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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114 莫名其妙 (三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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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114 莫名其妙 (三合一)

114 莫名其妙

少年舒利克這句話讓在場的兩個人都震住了。

而他的目光則是瞥向煉金術師, 答案似乎就藏在了視線中。

老國王只覺血液一冷,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脊背升起。

當初第一次看到燒瓶中那個半透明的人形時,那股狂熱與喜悅在此刻全都像被名叫「清醒」的冰水澆滅。

是的, 他對外宣稱正在尋找繼承人。

倘若自己在這場“瓶中人”實驗中暴斃,煉金術師完全可以說自己是國王欽點的接班人。到那時, 他便能名正言順地奪走王位。

煉金術師在旁邊已經看到了老國王神情的變化,自然是有相信少年後對他的懷疑。

他連忙辯解:“國王陛下啊, 我從未覬覦過王座, 只是想完成一次足以載入史冊的煉金術神跡……”

話音未落,舒櫟淡淡地問了一句:“那你收了什麽報酬嗎?”

一句輕描淡寫, 卻仿佛冰針般紮進老國王心頭。

“是啊……你什麽都沒向我索要。”

國王回想起和煉金術師相處的點點滴滴。

國王雖承諾成功後會封爵賜金,但煉金術師自始至終從未開口討賞。

煉金術師:“……”他百口莫辯。明知國王因實驗久無成果而日漸不滿, 卻只低頭苦幹, 任勞任怨,從未求過任何回報,只等事後收獲名利。如今, 在這少年的幾句點撥下, 國王的疑心瞬間滋生, 迅速發酵。

煉金術師掃了一眼舒利克。他恨極了少年那從容淡漠的表情, 恨他只用三言兩語, 就將他一步步逼入絕境, 如一條冰冷毒蛇,令人膽寒。

不過, 他更恨的是國王。自己為這項實驗傾盡心血, 幾乎夜夜守在煉金坊,耗盡心力,未曾有過一絲放松, 享受過一星半點奢華的生活。如今,他就因為那個才見第一次面的少年說的那麽幾句話,自己就被徹底否定。

他雙手握拳,還是立刻在國王面前跪下,“陛下,我這麽多天的忠心是不容作假的。而瓶中小人也確實也在茁壯成長,這不就是我努力的結果嗎?”

“再來,您怎麽就能相信這個來歷不明的少年呢?”

他眼睛看著國王,手指卻怒指舒利克,“他不可疑嗎?”

少年只是在旁邊輕輕一笑,並沒有太多的話語。

國王註意到這一點後,冷著臉說道:“你笑什麽?”

“我笑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國王陛下蒙在鼓裏,還在心存僥幸。”

少年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他繼續說道:“煉金術師倘若不要財帛,只要完成實驗,不惜殺人放火,又怎麽舍得把最後的成果拱手相讓。”

少年提聲反問道:“就因為您是國王嗎?是整個賽爾蒙公國最有權力的人嗎?”

“如果他在獲得實驗成果之後,實力能超越您,他又怎麽會再次服從您?”

煉金術師猛地瞪大了眼睛,撲通跪下,顫聲朝著國王的方向爬近一步。

他恨極了舒利克的挑撥離間。

可是他又知道自己的命就在國王一念之間,他必須要說動國王,留自己一條命。

他內心委屈、悲憤、懊惱至極。

自己那麽勤勤懇懇。

他本只想抓住煉金術生涯中最接近奇跡的一次機會。

他自然相信,國王不會虧待他。

只要成功,名利雙收!

這才是他最初的願望。

然而,很奇怪的是,少年那幾句話,卻像一把剪刀切開了一口,露出了他自己都不敢也不曾細想的野心。

是的,如果瓶中小人真的誕生,若那力量屬於他一人,他未必不能自己稱王。

這個念頭只是出現了一瞬,就在心底炸開,煉金術師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拼命地壓制陡然升起的貪婪,理智告訴他自己絕不能讓任何人察覺這份變化。

於是,煉金術師只能強壓下情緒,腦海風暴翻湧,找出國王不能殺自己的理由。

國王不信忠心的話,他還有什麽?

現在,能夠完成實驗的人,唯有他。

他有技術、有經驗、有成果。

他自己本身就是最有利的存在。

國王已投入太多,絕不會輕言放棄。

他只要開口說服國王。

只要——

“現在能完成實驗的,”

舒利克忽然再次開口,打斷了煉金術師的求生之路,

“就是這位煉金術師。光憑這一點,國王陛下應該就不會舍得殺他,對吧?”

