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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8章 真該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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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8章 真該放下了。

畫紙上,陸滄含笑的面容在沈沈暮色中,格外刺目。

陸淵的目光自畫像上緩緩擡起,最終釘在明嫵臉上。他生得極好,眉眼如墨染刀裁。

本是驚心動魄的俊美,此刻卻只令人遍體生寒。

那雙深不見底的鳳眸,似凝著山雨欲來的風暴。

周遭死寂,唯有風穿過枝葉的婆娑聲,在凝滯的空氣裏顯得格外清晰。

“相……相爺……這畫……”

春楠嚇得魂飛魄散,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陸淵一個冰冷的眼風掃過,春楠如同枝頭上被扼住了喉嚨的雀鳥,驟然失聲,只剩下壓抑的恐懼嗚咽。

他什麽都沒說,只是默默地,沈沈地凝視著明嫵。

未置一詞,那無形的壓迫感卻比雷霆大怒更令人窒息。

明嫵喉嚨發緊,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給狠狠攥住。驟然停跳,隨即又瘋狂擂動起來,幾乎要撞碎胸骨。

陸淵擡步,皂色官靴踏過青石板上未幹的水漬,發出細微而黏膩的聲響。那聲音在這篇死寂中被無限放大。

每一步,都踩在了眾人的神經上。

空氣仿佛都被擠壓到了一起,凝重得像要滴出水來。

春楠顫抖著伏低身體,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明嫵知道,他動怒了。

嘴唇無聲地翕動了幾下,她想說這畫不是她的,是宋雨萱掉落的……

可話到嘴邊,卻卡住了。

宋雨萱尚待字閨中。私藏男子畫像若被傳出去,這姑娘的名節就算是徹底毀了。

明嫵太清楚被那些流言蜚語啃噬骨髓的滋味了。

那些暗處的窺探,那些明面上的輕蔑,如同淬了毒的針,紮得人體無完膚。

她不願看到那樣一個鮮活明媚的姑娘,最終因為這件事,被眾人的唾沫星子淹沒,被釘在道德的恥辱柱上,從此失了光采。

這個世道,女子本就活得艱難。

更何況,宋雨萱是她嫁到相府後,為數不多對她真心待她的人。自小爹不疼娘不愛在漠視中長大的明嫵,對每一份微小的暖意,都視若珍寶。

而且……即便她道出真相,陸淵就會相信她嗎?

明嫵的沈默,在陸淵眼裏,無疑成了默認。

他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笑意未達眼底,卻讓周圍的溫度驟然降至冰點。

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極低,沈沈地墜在頭頂。

天光被吞噬殆盡,只剩一層病態的慘白,從雲隙間漏下來,照得屋瓦泛著冷釉般的青。

要下雨了。

“呵。”一聲極輕的嗤笑,“夫人對本相的三弟,倒是……關心得緊。”

“我沒有!”

明嫵眼眶瞬間通紅,淚水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在眼底打轉倔犟地不肯掉落下來。

“沒有什麽?”陸淵向前逼近一步。

他高大的身影帶著山岳般的威壓,將她完全吞噬在濃重的陰影裏,隔絕了外界最後一點光線。

他身上那股清冽的烏木冷香,此刻只覺得冰冷刺骨。

帶著凜冽的侵略性。

他倏然擡手,冰冷的指尖捏住明嫵小巧的下頜,迫使她仰起臉。

直直對上他深淵一般的眼眸,那黑沈的眸底,似有血色暗芒一閃而逝。

“沒有私下見他?還是沒有……對他存過非分之想?”

明嫵本就慘白的臉色,更是血色盡褪。她渾身發抖如同風中殘燭,幾乎要站立不穩。

他怎能……這般說她?

難道婚後的日日夜夜,她對他的心意,他就半分都未曾覺察?還是他根本……

就毫不在意?

僅憑一張畫像,他就要給她扣上這樣不堪的罪名!

