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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10章 齊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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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10章 齊藍

明嫵纖長的睫毛輕輕顫動了幾下,終於艱難地掀開一道縫隙。

刺目的晨光立即如針般紮進眼底,逼得她立刻闔上眼簾。喉間幹澀得像是吞了一把沙礫,每一次吞咽都牽扯出火辣辣的刺痛。

“夫人!您醒了?”

春楠帶著哭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緊接著,明嫵便感覺到衣袖被一只冰涼微顫的手死死攥緊。

緩了片刻,明嫵才緩緩睜開眼。

熟悉的床頂帷幔映入眼簾,繁覆的花紋在晨光中顯出柔和的輪廓。

這是她在離院的寢房。

四肢酸軟沈重,太陽穴更是突突跳動著,像是有人拿著小錘在裏頭敲打。震得她眼前陣陣發暈。

“水……”

她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春楠慌忙應聲,手忙腳亂地倒了杯溫水,小心翼翼地將她半扶起來。

明嫵就著她的手,小口啜飲。

溫熱的水流滑過灼痛的咽喉,帶來一絲救贖般的清涼,也讓她混沌的思緒,漸漸清明。

昨夜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滂沱的夜雨,闌院窗紙上刺目的剪影,涼亭裏陸滄濕透的衣衫……還有……

心口猛地一窒。

馬車裏,那個帶著血腥味的吻。陸淵染血的拇指碾過她的唇瓣,滾燙的唇舌幾乎要奪走她所有的呼吸……

再之後呢?

記憶在這裏戛然而止。

“我……怎麽了?”

明嫵不自覺地手指,冰涼的杯壁咯得掌心生疼。

春楠眼圈瞬間紅透,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後怕的顫音。

"夫人昨夜在馬車裏暈過去了。是相爺……抱著您回來的。您當時臉色白得嚇人,渾身冰涼,怎麽喚都喚不醒……"

暈厥?

她完全不記得這回事。

最後的記憶停留在陸淵那雙洇紅的,近乎瘋狂的的眼睛,和他唇舌間暴烈的掠奪……

明嫵怔怔地望著杯中晃動的微波,指尖無意識地撫上自己的唇。

那裏仍殘留著腫脹的鈍疼感,舌尖小心翼翼地舔過,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在味蕾上彌漫開……

分不清是她的,還是他的。

“相爺他……”她聽到自己幹澀的聲音響起。

“相爺把您送回來,安置好,就走了。”

明嫵眼睫劇烈地顫動了一下,隨即低垂下去,在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頰上投下兩片灰暗的陰影。

明嫵,你還在期待什麽?她在心裏狠狠質問自己。

春楠憂心忡忡地開口。

"夫人,這已是您月內第三次暈厥了。雖說您素來體弱,可這樣接連……"

她咬了咬唇。

"要不還是請太醫再來仔細瞧瞧?昨晚太醫也只說是受了驚嚇,可奴婢總覺得……"

"不必了。"

明嫵搖頭,想到那些濃黑苦澀的湯藥,胃裏便是一陣翻湧。

"許是淋了雨,又受了驚……"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規律的叩門聲。

"進來。"

秦嬤嬤領著幾個低眉順眼的丫鬟魚貫而入,每人手中都捧著一個精致的漆盒。

"相爺吩咐,給夫人送些補品來。"

補品?

陸淵何時變得這般體貼了?

"放下吧。"明嫵淡淡道,連眼皮都懶得擡。

待眾人退下後,春楠迫不及待地打開漆盒。

整支的成形老參,色澤如血的阿膠,飽滿油潤的鹿茸……無一不是價值不菲的補血珍品。

"夫人您看。"春楠眼睛亮了起來,"真的都是極好的補品。相爺心裏還是有您的。"

-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暗色地毯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明嫵正倚在軟榻上小憩,忽聽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表嫂!表嫂!"

宋雨萱風風火火地闖進來,額上沁著細密的汗珠,鬢邊的碎發也跑亂了。

這個平日裏最是沒心沒肺,天塌下來當被蓋的小郡主,此刻卻一反常態,手指緊絞著手中的絲帕,臉頰上泛起兩團不自然的紅暈。

眼神閃爍不定。

"表嫂……"

她聲音輕得像是蚊吶,帶著罕見的扭捏。

"你昨兒……有沒有瞧見一張紙?就……就是一張畫著……畫著……"

她支支吾吾,後面的話怎麽也說不出口。

明嫵心下了然,知曉她說的是那幅畫著陸滄的畫像。看宋雨萱這副羞窘焦急的模樣,連日來的陰郁似乎被沖淡了幾分。

她故意歪了歪頭,做出一副努力回想卻不得其解的疑惑表情。

"什麽紙?"

