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21. 那是神明在人間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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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21. 那是神明在人間的倒影
21. 那是神明在人間的倒影
雅格長老的餐桌, 只有市集上買來的蘋果以及覆盆子。
此刻，一家七人圍坐在餐桌上，既好奇又不自在。
因為赫倫斯這次出去打獵, 被分了半只野豬，於是他想也不想就去送神父了。在教堂裏面找不到人後, 赫倫斯便提著肉去找雅格長老家。
神父阿利斯一看這有肉，便讓赫倫斯打下手, 他想要給雅格他們下廚。
不過, 不許他們一家老小偷看。
廚房和飯廳之間只有不到三米遠，中間只有半邊墻隔擋著。
起初也就是準備食材和神父阿利斯指揮赫倫斯做飯的聲音, 也聽到了油鍋裏面正在用野豬肉煸油的炸響。
有油香味，但是也沒有太引起大家的註意。
直到神父阿利斯把大蒜放進油鍋, 原本生蒜刺激性的味道頓時和油脂發生反應, 產生一種奇特的溫潤的，甚至堅果類的香氣。
神父阿利斯似乎很會使用香料，像是以前聽聞的東方人。
大蒜、洋蔥、蘋果醋、鹽、歐防風、黑胡椒、多香果等等, 只是隨意聞一下味道, 就按照自己的想法下量, 旁邊的赫倫斯看得心驚肉跳, 可是香味一出來, 別說小孩, 大人們也忍不住咽唾液。
不過，他們只能閉著眼睛。
大人還有自制力。
兩個小孩茜婭和薇婭又坐不住, 身子扭來扭去, 就在反覆試探大家的反應：若是大家一個看不住，她們兩個就會立刻竄到廚房過去偷看。
於是，雅格長老就讓一家子人手牽著手, 開始禱告，念祝文。
作為一家之主，雅格長老想想自己和阿利斯神父相處也差不多快兩個月了。
好相處，性格溫吞，沒有架子，做事努力又願意親力親為，是他對阿利斯神父的第一印象。
有一段時間，雅格長老也猜測過神父的來歷。
一開始，他以為這位年輕的神父只是出身清貧，被主教派來填補空缺的的神職人員。可這種想法很快就被一樁又一樁的小事推翻了。
比如說，糖、鹽和小麥粉。
在這個地方，一小撮糖可以換一個孩子一整天的辛勤勞作。可是阿利斯神父卻完全不在意這是有多珍貴的調味料，可以隨意地用糖裹著水果給孩子們吃。
又比如說鹽，只為了讓農作物長得更好一點，他可以用鹽來泡種子。
這兩個分別是從他的女兒塞西莉亞和兒子雷蒙聽過來的，更別說他自己親眼看到阿利斯神父能把一公斤的小麥粉洗成差不多300克的小面團。
這種豪奢簡直令人頭皮發麻。
再比如說，不說神父能與神明對話的能力，他本身的學識就遠超過雅格長老的想象，他能用聲音來判斷水的深淺，銀制物品的真假，或者天氣是否會下雨。不過，神父倒是說不出整個大陸的歷史和文化。
只是很多時候，他就算不知道，只要提一句，他就很快就能夠舉一反三，觸類旁通。
很明顯，他並不像是鄉下人那樣是通過積累經驗來積累自己的知識，而是來自於一個也許很封閉的地方，被人教導過系統知識，掌握了極強的消化能力，並且能夠隨時改良出更好的做法。
這讓雅格長老看著他，時常有種不真實的錯覺：這應該不是什麽小神父，而是真的某個貴族家庭裏面被寄予厚望、悉心栽培的繼承人。
可問題也正出在這裏。
雅格長老不是沒有見過真正的貴族。
阿利斯神父的舉止和貴族圈子的習氣格格不入，甚至帶著某種本能的排斥。
比如說，剛開始時第一次見面，雅格長老還特意去集市買了李子，用珍貴的鹽和胡椒慢慢燉著，做出城裏人最偏愛的果肉燉菜，滿心想著給這位神父解解這上山下鄉的苦悶。可阿利斯神父怎麽都不願意嘗，寧願啃生的李子。
還有蘋果和梨，在大城市裏的做法都是應該要烤著吃，可他也是喜歡吃生的。
