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79 他們的司丹市的食物才沒有那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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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79 他們的司丹市的食物才沒有那麽難……
79 他們的司丹市的食物才沒有那麽難吃
現在是九點五十分。
教堂鐘聲將在十點鐘時敲響。
留給他們準備的時間就變得緊湊而倉促。
許多主教候選人跟舒櫟一樣, 原以為教堂一而再地出現這樣或那樣的大事。考試時間自然會往後推遲。可誰也沒想到，臨時傳來的通知卻是「照常進行」。
這一下，不少人的節奏都被打亂。
有人遲遲還未從混亂總回過神來。
也有人在心裏暗暗生出退意——認為這場考試是不祥的, 繼續堅持下去反而也會給自己找來災禍。
對萊頓神父來說，也更是如此。
在考場之外, 他還有要牽掛的事情。
他原本想著要提傑凱神父申訴來的。
現在突然被拉去考試，他的心就更是懸著了。
各種舉棋不定的猜測和想法紛至沓來+
要是得全神貫註投註在考試上, 中間沒有人為傑凱發聲, 傑凱的罪名會不會就這樣被草草定下？
要不要幹脆放棄考試，全力協助調查神像事件？雨果主教說了要在不耽誤考試的同時, 徹查整個教區的事情。在這個過程中，他可以爭取雨果主教的信任。
至於考試, 反正他也知道自己肯定是陪跑的……
可是, 能入選主教選拔的，光是這點履歷，就足以為他在未來的神職晉升道路上掃平了更多的阻礙。他的道路對比其他人來說, 更是一片坦途。
現在放棄考試, 就等於放棄了教區給予的期待。
最直接的更是他得回去面對自己父親的怒火。
就在他沒辦法決定自己該怎麽走時, 旁邊阿利斯神父的聲音就響了起來, “我和雨果主教提了傑凱神父的事情。”
萊頓神父很是驚訝地看向阿利斯神父, 沒想到他居然有把事情好好地放在心上。
阿利斯神父低垂下眼眸, 只用他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雨果主教說, 因為今天發生的事情, 接二連三地都與神像相關。”
頓了頓，他把前因後果說明白：“無論是神像殺人，還是傷人, 又或者神像藏金，都要從以神像為線索調查起，傑凱神父的罪名也要重新定奪。他若是無罪的話，雨果主教也不會讓他背負莫須有的罪行。”
這幾句話冷靜而清晰。
三言兩語就解決了萊頓神父的顧慮的同時，話也帶著點寬慰以及熨帖心靈的意味。
萊頓神父陡然間像這是第一次見到阿利斯神父那樣，驚異地多打量著這位錦心繡口的年輕人。
那身神父袍落在他身上落落有致，自然而端正。
與他人別無不同，卻又格外與眾不同。
起初萊頓覺得他只是溫和謙遜的青年，到現在才知道看清，他的沈穩和冷靜，才有了這周身難以忽視的溫潤與從容不迫，就如一把不顯鋒芒的利劍。
有人會覺得利劍叫人望而生畏，有人也會認為利劍給自己一種自己會得到保護的安心感。
很顯然，阿利斯神父便是後者。
正如主教所說，這個時候還能從容應對事件的才當得起主教之名。
而扛得住那麽多覆雜的事態，依舊能不動聲色地對待接下來四個小時的筆試，才配得上成為教區的中流砥柱。
如果他是雨果主教，不看資歷和年紀，也會覺得這個青年成為主教的話，必然會給在整個暮氣沈沈的教會帶來一陣久違的清風。
萊頓神父一時間感慨萬千，最後落了一句“謝謝”。
阿利斯神父回應：“不客氣。”
*
筆試現場設在司丹教堂圖書室的附廳。
高窗下映著外面清冷的天光與雪光。
