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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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許眠是踩著上課鈴沖進教室的。

他頭發微亂,校服領口歪斜,臉頰上還帶著未褪盡的紅暈,呼吸急促,活像只被獵犬追了八條街的兔子。在全班同學意味深長的註視下,他幾乎是同手同腳地溜到自己座位,一屁股坐下,把發燙的臉埋進了臂彎裏。

丟人。太丟人了。

他居然在江嶼面前……落荒而逃。

耳邊似乎還殘留著江嶼指尖那微涼的觸感,還有那句低沈暧昧的“按在懷裏”……許眠猛地甩了甩頭,試圖把這些該死的畫面和聲音從腦子裏驅逐出去。

不行!不能認輸!

許眠,你要振作!這一定是江嶼的新型戰術!攻心為上!他就是想讓你自亂陣腳,不戰而屈人之兵!

對,一定是這樣!

他偷偷擡起頭,深吸一口氣,努力擺出平時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勢,目光“兇狠”地瞪向斜前方的江嶼。

江嶼似乎有所感應,微微側過頭,視線輕飄飄地掃過來。

許眠心裏一緊,立刻欲蓋彌彰地抓起桌上的英語書,嘩啦啦翻得震天響,假裝自己在認真預習。

心臟卻還在不爭氣地狂跳。

一整個上午,許眠都處在一種高度警覺又心神不寧的狀態。他豎著耳朵捕捉江嶼那邊的任何動靜,用眼角餘光監控那人的一舉一動,像個盡職盡責又內心惶惑的哨兵。

然而江嶼卻平靜得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聽課,記筆記,偶爾被老師點名回答問題,聲音清朗平穩。他甚至在下課時,如常地去教室後面的飲水機接水,路過許眠課桌時,腳步都沒有絲毫停頓。

這種徹底的、無視的平靜,比任何形式的反擊都讓許眠難受。

就像鉚足了勁揮出一拳,卻打進了空氣裏,差點閃著自己的腰。

午休鈴響,同學們蜂擁而出,奔向食堂。

許眠磨磨蹭蹭地收拾著東西,心裏亂糟糟的。他有點餓,但又不太想和江嶼在食堂那種人多眼雜的地方碰面——天知道那些磕他倆“CP”磕上頭的同學們,又會腦補出什麽驚世駭俗的劇情。

“眠哥,走啊!吃飯去!今天有糖醋排骨!”燈泡湊過來,熱情地攬住他的肩膀。

許眠正要含糊應聲,眼角的餘光卻瞥見江嶼已經收拾好東西,站起身,似乎準備獨自離開。

就在江嶼經過他課桌的瞬間,許眠感覺自己垂在身側的手,又被極快地塞進了什麽東西。

微涼,小巧,塑料包裝。

他下意識地攥緊。

江嶼的腳步沒有絲毫停留,徑直走出了教室。

許眠楞在原地,直到燈泡催促地推了他一把,他才恍然回神,偷偷攤開手心。

是一個獨立包裝的草莓布丁。和他昨天覬覦的那個一模一樣。

透明的塑料小杯,裏面是誘人的粉紅色,頂上印著那顆熟悉的草莓圖案。

許眠的心臟像是被這只小小的布丁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一股酸酸甜甜、莫名其妙的氣流直沖頭頂。

他……他什麽意思?

打一巴掌給個甜棗……不對,是說了句嚇死人的話,然後給個布丁?

這算什麽?安撫?賠罪?還是……新一輪戰術?

“欸?眠哥你哪兒來的布丁?”燈泡眼尖地發現了,“還是草莓味的!你不是對草莓過敏嗎?”

許眠猛地一怔。

對啊。他對草莓過敏。

雖然不是特別嚴重的那種,但吃了身上會起小紅點,癢得厲害。所以從小到大,周女士買給江嶼的草莓味零食,他再饞也只能幹看著。昨天想去偷那個布丁,純粹是跟江嶼較勁的成分居多,真給他,他也不敢吃。

江嶼是知道的。他比誰都清楚。

那他現在給他這個布丁,是什麽意思?

故意提醒他,他們之間連口味都不合?還是……單純的,只是想給他?哪怕他不能吃?

許眠看著手心裏那個小小的、粉嫩的布丁,心情覆雜得像一團被貓咪玩過的毛線球。

“哦,就……別人給的。”許眠含糊地應了一聲,把布丁小心翼翼地放進了校服口袋,仿佛那是什麽易碎品。

去食堂的路上,他顯得有些心不在焉。燈泡在旁邊喋喋不休地分析著校慶晚會班級出什麽節目好,他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口袋裏那個布丁的存在感強得驚人,隔著布料,似乎都能感覺到它微涼的輪廓和沈甸甸的分量。

他忍不住偷偷伸手進去,用指尖摩挲著那光滑的塑料表面。

江嶼……

他到底,想幹什麽?