除此之外，神父還給他們做飯，這種事也太越界了。
雅格長老忍不住開始反省他這一輩子到底做錯了什麽。
就在他第二次聽到自己孫女的肚子聞著味道“咕嚕”響了起來，自己也忍不住再咽了咽口水，阿利斯神父一句“可以開始吃了”讓所有人如釋重負。
第一份一上來就是香烤野豬肉，上桌時熱氣騰騰，白霧不時往屋頂飄。肉片切得薄而均勻，還微微帶著焦邊，油光發亮，每一片薄片都卷著新鮮飽滿的菌菇。鮮菇被烤得外焦裏嫩，汁水不停地往外冒。
第二份則是熱辣大盤菜，一上桌就胡椒和辣椒的香氣就往上冒，一看就讓人食指大動。大塊大塊的肉被燉得軟爛，鍋底泛著土豆、蕪菁和其他的野菜。而平常需要泡在熱湯裏面的黑麥面包也被切成菱形的長片放在一邊。
“用了做東北鐵鍋燉的方法來處理野豬肉，這可以用黑麥面包配著吃。”
東北鐵鍋燉？
雅格長老悶了一會，也不知道這是什麽。
不過，雅格長老一見阿利斯神父走過來，便把這無關痛癢的小疑惑扔在腦後，立刻把主位讓給了阿利斯。雅格長老自己站在一旁，懺悔道：“阿利斯大人，還是懲罰我吧！我之前就應該好好阻止阿利斯大人的，怎麽能勞煩您做飯呢？”
阿利斯神父一聽便笑，說道：“所以雅格長老是打算不聽我的話嗎？”
這一句話就讓雅格長老也悶住了。
阿利斯說道：“坐吧，還等著你們的評價呢。”
神父阿利斯原以為他們是有足夠的桌椅，雅格長老才邀請他們一塊吃飯。結果雅格長老的想法是讓除了神父、赫倫斯和雅格長老三人外，其他人都坐在地上吃。
這把阿利斯給楞住了，說什麽都不同意。
為了不耽誤吃飯，阿利斯直接上手安排，雅格夫妻坐一排，赫倫斯和雷蒙坐一邊，塞西莉亞和她的嫂子坐一塊，而阿利斯自己和兩個小孩坐一側。
見雅格長老要反對，阿利斯神父擡手，比了一個禱告的手勢，“感謝神主賜予我們今天豐盛的食物……”
雅格長老只能閉上眼睛，跟著阿利斯神父的節奏走。
“…使我們獲益，滋養我們的身體，也求您讓我們不忘分享和關懷他人。”
雅格長老聽到阿利斯神父說完之後，這邊又提議，“要不我們每人輪流說一句”感恩……
阿利斯神父已經撥了兩簽子肉給兩個小不點吃，“什麽？”
“沒事…”
雅格長老弱弱地回應。
他有時候真的希望神父能夠端起架子來！
他還沒有想完，阿利斯神父便提醒他開始吃飯：“有本書叫做《食療本草》，裏面說烤野豬肉和蘑菇，可以強身防病，還能治愈營養不良，食欲不振等等情況。雅格長老多吃一點。”
“哦哦哦，感謝阿利斯大人！”
雅格也學大家先拿了一串簽子肉。他剛吃一口肉，就覺得肉軟而不爛，口感柔韌，肉香四溢，比上次去小飯館吃的幹巴巴，還會塞牙縫的肉要美味不知道多少倍。
他正要分享給阿利斯神父知道，就覷見赫倫斯吃肉的時候立刻望向阿利斯神父的表情，阿利斯似乎就等著他的反應，很快就笑了一下。
赫倫斯連忙低頭。
“……”
什麽情況？
雅格長老還沒有想完，兩個孩子興奮的聲音就冒了起來。
因為剛才肉太燙了，只能見到大人都在吃，現在好不容易吹涼了肉，才塞在嘴巴，一個比一個激動。
“好香！好好吃——！”
“比上次吃的還好吃！”
“阿利斯大人，你不要離開我們好不好！”
茜婭幹脆蹬鼻子上臉，腦袋貼在阿利斯的胳膊上，也沒有註意到自己嘴邊的油花蹭到了阿利斯。
大家才剛因美食而雀躍起來的心情，被兩個小孩子沒有分寸的言行驚得就像是被潑了一盆冷水。
他們眼瞳顫動不已，連自己手上的肉都不香了。
神父阿利斯卻沒有註意到凝固的空氣一般，對小孩格外有耐心，“喜歡吃就是最好的了。要多吃點！”
一句話就把小孩子的情緒給撐滿了。
茜婭和薇婭兩人立刻握拳，“我們超喜歡吃的！一定吃很多很多！”
神父一笑，然後才對幾個察言觀色的大人，才把自己想說的話，說出口：“其實，我把剛才用小麥粉做的面筋放在這裏面了。”
這話一落，飯桌上全是驚疑不定的聲音。
簽子上什麽都沒有啊？
塞西莉亞和阿利斯神父相處得也比較熟了，說話也直來直往，“難道是把面團磨成粉，灑在哪裏了嗎？”
“不是。”阿利斯神父又用期待的目光看著周圍的人，“答案很簡單的。”