"是……是一張畫像。"宋雨萱急得直跺腳,小臉脹得通紅,"哎呀,表嫂你到底有沒有瞧見嘛?"

“看到了。”明嫵不再逗她。

宋雨萱眼睛頓時亮得驚人,像燃起了兩簇小火苗。她三步並作兩步湊到軟榻邊。

"那……那……"

她呼吸急促,眼神熱切,卻“那”了半天,後面的話卻像是卡在了喉嚨,臉越來越紅,簡直像個熟透了的紅蘋果。

"掉在闌院門口了。"明嫵道。

"可是表嫂撿到了?"宋雨萱急切地追問,眼中滿是期待。

明嫵緩緩搖頭,將昨日在闌院門口發生的事,簡略說了。

宋雨萱的心情跟著明嫵的講述,如過山車般忽上忽下。在明嫵講完後,她沮喪著臉,連帶著肩膀都耷拉了下去。

明嫵心頭一軟,不由有些後悔。

早知如此,當時就該將那畫像帶回來的。橫豎在陸淵眼裏,那畫像就是她的“罪證”,再多添一樁,又能壞到哪裏去?

“都怪我,當時……”

“不!這怎麽能怪表嫂呢,是我自己不小心。還害得表嫂被表哥誤會,該是我對表嫂不住才是。”

宋雨萱一臉愧疚。

“這與郡主無關。”

是他不信她。從來都是。無論她解釋與否。

宋雨萱怔怔地望著明嫵平靜的側臉。

陽光勾勒出她精致的輪廓。

起初接近這位表嫂,不過是存著看熱鬧的心思。後來見明嫵受冷落,也不過是生出幾分憐惜。

可此刻,見明嫵寧願自己擔著誤會也要替她隱瞞,心裏突然湧上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她生在鐘鳴鼎食的寧王府,自小便看慣了虛與委蛇,勾心鬥角。表面上姐姐妹妹親親熱熱,背地裏卻恨不得將對方踩進泥潭,啖肉飲血。

像明嫵這樣心思純澈幹凈,寧可自己默默吞下委屈,也不願牽連旁人的,她當真是還是頭一回遇見。

不知不覺間,那份淺薄的憐惜竟悄然化作了真真切切的親近。

這樣的明嫵,豈是那個只會端著架子,吟風弄月的所謂"臨安第一才女"齊藍能比的?

表哥他……總有一天,會看到明嫵的好的。

"砰!"

房門被猛地推開,春楠氣沖沖地闖了進來,一張小臉漲得通紅。胸脯劇烈起伏,顯然是跑著來的。

"夫人,闌院那位……那位……"

她氣得話都說不利索,手指直直指向闌院的方向。

明嫵蹙眉:“怎麽回事?慢慢說。”

“她把膳房給您燉的血燕窩搶走了,這可是相爺早上時送來的,是最好的金絲血燕,小火慢燉了兩個時辰,專門給您補身子的。"

"什麽?!"

宋雨萱猛地拍案而起,桌上的茶盞都被震得叮當作響,茶水都濺出來了。

她柳眉倒豎。

"一個連名分都沒有的玩意兒,才進府就敢這般囂張?表嫂,你就是太心善,太好性兒了。這才幾天,就讓她騎到頭上了,這可萬萬要不得。"

她越說越氣,一把拉起明嫵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

"走!表嫂,我們這就去找她去。我倒要看看,她多大的臉。"

她本就因畫像的事對明嫵心存愧疚,此刻更是怒火中燒,恨不得立刻沖到闌院,將齊藍給狠狠教訓一頓。

替明嫵討回公道。

明嫵還未來得及出聲勸阻,就被宋雨萱拽著往外走。

春楠見狀,也立刻挺直了腰板,摩拳擦掌地跟了上去。

然而,三人剛走到闌院外的回廊,就被兩名面容冷肅的侍衛攔住了去路。

"相爺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闌院。"

宋雨萱難以置信地瞪大了雙眼:"表哥他……他竟然這樣護著那個女人?"將明嫵這個正室夫人置於何地?

明嫵的腳步猛地頓在原地。

一瞬間,肺腑間仿佛憑空生出了無數把刀刃。每一次呼吸,氣流刮過那些鋒利的刀口,都帶來撕心裂肺的痛。

天幕上,陽光依舊明媚,暖意融融。可她卻只覺得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凍得她全身都僵硬發麻。

就在這時,昨日來尋宋雨萱的那位王府嬤嬤的身影,遠遠地從回廊另一段走來。

宋雨萱眼尖瞧見,立即矮下身子往明嫵身後一躲。

"她怎麽又找來了?真煩。表嫂,我先走一步了,回頭再來找你。"

