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188 你上次能，這次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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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188 你上次能，這次也能
188 你上次能, 這次也能
阿利斯總是很擅長搗鼓各種小東西。
比如說這次帶來的水果黃油和果酒。
蘋果黃油並沒有想象中那樣濃郁的果香，反而更像阿利斯小時候自制的綿羊油膏。
那是一種帶著淡淡脂香、溫柔而樸實的味道。
它不像燈蠟那樣來自被剖開的皮下脂肪。
嚴格來說，綿羊油是少數幾種不必傷及生命, 就能得到的動物油脂。
每到盛夏，牧羊人就會為羊群剪去沈重的羊毛。
厚厚的羊毛被清洗、晾幹, 送往手工作坊紡成線。
而那一桶桶洗羊毛的水，總是混雜著油光。
有些人會留下來作肥皂。
可由於清理起來太麻煩了, 很多人也會直接倒入水溝。
不過, 阿利斯會願意花很多功夫，過濾、脫脂、提純, 然後制成細膩潤澤的綿羊油膏。
阿利斯總是一次做上好幾罐，還樂於教村裏的人一同制作, 教他們這種綿羊油的用法, 還教他們可以等到冬天賣到卡森市賺錢。
那是村裏冬天少有能換來銀幣的東西。
再加上，冬天確實缺乏保護皮膚的膏藥。便宜實用，油膩感不重的綿羊油一上市集, 供不應求。
阿利斯從不收人錢。
於是每年都有村民送來新的綿羊油, 以示感激。
阿利斯對這些油膏的使用極為講究。因為自己皮膚很幹, 再加上冬天也幹冷, 所以他幾乎全身上下都抹得一絲不茍。
後來綿羊油有餘裕了, 他只要一洗完澡 , 也會擦。
在萊斯利的記憶裏，阿利斯的皮膚總是柔軟、細膩, 甚至帶著淡淡的清香和微微的光澤, 就像一只養尊處優、漂亮又精致，皮毛蓬松滑涼的貓。
這次，他帶的酒是他做的冷餾酒。
一般來說, 要提高酒液原液的酒精度，大家都會利用酒精與水的沸點差，通過加熱原液，收集蒸發出來的酒精和芳香成分。
這部分操作相對來說會很簡單，且便宜。
而冷餾酒這種做法根本沒有人聽過，據說是阿利斯自己做夢夢到的。
阿利斯每次有奇怪的點子都會說是自己做夢夢到的。
冷餾酒則是利用酒精與水的凝固點差別，自制出來的。
可這部分完全不比蒸餾輕松。
聽說全校工科院的學生做了一個多月，才造出了一批冷餾酒。
這倒不是因為沒有冰或者冰窖。
阿利斯當主教那些年，很早就開始鼓勵村莊裏面集體建立冰窖，存儲的冰既有用來保鮮，保證村莊公糧營養穩定，也有用來對外兜售的。尤其是夏天的時候，孩子們又愛吃刨冰，又想吃冰淇淋的。
之所以會那麽費勁，一是因為酒精含水的情況下，水的凝固點也跟著降低，酒精很難被分離出來。
二是因為阿利斯怕這和蒸餾酒區分不是特別大，最後拿出來的成果讓人失望，於是追加了其他人都沒有想過的「增加氣泡」的元素。
這部分在蒸餾法上也可以用。
在最後的成品裏面，加上酵母和少量糖，讓其發酵產生二氧化碳，並封存。
這批實驗結果都很成功。
文法學校附屬的工廠也開始投入釀造冷餾氣泡酒的工藝。
阿利斯在得到一箱樣品後，就拿過來跟萊斯利分享。
比起奇特刺激的氣泡感，萊斯利更喜歡冷餾酒保留了水果的風味和香氣，整體口感也會更細膩清爽，也帶著一絲甜。