在那裏迎接八個教區的候選人的，不僅是一字排開的木制長桌，還有兩隊站在長桌旁邊整齊肅然，全副武裝的黑騎兵。
他們身披披風，手按劍柄，一如胡桃夾子一般身姿挺立，威嚴不可侵犯，帶給人更實質的壓迫感和冷意。
最為嚇人的是，正前方坐著的是公爵克洛德。
他在長桌盡頭的壁爐邊，一人靜坐。
他今天既沒有穿騎裝，也沒有穿軍禮服，只是一身深色的冬季私服。他低頭翻書時，神情專註而冷淡。
聽說安排了一位絕對公正的考官監考，但誰也沒有想到是最厭惡教會的公爵。
最前排的主教候選人前腳才跨進附廳，在看到公爵的剎那下意識頓住了腳步，其他人也跟著紛紛屏住了呼吸，仿佛他們現在就要踏入深海裏面沈浮似的——只有屏住呼吸，才有存活的機會。
自然地，沒有人發出聲音。
不知道該上前，還是退後，可他們會直覺自己的一點動靜都會引起公爵的註視。
這才讓他們的每一步都變得小心翼翼。
往常他們能跟著主教一起對公爵各種評頭論足，在教會裏面也總是擺出一副自己高人一等的模樣。可當他們這樣直接地和公爵打照面時，才知道他們一直都是色厲內荏的小動物，而公爵是他們食物鏈的頂端。
很快地，人群在門口堆疊停滯。
克洛德早就察覺到眾人的到來，卻懶得擡眼，更不屑與他們一一打照面，甚至寒暄。
至於他們的畏懼或者厭惡，更是在他關心的事情以外。
他懶散地坐在壁爐旁，姿態松弛，像是漫不經心的獵人。可那張 冷峻的面龐上，絲毫看不出這一點，只覺得他毫無溫度。
一時間，只有壁爐正在輕微劈啪作響。
聽來腳步聲漸漸密集起來，克洛德也終於舍得從書頁裏擡起頭。正要揚起聲音，吩咐他們自行落座，公爵卻見人群裏面人群裏面阿利斯神父第一個邁步而出，毫不猶豫地坐到了最遠的那張桌邊。
眾人先是一怔，又隨即像是被提醒了什麽，紛紛低頭匆匆找座，挑的都是盡可能與“殺神”最遠的位置。
公爵克洛德望著這一幕，眉梢一挑，原本要出口的話語也跟著咽了下去。
很明顯，什麽都不必再多說了。
只是這個明顯被雨果主教推舉，被霍爾姆主教讚賞的青年，卻越發讓公爵覺得他不馴，難以合作。
在這十幾位候選人裏面，最讓公爵滿意的自然是那個最害怕自己，最無力反抗的人。這樣，新建的薩伏伊教區才能真正地掌握在自己手中。
可很明顯的，這個青年才是未來與自己合作辦學的主要溝通人。
雨果主教已經完全敲定了阿利斯神父肯定有機會可以在這次選拔賽裏面脫穎而出。從夏天到現在，他在忙著辦學的同時，也還多次跟公爵、艾黛禮夫人交涉，讓他們把卡森的白色神像送到大都會的聖城去，以此獲得教皇的赦免券。
所有人都以為年齡和資歷是進入主教的門檻，可是雨果主教已經踩平了這個門檻，要手拉手帶著阿利斯神父步入升階的殿堂。
克洛德還曾經提過若是公開公正地考試，比阿利斯神父優秀虔誠的神父都多了去了。
可是雨果一副真金不怕火煉的表情。
最後收卷子的時候，阿利斯神父的卷子赫然被擺在了最上面的位置。
第一眼，就能看到了他利落果斷的筆鋒，跟他溫和安靜的外形完全不符。
與此同時，密密麻麻的書寫裏面每一筆要麽是引經據典，要麽是切入要害的精準論點。從神學理解，再到教規倫理，最後到深刻的神啟領悟，字裏行間內容全面，邏輯清楚，言語嚴謹，立意深刻，甚至還能提出建設性的思路。
更別說他用的還是流暢優美的拉丁語答卷，其他候選人用的還是通用語，詮釋著什麽叫做脫穎而出。
掃了幾秒之後，克洛德盯著阿利斯神父的方向，眼眸露出了明顯不耐的冷意。
感受到克洛德視線的眾神父即使不知道他看的是誰，也努力縮起肩膀，減少自己的存在感。
阿利斯神父則在視線裏擡起頭，面色平靜。
*
下午兩點整，考官準時收走了所有的卷子。
舒櫟在考試期間還跟旁邊負責的黑騎兵要了一壺熱水，考試過程中，時不時喝幾口。在收卷時就一飲而盡。對比起其他爭分奪秒答題的考生來說，仿佛考得不是同一張卷子，坐得不是同一個考場。