煉金術師頓時身形一震。

這句話從少年口中說出,和他自己說出來完全不同。

他說的話,那是陳述,是說服,是表忠心。

少年說的話,是暗示,是操縱,是將他置於權力之下的工具!

“陛下!”他情急失聲,連呼吸都上不來,“他巧言令色,言語狡猾,是條毒蛇,是個惡魔!他是故意將我逼入不忠、不義、不信的死局!求您不要信他!”

這話說完之後,他聲淚俱下。

誰能想到原本這麽平靜的夜晚,他本來還在想著置那個神跡少年於死地,卻在對方幾句話間自己才是最生死未蔔的那個。

國王沈默,面色陰沈如水,第一次叫人看不出他的想法,“……我自然不會相信舒利克。我甚至都不知道他的來歷。”

煉金術師心頭一松,如釋重負,頓首叩地:“感謝陛下的信任!”

只是國王的話還沒有說完,“但他確實說的很有道理。”

“陛下——?!”

國王拔出王座旁邊的利劍,朝著他的方向走去,說道:“你既然有忠心的話,也只是想要看那個實驗成功,那我給你機會。只要你能培養出瓶中小人,這段日子我不會讓你死的。”

什麽意思?

煉金術師的腦袋裏面有一根弦崩斷。

這是在說,如果瓶中小人被培養出來,自己就得死的意思嗎?

國王朝著侍衛的方向提聲道:“來人!帶一副手銬和腳銬過來!”

煉金術師的心徹底成了毫無生命力的灰燼。

事實上,國王在剛才舒利克說話的過程中,便只是死死盯著煉金術師的臉。

他就想著,這個人到底有沒有在騙他?

他在想,是不是敢搶他的權杖?

然而,那個鄉野出身,沒有見識的煉金術師一直都是無辜被冤枉的模樣,只有舒利克說他也可以稱王的時候,煉金術師的表情變了一瞬。

只那一剎那,就是大忌。

垃圾!

從哪裏來的泥巴也敢肖想自己的王座?

國王內心大怒。

然而,舒利克說得對。

瓶中小人實驗收尾在即,無論成敗,此刻的國王都已經牽進了這場煉金術的深淵。

他現在離不開煉金術師。

“你一直都說,完整地培養瓶中小人要四十個星期?”

國王冷酷的聲音讓煉金術師從內心裏面都生出一股絕望的寒意,“我這次不再催你了,你說四十個星期,那就四十星期。我們就慢慢等下去,”

他頓了頓說道:“只不過,從現在開始,這次你在旁邊指導,就可以了。動手的事,讓我親自來。”

國王也看了好幾回,並沒有感覺到有任何的技術難度,不過就是殺人取心放血嗎?

煉金術師猛地擡頭,眼中閃過驚懼與不可置信。

而舒利克則一言不發,只是冷冷地註視著。

國王又緩緩地轉過身,目光像是寒刃一樣地落在了少年臉上,“而你?我不相信你。”

“我一定會是永生的!”

國王手腕一振,利刃在燭光中寒光凜冽,連光帶來的暖意都要被生生逼退一般。他把劍抵在舒利克的脖子上,言語冷厲,“今晚就是你獻祭的日子。”

如果這個少年的心頭血確實能夠加速喚醒瓶中小人,那國王確實得承認他的身份特殊,確實能來奇跡。

只不過屆時,他已經有永生藥了,少年的預言也不做數。

可如果什麽都沒有發生,那國王就更不用擔心這個少年虛無縹緲的預言。

寶劍貼在少年的脖頸上,叫他不能動彈。

那劍刃太利,僅僅只是抵在皮膚上,刃身就割開一線血口。鮮血徑直蜿蜒而下,迅速染紅了他的衣襟。

國王神情冷酷,即使是神主擋在他面前,他都敢踏過去。

“我定要叫你們明白,什麽叫做——王權不可侵犯!”