然而，正如阿利斯所說的，這酒的酒精濃度會比想象中的更高。
阿利斯只是多喝了一兩杯，臉也跟著紅了，說話也慢了不少，甚至只是一點風景就讓他看了很久。
萊斯利也喝了一些，但沒有喝那麽多。
因為酒精容易麻痹神經，也容易讓人失去自己和阿利斯相處的時間。
原本他就比過去要少了很多見阿利斯的機會，現在更不可能讓酒耽誤這件事。
這三年間，他也有不想阿利斯樞機的時候。
忙事情的時候，他會忘記自己心裏面還有另一個人。
這種遺忘的感覺其實挺好的。
這會讓萊斯利感覺，自己即使想要靠近阿利斯樞機，也是沒有罪惡感的。
他可以對自己說，自己只是把對阿利斯的憧憬，當做是傾慕。
只要只是憧憬而已，那他就可以繼續毫無芥蒂，坦然地在阿利斯樞機身邊，也不會擔心自己對他微不足道的感情，會玷汙對方的名聲和身份地位。
他也可以不再去窺探阿利斯的過去，不去過分猜測那些自己從未參與，從未涉足的過去。
要知道，萊斯利認識阿利斯的時候，阿利斯已經十八歲，是經歷很多人與事，充滿閱歷的年紀。
阿利斯懂得那麽多，就像是整個世界都曾在他面前徐徐展開過。
那很容易就讓人聯想，他肯定遇到過德高望重的師長，與他相並肩，志趣相同的朋友發小，甚至是…曾經被某個人以怎樣熾熱的目光註視過，而阿利斯也對他抱有相同的回應。
那些人留在他生命裏的溫度和感情，鑄成了他靈魂的底色。
然而，他十八歲時，卻從遙遠的大都會只身一人赴往薩伏伊牧區，沒有親族朋友可聯系，也從來不討論過去。
於是，這很難不去想。
這三年思念阿利斯的時候，他總是很難不去想這些事情，也曾無數次被這些沒有答案的謎題而感到悲傷和難受——
已經有人為他傾盡所有，陪他歷遍年少輕狂。
而這些鮮明純粹的愛恨喜怒，才讓年紀輕輕的阿利斯成為今天面臨榮辱而不驚，喜怒不輕易形於色的人。
對阿利斯來說，即使自己給出再多的付出與真心與，那也和海浪退潮後，留在遙遠海岸上隨處可見的細沙與石粒，又或者是，也許是特別又不足夠稀奇的海螺與貝殼那樣，別無二樣。
他出現得那麽晚，趕不上「入場」，連旁觀都沒有機會。
他就算離開得再晚，阿利斯的心早就被前面的人帶走了，連一片影子給自己留。
這種令人悲涼的心碎和無力讓萊斯利對自己的人生，感到絕望。
如果自己對阿利斯並沒有那麽多的感情就好了。
可是，就是因為有對阿利斯的感情，只是一封來信，就能讓萊斯利支撐自己走下去很久很久。
更別說，阿利斯樞機那樣真心對待自己。
一旦自己要是說出不該說的話，他們就永遠回不去過去的關系了。
他怎麽敢呢？
……
“好好過生活。”
阿利斯跟萊斯利之前碰了酒杯，那杯子半透明的冰晃動著，擾亂著萊斯利的心。
阿利斯又說，希望自己能過喜歡的生活。
萊斯利真正喜歡的生活似乎從未到達自己的生命裏。
年少的時候明明是最適合靠近阿利斯的，他對孩子們的貼近是毫不拒絕的，自己就應該纏住他，牽住他的所有心緒。
而自己再稍微長大一些的時候，又對阿利斯的感情懵懂而不自知，與他親密接觸，也不懂去珍惜，非得是快要失去的那一刻時才明白過來。
可如今，自己卡在一個尷尬的年歲裏。
不再幼小到可以理所當然地牽動他的憐愛，也尚未成熟到能夠成為被他依賴的支柱。
萊斯利也曾提過，能不能當阿利斯的朋友。
阿利斯當時雖然有應承，但是萊斯利太熟悉他了，那並不是一個承諾，更像是一種來自年長者對後輩不置可否的寬容。
就像小孩子喜歡玩幼稚的游戲，阿利斯很自然地參與其中而已。
“…我會的。”
萊斯利何嘗不想反叛一回。