這簽子上面除了野豬肉外，就是蘑菇了。
“難道裏面有一片蘑菇是面筋？”
阿利斯笑道：“不是。”
他頓了頓，“你們正在吃的野豬肉其實就是面筋做的。面筋在我們那邊常常是作為素肉的替代品，有些人是素食主義者又或者買不起真肉，用面筋也可以做肉吃。”
“你們怎麽覺得呢？”
怎麽覺得？
被提問的雷蒙又咬了一口肉，有點兒發懵。
他覺得這面團吃起來也能像是肉一樣很神奇，可是這面團也是得小麥粉做出來的……
赫倫斯說道：“這對於很多吃不起肉的人來說確實是一種選擇，而且也有飽腹感，但是小麥粉的造價昂貴。對於普通人來說，這假肉也比不上紮紮實實的面包吧？”
他以為這句話會讓阿利斯生氣，但阿利斯卻挺高興的，“所以，如果我們能把小麥價格壓下來的話，大家的選擇不就多了嗎？”
這裏面牽扯到了一系列的供需經濟學內容。
阿利斯不做多餘的解釋，只是說：“我想要培育一種新小麥的種子。如果順利的話，能讓小麥平均產量提高到一倍半，甚至兩倍。”
話音剛落，飯桌旁一時間只剩下孩子咀嚼的聲音。其他人已經紛紛停止了進食的動作，像是聽到了什麽不真實的夢話一般，楞怔地望向說話的神父。
一方面，他們的理智告訴他們，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另一方面，感性又在告訴他們，阿利斯神父說不定真的就是無所不能呢？
阿利斯只是繼續說道：“如果光靠蔬果早發芽，也不能打動鎮民的話，我們總是要用點其他的方法。坐以待斃，從來不是選擇。”
雅格長老聽到這句話，就忍不住看向雷蒙。
他居然聽信了雷蒙說的，阿利斯大人是因為想吃很多美食才捯飭這些小麥粉的。他一時哽住，低頭不語，甚至眼眶也泛起一絲熱意。
這神父哪是為了自己過活，明明是為了整個教會，不，所有人民都在拼命！
居然連貧民吃不起肉的方方面面都考慮到了……
阿利斯神父太偉大了！
“…這麽辜負阿利斯大人……鎮民他們真是太頑固了！”他握緊拳頭。
羅娜也一邊拭著眼角，一邊小聲說道：“我們的神父那麽好，他們都看不到的嗎？”
雅格長老含著熱淚望向所有人，說道：“我們一定要全力協助為整個大陸子民著想的阿利斯大人！”
阿利斯神父：“……”
緩緩地，他說了一句克制般的“感謝”。
雅格長老再次眼眶全是熱淚。
他知道，就算他現在年事已高，可能沒有辦法看到阿利斯將神跡帶到整個大陸，可這段歷史終究會留下印記。
這不僅是屬於北領地偏僻的小鎮的未來，更是整個世界的未來。
這印記，必須要有人記下。
深夜後，他輾轉難免，索性披著衣服起身，重新點燃燭火，拿出早就準備好的筆墨。
《阿利斯神父傳》！
他在羊皮紙上寫下這個題目時，自己的手也忍不住有點發抖，就像是自己已經參與那光榮而神聖的一刻，見證了那濃墨重彩的華章。
*
舒櫟那天晚上在雅格長老家，吃得很撐。
肉其實不多，但好在大家都是樸素的人，聞著肉香也心滿意足。
一桌子的面包切成厚片，蘸著大盆菜的濃湯也吃得很香。
土豆和蕪菁也燉得很軟糯喧乎，也跟在大口吃肉似的。
最後的點睛之筆，一定得是用把洗面筋的水沈澱後再次蒸出來的粉皮片。原本以為用不上，結果大家都還吃不夠，所以就把粉皮放在鐵鍋燉裏面繼續煮，讓湯汁吸飽了新添加的野菜和原有的肉骨的香氣。半透明的粉皮片軟中帶韌，被熱騰騰地端上來後，又被分在每個人的小碗裏。量只是三、四口而已，可用勺子吃得也是滿嘴生香，回味無窮。
舒櫟忍不住感慨，自己還是華夏胃。
只有華夏料理帶給自己最大的滿足感。
「為了以後能吃得更好，舒櫟你一定要努力啊！」
舒櫟正在給自己鼓勁，旁邊送舒櫟回教堂的赫倫斯倒是沈默不語。
等到了要分別的時候，赫倫斯突然開口說道：“阿利斯大人，其實如果真的想要信徒的話，可以用錢來買的。”
舒櫟冷不丁被赫倫斯科普了一條黑幕。
“只要給人一些好處，由他們跟更多的人宣揚教會的福利，就會吸引更多人的留意和關註。等信徒多了，能從信徒身上拿到更多的捐助，您就更容易吸引更多的信徒。”