三人踏著騎士退讓的廊道,離開王庭議事廳,直奔那血氣沖天的煉金坊。

*

今夜,月明。

星稀如洗。

今夜,風緊。

樹鳴如訴。

三人的倒影就算是沈默的暗河,在樓宇庭廊間流動著,交織著,分離著。

對被死亡的絕望裹挾著的煉金術師來說,他第一次覺得那條通往煉金坊的路那麽漫長,感覺自己一輩子都走不完。

然而就在死寂如墳墓的行進中,被國王寶劍抵著前行的少年,卻開了口。

起初對舒利克句句相逼並沒有多少感觸,現在他才覺得,那少年的聲音響在空闊的庭廊間,細而密,清晰,透徹,澄澈而又莊嚴。

那像是神父的布道,每一個音節都能震顫著耳膜和人心。

“他原本只是個藥鋪的學徒。”

少年舒利克盯著地上多出來的不和諧的影子,聲音緩緩,如同夜空中劃過的一道漫長的流光。

他步履不亂,聲音不高,清楚地傳入夜晚中的每個人的耳中。

他不問同意,像是自言自語一般,只是兀自繼續說著:“為了滿足自己對煉金術的渴望,他白天為藥鋪打雜、配藥,進行簡單的醫療操作,晚上便蜷縮在藥鋪的小角落裏面,在昏黃的燭火下,研究從黑市買來的古書,並反覆嘗試。”

聲線沒有起伏,也沒有明顯的換氣音。

少年就像是對祈禱詞熟練到可以不經過一絲思考,就可以把這個陌生的故事繼續說下去。

國王眉頭輕輕皺起。

少年並沒有點名,可國王莫名記起煉金術師曾經說過,自己是一名當地小有名氣的醫生。

“古書裏面寫著禁忌的知識,講述如何造出瓶中生命。”

“那時的他如獲至寶,每天借用這藥房的實驗器皿,照著書中的材料一一投入燒瓶中。可瓶始終沈寂,就像是一個黑暗無底洞,無論他傾盡多少積蓄,也毫無進展。”

“煉金煉金,煉的是吞金的怪物。”

煉金術的腳步驀然一頓,看向少年的瞬間,臉色煞白,像是夜風已經穿透了身體。

他從未對外說過這個故事,可眼前的少年卻像是看到了一切一般,精準無比地說中了所有的細節。

“不得已,”少年只是平靜地走在國王前方,一步步踏向煉金坊,像是在朝聖,也像是在朝著神殿布道,“他只好向藥房的醫生兼老板借越來越多的錢,甚至為了有更多的錢,他不惜走上了賭桌,卻越陷越深。”

“可他是個失敗者。”

“有一天。”

“醫生終於起了疑心,那是對藥房的器物不翼而飛的疑惑,也是對學徒私下處理病患放血後的血液的不安,還有對學徒日漸沈迷賭博的擔憂。醫生不由分說,闖進了他的房間裏,發現了那個一直暗藏著的燒瓶。”

煉金術師的臉色巨變,汗水打濕了他的額角,呼吸也莫名緊促起來,連嘴唇都忍不住輕顫。

他低著頭,彎著腰,越發覺得自己的背脊是如此沈重。

少年的聲音敲擊著他的耳膜,讓他就像是站在懸崖邊上那般眩暈。

“他原本還想要辯解。可是醫生太生氣了,舉起燒瓶就要砸碎時,學徒終於動手了。他殺了醫生,又殺了醫生的妻子,本來還應該殺了他們家的小兒子,可是那孩子不在。他也等不了,只是搶走了他們家所有的錢財,並取走了醫生和他妻子的心頭血,滴在了燒瓶裏面。”

少年頓了一下,眼神冷靜,就像是看到了一切,“那一天,瓶中突然有了活動的痕跡。”

“學徒就知道,他一定會成功。”

“他也要更成功!”

“他搶了醫生證明身份的戒指,一路殺人取血,一路前往勒梵西,叩響了王庭的大門,得到了國王的召見。”

國王在這禱告般的講述裏,一點點屏住呼吸。

少年並沒有看任何人。

他的目光只是堅定地看著前方。

他沒有指控,也沒有質問,只是說,說得那麽冷靜。

那些關於瘋狂,關於血,關於罪的詞眼從他口中吐出時,也不帶半點情緒,反而更讓人覺得刺骨。

國王站在中間的位置,前面是他拿著劍威逼的神跡少年,後面是被他命人用手銬和腳銬束縛著的罪人。

少年剖開了罪人的靈魂。

一邊是神啟,一邊是瘋魔。

而他就在神與魔之間,被一點點地撕裂。

老國王打從心裏感受到了畏懼。

在聽這個故事的過程中,他內心竟升起了一絲寒意。那寒意不是對著故事,也不是對著人性的醜惡,而是對這個少年。

他到底是誰?