可是越是了解阿利斯，越知道阿利斯的喜惡，他有底線與原則。
他也不會因此恨對方，厭惡對方，只是會慢慢地把對方給忘記，把對方當做是一件毫無所謂人。
萊斯利肯定不會願意面對這種情況。
也許是兩個人的氣氛太過沈悶，阿利斯問起萊斯利的感情生活。
萊斯利不想說有，也不想說沒有。
可即使沒有說話，阿利斯總是能夠輕易地點破別人的心思。
這讓萊斯利的心又驚又亂，甚至有一瞬間是等著阿利斯自己能夠挑明白——他看出來自己喜歡自己了。
他甚至有一種等著最後的審判的錯覺。
哪怕是等死，也是心甘情願，畢竟得到了一個結局。
想想，阿利斯比芬尼安更熟悉自己，比雨果主教更了解自己，怎麽看不出自己對他的用心呢？
可是偏偏阿利斯反問道：“真的嗎？是我認識的人嗎？”
這讓萊斯利十足的苦悶。
且不說，阿利斯真的不知道，這讓這段無疾無終的感情還得繼續煎熬自己的歲月。
單看阿利斯的反應，就知道阿利斯對自己毫無興趣，還巴不得自己能有其他喜歡的人。
他甚至連一只狐貍都比不上。
明明阿利斯見到納西有對象的時候，還會失落和遺憾，可自己有對象的話，他卻只有祝賀和喜悅。
萊斯利並不喜歡這樣。
兩個人的氣氛再次因為萊斯利的煩悶而凝滯。
萊斯利喝了好幾口酒，卻聽到阿利斯問自己喜歡的人是好人嗎？
如果是好人，真的那麽重要嗎？
萊斯利不理解。
尤其是萊斯利覺得談論感情時的阿利斯，就特別不能了解自己的心情。
這樣無法知曉自己心情的人，真的還會知道過來照顧自己嗎？
萊斯利望著讓自己深陷無措卻毫不知情的阿利斯，莫名生了一種膽氣，又或者惡氣。
“如果我親對方的話，對方會對我感覺討厭嗎？”
“這也會照顧我的心情嗎？”
然而，阿利斯之後一連串的興奮猜測，再次把萊斯利的心打回谷底——
他真的什麽都看不出來。
萊斯利完全被阿利斯的冷漠無情所打敗，並不想聊這個話題。
可偏偏阿利斯確實又是溫柔的，見自己郁郁不歡，又傾身過來，溫聲道：“你感情的事，要不要和我聊聊？”
阿利斯身上散出的酒氣也是香的，不膩，淡淡的，熏得人發暈。
而萊斯利看出他確實醉了。
不知道下次會是什麽機會？
如果可以的話——
萊斯利貼近阿利斯。
他不敢像是十五歲那夜裏那麽深入，那麽越界，只是淺嘗他的呼吸而已。
如果需要的話，萊斯利可以有千萬種，千萬種理由和借口去解釋自己的所作所為。
他完全可以假裝自己不明白親吻是什麽意思。
可萊斯利在問他是否討厭時，便看到阿利斯唇角微揚。
那一瞬間的笑意，比任何回答更具殺傷力。
就像是在他面前推開了一道門縫，透出的光讓自己再次墜入。
萊斯利幾乎被某種身體本能推著，想要再次貼近那道光。
可真實的推拒卻讓他意識到，自己太過冒犯，太過想當然，太過自以為是，想把所有的局面扭到自己想看到的畫面上。
悔意與羞恥翻湧在喉間，他幾乎想逃。
就在他不知道如何下臺的時候，阿利斯卻反而貼近自己，吻了吻自己的臉頰。
那一下極輕，卻讓他整個人徹底發燙。
萊斯利第一次覺得自己會那麽暈，甚至無法呼吸。
哪怕阿利斯只是當做這是小孩子的游戲，都沒有辦法把他澆醒。
因為他忽然明白，即使自己再怎麽主動靠近，阿利斯只是一次小小不經意的回應，就能讓自己心甘情願地萬劫不覆。
他甚至在心底生出一種扭曲的渴望。
真希望阿利斯就是個游刃有餘的情場老手，風流成性的花花公子，葷素不忌的偽善者。
那樣，他所有不可告人的欲望都會有了歸宿。
他可以獲得對方輕佻的觸碰，漫不經心的情話，甚至施舍般的溫存。
也好過現在，被那可惡的戒律和道德懸在半空，就是求一個吻，也像是在褻瀆神明。