話音未落,人已經飛快地竄進一叢半人高的柏樹後,幾個閃身便徹底沒了蹤影,只餘下枝葉還在微微晃動。

待那嬤嬤走近,與明嫵規規矩矩行了禮,目光在明嫵略顯蒼白的臉上停留了一瞬,卻並未多言,便又匆匆朝另一個方向去了。

"夫人,咱們回去吧。"春楠小聲勸道。

明嫵深吸一口氣,正欲轉身離開。

闌院那扇緊閉的朱漆大門"吱呀"一聲打開了。一個身著藍色細布襦裙,梳著雙丫髻的丫鬟走了出來。

這身打扮,不是相府下人的裝束。

那丫鬟目光掃過,徑直走到明嫵跟前,敷衍地福了福身。下巴微擡,語氣帶著一絲不易覺察的倨傲。

"這位想必就是丞相夫人吧?我家娘子有請。"

春楠猛地攥緊了明嫵的衣袖,壓低聲音急道。

"夫人,別去。方才就是她,就是她搶走了夫人的血燕窩。"

明嫵安撫地輕輕拍了拍春楠的手,目光平靜地對上那丫鬟的視線,聲音聽不出絲毫波瀾。

"既然齊姑娘相邀,去見見也無妨。"

有些避無可避的東西,終是要直面的。

踏進闌院,裏面的景象比外面看著還要奢華靡麗。

院中遍植著罕見的名貴花木,太湖石堆疊的假山玲瓏剔透,在陽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

每一處景致都透著精心打理的痕跡。

轉過一道道曲曲折折的回廊。

是一整塊翡翠雕成的貔貅,口中源源不斷吐出溫熱的泉水,氤氳的水汽繚繞彌漫。

水霧之中,數朵反季節盛開的藍色睡蓮,在巨大的白玉盆中靜靜舒展著。

奢靡到了極致,卻也寂靜到了極致。

整個院落空曠得不見一個人影,唯有檐角懸掛的幾枚小巧金鈴,偶爾被微風拂過,發出幾聲清脆的“叮鈴”聲。

在這過分安靜裏,無端讓人脊背發涼。

"夫人請在此稍候,容奴婢進去通稟一聲。"

藍衣丫鬟丟下這句話,便轉身快步走向正房。

明嫵站在原地,目光漫無目的地打量,猛然被正廳墻上懸掛著的一幅畫攫住了心神。

那是一副雪中紅梅圖。

皚皚白雪壓枝,數點紅梅淩寒怒放,艷得驚心動魄。

這幅畫她再熟悉不過。

去年隆冬,她提著親手做的梅花糕去書房尋他,歡喜地想與他共賞雪景。推開門,正撞見他立於案前,潑墨揮毫。

宣紙上,便是這副傲雪淩霜,艷色灼人的紅梅。

那時她才恍然,原來這位冷心冷情,似乎只對權勢感興趣的丞相大人,竟也藏著一手驚艷的丹青妙筆。

她記得自己當時站在他身側,說了許多好話,軟語央求他將這副畫送與她。甚至還忍著羞在書房裏與他做了那等事。

他仍是沒有答應。

卻沒想,這副她求而不得的紅梅圖,如今竟在這闌院得見。

喉間猛地湧上來一股腥甜的鐵銹味,又被她死死壓了下去。

"夫人,娘子請您進去。"

丫鬟的聲音打斷了明嫵的回憶。

她不動聲色地挺直了單薄的脊背,緩緩走進那間彌漫著淡淡檀香的內屋。

室裏的布置得極為雅致清幽。

檀木案幾上擺著一架古琴,琴旁香爐中升起裊裊青煙。窗邊的書案後,背對著門,坐著一位身著月白素錦襦裙的女子。

烏發如瀑,僅用一支簡單的白玉簪松松綰著。

那女子聞聲轉過頭來。

一張清麗的臉龐映入明嫵的眼簾。

不同於明那種秾麗到近乎妖冶的明艷,眼前這張臉生得極為雅致秀逸。眉如遠山,目似秋波。

通身的氣質沈靜如水,帶著濃濃的書卷清氣,一看便是底蘊深厚的世家精心教養出的閨秀風範。

只是,那過於蒼白的臉色,幾乎不見一絲血色,透著一股子病態。

"咯吱……"

一陣細碎滯澀的木輪轉動聲,打破了室內的寂靜。

只見那月白襦裙的女子,素手輕輕搭在輪椅的扶手上,緩緩地有些費力地推著輪子。

從書案後行了出來。

月白色的裙裾如水般垂落,覆蓋在輪椅踏板上,隨著移動,無聲地晃動。

她擡起那雙沈靜的眸子,目光直直地落在明嫵的臉上,唇角勾起一絲極淡,卻含義不明的弧度。

"見到我這副模樣,夫人很意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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