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關燈
第12章

倆人在車站等了半天,擠上了二路汽車,搶到了個座位。

關燈自己可明白事兒了,沒和陳建東謙讓一把,自己坐在椅子上開始新奇的朝著窗外看去。

陳建東的兩只手將關燈的位置整個擋住,旁人也擠不過來,“都不知道讓讓我?”

“我的腳好冷哦!這有暖氣。”關燈仰頭說,“而且我知道建東哥好,肯定讓我坐!”

倒不是說他多會討好人,而是這話說出來時沒被仔細想過,關燈是想到什麽說什麽,這份純粹倒是招人喜歡。

過完年一開春,沈陽的工就多了。

東北這邊下崗潮很多,不少原來的大工業場都廢了,要扒了重新建洋房,倆人從北站上二路汽車這段距離,隨著車子緩緩開動,陳建東就已經順著窗外看到不少平房和老廠被征服印了大大的‘拆’字。

淩海那種三線城市都在拆廠建樓,省會更不用說。

陳建東出來打拼這些年,什麽地方能掙他還是清楚的。

而且他幾天前在和平飯店買水的時候聽見了收音機裏說一線城市要建設環橋,朝北京那樣的大城市看齊。

陳建東上學少,政府上的政策懂的不多,他以前承包的最大工程也只是建個百貨樓,現在還賠進去全部積蓄,到沈陽要重新來幹,他雖年輕,但想攢錢再到兜裏有幾十萬難道還要打原來的工,慢慢攢著爬,用將近十年的功夫?

肯定不行,尤其一低頭,底下還有個嗷嗷待哺的活祖宗呢,天天光是喝水就得好幾十。

幾十塊錢,現在正常人一天工資能有八十都算賺的多了!

可是八十,哪裏夠。

“建東哥,你在想啥呢?”關燈仰頭,見他面色凝重,有些怯怯的問,“要不然,你坐會?”

“我的腳不冷了。”說著他就要起身。

陳建東按住他的肩膀:“坐著吧,還得一會才能到。”

“咱們去哪呀?”關燈到現在都不清楚為什麽陳建東忽然就要來沈陽,人家出去打工都要去南方,但他聽陳建東簡單提過,這些年竟然都在東三省。

在前些年東北倒是很好的,廠子多,工業化也厲害,港口進出國外貨也能往外賣,發展的很繁榮,但九五年以後下崗潮和互聯網的興起,光一個電纜行業的崛起就讓報紙變的不再熱門,大家都去找有電視的人家看新聞了。

他沒問過陳建東為什麽不去南方。

反正跟著他就對了,肯定不能賣了自己。

倆人心裏又各自打著自己的小算盤,陳建東一低頭,見關燈也皺著眉,他倒好奇了,“你怎麽了?小小年紀皺哪門子的眉頭?怎麽的,現在覺得日子苦了?”

關燈搖搖頭:“兒不嫌母醜,狗不嫌家貧,我不覺得苦。”

“去你的!”陳建東拍了一把他的後腦勺,“讀書多就能亂說話?哪有人罵自己是狗的。”

關燈想,建東哥這個人也壞不到哪裏去,畢竟從心裏頭都要當自己媽了。

第一反應竟然是讓他不要覺得自己是狗。

關燈覺得這是建東哥把自己當自家人的表現,心裏又美上了,一把摟住陳建東的腰,“哎呀,當小狗也有建東哥呢,有建東哥在,我這心裏頭可甜可美啦。”

“小嘴叭叭的就知道說。”陳建東沒推開他,男人這玩意都是順毛驢,吃軟不吃硬的主。

他摸摸關燈的小卷毛,這嘴總說甜話,陳建東心裏頭也稀罕。

倆人在車上說話聲不大,但還是有不少人朝這邊瞧過來。

關燈的長相顯眼,他雖然是黑頭發,卻一腦袋卷,藍眼珠,皮膚異於常人的白,哪怕穿著便宜棉服也是一臉精致樣兒,小嘴叭叭的還會說,誰都要多瞧兩眼。

關燈問:“哥,我們這回還是去幹仗嗎?”

“在你眼裏把我想成什麽了?”陳建東本還想拍他後腦勺,手伸起來,想到關燈剛才被拍到時微微皺眉,這小孩矯情的要命,拍的動作改成了揉,“除了幹仗我就不會其他的了?”

