誰?”

聶安之:“我在遠眺。近視度數加深了,隔半小時要活動眼睛。”

莫琪:“……”

有理有據,令人信服。

*

聶安之活過來後,血脈裏流淌著一股陌生而強烈的力量。

她看到手臂上的傷疤,它們綻開褐色的花。

——我姐姐就是你克死的。

那一年,聶昭才九歲。

她那張本該充滿稚氣的臉上,竟也能透出那樣的怨恨。

聶安之有時候也懷疑過自己。

她曾偷偷想過,如果有來生,她希望能成為聶晚燈:她甚至曾幻想過,一覺醒來,與聶晚燈靈魂交換。

那麽優秀,那麽張揚,那麽能夠讓整個世界為她傾倒。

要振作起來,哪怕整個世界都比霧還要模糊不清。

聶安之一直不敢去看聶晚燈那場事故的報道。

然而,在另一場暴雨肆虐的夜晚,她忽然有了勇氣。

她在網上翻找那場手術的主治醫生,卻什麽都查不到。

十一年前的資料零零碎碎,當時互聯網還遠沒有今天發達,信息像斷裂的碎片,保存得不完整。

那場事故相關的報道更是銷聲匿跡。

聶安之的記憶力很好。

那個夜晚的細節如鐫刻進腦海一般。

她盯著網上聞青野和江淮的同框照片,腦海裏時而蹦出郁扶秧哭泣的模樣,時而蹦出那個黑暗的夜晚。

她一定見過江淮。

在聶晚燈出意外的那天,她一定見過那雙鷹一樣銳利的眸子。

第一人民醫院的那個夜晚,沒有人註意角落裏睡著的孤兒。

她醒來時已是深夜,整棟醫院像被遺忘一般靜謐,她被不小心鎖在了裏面。

走廊空無一人,安全出口的綠燈閃爍著,像魔鬼的心跳,冷冷地照在她瘦小的身影上,四周是詭異的寂靜。

她蜷縮在黑暗裏,仍困得迷迷糊糊,手指緊握衣角。

手術車急匆匆推出,金屬輪子在地板上發出輕微刺耳的聲響。

她猛然驚醒,就在那一刻,她看見了那雙口罩上的眼睛。

冰冷、銳利、狹長,穿透黑暗,也穿透了她的靈魂。

聶安之上網查資料,推算出十一年前,江淮24歲,仍是醫科大臨床八年制的學生。

他的碩士規培,是在第一人民醫院沒錯。

江淮這個人,會與聶晚燈的死有關嗎?

聶安之拿出一個新本子,在上面寫下一行字。

隨後,她打印出了江淮的照片,貼在桌角最顯眼的位置。

她要時刻看到這雙眼睛,以想起更多可能被遺忘的細節。

走廊的燈光、電腦屏幕的亮光、那雙藍口罩上的鷹眼。

聶安之要穿過這片暗影,觸碰到真相,哪怕前方是無底的深淵,她也不想退縮。

手臂上的傷痕又開始發癢。

*

周葵來的時候,走廊裏的燈光冷白而昏暗,映在墻面上斑駁不均。

周葵緩緩環顧四周,不敢置信:小區破舊、雜亂,連樓道的扶手都布滿塵灰,根本不像郁扶秧會住的地方。

怎麽就搬到這種老破小的地方來了?

周葵覺得實在詭異,又在手機上確認了一邊地址無誤後,渾身起了雞皮疙瘩。

門開了。

郁扶秧倚在門邊,身上胡亂披了件襯衫:“有事快說。”

周葵猶豫了片刻後,暗示道:“還是進去吧。”

郁扶秧讓開玄關,周葵走了進去。

郁扶秧垂下眼,註意到她手裏攥著一片紅得刺眼的賀卡。

周葵走進來,站定後,手中的東西遞過去,聲音壓得很低:“聞青野讓我帶給你的。”

“聞青野?”郁扶秧冷笑了一聲,伸手接過。

她低頭打量手中的物件,原來是一張精致的結婚請柬。燙金的字跡在燈光下閃耀,名字格外刺眼:

【聞青野&江淮】

一個是國際超模,有顏有才的美女編劇;一個是最年輕的院長,天才外科醫生,江氏藥業繼承人。

什麽郎才女貌。

垃圾的郎才女貌。

周葵正好對上郁扶秧的目光,那目光令她不寒而栗。

郁扶秧指尖摩挲著那封燙金的請帖,唇角冷冷勾起。

如今誰還用紙質請帖?這種招笑的形式,也只能是特意為她準備的,郁扶秧清楚這一點。

因為,郁扶秧已經刪了聞青野的所有聯系方式,這次是真的拉黑了。

周葵張了張口,想說什麽,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郁扶秧忽然甩手,把喜帖扔在桌上,啪的一聲脆響,在安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刺耳。

“她幹出這種事,還想邀請我去婚禮?臉呢?”

周葵下意識想解釋,卻什麽也說不出口——確實,沒什麽好洗的。

郁扶秧冷笑,眼神銳利。

周葵屏住呼吸,心底有些發抖。

她不敢多看,卻還是忍不住偷瞄郁扶秧憤怒時壓下去的眉,以及譏諷時上挑的眼尾。

畢竟,郁扶秧生起氣來可怕歸可怕,漂亮也是真漂亮。

郁扶秧擡起眼,聲音平淡卻帶著鋒芒:“你去嗎?”

