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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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時間仿佛過去了一個世紀那麽漫長。

留觀室裏只有姜敏之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哭泣聲。

和齊項明在一起三年的時間,蘇陌見過他太多樣子,強勢的或者溫柔的,卻從沒見過他如此狼狽,也可能他是真的從沒有過這麽不堪的時候,沒人能強迫齊項明做任何事,可這人卻偏偏是姜敏之。

蘇陌不知道他的臉色比齊項明的還要蒼白,洛棲給他的糖在手掌心裏化開,整個手裏都黏糊糊的。

四目相對時,率先移開目光的是蘇陌。

他覺得自己可悲又可笑,齊項明從沒對他說過一個“愛”字,他給自己的偏愛也同樣可以給另一個人,只是明知道在齊項明的心中他根本沒有與姜敏之比較的可能性,可心裏卻無法避免地湧起希望。

齊項明極其緩慢地閉了閉眼,再次睜開時眼底所有的掙紮、痛苦和不甘都已經被一種死水般的沈寂所取代。

他將姜敏之扶起來安置回病床上,每一個動作都僵硬得像提線木偶。

他背對著蘇陌,喉嚨劇烈地滾動了一下,聲音幹澀沙啞:“我答應您。”

四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一顆子彈,精準地射穿了蘇陌的心臟。

沒有瞬間的劇痛,先是無邊的冰冷,像是被人猛地推入了冰窖,連血液都凍結了。

緊接著,撕心裂肺的痛才猛地炸開,從心臟蔓延到四肢百骸,疼得他指尖都在發顫,幾乎站立不住。

世界的聲音驟然遠去,色彩盡失,只剩下眼前齊項明的背影。

自始至終,姜敏之沒有看蘇陌一眼,沒有對他說一個字。

她在用這種將他視為無物的忽視羞辱他。

她用自己的下跪和眼淚為齊項明構建了一個無法掙脫的牢籠,然後輕而易舉地將蘇陌徹底排除在了齊項明的世界之外。

他站在那裏,像一個多餘的物件,見證著自己小心翼翼珍藏了三年的感情被宣判死刑。

蘇陌動了動嘴唇,想說點什麽,卻發現喉嚨像是被水泥封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所有的質問、哀求、痛苦都堵在胸口,悶得他快要爆炸了。

蘇陌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出留觀室的,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隔絕了他和齊項明之間所有的可能。

門外走廊的光線似乎比裏面更刺眼,照得蘇陌眼前一片花白。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被抽空了所有的行動能力。

林龐停了車沒直接上樓,擔心蘇陌沒吃東西,先去買了早餐才上來,搶救室外面的走廊站滿了人,林龐沒見過這麽大陣仗,下意識緊張,雖然非常想站在電梯邊,但洛棲一直站在留觀室門口,林龐想了想還是覺得跟洛棲站在一起好點。

面前的門一被打開,洛棲立刻迎上去,看到蘇陌臉上死寂般的空白,心猛地一沈。

“蘇陌?”

走廊上那麽多道視線全看了過來,蘇陌的目光沒有焦點地落在洛棲臉上,好像認了他很久,才終於辨認出他是誰,搖搖頭:“走吧。”

他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就會崩潰,但一定不能是現在。

林龐把手裏的早餐遞給洛棲,扶著蘇陌一起轉身往樓梯間走,一滴眼淚毫無預兆地落在林龐橫在蘇陌身前的手背上,林龐腳下一停,緊接著一把推開樓梯間的門。

樓梯間空無一人,安靜得仿佛呼吸都帶著回音,一直強撐著的意志瞬間崩斷,蘇陌猛地甩開林龐的手,撲到墻邊的垃圾桶上,胃裏一陣劇烈的翻江倒海,他弓著腰撕心裂肺地幹嘔起來。

從昨晚到現在也沒吃東西,蘇陌什麽也吐不出來,只有酸澀的膽汁灼燒著喉嚨。

身體因為劇烈的痙攣而顫抖,最終支撐不住,額頭抵著冰冷粗糙的墻壁,大顆大顆的眼淚洶湧地無聲滾落,砸在灰塵裏。

他哭的沒有聲音,只是肩膀無法抑制地劇烈抽動,像一只瀕死掙紮的小獸。

洛棲的手輕輕拍在他的背上,那一點溫暖的觸碰卻讓他痛得更厲害。

洛棲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窒息的疼,卻發現自己什麽安慰的話都說不出來。

姜敏之讓兩人一起進去,蘇陌一個人走出來,他們在病房中說了什麽哪怕是不在場洛棲也猜得出大概。

“很難受是不是?胃疼嗎?”洛棲聲音也有點發抖。

蘇陌搖搖頭,空曠的樓梯間內只有粗重的呼吸,不只是胃,他頭一次覺得呼吸都這麽痛,牽拉著五臟六腑都劇痛難忍。

林龐的眼圈瞬間就紅了,別開頭不忍心看。此時恨的牙癢,握著拳站在旁邊,他嘴笨,沒什麽安慰人的經驗,蘇陌的情緒不太外露,以前心情不好最多一個人待會兒,像這樣難受得幹嘔讓他很無措。