赫倫斯聲音低沈，讓人不確定他到底怎麽想的，“您需要嗎？”
舒櫟其實還挺滿足現在清閑的教會活動的。
不過，這種不思進取的生活方式還是不要說出來比較好。
舒櫟認為赫倫斯的狀態不對，便反問道：“為什麽要說這種話呢？”
赫倫斯說道：“我其實覺得您在走一條非常艱辛而曲折的道路。”
“所以，你要給我錢嗎？”舒櫟向赫倫斯探出一只手，“你有想法，所以要用自己的想法支持教會嗎？”
赫倫斯楞了一下，也不知道怎麽想的，還真的拿了一枚銀幣放在了舒櫟手上。
銀幣銀光閃閃，幣面的符號文字也非常清楚。
舒櫟看了赫倫斯一眼，把銀幣拿在手上。赫倫斯下意識地看著他的動作。
只見舒櫟輕笑一下，那泛開的笑意就像是涼風吹開困惑與煩躁，讓人心情一松。他的手指輕彈，一枚銀幣在半空中劃開一道弧光飛入夜空。在月光下，那就像是一道轉瞬即逝的流星。
舒櫟穩穩接住後，問赫倫斯銀幣去哪了。
這其實不用回答。
因為舒櫟直接攤開手心，掌心空無一物。
赫倫斯怔住。
他剛才明明看到銀幣落在舒櫟手裏的。
舒櫟卻不直接回覆赫倫斯的震驚，只是平淡地說道：“如果你真的覺得花錢招攬信徒是有捷徑的輕松的，也是有意義的，為什麽你會露出凝重的表情？其實你不想我這麽做，對嗎？”
“……”
赫倫斯自己也有故事。
這個故事其實就是與他為什麽曾經會想要離開教會有關。
可是舒櫟並不想去追問別人不說的故事。
他隨手一翻，原本空空如也的掌心裏面，憑空生出兩枚銀幣，銀光閃爍。
這是奇跡！
赫倫斯睜大眼睛：“…這是什麽情況？”
舒櫟並不直接回覆他的話，只是說道：“我覺得這是一次很好的交流初衷的做法。在我看來，真正的信仰是無法建立在利益的交換上的，因為那樣的追隨既脆弱，又短暫。我來這裏，不是為了金錢，也不是為了擁躉。”
兩枚銀幣被舒櫟漂亮又隨意地甩了起來。
銀幣在他的指尖翻飛旋轉，就像是月光凝成的舞姿蹁躚靈動的銀色蝴蝶。
“我只是尋找一條能讓我坦然擡頭，無愧於心的路。”
每次在他手中輪轉一圈，就會幻化出一枚新幣，在舒櫟手中“叮叮”作響。等再次收回的時候，手上的銀幣卻一枚枚跟著消失，最後變成一枚，被舒櫟鄭重其事地遞交給赫倫斯。
舒櫟定定地望著赫倫斯的眼睛，道：“你如果現在看明白的話，我相信你就不會試圖用錢來說動我了。”
“你說，對嗎？”
他的眼瞳倒映著月光，顏色是天際破曉前的霞光，深邃而廣闊，溫暖而柔和。
赫倫斯反應慢了半拍，緩緩地點頭。
舒櫟繼續說道：“而我也相信，你這麽說都是有你的理由和隱情。那應該是你想要逃離教會的真實原因。但無論你是否願意說出口，我都可以先告訴你一件事。”
舒櫟的手重新蓋在赫倫斯的手上，掌心和指腹柔軟溫暖，撫慰到人心的深處。
再次移開後，銀幣旁邊多了一枚閃亮的十字架。
他清脆的聲音穿透赫倫斯心中所有的震撼，就像是回響在空中的鐘聲：“赫倫斯，不要被過去的陰霾所籠罩，也不要為未來感到膽怯。只管往前走就好。”
“相信我，神明在你身邊。”
話音落下，月光穿透雲層，灑在舒櫟身上，就像是無形的光芒為他無聲地加冕。
在赫倫斯的眼中，那一刻的阿利斯，不再僅僅是神父本身。
而是，
人間的聖光，
神明在人間的倒影。
這其實也是舒櫟的回答，用行動回應他真正想要傳達的是這份信仰，不靠買賣，只是觸動，就可以叫人徹徹底底的心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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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對於那天晚上的回憶——
雅格長老：偉大的神父！
赫倫斯：是神明在人間的倒影！
舒櫟：鐵鍋燉！！香香！