這自然引起了很多人額外的註意，對舒櫟的卷子也產生了很大的好奇心。
因為周圍的人都知道他其實早在一點多就基本寫完了，當時在“唰唰”寫題的時候，他反覆翻卷子的聲音格外的尖銳刺耳，叫人心驚。
他們最快的都還有一頁半沒有寫完。
不過他們焦慮的心態是沒有辦法傳遞到舒櫟心裏的。
在舒櫟看來，這份卷子比那些考公時遇到的刁鉆題目來說，真的就只是入門級別，除了確實都是大題模式之外。
題幹的設問看似嚴肅，實則答題套路分明——只要方向不偏，答得不惹事，又能不失見解，舒櫟就覺得自己還算是不會丟了卡森教區的臉。
更重要的是，他能猜中部分比較難得分的考官或者查卷的人的想法。
這得益於在收獲祭時，舒櫟和霍爾姆主教在薩伏伊牧區待了一陣子。
主教雖脾氣比較沖，但和他討論教義的時候，舒櫟發現只要他回答的內容能有自己的思考，而不是人雲亦雲言，比較套路的模版回答時，即使霍爾姆主教不認同，也會理解自己的思路。
或多或少，體現了，霍爾姆主教對新一代神職人員的包容和接納。
與此同時，在談論過程中，霍爾姆對「宗教裁判」與「異端迫害」表現得比較敏感，也有抵觸，也明確表達過對現在逐漸成為主流的「煉獄觀念」的不屑。
這種信息，在舒櫟腦中如重點詞匯一般高亮。
在拿到卷子的時候，他迅速判斷出答題策略，回應式短文不能激進，不能迎合，才能穩中求進。
既要體現自己有充足的知識儲備，也要體現出考生獨特的洞見和思考，不會過於死板。
於是他落筆如流，避開那些雷點話題，用溫吞而不失深度的論述展開自己的觀點。既表忠誠於教義，又適度批判人性的弱點，不冷不熱，恰到好處。
雖扯不上不是標準答案，但舒櫟努力做一個是主考想看到的聰明人。
考完之後，舒櫟就與西緬神父匯合了。
當時，西緬神父坐考場的時候，是被舒櫟一拉，才意識到要一起找位置，但是周圍的人眼疾手快，立刻就把西緬神父想要的位置給坐了。
西緬神父第一句就是“比想象中的還要棘手。”
他頓了頓，眉頭微皺，“前面關於經義解釋的部分還算是順手，都是熟悉的內容。可到了後半部分，牽涉教規與行政管理，尤其是「如何應對世俗領主對教會土地的侵占問題……就比想象中要難多了。”
因為在他們那裏，貴族也實在看不上他們的不毛之地。而他事實上也沒有想到自己會需要處理這種問題，平常就是以吸納更多的信徒為日常任務。
舒櫟說道：“那個確實難。”
聽到舒櫟說難，過來找舒櫟的萊頓神父內心就輕松很多了：他果然還是比較正常的人。
萊頓差點要把舒櫟神化了。
頓了頓，他開口說道：“這種在老牌教區還比較常見，我自己也處理過兩三次，寫起來也比較輕松。我覺得，「異端教義在偏遠教區的滲透」那道題會比較費勁，我大概寫了兩頁紙，但對比拿手的題目來說，我寫得比較虛浮。”
這話說完，萊頓神父就忍不住搖搖頭。
舒櫟也跟著說道：“畢竟我們經驗比不上前輩，很正常的。”
被稱為前輩的神父們卻沒有那麽輕松，因為對他們來說，教規是不可能完全應對貴族侵占問題和異端教徒的問題，一切都要靠談判、妥協，甚至默認。
紙面上的內容都是一種形式主義的妥協，所以他們想要完全依靠教規答題，他們的經驗反倒成了絆腳石。太多猶疑，太多顧忌，讓他們很難一氣呵成地寫下去。
再何況，有些題目涉及冷門經義，他們早就多年未接觸，一時間竟也答不上來。
於是，年輕人雖然紙上論戰，卻筆鋒淩厲，思路明快，而老神父們則一筆筆推敲人情世故，反而慢而遲疑不決。
一時間，考場上也是沒有什麽歡喜。
不過，眾人倒是都餓了，一群人又移步去了教會食堂。
今天是齋戒日，吃的是豌豆粥和烤的鹹鱈魚。
只要不是四足動物或者禽類，齋戒日是允許吃魚的。而過去修道士和貴族常常靠吃魚來度過艱難的戒日。
只是卡森教區離海較遠，所以平常吃不到魚肉。