他怎麽會知道地那麽清楚?

兩個人明明互不相識,他就算是猜測,也不可能精確到每個細節。

不自覺中,國王把寶劍從少年的肩頸上移開。

可少年依舊仰頭往前走。

直到他開口說:“我們到了。”

前方赫然就是煉金坊。

國王和煉金術師兩人同時呼吸一重。

*

煉金坊露出地表上的,是一間再普通不過的石屋子,灰沈而又古樸。只是為了不被人窺見裏面的情形,把窗戶封嚴實了。

然而,在煉金坊地下數百米的深處,原是舊日廢棄的管道系統,現在卻成了清理屍體的秘密通道。

那些少年少女的殘骸,曾在這陰暗泥濘的空間裏堆積如山,發出讓人難以忍受的惡臭。

於是,煉金術師不得不定期用烈火把他們燒成灰燼,一是阻斷屍氣,二是清出存放屍體的空間。

這個屋子遲早也是要被燒掉填埋的。

但,不是現在。

國王和煉金術師此刻都不想進去,就像是害怕在他面前揭穿自己背負的罪責,也怕現在其實是神跡少年帶來的陷阱。

他們只要踏進這罪惡之地,就難逃懲罰。

尤其是對煉金術師來說更是如此,他感覺只要踩在這曾經被血浸透的石板上,他就會被那些自己殺死的亡魂纏住,再也無法脫身。

可國王自然不會真的放任少年與瓶中小人獨處。

他終究邁步踏進去門去。

少年舒利克,站在那瓶禁忌的奇跡前方,伸手掀開了覆蓋其上的一條厚厚的紅絨布。

布料滑落的那一瞬間,少年也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個約莫五十厘米高的巨型燒瓶,瓶身晶瑩剔透。

那裏面懸空著一團半透明,正蜷縮著身體的生物,無聲無息地漂浮著,就像是這個燒瓶長出了一顆潔白的心。

這明明是用鮮血餵養的生命體,卻無一絲血腥,反而雪白聖潔,如同某種神跡顯形。

面對這樣的場景,舒利克下意識地轉過頭想去看國王和煉金術師的方向,可在扭動頸項的時候,他再次感覺到脖頸處被劍刃劃出的傷口帶來的尖銳的冷意和痛意。

他下意識地試探著摸自己傷口,想了解自己的傷口有多深,血有沒有止住。可是,指尖還是先觸及了鮮血。

那溫熱而滑膩的液體,流進掌心,順著手紋四散而開。

在國王和煉金術師驚懼的註視之中,那個仿若神使降世而來的少年,竟緩緩地,將染血的手指伸向瓶口。

他的血,一滴、一滴、順著瓶口滴入。

那一刻,瓶中的生命體像是聽到了召喚的聲音般,跟著輕輕一顫。

它的身子主動去迎接舒利克給予的血。

血水被它體表的肌膚吸納進身體裏面,那滲透進體內的紅色清晰可見。而後,一點點地流向它的胸膛處。

在那裏,赫然鼓動著一顆跟小紅豆一樣大小的紅色心臟。

血液融合,心臟躍動,直到再次歸於透明。

這一幕對於煉金術師和國王來說再熟悉不過了。

然而在這片寂靜中,那團小人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什麽樣的眼睛?

清澈寧靜,就像是自然帶過來的光,與萬事萬物毫無聯系,只是如晨曦初升,似落日餘光。

它一眼就望進了舒利克的瞳孔。

那一刻,時間也是停止了流動。

少年的四肢僵直,全身血液像是倒灌,一切意識都在那眼神中緩緩沈溺。

而瓶中小人像是雛鳥在認主,只是仔細地望著眼前的少年。

國王再也按捺不住激動,一把將舒利克從瓶前推開。

燒瓶中的小人只是微微晃了晃,卻只是靜靜地重新閉上了眼睛。

就好像是在說,如果不是錯覺,那就是剛才的那一睜眼,也就只是為了舒利克而已。

隨著瓶中小人緩緩地再次閉上了眼睛,煉金坊在此陷入寂靜。

片刻之後,國王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

那一開始只是喉嚨裏的氣音,接著是低笑,最後是控制不住的大笑。

國王的肩膀劇烈顫抖,像是被巨大的喜悅擊中,

他回頭看向舒利克,目光不再冷酷,不再畏懼,而是灼熱,幾近癡迷。

“果然是你,是你的血!”他說,“剛才那一瞬,它睜開了眼。它回應了你……”

他再次擡起手,舉起佩劍。

那劍在燭光下泛著藍白色的冷輝。

他的眼裏只有癲狂的虔誠和貪婪的希望。

“給我你的心頭血!”