也對,他的心上人進府了。他自然是要為她鋪路的。自己這個占有他妻子名分的商戶女,也就成了他迫不及待要鏟除的一個障礙。

明嫵痛得渾身發顫,但她仍死死咬著牙,倔犟地不發出一聲。

極力克制著洶湧的淚意,可眼眶裏的水光還是越積越厚,模糊了視線。

也模糊了他冷峻的輪廓。

“相爺……怎能如此汙蔑我?我嫁入相府,便是相爺的人,豈敢……豈敢有他想。”

“是不敢,還是不想?”

陸淵粗糲的指腹重重碾過明嫵下頜嬌嫩的肌膚。

那力道大得幾乎要留下淤青,帶著不容抗拒的強勢,在她雪白的肌膚上揉出刺目的紅痕。

明嫵顫抖著垂下眼眸。

一滴淚終是從眼眶滾落,重重砸在陸淵的手背上。那灼人的溫度,燙得他指尖微不可察地一蜷。

黑沈的眸底,暗流劇烈翻湧。幾息之後,又重新回覆到古井無波的平靜。

陸淵松開了手。

“記住你的身份。將夫人扶回去。”後面這話是對跪伏著的春楠說的。

春楠如蒙大赦,慌忙爬起來,扶著明嫵離開。

陸淵側目,瞥向不遠處蔥綠樹叢後露出的一縷月白衣袍,眼底暗潮翻湧。

離開時,官靴無意地踩過地上那張畫紙,腳印不偏不倚正好落在畫中人的臉部。那張俊美的面容,瞬間沾滿汙泥。

面目全非。

待到陸淵的身影再瞧不見,陸滄才從樹叢後走出來。

撿起地上幾乎被踩得陷入淤泥的畫像。

瞳孔微微一縮,心臟控制不住地砰砰直跳。

他來時,正撞見陸淵一步步逼近明嫵。也從那只言片語中聽出了爭執的緣由。

兄長占有欲極強,容不得一點瑕疵,他本該將這畫紙毀去。

可他卻鬼使神差地將它藏入衣襟。

如同藏起一個不該有的妄念。

-

回到離院,明嫵就安靜地坐在窗前,手裏拿著已繡好的四季香囊。她突然拿起剪子,作勢要剪。

春楠嚇了一跳,忙伸手阻攔。

“夫人,這可是您耗費了半年心血才繡好的。”

香囊上的四季花卉,皆是明嫵尋遍臨安城書法大家現繪的圖樣。她一筆一筆悉心臨摹,確認無誤後,方才開始繪制。

被春楠這一欄,明嫵也沒有了再剪的沖動,畢竟凝聚了她太多心力。她默然半響,終是放下了剪刀。

"夫人,您也莫要怨相爺動怒。方才那般情形,任是哪個男子見了,只怕都要多想。夫人不如……晚些去向相爺解釋一番?"

明嫵搖頭:“不用了,他不會信的。”

“夫人,您打奴婢吧,都是奴婢的錯。”

若是她當時手腳快些將那畫紙收起來,就不會被相爺瞧見,平白惹出這場誤會。

“不怪你。”

是他不信她。

-

傍晚時分,春楠端著藥碗進來:“夫人,該喝藥了。”

明嫵下意識地蹙眉:“我的腳已經好了。”

“夫人,這不是藥,是參湯。是方才管家著人送來的,說是相爺吩咐的,給夫人補身子的。”

明嫵眼眸睫微顫。

他這是,打一巴掌,再給個甜棗麽?