那豌豆粥煮得跟綠豆泥一樣黏糊糊的，看不出豆子的形狀。而鹹鱈魚也有點焦黑。
舒櫟：“……”
如果舀進碗裏的話，就不能浪費了。
舒櫟：“雷蒙，你吃過了嗎？”
雷蒙：“吃過了。”
舒櫟：“好吃嗎？”
雷蒙：“能吃。”
舒櫟：“……”
雷蒙很快眼中閃過一絲期待，“我們薩伏伊教區要是成立的話，客堂肯定會設起來。到時候，對外提供夥食，不光是接待朝聖者，估計還能吸引不少平民和過路人來用餐。”
“他們要是吃到我們這邊的食物，肯定再也不想要回去了。”
他笑了笑，眼中已經浮現出人們絡繹不絕地排隊等候的畫面，“一想到大家會很喜歡新的教區，我就好興奮！”
舒櫟忍不住跟著笑了笑，突然想起一件事，“納西去哪裏呢？”
因為納西不能進考場，它才剛偷偷溜到門邊，就被雷蒙一把拎了起來——毫不留情的大手將它抱得緊緊的，像提著一只淘氣的貓。
“它今天特別奇怪，”雷蒙帶著它在教堂外閑逛，“一直黏著麗塔修女，總在她腳邊轉來轉去，好像特別喜歡她……”
他話音還沒落，旁邊的西緬神父忽然臉色一白，猛地轉過頭，還發出一聲低沈的幹嘔。
這一幕把站在一旁的萊頓神父也嚇了一跳，連忙伸手跟著拍了拍西緬的後背，神色慌張：“怎麽了？”
西緬神父艱難且誠實地說：“好難吃……”
萊頓神父：“……”
他們司丹市的食物才沒有那麽難吃呢——！
-----------------------
作者有話說：爭取明後天把案子結了！！
客堂對外是可以象征式地收費的。
北領地最美味的教區食堂即將營業。
隨機紅包20個！謝謝支持！！！！！我努力在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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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 他們的司丹市的食物才沒有那麽難吃
現在是九點五十分。
教堂鐘聲將在十點鐘時敲響。
留給他們準備的時間就變得緊湊而倉促。
許多主教候選人跟舒櫟一樣, 原以為教堂一而再地出現這樣或那樣的大事。考試時間自然會往後推遲。可誰也沒想到，臨時傳來的通知卻是「照常進行」。
這一下，不少人的節奏都被打亂。
有人遲遲還未從混亂總回過神來。
也有人在心裏暗暗生出退意——認為這場考試是不祥的, 繼續堅持下去反而也會給自己找來災禍。
對萊頓神父來說，也更是如此。
在考場之外, 他還有要牽掛的事情。
他原本想著要提傑凱神父申訴來的。
現在突然被拉去考試，他的心就更是懸著了。
各種舉棋不定的猜測和想法紛至沓來+
要是得全神貫註投註在考試上, 中間沒有人為傑凱發聲, 傑凱的罪名會不會就這樣被草草定下？
要不要幹脆放棄考試，全力協助調查神像事件？雨果主教說了要在不耽誤考試的同時, 徹查整個教區的事情。在這個過程中，他可以爭取雨果主教的信任。
至於考試, 反正他也知道自己肯定是陪跑的……
可是, 能入選主教選拔的，光是這點履歷，就足以為他在未來的神職晉升道路上掃平了更多的阻礙。他的道路對比其他人來說, 更是一片坦途。
現在放棄考試, 就等於放棄了教區給予的期待。
最直接的更是他得回去面對自己父親的怒火。
就在他沒辦法決定自己該怎麽走時, 旁邊阿利斯神父的聲音就響了起來, “我和雨果主教提了傑凱神父的事情。”
萊頓神父很是驚訝地看向阿利斯神父, 沒想到他居然有把事情好好地放在心上。
阿利斯神父低垂下眼眸, 只用他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雨果主教說, 因為今天發生的事情, 接二連三地都與神像相關。”