這樣的認知就像是火一樣炙烤著萊斯利的內心。
可阿利斯依舊如常地去教會工作，寧願傾聽那些素未蒙面，素不相識的人的心聲，也不知道萊斯利的絕望。
阿利斯去教會懺悔室做工作的第三天晚上，萊斯利感覺自己和他分別了三年未見似的。
萊斯利無法理解，阿利斯怎麽能做到如此毫不在乎的？
可他肯定無法責怪阿利斯。
要怪就怪他自己貪太多，想太多。
要是時間可以重新回到兩個人喝醉的晚上，就好了。
抱著這樣的想法，萊斯利在雨幕裏推開了懺悔室的門。
懺悔室裏面有一面木墻，木墻中間有一道格子窗，那是分開神與人的界線。
萊斯利從輪廓處便認出是阿利斯。
他總是能輕易認出對方，無論是黑暗裏面，還是在茫茫人群裏面，對他來說，就像是有一束光總是照在阿利斯身上。
萊斯利從來都沒辦法錯過或者忽視他。
可他又是訥言的。
坐在阿利斯的對面，即使心中有那麽多的想法，在阿利斯明確地劃清界限時，萊斯利就是無法反抗的。
事實上，阿利斯從頭到尾，都只是把自己當做小輩。
無論他現在多大了，阿利斯最多只是把他當做小孩而已。
他總是會稱呼自己是「孩子」。
沈默之間，他想起過去的事情。
其實很多人都說過，阿利斯很疼愛自己。
可萊斯利只覺得，阿利斯對任何人都是如此，對他們同樣的溫聲，同樣的體貼，同樣的付出。
在那麽多人裏面，自己絕對不是特殊的。
他從來都沒有踏入過阿利斯的內心。
阿利斯也肯定不在乎自己是否離他而去。
他們就這樣止於此了嗎？
三天前的晚上就是這樣當作什麽都沒發生過了嗎？
萊斯利擡眸看向了格子窗後被燈光照亮的神像，祂正註視著自己。
阿利斯常說一句話「若神主有心阻止的話，祂必會有所作為」，那麽——
“神主大人，如果您此刻也不制止的話……
萊斯利在內心默念，“我就默認您也同意了。”
在神像之下，萊斯利對著阿利斯撒了謊。
他說，他對阿利斯做了冒犯的事情，不是故意親吻阿利斯，讓他為難，進而回避自己。
萊斯利把記憶斷在了阿利斯回吻自己之前。
與此同時，他就這樣無助地望著阿利斯，內心乞求一切不要就這麽結束了。
下一秒，阿利斯開了口。
聲音如清泉般流過萊斯利的心頭。
阿利斯溫聲說道：“沒事的。我完全不在意。”
萊斯利緊握著手心，說道：“這怎麽可以不在意呢？”
阿利斯進一步解釋道：“其實，這不過像是孩子似的游戲罷了。你也見過很多小孩也會親自己的長輩？”
“可我不是孩子了。這種錯誤怎麽可能輕易說放下？”萊斯利緩緩地、幾乎是執拗地反駁，就像頑固的孩子。而被燈光所照亮的影子卻像一個沈穩的釣者，正小心翼翼地收攏魚線，絕不急於顯露真實的目的。
阿利斯見到萊斯利的固執，開始不知所措，“可我一直都把你當做孩子。這種事情對我來說，也不是真的值得一提的事。你不用太掛懷，太放在心上的。”
“那麽——”萊斯利再次開口。
既然你把我當做孩子，那我就要用盡所有年下者的優勢。
萊斯利擡起眼，聲音孤註一擲得就像面對一場生死賭局，“你現在也能吻我，證明給我看嗎？”
——你上次能，這次也能。
萊斯利不會讓一切就這麽結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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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舒櫟：被將死.jpg[化了]