目前日更中，喜歡的請告訴我，還是隨機20個小紅包。下一章就是第三案西緬神父，舒櫟的“信仰之力”正在不斷往外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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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那是神明在人間的倒影
雅格長老的餐桌, 只有市集上買來的蘋果以及覆盆子。
此刻，一家七人圍坐在餐桌上，既好奇又不自在。
因為赫倫斯這次出去打獵, 被分了半只野豬，於是他想也不想就去送神父了。在教堂裏面找不到人後, 赫倫斯便提著肉去找雅格長老家。
神父阿利斯一看這有肉，便讓赫倫斯打下手, 他想要給雅格他們下廚。
不過, 不許他們一家老小偷看。
廚房和飯廳之間只有不到三米遠，中間只有半邊墻隔擋著。
起初也就是準備食材和神父阿利斯指揮赫倫斯做飯的聲音, 也聽到了油鍋裏面正在用野豬肉煸油的炸響。
有油香味，但是也沒有太引起大家的註意。
直到神父阿利斯把大蒜放進油鍋, 原本生蒜刺激性的味道頓時和油脂發生反應, 產生一種奇特的溫潤的，甚至堅果類的香氣。
神父阿利斯似乎很會使用香料，像是以前聽聞的東方人。
大蒜、洋蔥、蘋果醋、鹽、歐防風、黑胡椒、多香果等等, 只是隨意聞一下味道, 就按照自己的想法下量, 旁邊的赫倫斯看得心驚肉跳, 可是香味一出來, 別說小孩, 大人們也忍不住咽唾液。
不過，他們只能閉著眼睛。
大人還有自制力。
兩個小孩茜婭和薇婭又坐不住, 身子扭來扭去, 就在反覆試探大家的反應：若是大家一個看不住，她們兩個就會立刻竄到廚房過去偷看。
於是，雅格長老就讓一家子人手牽著手, 開始禱告，念祝文。
作為一家之主，雅格長老想想自己和阿利斯神父相處也差不多快兩個月了。
好相處，性格溫吞，沒有架子，做事努力又願意親力親為，是他對阿利斯神父的第一印象。
有一段時間，雅格長老也猜測過神父的來歷。
一開始，他以為這位年輕的神父只是出身清貧，被主教派來填補空缺的的神職人員。可這種想法很快就被一樁又一樁的小事推翻了。
比如說，糖、鹽和小麥粉。
在這個地方，一小撮糖可以換一個孩子一整天的辛勤勞作。可是阿利斯神父卻完全不在意這是有多珍貴的調味料，可以隨意地用糖裹著水果給孩子們吃。
又比如說鹽，只為了讓農作物長得更好一點，他可以用鹽來泡種子。
這兩個分別是從他的女兒塞西莉亞和兒子雷蒙聽過來的，更別說他自己親眼看到阿利斯神父能把一公斤的小麥粉洗成差不多300克的小面團。
這種豪奢簡直令人頭皮發麻。
再比如說，不說神父能與神明對話的能力，他本身的學識就遠超過雅格長老的想象，他能用聲音來判斷水的深淺，銀制物品的真假，或者天氣是否會下雨。不過，神父倒是說不出整個大陸的歷史和文化。
只是很多時候，他就算不知道，只要提一句，他就很快就能夠舉一反三，觸類旁通。
很明顯，他並不像是鄉下人那樣是通過積累經驗來積累自己的知識，而是來自於一個也許很封閉的地方，被人教導過系統知識，掌握了極強的消化能力，並且能夠隨時改良出更好的做法。
這讓雅格長老看著他，時常有種不真實的錯覺：這應該不是什麽小神父，而是真的某個貴族家庭裏面被寄予厚望、悉心栽培的繼承人。
可問題也正出在這裏。
雅格長老不是沒有見過真正的貴族。
阿利斯神父的舉止和貴族圈子的習氣格格不入，甚至帶著某種本能的排斥。
比如說，剛開始時第一次見面，雅格長老還特意去集市買了李子，用珍貴的鹽和胡椒慢慢燉著，做出城裏人最偏愛的果肉燉菜，滿心想著給這位神父解解這上山下鄉的苦悶。可阿利斯神父怎麽都不願意嘗，寧願啃生的李子。
還有蘋果和梨，在大城市裏的做法都是應該要烤著吃，可他也是喜歡吃生的。
除此之外，神父還給他們做飯，這種事也太越界了。
雅格長老忍不住開始反省他這一輩子到底做錯了什麽。
就在他第二次聽到自己孫女的肚子聞著味道“咕嚕”響了起來，自己也忍不住再咽了咽口水，阿利斯神父一句“可以開始吃了”讓所有人如釋重負。