頓了頓，他把前因後果說明白：“無論是神像殺人，還是傷人, 又或者神像藏金，都要從以神像為線索調查起，傑凱神父的罪名也要重新定奪。他若是無罪的話，雨果主教也不會讓他背負莫須有的罪行。”
這幾句話冷靜而清晰。
三言兩語就解決了萊頓神父的顧慮的同時，話也帶著點寬慰以及熨帖心靈的意味。
萊頓神父陡然間像這是第一次見到阿利斯神父那樣，驚異地多打量著這位錦心繡口的年輕人。
那身神父袍落在他身上落落有致，自然而端正。
與他人別無不同，卻又格外與眾不同。
起初萊頓覺得他只是溫和謙遜的青年，到現在才知道看清，他的沈穩和冷靜，才有了這周身難以忽視的溫潤與從容不迫，就如一把不顯鋒芒的利劍。
有人會覺得利劍叫人望而生畏，有人也會認為利劍給自己一種自己會得到保護的安心感。
很顯然，阿利斯神父便是後者。
正如主教所說，這個時候還能從容應對事件的才當得起主教之名。
而扛得住那麽多覆雜的事態，依舊能不動聲色地對待接下來四個小時的筆試，才配得上成為教區的中流砥柱。
如果他是雨果主教，不看資歷和年紀，也會覺得這個青年成為主教的話，必然會給在整個暮氣沈沈的教會帶來一陣久違的清風。
萊頓神父一時間感慨萬千，最後落了一句“謝謝”。
阿利斯神父回應：“不客氣。”
*
筆試現場設在司丹教堂圖書室的附廳。
高窗下映著外面清冷的天光與雪光。
在那裏迎接八個教區的候選人的，不僅是一字排開的木制長桌，還有兩隊站在長桌旁邊整齊肅然，全副武裝的黑騎兵。
他們身披披風，手按劍柄，一如胡桃夾子一般身姿挺立，威嚴不可侵犯，帶給人更實質的壓迫感和冷意。
最為嚇人的是，正前方坐著的是公爵克洛德。
他在長桌盡頭的壁爐邊，一人靜坐。
他今天既沒有穿騎裝，也沒有穿軍禮服，只是一身深色的冬季私服。他低頭翻書時，神情專註而冷淡。
聽說安排了一位絕對公正的考官監考，但誰也沒有想到是最厭惡教會的公爵。
最前排的主教候選人前腳才跨進附廳，在看到公爵的剎那下意識頓住了腳步，其他人也跟著紛紛屏住了呼吸，仿佛他們現在就要踏入深海裏面沈浮似的——只有屏住呼吸，才有存活的機會。
自然地，沒有人發出聲音。
不知道該上前，還是退後，可他們會直覺自己的一點動靜都會引起公爵的註視。
這才讓他們的每一步都變得小心翼翼。
往常他們能跟著主教一起對公爵各種評頭論足，在教會裏面也總是擺出一副自己高人一等的模樣。可當他們這樣直接地和公爵打照面時，才知道他們一直都是色厲內荏的小動物，而公爵是他們食物鏈的頂端。
很快地，人群在門口堆疊停滯。
克洛德早就察覺到眾人的到來，卻懶得擡眼，更不屑與他們一一打照面，甚至寒暄。
至於他們的畏懼或者厭惡，更是在他關心的事情以外。
他懶散地坐在壁爐旁，姿態松弛，像是漫不經心的獵人。可那張 冷峻的面龐上，絲毫看不出這一點，只覺得他毫無溫度。
一時間，只有壁爐正在輕微劈啪作響。
聽來腳步聲漸漸密集起來，克洛德也終於舍得從書頁裏擡起頭。正要揚起聲音，吩咐他們自行落座，公爵卻見人群裏面人群裏面阿利斯神父第一個邁步而出，毫不猶豫地坐到了最遠的那張桌邊。
眾人先是一怔，又隨即像是被提醒了什麽，紛紛低頭匆匆找座，挑的都是盡可能與“殺神”最遠的位置。
公爵克洛德望著這一幕，眉梢一挑，原本要出口的話語也跟著咽了下去。
很明顯，什麽都不必再多說了。
只是這個明顯被雨果主教推舉，被霍爾姆主教讚賞的青年，卻越發讓公爵覺得他不馴，難以合作。
在這十幾位候選人裏面，最讓公爵滿意的自然是那個最害怕自己，最無力反抗的人。這樣，新建的薩伏伊教區才能真正地掌握在自己手中。
可很明顯的，這個青年才是未來與自己合作辦學的主要溝通人。
雨果主教已經完全敲定了阿利斯神父肯定有機會可以在這次選拔賽裏面脫穎而出。從夏天到現在，他在忙著辦學的同時，也還多次跟公爵、艾黛禮夫人交涉，讓他們把卡森的白色神像送到大都會的聖城去，以此獲得教皇的赦免券。
