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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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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別拍了。”齊項明的手直接遮住蘇陌的臉,聲音很冷,面色不虞。

保鏢迅速圍上前,粉絲們很快被疏散,殯儀館的領導額頭急得全是汗,頭一回應付這樣的場面。

“蘇陌。”齊項明這才有時間低頭看懷中的蘇陌,他臉色蒼白得嚇人,沒有一點活人的生氣,眼睛紅腫,安靜地站在他身邊,就連呼吸都察不可聞。

齊項明眼底帶著疼惜,低聲說:“我在這裏陪你。”

蘇陌僵硬地點了點頭,他沒看齊項明,轉身進了吊唁廳。

門口有保鏢把守,想看蘇陌的人無法靠近,抵達殯儀館近一個小時的時間,工作人員才終於能安靜地和蘇陌交涉老爺子的身後事。

選壽衣,選照片,敲定後續的流程細節,手中的單子上密密麻麻羅列了十幾項,蘇陌好像一個字也不認識,有時機械地點頭或者搖頭,更多的時候他什麽也不說。

工作人員有點為難,齊項明接過單子,耐心地叫了一聲蘇陌的名字:“蘇陌。”

蘇陌眼睛動了動,慢慢擡眼看著他。

“如果你沒有特殊要求,這些我來安排。”

蘇陌的眼前其實是花白的,甚至看不清齊項明的臉,他的聲音好像離得很遠,蘇陌很長時間沒說話,齊項明一直等他開口。

過了一會兒蘇陌才遲緩地點了點頭,齊項明和工作人員走到旁邊幾步的位置。

兩人低聲交談,蘇陌聽不清楚,只楞楞地盯著齊項明的身影,他的外套還在自己身上,白襯衫帶了褶皺,沒了往日的熨帖,他也跟著自己熬了一夜,再加上姜敏之搶救,分身乏術,眼底也帶了點罕見的疲倦。

蘇陌的心在這一瞬間變得很酸,爺爺永遠不會再回來,就像齊項明永遠也不會再跟現在這樣為自己遮擋風雨。

其實這些事齊項明完全可以假手他人,但他還是選擇親力親為,棲山市的風俗是遺體在吊唁廳停放一天,第二天火化,談霜飛速打電話,溝通了第二天一早六點所謂“良辰”火化老爺子的遺體。

今天蘇陌突然出現在殯儀館,緊接著又被齊項明強勢不而容分說地護著,網絡上的輿論不知道得發酵成什麽樣,洛棲不敢耽擱,心裏再多的煩悶此時也不是朝齊項明發洩的時候,等齊項明處理好所有的事以後才帶著林龐立刻返回公司處理。

這裏應該是最孤單的吊唁廳,剛剛引起了巨大的騷動,此時門口站著的保鏢讓裏面看起來充滿神秘,不少看熱鬧的只敢遠遠看看,很快又轉身忙自己的事去了。

談霜下班以後直接趕了過來,對老爺子的遺體恭敬地鞠了三個躬,放下手中的菊花,走到蘇陌面前,看著蘇陌毫無血色的臉,很心疼:“蘇陌,節哀順變。”

“謝謝霜姐。”蘇陌機械地對談霜鞠躬,眼睛始終看著地面。

失去至親的痛苦不是一兩句話就能寬慰的,談霜又看向齊項明:“齊總,我帶了晚餐,等一下讓蘇陌多少吃一點,不然身體撐不住。”

“知道了。”齊項明低聲道。

談霜呆了一會兒就走了,吊唁廳裏再次只剩下他們兩人,還有那幅慈祥的黑白照片。長明燈的火苗微微搖曳,映著蘇陌毫無血色的臉。他沈默地跪在蒲團上,一張接一張地將紙錢放入火盆。橘紅色的火焰跳躍著,吞噬著單薄的紙張,化作縷縷青煙。

齊項明始終站在他身邊,隔著跳動的火光一瞬不瞬地看著蘇陌。火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織的陰影。

夜漸深,寒意更重。齊項明看著蘇陌的背影,思緒紛亂。

他想起蘇陌第一次怯生生叫他“齊總”的樣子,想起他在片場陽光下燦爛的笑容,想起他發燒時依賴地靠在自己懷裏的溫度,想起生日那天蘇陌也是這樣隔著燭光看他,當時他的雙眼裏像有星星。

那時候他沒有仔細想過蘇陌的眼神中帶著什麽,然而時至今日他才發現蘇陌其實一直都那麽好懂,只是他從沒想過探究。

如今他明白了,只是為時已晚。

第二天清晨,天色微亮,工作人員推門進來,殯葬司儀低聲提醒:“蘇先生,時間差不多了,請您向老爺子做最後的告別吧。”

這句話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蘇陌苦苦維持的鎮定。他的手上還拿著幾張黃紙,聞言身體猛地一顫,手抖的不成樣子,看著最後一點紙化為灰燼。