第一份一上來就是香烤野豬肉，上桌時熱氣騰騰，白霧不時往屋頂飄。肉片切得薄而均勻，還微微帶著焦邊，油光發亮，每一片薄片都卷著新鮮飽滿的菌菇。鮮菇被烤得外焦裏嫩，汁水不停地往外冒。
第二份則是熱辣大盤菜，一上桌就胡椒和辣椒的香氣就往上冒，一看就讓人食指大動。大塊大塊的肉被燉得軟爛，鍋底泛著土豆、蕪菁和其他的野菜。而平常需要泡在熱湯裏面的黑麥面包也被切成菱形的長片放在一邊。
“用了做東北鐵鍋燉的方法來處理野豬肉，這可以用黑麥面包配著吃。”
東北鐵鍋燉？
雅格長老悶了一會，也不知道這是什麽。
不過，雅格長老一見阿利斯神父走過來，便把這無關痛癢的小疑惑扔在腦後，立刻把主位讓給了阿利斯。雅格長老自己站在一旁，懺悔道：“阿利斯大人，還是懲罰我吧！我之前就應該好好阻止阿利斯大人的，怎麽能勞煩您做飯呢？”
阿利斯神父一聽便笑，說道：“所以雅格長老是打算不聽我的話嗎？”
這一句話就讓雅格長老也悶住了。
阿利斯說道：“坐吧，還等著你們的評價呢。”
神父阿利斯原以為他們是有足夠的桌椅，雅格長老才邀請他們一塊吃飯。結果雅格長老的想法是讓除了神父、赫倫斯和雅格長老三人外，其他人都坐在地上吃。
這把阿利斯給楞住了，說什麽都不同意。
為了不耽誤吃飯，阿利斯直接上手安排，雅格夫妻坐一排，赫倫斯和雷蒙坐一邊，塞西莉亞和她的嫂子坐一塊，而阿利斯自己和兩個小孩坐一側。
見雅格長老要反對，阿利斯神父擡手，比了一個禱告的手勢，“感謝神主賜予我們今天豐盛的食物……”
雅格長老只能閉上眼睛，跟著阿利斯神父的節奏走。
“…使我們獲益，滋養我們的身體，也求您讓我們不忘分享和關懷他人。”
雅格長老聽到阿利斯神父說完之後，這邊又提議，“要不我們每人輪流說一句”感恩……
阿利斯神父已經撥了兩簽子肉給兩個小不點吃，“什麽？”
“沒事…”
雅格長老弱弱地回應。
他有時候真的希望神父能夠端起架子來！
他還沒有想完，阿利斯神父便提醒他開始吃飯：“有本書叫做《食療本草》，裏面說烤野豬肉和蘑菇，可以強身防病，還能治愈營養不良，食欲不振等等情況。雅格長老多吃一點。”
“哦哦哦，感謝阿利斯大人！”
雅格也學大家先拿了一串簽子肉。他剛吃一口肉，就覺得肉軟而不爛，口感柔韌，肉香四溢，比上次去小飯館吃的幹巴巴，還會塞牙縫的肉要美味不知道多少倍。
他正要分享給阿利斯神父知道，就覷見赫倫斯吃肉的時候立刻望向阿利斯神父的表情，阿利斯似乎就等著他的反應，很快就笑了一下。
赫倫斯連忙低頭。
“……”
什麽情況？
雅格長老還沒有想完，兩個孩子興奮的聲音就冒了起來。
因為剛才肉太燙了，只能見到大人都在吃，現在好不容易吹涼了肉，才塞在嘴巴，一個比一個激動。
“好香！好好吃——！”
“比上次吃的還好吃！”
“阿利斯大人，你不要離開我們好不好！”
茜婭幹脆蹬鼻子上臉，腦袋貼在阿利斯的胳膊上，也沒有註意到自己嘴邊的油花蹭到了阿利斯。
大家才剛因美食而雀躍起來的心情，被兩個小孩子沒有分寸的言行驚得就像是被潑了一盆冷水。
他們眼瞳顫動不已，連自己手上的肉都不香了。
神父阿利斯卻沒有註意到凝固的空氣一般，對小孩格外有耐心，“喜歡吃就是最好的了。要多吃點！”
一句話就把小孩子的情緒給撐滿了。
茜婭和薇婭兩人立刻握拳，“我們超喜歡吃的！一定吃很多很多！”
神父一笑，然後才對幾個察言觀色的大人，才把自己想說的話，說出口：“其實，我把剛才用小麥粉做的面筋放在這裏面了。”
這話一落，飯桌上全是驚疑不定的聲音。
簽子上什麽都沒有啊？
塞西莉亞和阿利斯神父相處得也比較熟了，說話也直來直往，“難道是把面團磨成粉，灑在哪裏了嗎？”
“不是。”阿利斯神父又用期待的目光看著周圍的人，“答案很簡單的。”
這簽子上面除了野豬肉外，就是蘑菇了。
“難道裏面有一片蘑菇是面筋？”
阿利斯笑道：“不是。”
他頓了頓，“你們正在吃的野豬肉其實就是面筋做的。面筋在我們那邊常常是作為素肉的替代品，有些人是素食主義者又或者買不起真肉，用面筋也可以做肉吃。”