春楠喜笑顏開:“相爺那般動怒,還著人送了參湯來,可見相爺心裏是記掛著夫人的。”

明嫵接過藥碗,垂眸看著白瓷碗內褐色的參湯在輕微地蕩漾。

“奴婢知曉夫人心裏不好受。可是如今闌院那位已然登堂入室。若是夫人與相爺再生嫌隙,豈不正遂了他人的意? ”

“奴婢沒讀過書,不懂得大道理。奴婢只知道,若是夫人與相爺就此錯過,夫人定會傷心。奴婢不願見夫人傷心。”

明嫵指尖一抖,參湯輕晃,有幾縷從白瓷碗沿溢出,在白瓷碗身上落下一道淺褐色的淡淡水漬。

春楠驚呼一聲,慌忙將明嫵手裏的藥碗接過,放到桌子上。拿過幹巾為明嫵拭擦沾染了些藥水的指尖。

"是奴婢失言了,夫人……"春楠說著就要跪下。

明嫵將她扶起來。

“不,你說得很對。”

自小到大,她從來都是被動承受,不敢去爭取自己想要的東西。這一次,她想自己再最後爭取一次。

若他仍是……至少她努力過了,日後也不會有遺憾。

明嫵親自去了小廚房,做了些他愛吃的梅花糕。

這個時節本無梅花,這些花瓣是她去歲冒著嚴寒采摘,密封在罐中保存至今。

出門時,天飄起了細雨。

初春的雨來得輕悄,不似夏雨的酣暢,亦無冬雨的刺骨。它只是細細密密地落著。

明嫵撐著一柄木質油紙傘,提著食盒往東院的方向走去。青石板路面被雨水浸濕,踩上去粘膩濕滑。

桃樹光禿的枝頭,不知何時已冒出點點暗紅花苞,宛若凝結的血痂,倔強地扒著枯瘦的枝椏。

風一過,那些骨朵兒便瑟瑟發抖起來。

到東院時,被守門的侍衛攔住了。

“相爺有令,無關人等不得入內。”

春楠氣急:“什麽無關人等?你睜眼看清楚,這是夫人!”

那侍衛瞥了明嫵一眼,不為所動。

顯然在他看來,夫人亦屬無關之列。

明嫵胸口一滯,一股酸澀的滋味從喉間湧將上來,瞬間覆蓋了將舌尖殘留的梅花糕的香甜。

她拉住欲再爭辯的春楠,對那侍衛溫言道。

“這是一些點心,煩請轉交相爺。”

侍衛接過食盒,快步往院內走。

雨漸漸下得大了。

雨滴砸在屋頂,發出沈悶的聲響。

約莫半盞茶功夫,那侍衛出來了,他將空了的食盒遞還給春楠,面上表情有些古怪。

“相爺在忙,夫人請回。”

明嫵微微頜首,對那侍衛道了謝,轉身離去。

剛走過轉角處,便見到幾個婆子湊在屋檐下,分食著一碟點心。

“咦?你哪兒來的糕點?還是梅花糕。”

“方才相爺賞的,院子裏侍候的都得了份兒。我搶到了這盤糕點。聽林侍衛說,好像是夫人送過來的。”

“說起來,夫人也是可憐。”

“可不是麽,誰不知道相爺心心念念的是那位。如今那位進了府,夫人以後的日子,哎……”

明嫵的腳步猛地頓住,雨水順著傘骨滑落,在青石板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那些話像是一把鈍刀,緩慢地割開她強自維持的體面。

"夫人......"

春楠惶急地想要攙扶,卻見自家主子脊背挺得筆直,傘面上繪著的蓮紋在雨中洇開暗色水痕。

那些婆子見到明嫵,都變了臉色。吱唔著請安,匆匆散開了。

天色已徹底暗沈,遠處廊檐下的燈籠已被點燃,星星點點的光亮在風雨中飄搖。微弱得好似下一刻就會熄滅。

"夫人......"春楠小心地再次喚道。

"回吧。"

或許有些東西,真該放下了。

明嫵的聲音輕得幾乎化在雨裏。一走動,才發現裙角已被雨水浸濕,沈甸甸地貼在腳踝上。

寒意滲進骨縫裏,卻抵不過心口的冷。

“夫人,是相爺。”春楠激動地扯著明嫵的袖子,“相爺來找夫人了。”

明嫵捏著食盒的手一緊,循聲望去。

之間陸淵撐傘自院內走出,廊檐下的燈籠被風吹得搖晃,昏黃的光影落在他下半邊臉上,勾勒出深邃冷硬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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