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第 48 章 她讓他滾出去!

關燈
第48章 第 48 章 她讓他滾出去!

滂沱的雨聲像一層厚重的幕布, 將整個屋子與外界隔絕開來。

燭火不安地跳動起來,在墻壁上投下動蕩的暗影。

那影子隨著火光扭曲,膨脹又坍縮, 就像是兩人之間那根脆弱,繃緊的弦。

漫長的死寂裏,陸淵喉結艱難地滾動。

“你,知道了?”

聲音輕得像嘆息,甫一出口便被窗外的風雨撕碎。

“是。”

明嫵擡起看他。

那雙曾經滿滿都是他的杏眸, 此刻只剩下冰冷。

陸淵呼吸驟停,胸口傳來沈悶的鈍痛。

“那蠱……”他張了張嘴,後面的解釋卻都卡在了喉間。

他知道那蠱不致命, 更讓太醫令時刻關註她的脈案。

可那蠱確實是他親手種下的。

這是無法辯駁的事實。

“我知道。”

明嫵的聲音忽然響起, 平靜得可怕。

“相爺當初娶我, 不過是因為我這身子,恰好能溫養離蠱, 去救您的齊姑娘。”

“如今她既已大好, 相爺還留著我這藥引做什麽?莫非……”

她低低笑了起來。

“是這蠱蟲養出了感情,讓相爺……舍不得了?”

“不是為她!”

陸淵猛地擡頭。

他向前一步, 玄色衣袍帶倒了身旁的燭臺。

銅器墜地的刺耳聲響中,黑暗瞬間吞噬了半個房間, 唯有窗外閃電偶爾劃過, 映亮他劇烈收縮的瞳孔。

“起初,確是為了救她。”

明嫵雖然早已知曉了真相, 可親耳聽到他說, 心口還是猛地一痛。

她還是沒忍不住冷哼一聲。

看見她眼底驟然的痛色,陸淵聲音愈發艱澀:“可後來……”

後來是何時?

是她半夜在燈下為他繡香囊時?是她在他病發默默守在門外時?還是她即便受了委屈,也只在無人處偷偷紅一下眼眶時?

他記不清了。

他只記得不知從何時起, 關註她的安危,留意她的喜怒,早已不再是出於對“藥引”的考量。

“後來……”他迎著她冰冷的目光,啞聲剖白,“是我不想你離開。”

所以臨陣將離蠱換作鳶蠱,所以將母蠱種進自己心脈。

只為讓她永遠留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

他心底從未後悔過種下這蠱。

恰恰相反,他很慶幸當時的一念之差,將離蠱換成這鳶蠱。他只是懊惱,一時疏忽,讓她知曉了太多。

善慧禪師……

是不是自己仁慈太久了,以至於那老和尚都敢來插手他的家事。

陸淵烏沈的眸底殺意一閃即逝。

曾經的明嫵,因著滿心滿眼的喜歡,將陸淵的一切奉若圭臬。

他眉宇間的每一絲波動,衣袂拂動的每一聲輕響,她都反覆揣摩。

時間久了。

她能從他面無表情裏,精確地分辨出他是歡喜,還是不悅;能從他沈穩的步履聲裏,聽出他是閑適,還是沈重。

即便此刻心已死,這份本能,還是讓她敏銳地覺察到了他那一瞬間情緒的變化。

明嫵忽然笑了起來,那笑聲在雨聲中顯得格外淒涼刺耳。

她擡起眼,狠狠地看著他。

“相爺以為,站在這裏的還是當年那個明嫵嗎?“

“傻傻地,只為求你回頭看一眼。你是不是覺得,只要說那麽一句情話。”

“我就會立馬將所有的傷害拋之腦後,撲到你懷裏?”

“陸淵,收起你這套惺惺作態的把戲。你的這些話……”

唇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

“只會讓我覺得惡心。”

“現在,要麽殺了我!要麽,滾出去!”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道慘白閃電撕裂天際,將陸淵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抽幹了。

“殺了你?”

他喃喃地重覆著這三個字。

胸腔裏那股熟悉的攣縮再次襲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劇烈。

他向前踉蹌了半步,玄色衣袖下擺掃過傾翻的燭臺,沾染上渾濁的蠟淚。

“我若能下手……”

會如何會變成這日這樣?

理智告訴他,對於不受控制的人,應該盡早鏟除。可他下不了手,只一想到,她可能會離開他。

只一個念頭,就能讓他心如刀割。

又一記驚雷炸響,震得窗欞嗡嗡作響。

陸淵想上前,想握住她的手,告訴她,他對她的感情。

可看著她眼裏毫不掩飾的厭惡,她說的那一句“惡心”。

陸淵高大的身驅晃了晃,手撐在桌子上。

他最終什麽也沒能做。

“……好。”

一個艱澀的單音,終於從他喉間擠出。

他轉身,玄色身影踉蹌著融入門外滔天雨幕裏,如同被黑夜吞噬的一抹孤魂。

他沒有回頭,也不敢回頭。

怕多看一眼,那強撐的理智便會徹底崩塌。

明嫵僵立在原地,聽著腳步聲漸行漸遠,最終被暴雨吞沒。

她緩緩擡手,撫上心口。

那裏,曾經因他而雀躍,而疼痛的地方,此刻只剩一片死寂。

原來哀莫大於心死,是真的。

燭火在風中明滅不定,將她的影子拉得細長,孤零零地映在冰冷的墻壁上。

-

次日,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

春楠拿著剝了殼的熟雞蛋,在明嫵眼下的青影處輕輕滾動。溫熱的觸感稍稍驅散了徹夜未眠的疲憊。

卻化不開她心頭的陰霾。

假死……

禪師留下的這兩個字。

是提醒她,用假死來金蟬脫殼麽?