“我要永生!!!”

與此同時,在門邊並沒有踏進煉金坊的煉金術師全身已經被恐懼包圍。

國王已經瘋了。

他也快要死了!

他猛地轉身,趁國王的註意力被舒利克吸引,自己拖著手銬腳銬,踉蹌地朝宮外的反向奔逃。

可是沒有等他跑離幾十米,從他身邊竄跳出兩道矯健的身影。

一個像是悄無聲息撲獵的狼。

一個像是高空俯沖而下的鷹。

兩人殺意幹脆利落。

“我來解決他。”

凱爾這話剛說完,他的匕首柄重重地砸在煉金術師後心,後者一個趔趄,慘叫剛冒出來,人也跟著跪倒在地。

因為這場煉金術極為隱秘,而國王和煉金術師都不喜歡有人在周圍巡邏,這給了他們潛入王宮做任務一個極大的便利。

要想真正打斷這場煉金術,這個術師必死無疑。

凱爾的匕首翻轉,正要刀身捅向對方的後背,卻忽然察覺到身側的草叢有異動。

他立刻警惕地轉頭,正好看到一個少年身上掛著草葉,從草叢中悄然站了起來。

他的手中也握著一柄匕首,眼神冷得就像一場沒有止境的風雪。

是菲利普斯。

事實上,克洛德和凱爾他們兩個都註意到了這個人的存在,只是彼此互相有默契,都不說而已。

原本克洛德也想暗示凱爾把他趕開。畢竟他們的身份特殊,代表的是帝國對賽爾蒙公國的監視、控制和幹預。對於賽爾蒙公國的子民來說,恐怕不能夠接受他們的暗殺行動。

可凱爾做了制止。

這也不是僅僅因為馬車相處的那幾天。

其實,凱爾混入繼承者隊伍裏,就有留意到這個少年。

也不說是他是堅強,還是執著。

在隊伍裏面,不少小孩子其實一開始雖然都是懷抱著當繼承者的榮耀和希望而加入的,但是後期騎士們對待他們的態度實在不好,該休息的時候得不到足夠的休息,在路上走得慢一些,還會被騎士辱罵,甚至揮鞭子。

有些人受不了苦,已經逃走了。

只有菲利普斯即使遭受最多的鞭打,還堅持著走到了現在。

在路途中,他既展現出他富人家境中的見識,話語間也時常透出養尊處優的影子,可又對自己的身份諱莫如深,並不輕易相信他人。

難道他就真的就這麽想要當繼承人改命嗎?

或者……他其實是老國王的私生子?

凱爾有種種想法。

雖好奇,但也不太放在心上。

直到他和克洛德混入王宮,意外地發現——這個少年竟也一路偷偷跟進來。

凱爾原以為他只是個倔強的繼承者,可這份沈默潛伏與執念,遠超他所見的所有人。

於是,接下來的路上,凱爾悄悄替他掃清障礙,默許他一路尾隨。直到現在,他們一同站在這煉金坊外,聽完了舒利克的故事。

凱爾已經知道了他的身份。

菲利普斯陰沈眉眼,低低地問道,“能讓我殺了他嗎?”

凱爾並沒有多話,隨即便讓了一條路。

而煉金術師擡頭間也看清了菲利普斯的臉,“你…你!?”