“你們怎麽覺得呢？”
怎麽覺得？
被提問的雷蒙又咬了一口肉，有點兒發懵。
他覺得這面團吃起來也能像是肉一樣很神奇，可是這面團也是得小麥粉做出來的……
赫倫斯說道：“這對於很多吃不起肉的人來說確實是一種選擇，而且也有飽腹感，但是小麥粉的造價昂貴。對於普通人來說，這假肉也比不上紮紮實實的面包吧？”
他以為這句話會讓阿利斯生氣，但阿利斯卻挺高興的，“所以，如果我們能把小麥價格壓下來的話，大家的選擇不就多了嗎？”
這裏面牽扯到了一系列的供需經濟學內容。
阿利斯不做多餘的解釋，只是說：“我想要培育一種新小麥的種子。如果順利的話，能讓小麥平均產量提高到一倍半，甚至兩倍。”
話音剛落，飯桌旁一時間只剩下孩子咀嚼的聲音。其他人已經紛紛停止了進食的動作，像是聽到了什麽不真實的夢話一般，楞怔地望向說話的神父。
一方面，他們的理智告訴他們，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另一方面，感性又在告訴他們，阿利斯神父說不定真的就是無所不能呢？
阿利斯只是繼續說道：“如果光靠蔬果早發芽，也不能打動鎮民的話，我們總是要用點其他的方法。坐以待斃，從來不是選擇。”
雅格長老聽到這句話，就忍不住看向雷蒙。
他居然聽信了雷蒙說的，阿利斯大人是因為想吃很多美食才捯飭這些小麥粉的。他一時哽住，低頭不語，甚至眼眶也泛起一絲熱意。
這神父哪是為了自己過活，明明是為了整個教會，不，所有人民都在拼命！
居然連貧民吃不起肉的方方面面都考慮到了……
阿利斯神父太偉大了！
“…這麽辜負阿利斯大人……鎮民他們真是太頑固了！”他握緊拳頭。
羅娜也一邊拭著眼角，一邊小聲說道：“我們的神父那麽好，他們都看不到的嗎？”
雅格長老含著熱淚望向所有人，說道：“我們一定要全力協助為整個大陸子民著想的阿利斯大人！”
阿利斯神父：“……”
緩緩地，他說了一句克制般的“感謝”。
雅格長老再次眼眶全是熱淚。
他知道，就算他現在年事已高，可能沒有辦法看到阿利斯將神跡帶到整個大陸，可這段歷史終究會留下印記。
這不僅是屬於北領地偏僻的小鎮的未來，更是整個世界的未來。
這印記，必須要有人記下。
深夜後，他輾轉難免，索性披著衣服起身，重新點燃燭火，拿出早就準備好的筆墨。
《阿利斯神父傳》！
他在羊皮紙上寫下這個題目時，自己的手也忍不住有點發抖，就像是自己已經參與那光榮而神聖的一刻，見證了那濃墨重彩的華章。
*
舒櫟那天晚上在雅格長老家，吃得很撐。
肉其實不多，但好在大家都是樸素的人，聞著肉香也心滿意足。
一桌子的面包切成厚片，蘸著大盆菜的濃湯也吃得很香。
土豆和蕪菁也燉得很軟糯喧乎，也跟在大口吃肉似的。
最後的點睛之筆，一定得是用把洗面筋的水沈澱後再次蒸出來的粉皮片。原本以為用不上，結果大家都還吃不夠，所以就把粉皮放在鐵鍋燉裏面繼續煮，讓湯汁吸飽了新添加的野菜和原有的肉骨的香氣。半透明的粉皮片軟中帶韌，被熱騰騰地端上來後，又被分在每個人的小碗裏。量只是三、四口而已，可用勺子吃得也是滿嘴生香，回味無窮。
舒櫟忍不住感慨，自己還是華夏胃。
只有華夏料理帶給自己最大的滿足感。
「為了以後能吃得更好，舒櫟你一定要努力啊！」
舒櫟正在給自己鼓勁，旁邊送舒櫟回教堂的赫倫斯倒是沈默不語。
等到了要分別的時候，赫倫斯突然開口說道：“阿利斯大人，其實如果真的想要信徒的話，可以用錢來買的。”
舒櫟冷不丁被赫倫斯科普了一條黑幕。
“只要給人一些好處，由他們跟更多的人宣揚教會的福利，就會吸引更多人的留意和關註。等信徒多了，能從信徒身上拿到更多的捐助，您就更容易吸引更多的信徒。”
赫倫斯聲音低沈，讓人不確定他到底怎麽想的，“您需要嗎？”
舒櫟其實還挺滿足現在清閑的教會活動的。
不過，這種不思進取的生活方式還是不要說出來比較好。