睡吧！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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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 你上次能, 這次也能
阿利斯總是很擅長搗鼓各種小東西。
比如說這次帶來的水果黃油和果酒。
蘋果黃油並沒有想象中那樣濃郁的果香，反而更像阿利斯小時候自制的綿羊油膏。
那是一種帶著淡淡脂香、溫柔而樸實的味道。
它不像燈蠟那樣來自被剖開的皮下脂肪。
嚴格來說，綿羊油是少數幾種不必傷及生命, 就能得到的動物油脂。
每到盛夏，牧羊人就會為羊群剪去沈重的羊毛。
厚厚的羊毛被清洗、晾幹, 送往手工作坊紡成線。
而那一桶桶洗羊毛的水，總是混雜著油光。
有些人會留下來作肥皂。
可由於清理起來太麻煩了, 很多人也會直接倒入水溝。
不過, 阿利斯會願意花很多功夫，過濾、脫脂、提純, 然後制成細膩潤澤的綿羊油膏。
阿利斯總是一次做上好幾罐，還樂於教村裏的人一同制作, 教他們這種綿羊油的用法, 還教他們可以等到冬天賣到卡森市賺錢。
那是村裏冬天少有能換來銀幣的東西。
再加上，冬天確實缺乏保護皮膚的膏藥。便宜實用，油膩感不重的綿羊油一上市集, 供不應求。
阿利斯從不收人錢。
於是每年都有村民送來新的綿羊油, 以示感激。
阿利斯對這些油膏的使用極為講究。因為自己皮膚很幹, 再加上冬天也幹冷, 所以他幾乎全身上下都抹得一絲不茍。
後來綿羊油有餘裕了, 他只要一洗完澡 , 也會擦。
在萊斯利的記憶裏，阿利斯的皮膚總是柔軟、細膩, 甚至帶著淡淡的清香和微微的光澤, 就像一只養尊處優、漂亮又精致，皮毛蓬松滑涼的貓。
這次，他帶的酒是他做的冷餾酒。
一般來說, 要提高酒液原液的酒精度，大家都會利用酒精與水的沸點差，通過加熱原液，收集蒸發出來的酒精和芳香成分。
這部分操作相對來說會很簡單，且便宜。
而冷餾酒這種做法根本沒有人聽過，據說是阿利斯自己做夢夢到的。
阿利斯每次有奇怪的點子都會說是自己做夢夢到的。
冷餾酒則是利用酒精與水的凝固點差別，自制出來的。
可這部分完全不比蒸餾輕松。
聽說全校工科院的學生做了一個多月，才造出了一批冷餾酒。
這倒不是因為沒有冰或者冰窖。
阿利斯當主教那些年，很早就開始鼓勵村莊裏面集體建立冰窖，存儲的冰既有用來保鮮，保證村莊公糧營養穩定，也有用來對外兜售的。尤其是夏天的時候，孩子們又愛吃刨冰，又想吃冰淇淋的。
之所以會那麽費勁，一是因為酒精含水的情況下，水的凝固點也跟著降低，酒精很難被分離出來。
二是因為阿利斯怕這和蒸餾酒區分不是特別大，最後拿出來的成果讓人失望，於是追加了其他人都沒有想過的「增加氣泡」的元素。
這部分在蒸餾法上也可以用。
在最後的成品裏面，加上酵母和少量糖，讓其發酵產生二氧化碳，並封存。
這批實驗結果都很成功。
文法學校附屬的工廠也開始投入釀造冷餾氣泡酒的工藝。
阿利斯在得到一箱樣品後，就拿過來跟萊斯利分享。
比起奇特刺激的氣泡感，萊斯利更喜歡冷餾酒保留了水果的風味和香氣，整體口感也會更細膩清爽，也帶著一絲甜。
然而，正如阿利斯所說的，這酒的酒精濃度會比想象中的更高。
阿利斯只是多喝了一兩杯，臉也跟著紅了，說話也慢了不少，甚至只是一點風景就讓他看了很久。
萊斯利也喝了一些，但沒有喝那麽多。