所有人都以為年齡和資歷是進入主教的門檻，可是雨果主教已經踩平了這個門檻，要手拉手帶著阿利斯神父步入升階的殿堂。
克洛德還曾經提過若是公開公正地考試，比阿利斯神父優秀虔誠的神父都多了去了。
可是雨果一副真金不怕火煉的表情。
最後收卷子的時候，阿利斯神父的卷子赫然被擺在了最上面的位置。
第一眼，就能看到了他利落果斷的筆鋒，跟他溫和安靜的外形完全不符。
與此同時，密密麻麻的書寫裏面每一筆要麽是引經據典，要麽是切入要害的精準論點。從神學理解，再到教規倫理，最後到深刻的神啟領悟，字裏行間內容全面，邏輯清楚，言語嚴謹，立意深刻，甚至還能提出建設性的思路。
更別說他用的還是流暢優美的拉丁語答卷，其他候選人用的還是通用語，詮釋著什麽叫做脫穎而出。
掃了幾秒之後，克洛德盯著阿利斯神父的方向，眼眸露出了明顯不耐的冷意。
感受到克洛德視線的眾神父即使不知道他看的是誰，也努力縮起肩膀，減少自己的存在感。
阿利斯神父則在視線裏擡起頭，面色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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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整，考官準時收走了所有的卷子。
舒櫟在考試期間還跟旁邊負責的黑騎兵要了一壺熱水，考試過程中，時不時喝幾口。在收卷時就一飲而盡。對比起其他爭分奪秒答題的考生來說，仿佛考得不是同一張卷子，坐得不是同一個考場。
這自然引起了很多人額外的註意，對舒櫟的卷子也產生了很大的好奇心。
因為周圍的人都知道他其實早在一點多就基本寫完了，當時在“唰唰”寫題的時候，他反覆翻卷子的聲音格外的尖銳刺耳，叫人心驚。
他們最快的都還有一頁半沒有寫完。
不過他們焦慮的心態是沒有辦法傳遞到舒櫟心裏的。
在舒櫟看來，這份卷子比那些考公時遇到的刁鉆題目來說，真的就只是入門級別，除了確實都是大題模式之外。
題幹的設問看似嚴肅，實則答題套路分明——只要方向不偏，答得不惹事，又能不失見解，舒櫟就覺得自己還算是不會丟了卡森教區的臉。
更重要的是，他能猜中部分比較難得分的考官或者查卷的人的想法。
這得益於在收獲祭時，舒櫟和霍爾姆主教在薩伏伊牧區待了一陣子。
主教雖脾氣比較沖，但和他討論教義的時候，舒櫟發現只要他回答的內容能有自己的思考，而不是人雲亦雲言，比較套路的模版回答時，即使霍爾姆主教不認同，也會理解自己的思路。
或多或少，體現了，霍爾姆主教對新一代神職人員的包容和接納。
與此同時，在談論過程中，霍爾姆對「宗教裁判」與「異端迫害」表現得比較敏感，也有抵觸，也明確表達過對現在逐漸成為主流的「煉獄觀念」的不屑。
這種信息，在舒櫟腦中如重點詞匯一般高亮。
在拿到卷子的時候，他迅速判斷出答題策略，回應式短文不能激進，不能迎合，才能穩中求進。
既要體現自己有充足的知識儲備，也要體現出考生獨特的洞見和思考，不會過於死板。
於是他落筆如流，避開那些雷點話題，用溫吞而不失深度的論述展開自己的觀點。既表忠誠於教義，又適度批判人性的弱點，不冷不熱，恰到好處。
雖扯不上不是標準答案，但舒櫟努力做一個是主考想看到的聰明人。
考完之後，舒櫟就與西緬神父匯合了。
當時，西緬神父坐考場的時候，是被舒櫟一拉，才意識到要一起找位置，但是周圍的人眼疾手快，立刻就把西緬神父想要的位置給坐了。
西緬神父第一句就是“比想象中的還要棘手。”
