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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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那一晚,許眠睡得並不踏實。

“別再淋雨了。”

江嶼那句低沈的話,像一枚投入湖心的石子,在他腦海裏漾開一圈圈揮之不去的漣漪。連同那句叮囑時,落在他唇上那一瞥,都帶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重量,沈甸甸地壓在他的神經末梢。

他抱著被子,在床上烙餅似的翻來覆去。一會兒覺得江嶼只是出於多年“鄰居兼室友”的基本人道主義關懷,一會兒又覺得那眼神和語氣,分明超出了尋常的界限。

間接接吻的沖擊還沒完全消化,這又來了個更含糊的“關心”。

許眠煩躁地把臉埋進枕頭裏,發出一聲悶哼。

江嶼到底想幹什麽?

打一棒子給顆甜棗,再給顆甜棗的同時又用眼神撩你一下?這套組合拳下來,他這顆習慣了直來直往對抗的心臟,實在有些招架不住,只剩下一片兵荒馬亂的嗡鳴。

第二天,許眠眼下掛著淡淡的青黑,腳步有些飄地走進了教室。

他刻意避開了與江嶼可能對視的路線,幾乎是貼著墻根溜到自己座位,然後立刻拿出書本,把自己埋首其中,試圖營造一個“生人勿近,尤其江嶼勿近”的氣場。

他能感覺到,那道熟悉的、帶著無形壓力的視線,在他坐下的瞬間,就若有似無地落在了他的後頸上,像羽毛輕輕搔刮,讓他坐立難安。

一整天,許眠都處於一種高度敏感又刻意回避的狀態。他不再像以前那樣,理直氣壯地瞪回去,或者用口型無聲地挑釁。他只是沈默地、固執地,將自己的註意力集中在課本和練習冊上,盡管那些字跡常常在他眼前模糊成一片,毫無意義。

江嶼似乎也察覺到了他築起的這道無形屏障。他沒有再主動傳紙條,沒有在課間回頭,甚至連放學時,都沒有像前一天那樣,直接開口要求“一起回去”。

兩人之間,陷入了一種微妙的、心照不宣的僵持。空氣裏仿佛繃緊了一根看不見的弦,稍一觸碰,就會發出令人心悸的顫音。

這種僵持,比以往任何一次激烈的爭吵或幼稚的報覆,都更讓許眠感到無力。他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所有的試探和防備都落了空,只剩下自己越來越響的心跳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突兀。

放學鈴響,許眠幾乎是立刻彈起來,抓起書包就想融入最快撤離的人流。

“許眠。”

那個聲音還是響起了,不高,卻像帶著精準的定位系統,穿透嘈雜,直達他的耳膜。

許眠背影一僵,慢吞吞地轉過身。

江嶼站在他課桌旁,手裏拿著一個……眼熟的透明小碗。

芒果布丁。和昨天那個一模一樣。

“給你的。”江嶼將布丁遞過來,語氣平淡無波,仿佛只是遞還一支借出去的筆。

許眠看著那嫩黃誘人的布丁,沒有立刻去接。一種莫名的、混合著賭氣和探究的情緒,讓他擡起頭,目光直直地看向江嶼:“為什麽又給我?”

他的聲音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緊繃。

江嶼迎著他的目光,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有那雙淺色的眸子,在教室略顯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深邃。

“你不是吃了?”他反問,語氣理所當然。

“我吃了不代表我就要一直吃。”許眠硬著脖子反駁,試圖在這場無聲的對峙中找回一點主動權,“你喜歡買,我就要喜歡收?”

江嶼沈默地看著他,那目光沈靜,卻帶著一種穿透力,仿佛要看到他層層防禦下的真實想法。過了幾秒,他才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些,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篤定:

“這個,你會收的。”

許眠一噎。這話說的……好像多了解他似的!

他瞪著江嶼,想從他臉上找出哪怕一絲戲謔或挑釁的痕跡,但沒有。江嶼的表情依舊平靜,甚至稱得上認真。

這種認真,比任何調侃都更讓許眠心慌意亂。

他最終還是敗下陣來,幾乎是有些氣惱地,一把從江嶼手裏抓過那個布丁。指尖相觸的瞬間,那熟悉的、微涼的觸感又讓他心頭一跳,他飛快地縮回手,仿佛那布丁碗燙手一般。

他低下頭,盯著手裏冰涼的塑料碗,悶聲問,帶著點自己都沒弄明白的執拗:“你……什麽時候買的?”

他記得昨天的布丁,是江嶼從公寓冰箱裏拿出來的。不是臨時起意。

江嶼的目光落在他微微泛紅的耳廓上,聲音裏似乎摻入了一絲極淡的、幾不可察的東西:“前天。”

前天?

許眠猛地擡頭,眼睛裏帶著來不及掩飾的愕然。

前天晚上……正是他發現了那封情書,熱血上頭,決定打印張貼,發起“社死大戰”的時候!