可那鳶蠱如同跗骨之蛆,只要一日未解。縱使她能成功逃出去,也出不了臨安城。終是會被他抓回去。

到那時,等待她的,恐怕就是一生永無天日的囚籠了。

明嫵冷冷打了個寒顫,用力敲了一下脹得發痛的腦袋。

算了,不想了。

禪師既然那麽說,定是有道理的。

只是,要如何假死脫身。

得好好謀劃。

她正凝神思忖,春楠斟酌著輕聲開口:“夫人,昨夜相爺……”

話才起頭,明嫵便擡眼睨去。

那眸中淬著的冷色,讓春楠後面的話,都卡在了喉嚨裏。

“春楠,從今往後,莫要再提此人。”

明嫵的聲音平靜無波,就好像那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經過昨夜,他們之間,已撕破了最後一絲虛假的溫情。以他的性子,定然是不會再問她的。

這,是她的機會。

其實昨夜,她在沖動後,是有些後怕的。

她很清楚陸淵是一個怎樣的人。

當年他殺得臨安城血流成河,護城河裏的水,半月都不曾褪色。

而他就那樣端坐在城樓之上,腳下是堆積如山的屍骸。執棋與自己對弈,衣袍幹凈得不染一絲塵埃。

那畫面,至今想起,背脊仍會抑制不住地發涼。

她竟敢對著那樣一個人,說“惡心”,讓他“滾出去”。

可後怕之餘,心底卻泛起一絲連自己都驚異的快意。

就像常年被鐵鏈鎖住的人,終於鼓起勇氣朝枷鎖狠狠踹了一腳。

午後,雨停了。

推窗望去,屋頂上架著一彎初生的虹。

色彩淡得像是畫師筆下被水洇開的顏料,朦朦朧朧地綴在將散未散的雨雲間。

“夫人,郡主來了。”

明嫵轉頭,見宋雨萱正輕輕挑簾進來。

她身上那件鵝黃色紗裙顯得有些寬大,裙擺處繡著的蝴蝶紋樣低垂著翅膀,在透窗而入的稀薄光線下。

非但不見往日的靈動,反顯得無精打采。

“表嫂。”

她低低喚了一聲,聲音裏透著說不出的疲憊,默默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

這般安靜的模樣,與記憶中那個總是步履生風,笑語盈堂的郡主判若兩人。

明嫵心頭微微一緊,起身走到她身旁坐下,輕輕握住她冰涼的手。

“雨萱,你怎麽了?”

宋雨萱牽起一個勉強的笑,嘴角剛揚起就無力地落下。

“我沒事。”

明嫵蹙眉。

這哪裏是沒事的樣子?分明是連假裝歡笑都力不從心。

她正要細問,卻見一滴淚直直墜落在自己手背上,滾燙得驚人。

“雨萱……”

明嫵頓時慌了,忙用絹帕去拭她臉上的淚痕。

她從未見過宋雨萱這般模樣。

突然,宋雨萱撲進她懷裏,壓抑的哭聲終於再壓抑不住。

“表嫂,我還是忘不了他,怎麽辦?”

溫熱的淚水迅速浸濕了衣襟。

明嫵先是一怔,隨即想起春楠說過,陸滄因為暗中助她出逃,被陸淵打發去了邊城。

沈重的愧疚感漫上心頭。

胸口像是被千斤巨石壓著,連呼吸都滯澀。

她環住宋雨萱顫抖的肩膀,輕撫著她的後背。

“雨萱,對不起。”

宋雨萱搖了搖頭,自己擦幹眼淚直起身。

"表嫂,這與你無關。他從未給過我半分幻想,所有心意,都是我的一廂情願。"

她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他說他心裏早就住了人,再裝不下別的了。"

明嫵垂著眼眸,沒有作聲。

纖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淺影。

時至今日,她若是再看不明白陸滄對她的心思,那就太愚鈍了。

可她的心,早已千瘡百孔,再分不出一絲餘裕來承托另一份深情。

只願他能早日走出來,珍惜眼前人。

"哦,對了。"

宋雨萱像是突然想起什麽,從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箋。

"我今日來,是有東西要給表嫂。"

她將信遞出的同時,用口型無聲地說了兩個字:兄長。

宋衍?

明嫵心頭微動,面上卻絲毫不顯。

自上次王府一別,二人便再未有過交集。那封他冒險為她弄來的女戶文書,被陸淵那狗男人奪去了。

莫非,這是新的女戶文書?

明嫵壓下心裏的猜測,接過信,很自然地將信攏進袖中。

兩人又說了會體己話,宋雨萱便起身告辭。

待那抹鵝黃色的身影消失在院門處,明嫵立即轉身閂上門,快步走入內室。

將床帳放下,隔出一方隱秘的天地。

她坐在床沿,指尖竟有些微顫,深吸一口氣,將那信紙展開。

信很短,只有寥寥數語。

前半是禪師親筆所述的解蠱之法;後半是宋衍的字跡。

他說,會盡他所有,助她脫身。

還約定了聯絡方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