午飯吃得食不知味。許眠胡亂扒拉了幾口,就借口不太餓,先溜回了教室。

教室裏空無一人,陽光安靜地鋪灑在課桌上。他走到自己的座位,猶豫了一下,還是從口袋裏掏出了那個草莓布丁。

粉粉嫩嫩的顏色,在陽光下顯得格外誘人。

他盯著它看了很久,像是在研究什麽覆雜的哲學命題。

然後,他做賊似的,飛快地撕開了上面的密封膜。

一股甜絲絲的草莓香氣立刻飄散出來,鉆進他的鼻腔。

他拿起附贈的小勺子,挖了極小的一勺。粉紅色的、顫巍巍的布丁肉,在勺子上微微晃動。

吃,還是不吃?

理智告訴他,不能吃,會過敏。

但心裏那頭不聽話的小鹿,卻像是被這草莓香氣蠱惑了,撞得他心煩意亂。

就……嘗一點點?應該沒事吧?

他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驅使著,慢慢地把那一小勺布丁,送進了嘴裏。

冰涼、絲滑、甜膩的口感瞬間在舌尖化開。濃郁的草莓味道充斥了整個口腔。

好像……還挺好吃的?

他咂咂嘴,正準備再挖一勺,教室門口忽然傳來了腳步聲。

許眠做賊心虛,嚇得手一抖,勺子差點掉在地上。他慌忙把布丁塞回抽屜,拿起一本書假裝閱讀,心臟砰砰直跳。

進來的是兩個女生,看到他在,楞了一下,隨即交換了一個暧昧的眼神,竊竊私語著走到自己的座位。

許眠松了口氣,卻又忍不住懊惱。

他在慌什麽?像個偷吃零食被抓包的小學生!

都怪江嶼!沒事給他塞什麽布丁!搞得他神經兮兮的!

整個下午,許眠都處在一種微妙的焦躁和等待中。

他既怕江嶼來找他“算賬”或者再說些什麽奇怪的話,又隱隱有點……期待?

期待什麽?他自己也說不清。

這種矛盾的心情,在下午最後一節自習課達到頂峰。

他正對著一道物理題抓耳撓腮,忽然感覺手臂內側傳來一陣輕微的刺癢。他下意識地撓了撓,沒在意。

過了一會兒,刺癢感非但沒有消失,反而蔓延開來,手臂上,脖子上,似乎都開始癢了。

許眠心裏咯噔一下。

不會吧……

他偷偷卷起校服袖子,看向自己的小臂。

只見原本光滑的皮膚上,不知何時冒出了幾個零星的小紅點,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越來越多,連成一小片。

草莓布丁!那一點點,還是過敏了!

許眠瞬間慌了神。這玩意兒雖然不致命,但癢起來真要命,而且樣子難看,被同學們看到,指不定又要傳出什麽“江嶼對許眠愛而不得怒下草莓”的離譜謠言。

他坐立難安,不停地偷偷撓著發癢的地方,感覺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斜前方,江嶼似乎註意到了他的小動作,微微側過頭,目光在他泛紅的脖頸和不停抓撓的手臂上停留了兩秒。

許眠立刻僵住,放下袖子,強裝鎮定,心裏卻把江嶼罵了一百遍。

都怪他!沒事獻什麽殷勤!非奸即盜!

就在許眠癢得快要原地升天的時候,他感覺自己的椅子腿被人從後面輕輕踢了一下。

他沒好氣地回過頭,卻見後桌的男生對他使了個眼色,示意他看地上。

許眠低頭,發現腳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小小的、深藍色的、沒有任何標識的藥膏管。

他楞了一下,彎腰撿起來。

是一支抗過敏的藥膏。還是他平時用的那個牌子。

他猛地擡頭,看向斜前方的江嶼。

那人依舊背對著他,仿佛這一切都與他無關。只有那微微泛紅的、在陽光下幾乎透明的耳廓,洩露了一絲不尋常的訊息。

許眠攥著那支微涼的藥膏,看著江嶼那故作鎮定的背影,一時間,心裏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憤怒?有點。畢竟過敏的源頭是他。

窘迫?很多。被他看到自己這麽狼狽的樣子。

但更多的,是一種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酸澀又微甜的暖流,緩緩地淌過心間。

他明明知道他會過敏。

他給了他能引發過敏的布丁。

然後,又悄悄地,遞來了緩解過敏的藥膏。

江嶼……

許眠低下頭,擰開藥膏蓋子,冰涼的膏體塗抹在發癢的皮膚上,帶來一陣舒適的緩解。

他一邊塗,一邊忍不住,極輕極輕地,翹起了嘴角。

這個口是心非的……混蛋。

這場戰爭,好像變得越來越奇怪了。

而他,似乎也並不像自己以為的那麽……想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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