“菲利普斯!!”他幾乎要爬起來逃跑,“饒了我吧,我當初就是鬼迷心竅,才不小心殺了你的父母的,給我一次贖罪的……”

只是這話還沒有落,菲利普斯手起刀落,匕首穿胸而過。

煉金術師仰面倒地,死在煉金坊之外。

菲利普斯跪坐在屍體旁邊,像是全身脫力一般,竟一時間動彈不了,任淚水糊了臉。

“我今夜沒有看到你。”凱爾沈聲道,背過身去。

他不善安慰,也不打算安慰,只想著快點處理屍體,並找到克洛德。

可只是耽誤這麽一會兒,煉金坊裏面只有國王的屍體,卻不見克洛德和舒利克,連桌面的燒瓶也已經空了。

不管如何,凱爾開始處理屍體。

凱爾迅速開始收尾。他拔出國王佩劍,將其捅入煉金術師的胸口,掩蓋原有傷口。

而他正準備將國王也布置為互搏致死的模樣的時候,菲利普斯已默默接過動作,並已點燃了煉金坊。

烈火在夜色中如惡鬼嘶吼,燒得人臉皮作痛。

凱爾目不斜視地說:“我並不是什麽好人。”

他話中有意拒絕,就是希望菲利普斯不要繼續跟上來了。

可當少年跟了上來,他也未曾再說什麽。

他們開始追蹤克洛德的去向,順著一路的血跡而去,同時清除所有可疑痕跡。

“他們怎麽逃得那麽遠?”凱爾皺眉,“又沒有人追殺他們?”

在他們想來,克洛德定是帶舒利克逃命。

不論為了任務,還是為了舒利克本人,總是要救的。

可他們追蹤到高處城墻時,卻親眼看見,克洛德將舒利克推了下去。

*

煉金坊內。

克洛德是背後偷襲,動作利落,就像是完成了一次早就排練無數遍的暗殺,所以很快就得手。

在別人註視下毫不猶豫地殺人的同時,克洛德語氣也沒有起半點波瀾,只是低聲說道:“你既然能知道過去和未來,想必也知道我殺人如麻。”

不過,他仍然不想在舒利克面前掏出戒指,不想讓他知道自己要盜走瓶中小人。

“你快出去找凱爾療傷。”

舒利克被老國王那麽一撲,再加上脖子間失血過多,眼前一陣陣地發黑,也沒有力氣掙紮,反而虛弱地說道:“你想秘密偷走瓶中小人,不讓凱爾知道,不是嗎?”

克洛德雖然有預料,但是心裏依舊一沈。

他不想狡辯,也不想掩飾,幹脆拿出銀戒指,節省時間做事,免得被凱爾撞上。

銀戒指上有術式。

瓶中小人與銀戒指有感應,竟自己從瓶裏面浮了出來。

在進入銀戒指之前,它就像是還沒有習慣睜眼的小獸一樣,閉著眼睛去追著聞舒利克脖子間的腥氣,貼近,並舔舐著這血液。

它胸口的心臟跟著吮吸的血液越來越紅。

而克洛德卻看到舒利克脖子血的流速已經放慢了,眼前的人雖然面色慘白,卻也有了精神。

最後,瓶中小人自己鉆進了銀戒指裏面。

面對這種情況,克洛德安心了下來,任務成功了。

這個時候,舒利克卻突然低頭叫痛一聲。

“怎麽了?”

克洛德反問。

那傷口要是給奧朵拉治的話,肯定傷痕如新,看不出受過傷。

舒利克艱難地說道:“我的脖子好痛。…你蹲下來幫我看看……”

克洛德也跟著半跪下身,正要擡手檢查舒利克全是血的脖子。可還沒有等他反應過來,他手上的銀戒指就被舒利克再次搶走了。

只見那少年在地上一撐,身手靈活得就像是一只狐貍,迅速和克洛德拉開距離,並起身逃跑。

克洛德心臟一緊,連忙追上去。

之前雖然有意識到這人能背著一個跟他年齡差不多的人走一個小時,確實是有體力,但是沒有想到這人會那麽靈活。

“快還給我!”

克洛德一路把他逼到了城堡城墻上,退無可退。

除非他能化成飛鳥飛走,否則他只能把戒指還給自己。

舒利克自然也是意識到這一點,於是他只是貼在墻壁上,喘息之間,依舊目光堅定地說道:“克洛德,你知道這是害人之物,帶回大都會,只會有更多的人犧牲。這對你有什麽好處?”

“還給我。”克洛德不想和舒利克繼續糾纏,於是拿出匕首,威嚇道,“我和你不是朋友,我也不介意多殺一個人。”

舒利克自然知道這話不虛,卻又振振有詞,“克洛德,只是父親的期待罷了,值得你犧牲他人的性命嗎?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你這樣做只會讓人瞧不起。”

克洛德怔住。

他被這句話刺痛。

父親的期待而已?