明明這裏通風也不差,但蘇陌覺得胸悶到喘不過氣,他看著自己的眼淚砸下來。

就在幾個小時之前,齊項明疼惜地吻過他的唇,當時他依賴地被齊項明抱著,疼惜是因為愛,有那麽一瞬間,他是真的以為齊項明心裏對他也有那麽一點真情的。

短短數小時,雲端跌入谷底。

刺耳的手機鈴聲響了半天,蘇陌渾然不覺,直到洛棲開口提醒才機械地掏出手機。

一種比剛才更冰冷的預感瞬間攫住了他,手指顫抖得幾乎握不住手機,按下接聽鍵,將冰涼的聽筒貼到耳邊。

“蘇先生,”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一絲急促和沈重,“老爺子情況急轉直下,出現了急性呼吸衰竭!您還在醫院嗎?”

手機從脫力的手中滑落,“啪”地一聲摔在地上,發出帶著回音的悶響。

蘇陌楞了一秒,像是突然從夢魘中驚醒,猛地推開樓梯間的門沖了出去。

洛棲大概是在他身後叫了兩聲他的名字,但蘇陌什麽也聽不見。

他的世界裏只剩下那條長長的,似乎永遠跑不到盡頭的走廊。

當他像一陣風一樣沖到觀察室門口時,主治醫生和幾名護士已經等在那裏,臉色凝重得可怕。

“蘇先生,”主治醫生迎上來,語速很快,“老爺子急性呼吸衰竭,心肺功能急劇下降,我們進行了緊急搶救,但是效果甚微。”

醫生頓了頓,看著蘇陌瞬間血色盡失的臉,艱難地繼續說道:“老爺子的基礎狀況太差了,繼續強效搶救很可能只是徒增痛苦,過程會很不體面。現在需要您來做決定,是繼續還是……”

後面的話,醫生沒有明說,但意思已經赤裸而殘忍地擺在了蘇陌面前。

蘇陌的身體劇烈地晃了一下,身後緊跟著追上來的洛棲趕緊扶住他。

“不會的,醫生,求求你們,再試試,再試試……”

蘇陌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他像是已經流不出眼淚,聲音又啞又絕望。

醫生照顧老爺子三年,自然也不想看到今天的局面,卻只能無奈地搖搖頭:“請您冷靜一點,時間不多了。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有時候……讓老人沒有痛苦、有尊嚴地離開,也是一種孝順。”

“孝順”兩個字像最後兩根稻草,壓垮了蘇陌。

他死死咬著下唇,直到口腔裏彌漫開一股血腥味,才勉強沒有讓自己癱軟下去。

透過觀察室門上的玻璃,他看著裏面躺在病床上的爺爺。老爺子身上插滿管子,臉色青紫,呼吸微弱到幾乎看不見胸膛起伏。

他想起爺爺粗糙溫暖的手掌,想起爺爺省吃儉用供他讀書,想起爺爺躺在病床上的這三年,毫無知覺地承受著一切。

所有的力氣仿佛瞬間被抽空。

蘇陌說:“我進去看看他。”

醫生沈默地點點頭,側身示意護士開門。

從門口到病床,幾米遠的距離,對蘇陌來說卻像走完了爺爺漫長的一生。

那些從小被爺爺牽著走過的時光清晰地烙印在蘇陌心裏,讓他每一步都走得好難,他緩緩跪倒在床邊,顫抖著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爺爺那只枯瘦冰涼、布滿針孔的手。

“爺爺。”他開口,聲音哽咽得厲害,“您別惦記我,我挺好的,以後我能過得特別好。”

“您累了就睡吧,好好睡一覺。”

他說不下去了。巨大的悲慟扼住了他的喉嚨。他低下頭,用額頭抵著爺爺冰冷的手背,好長時間沒有動,像一個尋求最後庇護所的孩子,依靠著爺爺最後一點殘留的氣息。

可他知道,這庇護所,馬上就要消失了。

站在身後的護士心生不忍,側頭用目光征求醫生的意見,醫生壓低聲音:“去準備同意書。”

過了半晌,他才擡起頭很深地看了一眼爺爺的臉。

沒人忍心打擾,洛棲很輕地嘆了口氣,醫生怕蘇陌承受不住,走過去低聲問:“要不要給齊總打個電話?”

“不用。”洛棲毫不猶豫地拒絕,他知道醫生是齊項明的人,頓了頓補充道:“他應該在忙,晚一點我會向他匯報。”

話說到這份上,醫生也沒什麽可堅持的,搶救室裏的地磚冰涼,帶著死亡的氣息,蘇陌枯坐了一會兒才撐著地面慢慢站起身。

醫生將手中放棄搶救同意書遞過來。

沒人想要面對這樣的一刻,蘇陌的手抖得幾乎握不住筆,一筆一劃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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