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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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今天齊項明在,林龐被迫放了個提心吊膽的假,蘇陌過了一遍臺詞,脫掉身上的羽絨服,看了一眼和黃華站在一起的齊項明,本想把外套直接放在椅子上,齊項明一直看著他這頭,等黃華說完話以後低聲說了一句,擡步直接走了過來,自然地伸手接過他的衣服。

“黃導說下午有一場跳水救人的戲。”齊項明低聲說。

蘇陌應了一聲,下意識地看了一眼他的臉色,又忍不住扭頭看向黃華,黃華神色無異,沒有被拒絕後的樣子。

黃華這麽多年沒涉足娛樂圈,比何平這些導演身上少了圓滑,多了固執,合作的這段時間雖然嘴上不說,但蘇陌看得出他有自己的堅持,對被資本左右有嚴重的抵觸。

對藝術的追求本該如此,可黃華這部電影能順利開拍離不開齊項明的支持,齊項明但凡提出一丁點異議他都只能服從。

齊項明看出他的心思,保溫杯遞給他,看著他喝了兩口水:“氣溫這麽低,下午爭取一條過。”

他沒有幹涉的意思,這多少有點出乎蘇陌的意料,雙手捧著杯子,蒸騰的熱氣撲到臉上,在兩人之間隔成霧蒙蒙的屏障,讓齊項明的輪廓都變得柔和了很多。

一上午的拍攝很順利,中午吃過飯,太陽明晃晃掛在天上,的確是個難得的大晴天,河面結的冰原本也只是薄薄一層,上午已經破開,此時在陽光下泛著光。

工作人員已經各就各位,幾個大功率的暖風一字排開,出風口全部對準岸邊一塊提前清理出來的空地,有兩個工作人員正蹲在地上鋪幹毛巾,在暖風機嗡嗡的聲響中聽到身後有腳步聲,一扭頭看到齊項明已經走近,趕緊站起身。

“齊總好。”工作人員的聲音中帶了幾分緊張。

齊項明應了一聲,蹲下身用手摸了一把毛巾的厚度,工作人員趕緊解釋:“齊總,這種毛巾是專門采購的,昨天才到,是加厚版的,您放心。”

齊項明沒法放心,即便表面不說,但心始終懸著,臉色不太好看。目光沈靜地掃過每一個環節--水下安全員的位置,岸上救援人員的準備,要不是怕引起蘇陌的不滿他甚至打算直接聯系一輛救護車到現場。

直到確認一切就緒,齊項明才看了黃華一眼。

他的緊張和在意整個現場的人都看的清楚明白,沒有哪個老板會對旗下藝人這麽上心,大家隱約感覺到哪裏不對勁,但礙於兩個當事人就在現場沒敢多說什麽。

兩點多是最暖和的時候,黃華不敢再耽擱,趁著這時候抓緊開拍。

陳亮剛走到河邊,就看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瘋狂往這頭跑,腳上只穿了一只鞋,看到迎面而來的陳亮像是抓住了最後的救命稻草,雙腿發軟地抓著他的胳膊,語無倫次地指著河水:“娃,我娃……掉進去了……救命啊,救救他!”

陳亮心裏一驚,擡步就往河邊沖去,一邊跑一邊胡亂扯下身上的棉襖,毫不猶豫地躍進河裏。

幾乎是入水的瞬間,一股尖銳的寒意如同千萬根鋼針瞬間刺穿了毛衣,狠狠紮進皮膚,直透骨髓。

蘇陌只覺得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凝固,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維和反應都被這極致的寒冷凍結了。他下意識地想劃水,四肢卻僵硬得不聽使喚,動作變形,猛地嗆了一口冰冷渾濁的河水,刺骨的冰涼從喉嚨直沖胸腔,引發一陣劇烈的咳嗽。

“咳……咳咳……”他狼狽地在水裏掙紮了一下才勉強站穩,河水其實並不深,只到他胸口,但那瞬間的冰冷沖擊力實在太強了。

“卡!”黃華的聲音透過喇叭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狀態不對!落水後的反應是急切救人,不是自己先慌了!重來!”

齊項明始終站在監視器後,椅子空著沒坐,放在身側的手瞬間握緊。蘇陌從水裏站起來,渾身都濕透了,頭發緊貼在額頭上,嘴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血色,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他的心臟像是被只無形的手狠狠揪住,幾乎要邁步沖過去,但腳步剛一動,又硬生生地釘在了原地。他記得自己在心裏給蘇陌的承諾——尊重他的工作,不幹涉。

工作人員趕緊上前用厚毯子將蘇陌裹住,扶到暖風機前。

“沒事吧?”黃華也走過來,語氣帶著關切。

蘇陌冷得牙齒都在打顫,說不出話,只點了點頭表示明白。他下意識地在身邊尋找齊項明的身影,視線都有點模糊,能看到齊項明仍站在距離他很遠的地方,目光有如實質落在他身上,蘇陌隔著中間幾個人和他對視,扯了扯嘴角對他笑了一下。