在他熬夜操作打印機、滿心想著“互相傷害”的那個夜晚,江嶼……去買了芒果布丁?

一股極其覆雜的情緒湧上心頭,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鹹混雜在一起,讓他一時失語。所有的質疑、防備和賭氣,在這一刻,仿佛都被這個簡單的時間點擊碎了。

他張了張嘴,想問“你為什麽去買”,想問“你那時候是怎麽想的”,但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問不出來。

江嶼看著他臉上變幻的神色,沒有追問,也沒有解釋,只是平靜地移開目光,拎起自己的書包,淡淡道:“走了。”

回去的路上,依舊是沈默。

但這次的沈默,與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不再是尷尬的、帶著火藥味的,也不是那種暧昧拉扯的。而是一種……仿佛有什麽東西被悄然打破,又有什麽新的東西在悄然滋生的、微妙的平靜。

許眠低著頭,小口小口地吃著布丁。冰涼的、清甜的口感細膩地滑過喉嚨,卻仿佛帶著溫度,一點點暖融了他心裏那些凍結的角落。

他忍不住,偷偷擡起眼,看向身旁那個沈默的身影。

夕陽的餘暉勾勒著江嶼清瘦的側影,將他周身那股常有的冷冽氣息柔和了幾分。他走得不快,似乎刻意配合著他的步伐。

許眠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不疼,卻帶著一種陌生的、酸軟的悸動。

回到公寓,許眠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紮進房間。他站在客廳中央,看著江嶼徑直走回他自己的臥室,關上了門。

手裏的空布丁碗還帶著一點涼意。

那個“前天”,像一顆種子,在他心裏迅速生根發芽,長成了參天大樹,枝椏蔓延,勾動著一種難以抑制的好奇與探究。

他猶豫了幾秒,最終還是被那股沖動驅使著,輕手輕腳地走進了廚房。

站在那個銀灰色的雙開門冰箱前,他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做什麽重大的決定,然後,猛地拉開了冷藏室的門。

冷氣裹挾著各種食物的氣息撲面而來。

他的目光,幾乎是迫不及待地,越過了雞蛋、牛奶、剩菜,精準地投向了中間的那一層。

然後,他楞住了。

那裏,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不下十個同款式的芒果布丁。嫩黃色的,在冰箱內部燈光的照射下,像一排沈默的、散發著柔和光暈的月亮。

數量之多,遠遠超乎他的想象。

不是一兩個,不是三四個,是十多個。

許眠怔怔地看著那一排布丁,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原來……

他不是隨口一說。

他不是偶爾為之。

他是在他不知道的時候,早就默默地、持續地,準備了這麽多。

準備了不過敏的芒果口味,準備了他或許會喜歡的數量,準備了這份……沈默的、不帶任何言語的、“你會收的”的篤定。

許眠緩緩地、幾乎是無聲地關上了冰箱門。

廚房裏沒有開燈,只有窗外殘餘的天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輪廓。他背靠著冰冷的冰箱門板,身體微微下滑,最終抱著膝蓋,坐在了冰涼的地板上。

黑暗中,那些被他刻意忽略、試圖用“報覆”、“戰術”來解讀的細節,如同潮水般沖破閘門,洶湧地漫上心頭。

情書紙上,那不同於往常作業的、帶著急促力道的字跡。

醫務室裏,那笨拙卻異常仔細的、塗抹藥膏的棉簽。

雨幕之下,那沈默地傾向他這邊、自己卻濕了半邊肩膀的傘。

共用勺子時,那看似無意、實則……

還有眼前這一冰箱,沈默的、散發著清甜氣息的、屬於“芒果”的布丁。

所有的線索,所有的反常,所有的暧昧與試探,在這一刻,仿佛終於被一條無形的線串聯起來,指向一個他之前一直不敢、也不願去深思的可能性。

那個可能性,此刻因為這一排沈默的布丁,變得如此具象,如此不容忽視。

江嶼。

那個和他鬥了十幾年,搶了十幾年,別扭了十幾年的江嶼。

好像……

真的,是喜歡他的。

不是一時興起,不是報覆手段,而是……一種更早的、更沈默的、他從未察覺到的……

許眠將額頭抵在冰涼的膝蓋上,在昏暗的光線裏,極輕、極輕地吐出了一口氣。

那口氣裏,帶著茫然,帶著無措,帶著難以置信的荒謬。

但更多的,是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

如釋重負。

好像一直緊繃的弦,終於找到了松動的理由。

一直懸在心口的巨石,悄然落下。

一直不敢確認的答案,在這排沈默的布丁面前,露出了它最真實的模樣。

他好像……

在這場自以為是的“戰爭”裏,早就輸了。

輸得一塌糊塗。

而且,好像……

也並不怎麽想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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