舒櫟認為赫倫斯的狀態不對，便反問道：“為什麽要說這種話呢？”
赫倫斯說道：“我其實覺得您在走一條非常艱辛而曲折的道路。”
“所以，你要給我錢嗎？”舒櫟向赫倫斯探出一只手，“你有想法，所以要用自己的想法支持教會嗎？”
赫倫斯楞了一下，也不知道怎麽想的，還真的拿了一枚銀幣放在了舒櫟手上。
銀幣銀光閃閃，幣面的符號文字也非常清楚。
舒櫟看了赫倫斯一眼，把銀幣拿在手上。赫倫斯下意識地看著他的動作。
只見舒櫟輕笑一下，那泛開的笑意就像是涼風吹開困惑與煩躁，讓人心情一松。他的手指輕彈，一枚銀幣在半空中劃開一道弧光飛入夜空。在月光下，那就像是一道轉瞬即逝的流星。
舒櫟穩穩接住後，問赫倫斯銀幣去哪了。
這其實不用回答。
因為舒櫟直接攤開手心，掌心空無一物。
赫倫斯怔住。
他剛才明明看到銀幣落在舒櫟手裏的。
舒櫟卻不直接回覆赫倫斯的震驚，只是平淡地說道：“如果你真的覺得花錢招攬信徒是有捷徑的輕松的，也是有意義的，為什麽你會露出凝重的表情？其實你不想我這麽做，對嗎？”
“……”
赫倫斯自己也有故事。
這個故事其實就是與他為什麽曾經會想要離開教會有關。
可是舒櫟並不想去追問別人不說的故事。
他隨手一翻，原本空空如也的掌心裏面，憑空生出兩枚銀幣，銀光閃爍。
這是奇跡！
赫倫斯睜大眼睛：“…這是什麽情況？”
舒櫟並不直接回覆他的話，只是說道：“我覺得這是一次很好的交流初衷的做法。在我看來，真正的信仰是無法建立在利益的交換上的，因為那樣的追隨既脆弱，又短暫。我來這裏，不是為了金錢，也不是為了擁躉。”
兩枚銀幣被舒櫟漂亮又隨意地甩了起來。
銀幣在他的指尖翻飛旋轉，就像是月光凝成的舞姿蹁躚靈動的銀色蝴蝶。
“我只是尋找一條能讓我坦然擡頭，無愧於心的路。”
每次在他手中輪轉一圈，就會幻化出一枚新幣，在舒櫟手中“叮叮”作響。等再次收回的時候，手上的銀幣卻一枚枚跟著消失，最後變成一枚，被舒櫟鄭重其事地遞交給赫倫斯。
舒櫟定定地望著赫倫斯的眼睛，道：“你如果現在看明白的話，我相信你就不會試圖用錢來說動我了。”
“你說，對嗎？”
他的眼瞳倒映著月光，顏色是天際破曉前的霞光，深邃而廣闊，溫暖而柔和。
赫倫斯反應慢了半拍，緩緩地點頭。
舒櫟繼續說道：“而我也相信，你這麽說都是有你的理由和隱情。那應該是你想要逃離教會的真實原因。但無論你是否願意說出口，我都可以先告訴你一件事。”
舒櫟的手重新蓋在赫倫斯的手上，掌心和指腹柔軟溫暖，撫慰到人心的深處。
再次移開後，銀幣旁邊多了一枚閃亮的十字架。
他清脆的聲音穿透赫倫斯心中所有的震撼，就像是回響在空中的鐘聲：“赫倫斯，不要被過去的陰霾所籠罩，也不要為未來感到膽怯。只管往前走就好。”
“相信我，神明在你身邊。”
話音落下，月光穿透雲層，灑在舒櫟身上，就像是無形的光芒為他無聲地加冕。
在赫倫斯的眼中，那一刻的阿利斯，不再僅僅是神父本身。
而是，
人間的聖光，
神明在人間的倒影。
這其實也是舒櫟的回答，用行動回應他真正想要傳達的是這份信仰，不靠買賣，只是觸動，就可以叫人徹徹底底的心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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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對於那天晚上的回憶——
雅格長老：偉大的神父！
赫倫斯：是神明在人間的倒影！
舒櫟：鐵鍋燉！！香香！
目前日更中，喜歡的請告訴我，還是隨機20個小紅包。下一章就是第三案西緬神父，舒櫟的“信仰之力”正在不斷往外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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