他頓了頓，眉頭微皺，“前面關於經義解釋的部分還算是順手，都是熟悉的內容。可到了後半部分，牽涉教規與行政管理，尤其是「如何應對世俗領主對教會土地的侵占問題……就比想象中要難多了。”
因為在他們那裏，貴族也實在看不上他們的不毛之地。而他事實上也沒有想到自己會需要處理這種問題，平常就是以吸納更多的信徒為日常任務。
舒櫟說道：“那個確實難。”
聽到舒櫟說難，過來找舒櫟的萊頓神父內心就輕松很多了：他果然還是比較正常的人。
萊頓差點要把舒櫟神化了。
頓了頓，他開口說道：“這種在老牌教區還比較常見，我自己也處理過兩三次，寫起來也比較輕松。我覺得，「異端教義在偏遠教區的滲透」那道題會比較費勁，我大概寫了兩頁紙，但對比拿手的題目來說，我寫得比較虛浮。”
這話說完，萊頓神父就忍不住搖搖頭。
舒櫟也跟著說道：“畢竟我們經驗比不上前輩，很正常的。”
被稱為前輩的神父們卻沒有那麽輕松，因為對他們來說，教規是不可能完全應對貴族侵占問題和異端教徒的問題，一切都要靠談判、妥協，甚至默認。
紙面上的內容都是一種形式主義的妥協，所以他們想要完全依靠教規答題，他們的經驗反倒成了絆腳石。太多猶疑，太多顧忌，讓他們很難一氣呵成地寫下去。
再何況，有些題目涉及冷門經義，他們早就多年未接觸，一時間竟也答不上來。
於是，年輕人雖然紙上論戰，卻筆鋒淩厲，思路明快，而老神父們則一筆筆推敲人情世故，反而慢而遲疑不決。
一時間，考場上也是沒有什麽歡喜。
不過，眾人倒是都餓了，一群人又移步去了教會食堂。
今天是齋戒日，吃的是豌豆粥和烤的鹹鱈魚。
只要不是四足動物或者禽類，齋戒日是允許吃魚的。而過去修道士和貴族常常靠吃魚來度過艱難的戒日。
只是卡森教區離海較遠，所以平常吃不到魚肉。
那豌豆粥煮得跟綠豆泥一樣黏糊糊的，看不出豆子的形狀。而鹹鱈魚也有點焦黑。
舒櫟：“……”
如果舀進碗裏的話，就不能浪費了。
舒櫟：“雷蒙，你吃過了嗎？”
雷蒙：“吃過了。”
舒櫟：“好吃嗎？”
雷蒙：“能吃。”
舒櫟：“……”
雷蒙很快眼中閃過一絲期待，“我們薩伏伊教區要是成立的話，客堂肯定會設起來。到時候，對外提供夥食，不光是接待朝聖者，估計還能吸引不少平民和過路人來用餐。”
“他們要是吃到我們這邊的食物，肯定再也不想要回去了。”
他笑了笑，眼中已經浮現出人們絡繹不絕地排隊等候的畫面，“一想到大家會很喜歡新的教區，我就好興奮！”
舒櫟忍不住跟著笑了笑，突然想起一件事，“納西去哪裏呢？”
因為納西不能進考場，它才剛偷偷溜到門邊，就被雷蒙一把拎了起來——毫不留情的大手將它抱得緊緊的，像提著一只淘氣的貓。
“它今天特別奇怪，”雷蒙帶著它在教堂外閑逛，“一直黏著麗塔修女，總在她腳邊轉來轉去，好像特別喜歡她……”
他話音還沒落，旁邊的西緬神父忽然臉色一白，猛地轉過頭，還發出一聲低沈的幹嘔。
這一幕把站在一旁的萊頓神父也嚇了一跳，連忙伸手跟著拍了拍西緬的後背，神色慌張：“怎麽了？”
西緬神父艱難且誠實地說：“好難吃……”
萊頓神父：“……”
他們司丹市的食物才沒有那麽難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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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爭取明後天把案子結了！！
客堂對外是可以象征式地收費的。
北領地最美味的教區食堂即將營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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