齊項明的眼神沈了下去,染上更多情緒。

在暖風前站了不到兩分鐘,感覺身體稍微回暖一絲,蘇陌深吸一口氣,掙脫了毯子:“再來一條吧。”

這時候越拖越冷,造型師上前幫他重新吹幹頭發,黃華擺擺手:“再來。”

這種天氣小演員不可能真的下水泡那麽久,河裏扔的假人,齊項明的眉頭擰緊,心裏密密麻麻的疼,每一秒都被拉得無限長,在上次馬場以後他再次清晰地發現曾經他只手擋住蘇陌的光芒是多麽錯誤又愚蠢的做法,那時候洛棲其實問過他很多次,可齊項明並沒察覺到有何不妥,直到現在他沒了資格才發現其實蘇陌本身就很強大,強大到他必須放棄過去那種不健康的相處模式才能有機會往下走。

連續兩次不盡人意的表現,黃華的眉頭也跟著皺了起來,蘇陌臉色白得不成樣子,齊項明始終沒過去。

“卡!”第四條拍攝完,黃華一邊喊一邊起身往河邊快步走去:“這條過!”

黃華話音落下的同一時間,齊項明已經大步流星地沖了過去。

早早等在岸邊的救援人員已經把蘇陌從水裏拖了出來,蘇陌的身體幾乎失去知覺,剛踏上岸,便直接撞進溫暖寬厚的懷抱。

齊項明直接用自己幹燥溫暖的大衣將他整個裹住,手臂用力,以最快的速度將他帶離河岸,按到了那幾臺全力運轉的暖風機前。

“毯子!熱水!”

齊項明的聲音失去了往日的沈穩,始終低著頭看著懷中的蘇陌。

厚厚的幹燥毯子一層層裹上來,保溫杯被擰開,遞到蘇陌嘴邊。溫熱的水流滑過喉嚨,驅散了一些寒意,蘇陌控制不住地劇烈發抖,一句話也說不出,只是下意識地往齊項明溫暖的懷裏縮。

齊項明緊緊抱著他,用掌心快速摩擦著他的後背和手臂,感受著他冰冷的濕衣和止不住的戰栗,心疼得無以覆加。

他沒有說話,蘇陌冰涼的手一直抓著他的大衣,皺眉像只沒有任何保護的小動物。

林龐知道今天這場戲,在屋裏坐不住,潛意識中也確實想給齊項明與蘇陌提供一點私人空間,壓制著擔心沒去現場,空調開到最大,鍋裏的姜水反反覆覆燒開,燒幹了又添水繼續熬,焦慮地不停往窗外看。

院門被用力撞開,能聽出外面人心急如焚,林龐還沒等迎出去,齊項明已經快步抱著蘇陌走了進來。

蘇陌拍戲從不用替身,不管多難的戲都親自上,雖然沒經歷過這樣惡劣的氣候,但不至於讓他多難以忍受,齊項明的舉動顯然有點小題大做。

林龐盯了一眼他懷裏的蘇陌,沒有明顯的抗拒,臉色很白,急忙快走兩步推開臥室門:“屋裏暖和,先去沖個熱水澡。”

蘇陌又冷又累,拍攝時緊繃的情緒在熱氣中漸漸放松,有點犯困,洗了澡出來草草吹幹頭發就鉆進被子。

齊項明從廚房端了一碗面進來時蘇陌已經蜷縮在床上睡著了,胳膊放在被子外面,齊項明站在門口看了他一會兒,走過去小心地把他的手塞進被子裏。

蘇陌沒睡熟,眉頭皺著,臉色還是很難看,身體的涼意沒徹底驅散,總由自主地有點發抖,沒睜眼睛也感覺到有人坐在身邊。

意識慢慢地又有點模糊,徹底睡著之前他覺得身側一沈,緊接著被攬進一個溫暖的懷抱。

林龐等了好幾個小時也不見兩人出來,偷偷扒著門縫往裏面看了一眼,一片漆黑,什麽也沒看到,於是提心吊膽地回屋睡了。

齊項明一晚上心都提著,一只胳膊抱著蘇陌,另一只胳膊小心地拍他的背,像小孩子似的。

窗外是寧城冬夜漫長的寂靜,偶爾能聽到風吹過屋檐的呼嘯。屋內只有兩人交織的呼吸聲和空調低沈的運行聲。

齊項明的目光在黑暗中始終流連在蘇陌近在咫尺的臉上。看著他因為不適而微蹙的眉頭,看著他長睫投下的陰影,感受著他逐漸平穩下來的呼吸和體溫,一種混雜著心疼、擔憂和無比珍視的情緒,在他胸腔裏充盈鼓脹。

他想起蘇陌在冰河裏一次次跳下去的身影,以及此刻他脆弱地蜷縮在自己懷裏,全然依賴的模樣,心軟得一塌糊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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