他頓時冷笑起來,目光越發銳利,反問:“你要是真的懂我的話,你會這麽輕巧地說這些話嗎? ”

舒利克:“……”

克洛德聲音低沈而沙啞,很顯然是在竭力控制突然翻起的情緒,說道:“那你能給我什麽?我已經沒有親族,只有父親了。你想讓我連最後一個親人也失去嗎?你懂我什麽?你真看不下去的話,就把我殺了!”

難道他真的想過這種刀尖上舔血的日子嗎?

難道他真的想要活下去嗎?

舒利克沈默著,看到他眼裏的無助和酸楚堆疊出來的絕望,一時間沒有辦法出聲。

見他無法回應,克洛德趁機撲上來,動手去搶舒櫟手裏的戒指。兩人扭打在一起。等銀戒指再次被奪回,舒利克也因虛弱而踉蹌後退。

他只感覺到眼前一黑,頭暈得很,可從不曾想,自己腳步打滑,會從城墻上跌了下去。

“舒利克!”

克洛德猛地追上去,及時抓住他的手腕。

可那只手早因為失血過多而濕滑冰涼,根本抓不住。

舒利克被掛在半空中,底下是幾十米的森林深淵,正像是張開獠牙的猛獸。

冷風從腳底灌上來,生死在一線之間。

舒利克還要過好久才反應過來,全靠克洛德咬緊牙,不斷地往前探身,去抓他的手臂,勾住他的肩背。

克洛德的手臂青筋暴起,“你清醒一點,幫忙抓住墻壁的石磚,借力一下!”

舒利克眼神再次恢覆清明的時候,克洛德已經半身都要跟著往墻體外栽,忍不住低聲喃喃,“你怎麽撐到現在的……?”

克洛德不想談論這些有的沒的。

城墻的巖縫隙緊密,完全沒有可以施力的地方。

他只希望舒利克快點意識到自己的處境,可這人平靜下來之後,卻只是突然深深地望著他。

“我應該是時間到了,沒得救了。”

“克洛德,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知道你不喜歡我,但我還是想說,你別相信你父親,別相信你那位同父異母的哥哥。”

“他們會害你。害你流放,困你北境,毀你一切。”

“別信他們!”

克洛德心中有一股火氣:“你是瘋子嗎?你現在快點——”抓住我……

話音剛落,少年原本攀著克洛德的手臂也跟著一松,被黑暗吞沒。

克洛德撲空,只在空中徒然抓了幾下。

風卷起衣擺,樹海無聲地接住了落下的身影。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克洛德才註意到身後的凱爾和菲利普斯。

“你為什麽推他?”

克洛德抿了抿嘴角,全身的血液又冷又熱,“我沒有推他。”

凱爾目光冰冷:“可我們看到你伸手之後,他就掉下去了。”

克洛德想說自己在救人,可那畫面也許真的不像是在救人。他向來做事不愛解釋,此刻尤其心煩。

“你沒推他,那你為什麽不救他?”菲利普斯眼神也像是刀子一樣逼人。

凱爾緊接著問:“還是說,他妨礙你了?”

妨礙?

凱爾的意思就是說,自己不想救。

克洛德陡然擡頭,“我已經說完我要說的話了。”

空氣一下冷了下去。

克洛德也沒有再多言,只垂下手臂,指尖輕顫,銀戒在掌心冰冷刺骨。

他轉身離開,腳步卻比任何一次都要沈重。

回大都會的路上,三人氣氛沈重得像是壓了一整座山。

對暗部成員來說,尤其是克洛德來說,沒有一次成功的任務像今天這樣讓人覺得糟糕。

*

舒櫟數次感覺到眼前發黑的時候,就覺得不對勁。

深刻的失重感讓他有一股強烈作嘔的感覺。

再次睜開眼的時候,舒櫟盯著船艙內的天花板發懵,“……”

全身莫名發酸發痛,像是真的從高空上掉下來似的。

緩了好一會兒,他才註意到萊斯利的位置已經空了,而芬尼安和納西兩個還在呼呼大睡。

“……”

好累,好困。

他自己精神恍惚了好一會兒,感覺自己抓不住夢境和現實的邊際。身體的血液還在因無法擺脫的不現實感而急速地奔流著,心臟頻率依舊與墜落時的一致,跳得飛快。

“阿利斯主教,你醒了嗎?”芬尼安餘光瞥見舒櫟,打了一聲招呼後,也不等回應,又伸了懶腰。

那手臂拍在了納西身上,把它嚇了一跳。

於是,納西背對著芬尼安,全身的毛都跟著炸了起來,擡起前爪象征式地打了一下芬尼安的手臂。

只是那一擊不痛不癢,芬尼安並沒有發覺。

聽著熟悉的聲音,舒櫟的心情漸漸平靜了下來,“萊斯利呢?”