蘇陌撐著地站起身走過去,看著爺爺安詳卻毫無生氣的面容,一直強忍的淚水終於洶湧而出,哭得像無家可歸的孩子。

“蘇先生,請節哀,”工作人員在一旁輕聲提醒,“眼淚盡量不要落在老人身上,免得親人牽掛,不舍得離開。”

蘇陌閉上眼咬住自己的下唇,用力到泛白,試圖強行止住哭泣,但巨大的悲慟豈是能輕易忍住的,眼看一滴淚珠就要滑下臉頰滴落,齊項明伸出手,帶著不容置疑的溫柔輕輕地覆上了蘇陌的雙眼。

掌心瞬間被滾燙的淚水浸濕,那溫度灼燒著齊項明的皮膚,一路燙到他的心裏。

“不哭。”齊項明的聲音低沈沙啞,帶著難以言喻的心疼,“跟爺爺好好說句話。”

視野被黑暗籠罩,觸感卻變得更加清晰。感受到身後傳來的堅實溫度和掌心的濕潤,蘇陌劇烈顫抖的身體稍稍平覆了一些,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爺爺,你慢慢走。”

工作人員推著遺體離開,一個多小時以後,爺爺化成一捧灰,被永遠安放在齊項明親自挑選的黑色骨灰盒中。

簽字確認,離開,直到車子停在四季雲頂樓下,蘇陌還想沒回過神來。

電梯門打開,家中還保持著蘇陌接到醫院電話後匆匆離開時的樣子,薄毯堆在沙發上,茶幾上散放著劇本,稍顯淩亂。

這才過了幾個小時,蘇陌自嘲地想,他就失去了所有。

酒店已經送了餐過來,種類繁多,齊項明把它們擺在桌上,走到沙發邊蹲下看蘇陌:“去洗個手吃飯。”

蘇陌看著齊項明,心裏的難受無以言表:“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齊項明的聲音耐心又溫和:“你一個人我不放心。”

蘇陌輕笑一聲:“可我以後都是一個人了。”

齊項明的臉色微變,蘇陌知道自己的話刺傷了他,他沒有得逞的滿足,只覺得那話裏帶著的刺是雙向的,讓齊項明不舒服的同時讓他也跟著疼。

沈默了一會兒,齊項明開口的聲音帶著點試探,小心翼翼得甚至不像他:“等你吃了飯睡下我就走。”

家裏沒有一點多餘的聲音,對視片刻,蘇陌抽出手,站起身走到餐桌邊,安靜地坐下,這房子對於他來說像是只有自己,他看不到齊項明。

齊項明走過來坐在他對面的位置,一頓異常沈悶的飯,蘇陌吃的很少,好半天還用筷子反覆戳碗裏的小籠包,他毫無胃口,索性放下筷子站起身往臥室走。

他不吃東西不合眼,齊項明再心疼他也不能再坐視不管,伸手一把拽住他的手腕,然而不過是電光火石之間,蘇陌猛地掙脫開他的手,歇斯底裏地朝他喊:“能不能不要管我!”

某個維持在表面的弦在這一刻斷了,蘇陌失控用了全力,齊項明的手指重重磕在桌邊,疼得他眼前發黑,然而即便是隔著濃重的黑霧,他也輕而易舉地看到蘇陌的眼淚在一瞬間決堤。

“為什麽!”蘇陌整個人都崩潰了:“明明已經要的那麽少!為什麽我想留住的總也留不住!為什麽我珍視的最終都會失去!”

蘇陌像是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所有的悲痛、委屈、不甘和絕望如同火山般爆發:“為什麽就這麽難啊?”

齊項明心疼地一把把他抱住,眼睛也紅了,低聲安撫:“好了蘇陌,不哭了。”

“你放開我!放開!”蘇陌在他懷裏劇烈地掙紮起來,毫無章法地推打齊項明。用盡全力裏裹挾著的是他所有的委屈和憤怒。

齊項明任由他捶打,紋絲不動,只是手臂收得更緊。那些拳頭落在他身上,遠不及他心中悔恨的萬分之一痛。他感覺得到蘇陌的眼淚浸透了他胸前的襯衫。

掙紮和捶打持續了不知道多久,蘇陌的力氣終於耗盡。嘶啞的哭喊變成了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嗚咽,捶打的動作也變得綿軟無力。最終,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頭,癱軟在齊項明的懷裏,只剩下身體本能地因為哭泣而輕微抽搐。

齊項明依舊緊緊抱著他,一下下輕拍著他的後背,像安撫一個受盡委屈的孩子。兩人相擁著慢慢滑坐在地板上,依靠著冰冷的墻壁。

客廳裏沒有開燈,只有月光透過窗戶,灑下一地清輝,照亮了蘇陌滿臉的淚痕和齊項明緊蹙的眉宇。

時間在寂靜中流淌,只有蘇陌漸漸平息的哽咽聲在空曠的房間裏回蕩。

不知道過了多久,蘇陌的呼吸漸漸平穩,很慢地推開齊項明。

他站起身走向臥室,聲音沙啞,但聽上去很平靜。

他說:“你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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