因為酒精容易麻痹神經，也容易讓人失去自己和阿利斯相處的時間。
原本他就比過去要少了很多見阿利斯的機會，現在更不可能讓酒耽誤這件事。
這三年間，他也有不想阿利斯樞機的時候。
忙事情的時候，他會忘記自己心裏面還有另一個人。
這種遺忘的感覺其實挺好的。
這會讓萊斯利感覺，自己即使想要靠近阿利斯樞機，也是沒有罪惡感的。
他可以對自己說，自己只是把對阿利斯的憧憬，當做是傾慕。
只要只是憧憬而已，那他就可以繼續毫無芥蒂，坦然地在阿利斯樞機身邊，也不會擔心自己對他微不足道的感情，會玷汙對方的名聲和身份地位。
他也可以不再去窺探阿利斯的過去，不去過分猜測那些自己從未參與，從未涉足的過去。
要知道，萊斯利認識阿利斯的時候，阿利斯已經十八歲，是經歷很多人與事，充滿閱歷的年紀。
阿利斯懂得那麽多，就像是整個世界都曾在他面前徐徐展開過。
那很容易就讓人聯想，他肯定遇到過德高望重的師長，與他相並肩，志趣相同的朋友發小，甚至是…曾經被某個人以怎樣熾熱的目光註視過，而阿利斯也對他抱有相同的回應。
那些人留在他生命裏的溫度和感情，鑄成了他靈魂的底色。
然而，他十八歲時，卻從遙遠的大都會只身一人赴往薩伏伊牧區，沒有親族朋友可聯系，也從來不討論過去。
於是，這很難不去想。
這三年思念阿利斯的時候，他總是很難不去想這些事情，也曾無數次被這些沒有答案的謎題而感到悲傷和難受——
已經有人為他傾盡所有，陪他歷遍年少輕狂。
而這些鮮明純粹的愛恨喜怒，才讓年紀輕輕的阿利斯成為今天面臨榮辱而不驚，喜怒不輕易形於色的人。
對阿利斯來說，即使自己給出再多的付出與真心與，那也和海浪退潮後，留在遙遠海岸上隨處可見的細沙與石粒，又或者是，也許是特別又不足夠稀奇的海螺與貝殼那樣，別無二樣。
他出現得那麽晚，趕不上「入場」，連旁觀都沒有機會。
他就算離開得再晚，阿利斯的心早就被前面的人帶走了，連一片影子給自己留。
這種令人悲涼的心碎和無力讓萊斯利對自己的人生，感到絕望。
如果自己對阿利斯並沒有那麽多的感情就好了。
可是，就是因為有對阿利斯的感情，只是一封來信，就能讓萊斯利支撐自己走下去很久很久。
更別說，阿利斯樞機那樣真心對待自己。
一旦自己要是說出不該說的話，他們就永遠回不去過去的關系了。
他怎麽敢呢？
……
“好好過生活。”
阿利斯跟萊斯利之前碰了酒杯，那杯子半透明的冰晃動著，擾亂著萊斯利的心。
阿利斯又說，希望自己能過喜歡的生活。
萊斯利真正喜歡的生活似乎從未到達自己的生命裏。
年少的時候明明是最適合靠近阿利斯的，他對孩子們的貼近是毫不拒絕的，自己就應該纏住他，牽住他的所有心緒。
而自己再稍微長大一些的時候，又對阿利斯的感情懵懂而不自知，與他親密接觸，也不懂去珍惜，非得是快要失去的那一刻時才明白過來。
可如今，自己卡在一個尷尬的年歲裏。
不再幼小到可以理所當然地牽動他的憐愛，也尚未成熟到能夠成為被他依賴的支柱。
萊斯利也曾提過，能不能當阿利斯的朋友。
阿利斯當時雖然有應承，但是萊斯利太熟悉他了，那並不是一個承諾，更像是一種來自年長者對後輩不置可否的寬容。
就像小孩子喜歡玩幼稚的游戲，阿利斯很自然地參與其中而已。
“…我會的。”
萊斯利何嘗不想反叛一回。
可是越是了解阿利斯，越知道阿利斯的喜惡，他有底線與原則。
他也不會因此恨對方，厭惡對方，只是會慢慢地把對方給忘記，把對方當做是一件毫無所謂人。
萊斯利肯定不會願意面對這種情況。
也許是兩個人的氣氛太過沈悶，阿利斯問起萊斯利的感情生活。