“我會去,”周葵實話實說,“我只是她的老同學,該去還是去的。”

“我不是,所以我不用去,對吧?”

周葵急忙解釋:“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覺得,你真沒必要去,到時候肯定全是記者,太鬧騰了,你也不喜歡。”

“這樣吧,你幫我捎個份子錢。”

周葵瞪大眼睛,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都那麽對你了,還給份子錢啊?”

郁扶秧冷笑一聲,輕蔑地說:“我給實物。”

周葵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只見郁扶秧抱出一個箱子,輕輕打開。

箱子裏整齊擺放著未拆封的禮物——奢侈品、大牌服裝、香薰、金首飾,每一樣都能閃瞎工薪階層的雙眼。

“你把這些東西帶走吧,幫我轉交給她。”郁扶秧語氣平靜,只是喉嚨深處,能隱約聽出一絲顫抖。

周葵沒有開口問這些奢侈品的來歷,但心裏已經猜到大半,肯定是聞青野送的。

郁扶秧冷笑一聲:“還好我都沒拆封,不然真成出來賣的了。”

周葵心裏微微一緊,覆雜的情緒湧上心頭。

她既心疼郁扶秧,又有些無所適從,她作為普通朋友,什麽像樣的安慰也無法給出。

“不,你們就是普通的戀人。”

郁扶秧沈默,沒有接話。

周葵咬咬牙,換個角度開導:“這說明你衣食無憂,根本不需要她送的這些垃圾。”

郁扶秧仍沒有說話。

周葵心裏有些害怕,甚至有些後悔自己答應做遞請柬的使者。

今天的郁扶秧,狀態實在太令人震懾,冷冽得讓人幾乎無法靠近。

但周葵轉念一想,昔日的同學們跟郁扶秧更算是陌生人,更沒法承擔這個任務,只能她來幹。

被聞青野困在籠子裏的郁扶秧幾乎沒有朋友,根本沒人能靠近她。

周葵小心翼翼開口:“別再為她傷心了,不值得。”

她猶豫片刻,豁出去般說:“……你知道嗎?聞青野懷孕了。”

話音落下,屋子裏瞬間死寂。

郁扶秧整個人僵住,連呼吸都像被抽走了一般。她嘴唇劇烈顫抖:“誰告訴你的?”

周葵被嚇到,還是硬著頭皮回答:“圈內都傳開了,我經紀人說的。”

郁扶秧唇瓣不斷顫抖,表情徹底失控,甚至都罵不出口,嘴唇幹燥得快要嘔出血來。

周葵想扶住她的胳膊,卻被她一巴掌打開。

郁扶秧選擇扶墻,她不想接觸任何一個活生生的人。

“謝謝你告訴我。”

“對不起……我只是想早點告訴你,要不然,等你從別人嘴裏聽到,或直接看到新聞,打擊會更大。”

郁扶秧再也忍不住了,強行把周葵推向門口,聲音破碎到近乎哀求:“你走吧……你走。”

她拼命垂下頭,不想讓周葵看見她眼底的紅,嗓音沙啞得不像她自己。

周葵怔住了。

她頭一次見郁扶秧如此失控,從不倒塌的城墻正在崩塌,她的心跟著擰痛,卻遲疑著一步也沒敢靠近。

因為她明白,自己什麽都不是,沒有理由去抱住郁扶秧。

周葵心裏酸得發澀,卻很清楚,郁扶秧最不願意的,就是讓旁人看見她脆弱的一面。

郁扶秧這人向來要強,俗稱死要面子,就算是個紙糊的老虎,也要多塗幾層顏料。

周葵只能盡快離開這裏,把最後一點體面留給郁扶秧。

門關上的那一瞬,郁扶秧終於崩潰。

她大聲嘶吼,眉頭擰到不能再擰,喉嚨裏撕裂般湧出血腥味,眼眶溢出生理性的淚水。

她猛地抓起那張燙金喜帖,用力撕碎,一片又一片。

鮮紅的碎屑飛濺滿屋,諷刺的煙火在空中炸開,刺眼,令人窒息。

緊接著,郁扶秧的小腹湧起強烈的惡心感。

她踉踉蹌蹌沖進衛生間,對著馬桶嘔吐不止,幾乎把內臟都吐了出來。

可即便如此,她依舊覺得渾身由內而外,覆著一層臟汙。

郁扶秧打開花灑,水聲轟鳴,她瘋狂地搓洗自己的肌膚,一遍又一遍。

全身肌膚都搓得泛紅,有些脆弱的地方甚至搓出了血。

她覺得自己臟透了。

她整個青春都臟透了。

郁扶秧走出浴室,臉色蒼白,衣襟淩亂,因為連擦都沒擦,家居服濕漉漉地貼在身上。

她扶著墻彎下腰,又幹嘔了許久,胃裏空空的,卻什麽都吐不出來。

她沒有哭。

她早把眼淚都流幹了。

郁扶秧嘗試不去想周葵的那句話,可那句話就像釘子一樣,釘在腦子裏,越掙紮越鮮血淋漓。

她的心口燒得慌,想借酒澆滅。

郁扶秧想起了聶安之說過的話,理智短暫地停留住,手指停在酒櫃門把上。

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

那個人是不是說過——想喝酒的時候,可以去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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