“他去鍛煉身體了。”芬尼安瞇著眼睛盯向床的方向,聲音低沈又帶著懶意,“我在沙發上睡覺,好不舒服啊……”

舒櫟忍不住笑了起來。

舟車勞頓大半個月都不見喊苦,結果睡個沙發就讓他叫苦連天了。

舒櫟心知肚明,並發出邀請:“那要不要來我被窩裏面,再補個覺?”

這話一落下,芬尼安就立刻化身成一只大貓,一頭鉆進舒櫟的被窩裏面,熟練給自己蓋好被子,也給舒櫟的被子蓋嚴。

他邊做,便說道:“天還早,我們還可以再睡一會。”

舒櫟被他的懶勁給逗笑,只配合地躺了兩三秒,便起身道:“芬尼安…我出去吹吹風,腦子還有點亂。”

芬尼安頭也不擡,只是輕哼了一聲,“那你記得回來,我等你叫我吃飯。”

“行。”

舒櫟安撫完芬尼安後,又去揉了揉暖乎乎,毛絨絨的小納西的腦袋。

小狐貍十分受用,瞇著眼睛,尾巴也跟著滿意地甩了兩下。

當真是可愛極了。

出了門沒多久,他就聽到甲板上傳來一陣拉網的聲音,是船長正帶著船上的水手和過來幫忙的志願者們收起天未亮時撒下的漁網。

他們是沿著海岸線航行,春末水溫回升,正是魚類洄游產卵的日子,也是捕魚活躍期。

此刻的船只停在海面上,海風並沒有入夜時那麽大,乘著晨曦的光,徐徐而來,頗為清爽。

他們已經拉起了一大批魚。

金色的陽光灑在專註於勞作的眾人身上,像一幅溫暖的油畫,令人一時間忘記了煩憂。

舒櫟下意識地靠近,想看看有什麽可以幫忙的,又或者在旁邊看看剛捕捉上來的魚也可以。

可沒走幾步,舒櫟就看見了一個熟悉又紮眼的身影——克洛德。

對方正雙手抱臂,靠在甲板邊欄,站在供人上下的小舷梯口,目光沈靜地審視這周圍。

不知怎麽的,舒櫟突然想起自己夢裏好心提醒克洛德要註意他的父兄,卻被罵成瘋子。

那些新仇舊恨齊齊湧上心頭。

舒櫟也沒有多想,鬼使神差地,快步走到他面前,一句“克洛德”引得公爵回頭看他。

接下來,在眾目睽睽之下,他一把將公爵克洛德推入海裏面。

落水聲響起的時候,空氣裏一片死寂。

無論是傭兵、船上水手,還是教會人員,各個面面相覷,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氣氛就這麽凝固了兩秒之後,眾人默契地移開視線,像是什麽都沒有看到,繼續各忙各的。

舒櫟也不等他們出聲,看到克洛德冒出水面,皺著眉頭看自己。

他的心情頓時就輕快了不少,又有心情回房間補覺了。

克洛德覷見他頗為得意的笑臉,“……”

實在莫名其妙……

等他從水裏爬上甲板,意外的也少見的是,船上居然有一群人都圍了過來。

只是,他們也不是來送關心或者安慰,全都是來勸克洛德不要對阿利斯主教生氣。

“主教大人要是真的想害你,也不會大庭廣眾之下做這種事。”

“對啊!你看,主教多麽直率、率真啊!”

“阿利斯主教真是表裏如一的人,絕不會在背後使壞心眼,不喜歡就直接動手,真是有魄力!”

克洛德:“……”

沈默了兩三秒後,克洛德冷著臉從他們身邊走開,回房間換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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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加更數:1-1=0

我寫完了TUT!

劇情居然分那麽多個TUT,這個故事告訴我,我是個話癆。

那麽,怎麽說?寫一張日常松弛一下,消化一下,還是直接登陸?給個建議?

唉,我很想劇透,但是不能劇透。我可以說嗎!!!不可以,好的,我知道了!

隨機10個小紅包,大家早點休息,我也早點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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