萊斯利不想說有，也不想說沒有。
可即使沒有說話，阿利斯總是能夠輕易地點破別人的心思。
這讓萊斯利的心又驚又亂，甚至有一瞬間是等著阿利斯自己能夠挑明白——他看出來自己喜歡自己了。
他甚至有一種等著最後的審判的錯覺。
哪怕是等死，也是心甘情願，畢竟得到了一個結局。
想想，阿利斯比芬尼安更熟悉自己，比雨果主教更了解自己，怎麽看不出自己對他的用心呢？
可是偏偏阿利斯反問道：“真的嗎？是我認識的人嗎？”
這讓萊斯利十足的苦悶。
且不說，阿利斯真的不知道，這讓這段無疾無終的感情還得繼續煎熬自己的歲月。
單看阿利斯的反應，就知道阿利斯對自己毫無興趣，還巴不得自己能有其他喜歡的人。
他甚至連一只狐貍都比不上。
明明阿利斯見到納西有對象的時候，還會失落和遺憾，可自己有對象的話，他卻只有祝賀和喜悅。
萊斯利並不喜歡這樣。
兩個人的氣氛再次因為萊斯利的煩悶而凝滯。
萊斯利喝了好幾口酒，卻聽到阿利斯問自己喜歡的人是好人嗎？
如果是好人，真的那麽重要嗎？
萊斯利不理解。
尤其是萊斯利覺得談論感情時的阿利斯，就特別不能了解自己的心情。
這樣無法知曉自己心情的人，真的還會知道過來照顧自己嗎？
萊斯利望著讓自己深陷無措卻毫不知情的阿利斯，莫名生了一種膽氣，又或者惡氣。
“如果我親對方的話，對方會對我感覺討厭嗎？”
“這也會照顧我的心情嗎？”
然而，阿利斯之後一連串的興奮猜測，再次把萊斯利的心打回谷底——
他真的什麽都看不出來。
萊斯利完全被阿利斯的冷漠無情所打敗，並不想聊這個話題。
可偏偏阿利斯確實又是溫柔的，見自己郁郁不歡，又傾身過來，溫聲道：“你感情的事，要不要和我聊聊？”
阿利斯身上散出的酒氣也是香的，不膩，淡淡的，熏得人發暈。
而萊斯利看出他確實醉了。
不知道下次會是什麽機會？
如果可以的話——
萊斯利貼近阿利斯。
他不敢像是十五歲那夜裏那麽深入，那麽越界，只是淺嘗他的呼吸而已。
如果需要的話，萊斯利可以有千萬種，千萬種理由和借口去解釋自己的所作所為。
他完全可以假裝自己不明白親吻是什麽意思。
可萊斯利在問他是否討厭時，便看到阿利斯唇角微揚。
那一瞬間的笑意，比任何回答更具殺傷力。
就像是在他面前推開了一道門縫，透出的光讓自己再次墜入。
萊斯利幾乎被某種身體本能推著，想要再次貼近那道光。
可真實的推拒卻讓他意識到，自己太過冒犯，太過想當然，太過自以為是，想把所有的局面扭到自己想看到的畫面上。
悔意與羞恥翻湧在喉間，他幾乎想逃。
就在他不知道如何下臺的時候，阿利斯卻反而貼近自己，吻了吻自己的臉頰。
那一下極輕，卻讓他整個人徹底發燙。
萊斯利第一次覺得自己會那麽暈，甚至無法呼吸。
哪怕阿利斯只是當做這是小孩子的游戲，都沒有辦法把他澆醒。
因為他忽然明白，即使自己再怎麽主動靠近，阿利斯只是一次小小不經意的回應，就能讓自己心甘情願地萬劫不覆。
他甚至在心底生出一種扭曲的渴望。
真希望阿利斯就是個游刃有餘的情場老手，風流成性的花花公子，葷素不忌的偽善者。
那樣，他所有不可告人的欲望都會有了歸宿。
他可以獲得對方輕佻的觸碰，漫不經心的情話，甚至施舍般的溫存。
也好過現在，被那可惡的戒律和道德懸在半空，就是求一個吻，也像是在褻瀆神明。
這樣的認知就像是火一樣炙烤著萊斯利的內心。
可阿利斯依舊如常地去教會工作，寧願傾聽那些素未蒙面，素不相識的人的心聲，也不知道萊斯利的絕望。