“會,那肯定會呀,哥會的可多了。”

倆人在大東那邊下了車,一個工地附近,全是平房,叮叮當當的挖掘機正在響,“東哥!”

汽車剛到,馬路對面蹲著個穿黑貂兒的年輕男人,嘴裏叼著一根煙,站起來朝他們揮手往這邊來。

“昨兒接到你電話給我高興壞了,車沒晚點吧!”男人自然的接了行李,和陳建東擁抱。

瞧著和陳建東年紀差不多,腦袋上燙了時興油卷,留著成龍一樣的同款發型,一身貂衣不是便宜貨。

“哎?這就是那小弟?”男人笑的親和,挑了挑眼眉,露出一雙虎牙,“我是孫平,東哥一個村裏頭出來的發小。”

關燈眨眨眼,還有點認生的模樣,朝著陳建東看去。

“叫人。”陳建東說。

“叫..叫啥呀?”關燈小聲問。

孫平哈哈笑起來:“我比你年紀大點,叫孫哥吧!或者平子,反正別叫孫子,叫什麽都成!凍壞了吧小孩?走,哥哥帶你吃鍋子去。”

關燈順著他的話乖乖的叫了聲;“孫哥。”

孫平拍了下陳建東的肩膀:“行啊哥,白撿這麽個弟弟!”

陳建東順著他話:“稀罕就送你了。”

“我看行!”孫平一把摟住關燈的脖頸,整個人都要壓下去,“上頭三個姐姐好懸沒壓死我,能有個弟弟我樂不得的!”

“不..不行呀。”關燈被他摟住,一下子走路的速度都變慢了,他著急的拉住陳建東,“建東哥,建東哥..!”

陳建東的衣角被他抓住,眼神一挑,孫平就識趣的放開了人。

關燈嚇壞了,真怕陳建東來沈陽是特意給自己發賣走,緊緊的攥著他的衣角,後來拽衣角都覺得不夠,趕緊把自己的手往陳建東的兜裏揣。

陳建東穿著一身黑色短款皮衣,兜裏空間本來就小,他非要把自己的手擠進去,一定要拉住陳建東。

“逗你的。”陳建東笑了。

關燈三步並兩步的和他像黏在一起似的,小聲嘟囔,“建東哥,你別逗我!你說這種話,我心裏可難受了..”

“我爸不要我,就害怕哥你也不要我啦?”長長的眼睫垂下,眼底陰影斑駁不清,仿佛真有悲傷流露。

“哎呦餵。”陳建東詫異的捏起他的臉,“小心眼,還較真。”

“那哥你說再也不逗我了,我會當真難過。”

“成,不逗了。”陳建東生怕他真的難受,還真順著小孩的心哄了他。

關燈心裏美起來,那也不把手從陳建東的兜裏掏出來,反而在男人的掌心裏撓了撓,高高興興的跟著孫平走。

孫平帶他們上了一個火鍋店,老沈陽的銅鍋涮肉,冬天店裏頭中間支個暖爐子,燒起來很暖和,陳建東讓關燈把鞋脫了,把他的鞋放暖爐旁邊烤了一會。

點了幾盤子肉,孫平出手闊綽,這頓飯奔著好幾十塊去的。

“這邊情況怎麽樣?”陳建東問,“好幹嗎?”

孫平摸了一把腦袋:“這玩意說不上什麽好不好,就得混!現在政府到處拆房子,拆遷款和釘子戶總是整不好,上頭撈油水,咱們下頭就沒的吃,能給兄弟們掙個工錢就算不錯。”

鍋子裏一涮肉香噴噴的,牛羊肉和豬五花肉片涮進去,湯底是清的,飄起來的浮沫扔了,肉片都是很厚實的那種,夾起來很彈,沈陽人都吃麻醬鍋子料。

肉片沾滿麻醬,鹹甜口配肉香,關燈差點沒吃哭了。

這些天他自己都要吃成烤地瓜了!

“慢點,熱。”陳建東把肉涮了,給他的小碟子裏慢慢堆成小山。

關燈聽不懂那些事,悶頭吃。

慢慢的也聽懂了很多,孫平和陳建東是同村,陳建東在外頭打拼幾年,孫平就跟著他也進了城裏,倆人幾年前在哈爾濱,後來到遼寧,陳建東接了關尚的活便去了淩海,孫平選了大城市在沈陽幹了幾年。

現在也混上個包工頭,專門負責老平房拆遷的事,解決釘子戶問題。

倆人酒喝的差不多,勁上來後孫平拍桌子說,“東哥,當初我就應該攔著你!不讓你去淩海,那姓關的一看就不是什麽好東西。”

陳建東喝酒也上臉,擺擺手,示意他不用再說,“過去了。”

孫平瞧了一眼像小蝦米的關燈,話鋒一轉,“對對對,東哥你能帶著村裏這麽多兄弟出來,東山再起算個屁啊!”