阿利斯去教會懺悔室做工作的第三天晚上，萊斯利感覺自己和他分別了三年未見似的。
萊斯利無法理解，阿利斯怎麽能做到如此毫不在乎的？
可他肯定無法責怪阿利斯。
要怪就怪他自己貪太多，想太多。
要是時間可以重新回到兩個人喝醉的晚上，就好了。
抱著這樣的想法，萊斯利在雨幕裏推開了懺悔室的門。
懺悔室裏面有一面木墻，木墻中間有一道格子窗，那是分開神與人的界線。
萊斯利從輪廓處便認出是阿利斯。
他總是能輕易認出對方，無論是黑暗裏面，還是在茫茫人群裏面，對他來說，就像是有一束光總是照在阿利斯身上。
萊斯利從來都沒辦法錯過或者忽視他。
可他又是訥言的。
坐在阿利斯的對面，即使心中有那麽多的想法，在阿利斯明確地劃清界限時，萊斯利就是無法反抗的。
事實上，阿利斯從頭到尾，都只是把自己當做小輩。
無論他現在多大了，阿利斯最多只是把他當做小孩而已。
他總是會稱呼自己是「孩子」。
沈默之間，他想起過去的事情。
其實很多人都說過，阿利斯很疼愛自己。
可萊斯利只覺得，阿利斯對任何人都是如此，對他們同樣的溫聲，同樣的體貼，同樣的付出。
在那麽多人裏面，自己絕對不是特殊的。
他從來都沒有踏入過阿利斯的內心。
阿利斯也肯定不在乎自己是否離他而去。
他們就這樣止於此了嗎？
三天前的晚上就是這樣當作什麽都沒發生過了嗎？
萊斯利擡眸看向了格子窗後被燈光照亮的神像，祂正註視著自己。
阿利斯常說一句話「若神主有心阻止的話，祂必會有所作為」，那麽——
“神主大人，如果您此刻也不制止的話……
萊斯利在內心默念，“我就默認您也同意了。”
在神像之下，萊斯利對著阿利斯撒了謊。
他說，他對阿利斯做了冒犯的事情，不是故意親吻阿利斯，讓他為難，進而回避自己。
萊斯利把記憶斷在了阿利斯回吻自己之前。
與此同時，他就這樣無助地望著阿利斯，內心乞求一切不要就這麽結束了。
下一秒，阿利斯開了口。
聲音如清泉般流過萊斯利的心頭。
阿利斯溫聲說道：“沒事的。我完全不在意。”
萊斯利緊握著手心，說道：“這怎麽可以不在意呢？”
阿利斯進一步解釋道：“其實，這不過像是孩子似的游戲罷了。你也見過很多小孩也會親自己的長輩？”
“可我不是孩子了。這種錯誤怎麽可能輕易說放下？”萊斯利緩緩地、幾乎是執拗地反駁，就像頑固的孩子。而被燈光所照亮的影子卻像一個沈穩的釣者，正小心翼翼地收攏魚線，絕不急於顯露真實的目的。
阿利斯見到萊斯利的固執，開始不知所措，“可我一直都把你當做孩子。這種事情對我來說，也不是真的值得一提的事。你不用太掛懷，太放在心上的。”
“那麽——”萊斯利再次開口。
既然你把我當做孩子，那我就要用盡所有年下者的優勢。
萊斯利擡起眼，聲音孤註一擲得就像面對一場生死賭局，“你現在也能吻我，證明給我看嗎？”
——你上次能，這次也能。
萊斯利不會讓一切就這麽結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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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舒櫟：被將死.jpg[化了]
睡吧！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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