關燈覺得嘴裏的肉沒什麽味了,尷尬的扒拉著吃。

到結賬的功夫,孫平和陳建東倆人到門口抽煙,又給關燈要了半盤水果。

到門口,冷風一吹孫平抹了一把臉,往後看,確定關燈還在裏頭吃,湊近陳建東換了剛才對關燈親熱叫弟弟的樣兒,“東哥,這小孩你真留身邊?要不找個由頭整走算了,你看他瘦的,留著能幹什麽事啊!”

“那姓關的坑了你,保不準這小孩心裏也憋著什麽壞水。”

陳建東叼著煙,瞇著眼,“讓你聯系的事,有消息嗎。”

孫平一臉糾結:“有是有,東哥,我是真把你當親哥哥才多說這幾句!”

陳建東問:“怎麽樣,異地戶口也能行?”

孫平其實打心眼裏看不上關燈,他手下的建設隊大部分都是養家糊口的兄弟,平時跟政府以及上頭人打交道習慣了,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真背著人,他第一個就看不上關燈。

這輩子孫平沒敬佩過什麽人,陳建東算一個。

“當年你能從村裏走出去,東哥,那樣的事你都經歷過了,咱們栽一次跟頭就夠了!趁早把這小崽兒給解決了,實在不行弟弟給他找個事幹,搬磚塊,發單子,反正踹遠點肯定比現在強啊。”

“我問你異地戶口行不行。”陳建東重覆。

孫平沒招了,敢情他說了半天,陳建東一句話都沒聽進去。

孫平嘆了口氣:“行!現在查的不嚴,他老子的事耽誤不了他,只要不當兵,正常上學校裏考個試,人家學校就能要,得辦借讀。”

“那就行。”

“行啥啊哥!那不賠錢貨嗎!這誰知道養大了是啥樣?他爸是個老賴,三言兩語給你唬了,你現在還要被他崽子唬?老子小子都上當,你沒夠啊!”

陳建東當初來沈陽還有個原因,那就是聽說這邊學校好,好像有個什麽實驗中學還是育才,反正是好高中。

“歲數小,他什麽都不懂。”陳建東掐了煙,轉身回店了。群六叭四岜玐嫵①5硫

“這什麽東西。”陳建東一看桌上好幾個袋。裝的很滿。

孫平後腳跟進來,也滿眼的疑惑。

“我把剛才的肉都涮了,打包回去能吃好幾天呢,哥,好吃!你剛才也吃了很多這個呀,湯打包回去煮點面條也能香,我給你煮。”

桌上的幾個塑料袋都系在一起,像一個個小球,鍋裏頭幹幹凈凈。

關燈說,“我算過了,出來吃不合適,一頓飯錢能買鍋和料,以後我們買菜自己煮。”

“建東哥,你笑什麽呢?”關燈歪歪頭眨眼,又問孫平,“孫哥,我哥是不是喝多了?”

“我看他是多了!”孫平白了一眼,扛著倆人的大包裹先走了,“趕緊的,帶你倆回宿舍。”

“哦哦。”關燈趕緊坐在椅子上翹起腳丫,“建東哥,我鞋!”

陳建東把暖爐子旁邊的鞋給他穿上;“暖和不。”

關燈點點頭,伸手摸摸陳建東的臉,“哥,你臉也暖和,是不頭暈?喝酒什麽感覺呀?我看你和孫哥在外頭聊天可開心了,都沒帶我。”

“你怎麽這麽黏糊人?”陳建東問。

關燈穿好鞋,搖頭晃腦的像個纏著家長的小朋友,“就想黏糊你,黏糊黏糊黏糊——!”

作者有話要說:

孫平:這小兔崽子絕對不是什麽善茬,肯定是裝的!

燈燈:哥,我打包剩菜了!會過不?[求你了]

陳建東(攤手):我就說他很天真吧[憤怒]別打包這破玩意,以後哥帶你頓頓吃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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