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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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淩宇瀚拉開車門坐進去,系好安全帶,整個人才徹底松懈下來,靠在椅背上,閉著眼啞聲回道:“風格變了。現在覺得,這種應酬純屬浪費生命。”

洛蕭一邊平穩地啟動車子,一邊從後視鏡裏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行啊,看來雲錦市的水土不光養人,還挺改造人。直接送你回家?”

“嗯。”淩宇瀚應了一聲,目光投向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城市的燈火飛速向後掠去,他的思緒卻已經飄向了那個亮著一盞孤燈、有一個人在等待——或者說,僅僅是存在,就足以讓他感到安寧的窗口。

這個夜晚的喧囂終於被隔絕在車外,而歸途的終點,似乎比來時,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吸引力。

“你現在住哪?”洛蕭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癱在後座的好友,提高了音量問道。

“雲……雲錦天……5棟……502……”淩宇瀚醉意醺然地吐出幾個字,身體幾乎完全歪倒在後座上,姿態狼狽,與平日那個一絲不茍的淩總判若兩人。

“雲錦天?”洛蕭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一頓,心底閃過一絲驚訝。這不是蘇希住的、全市最高檔的富人小區嗎?之前聽她提起過,雖然沒具體說哪一戶,自己也從沒去過,但這個名字他記得很清楚。一個奇妙的猜測瞬間在他腦中成型,帶著點難以置信,又有點“果然如此”的恍然。

車子抵達雲錦天5棟樓下。洛蕭費力地將幾乎爛醉如泥、走路都打晃的淩宇瀚從車裏攙出來,半扛半扶地弄到502門口。看著眼前的指紋密碼鎖,他嘆了口氣,抓起淩宇瀚的右手,挨個手指嘗試解鎖。

此刻,屋內正靠在沙發上看書的蘇希,被門外持續的窸窣動靜驚動。她疑惑地起身走到門邊,透過貓眼向外望去——只見淩宇瀚醉得不成樣子,幾乎完全掛在另一個人身上。她心頭一緊,立刻打開了門。

門內的光亮傾瀉而出,照清了門外的兩人。蘇希的視線先是落在淩宇瀚身上,帶著顯而易見的擔憂,隨即,她看到了攙扶著他的洛蕭。

四目相對,兩人臉上都寫滿了驚訝。

洛蕭的眼睛瞬間瞪大,目光在蘇希和靠在自己肩頭的淩宇瀚之間迅速切換,隨即,他臉上露出了一個極其誇張的、混合著“我懂了”和“好家夥”的吃瓜表情,眉毛挑得老高,無聲地用眼神傳遞著:“行啊你們!這進展速度終於坐上火箭了?居然悄無聲息就同居了?!”

“快……快先進屋吧,怎麽醉成這樣……”蘇希被他那毫不掩飾的目光看得有些窘迫,連忙側身讓開,伸手幫忙攙扶住淩宇瀚的另一只胳膊。

洛蕭一邊合力將淩宇瀚弄進屋,一邊目光迅速地在客廳裏掃了一圈,嘴裏發出真誠的讚嘆:“蘇希,沒想到你家裝修這麽高級,又好看又別致!花了不少心思和錢吧?真是太厲害了!羨慕啊!”他這話倒不全是客套,房間的布置確實溫馨而有格調。

蘇希知道他只是找個話題,便也順著客套回應:“還行吧,勉強過得去。我看你朋友圈發的家裏照片,那裝修才叫真正的高級別致呢!”

兩人攙著淩宇瀚往裏走,洛蕭下意識就要往明顯是主臥的方向帶。蘇希見狀,趕緊出聲阻攔,指了指另一邊:“他的房間……在這邊,客臥。”

“噢——?”洛蕭立刻拖長了語調,尾音上揚,帶著一種“原來如此,我明白了”的促狹笑意,意味深長地看了蘇希一眼,“原來是在這裏啊……”

兩人合力將沈甸甸的淩宇瀚安置在客臥的床上。替他脫掉鞋子,蓋好薄被,看著他已經陷入沈睡,蘇希才輕輕松了口氣。

回到客廳,蘇希給洛蕭倒了一杯溫水。“謝謝你了,這麽晚還麻煩你送他回來。”

“舉手之勞。”洛蕭接過水杯,喝了一口,臉上依舊掛著那抹了然又戲謔的笑容。

蘇希覺得有必要解釋一下這略顯尷尬的同居局面:“他剛來雲錦市租房,剛好……找到我這裏……”

“明白,明白!”洛蕭立刻打斷她,擺出一副“你不用解釋,我都懂”的表情,笑容更加燦爛,“緣分嘛,就是這麽妙不可言!”

他放下水杯,站起身,“那個……時間不早了,你們早點休息……我就不打擾了……”說著便朝門口走去。

蘇希也不便挽留,跟著送到門口,客氣地說:“好……那改天有空過來吃頓便飯吧。”

洛蕭點頭,爽快答應:“好,一定!改天有空我一定再來叨擾。”他拉開房門,一只腳已經踏了出去,卻又突然回頭,對著蘇希眨了眨眼,壓低聲音,用一種充滿祝福和調侃的語氣說道:

“說真的,蘇希,我很看好你們喲!”

這話裏的意思如此直白,蘇希的臉“唰”地一下就紅了,尷尬、羞澀、還有一絲被說中心事的慌亂交織在一起。她張了張嘴,想辯解些什麽,比如“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們只是合住”……但話語卡在喉嚨裏,在洛蕭那洞悉一切的笑容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最終,她什麽也沒能說出來,只能眼看著洛蕭帶著那滿意的、如同見證了歷史性時刻的笑容,心滿意足地轉身離開。

門被輕輕關上,隔絕了外面的世界。蘇希背靠著冰涼的門板,擡手摸了摸自己發燙的臉頰,客廳裏安靜得只剩下客臥隱約傳來的、淩宇瀚沈沈的呼吸聲。洛蕭那句“我很看好你們喲”,像一顆石子投入湖中,在她心裏漾開了一圈又一圈,無法平息漣漪。

輕輕推開客臥房門,露出一條縫,蘇希朝裏面望去。

淩宇瀚依舊維持著他們離開時的姿勢,深陷在床鋪裏。只是此刻,他眉頭緊鎖,呼吸沈重而急促,胸膛劇烈地起伏著,臉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嘴唇卻有些幹涸。這副模樣,一看便是被酒精狠狠折磨著。

蘇希在心裏輕輕嘆了口氣,正準備掩上門離開,讓他獨自休息。床上的人卻在這時發出一聲模糊的囈語,聲音沙啞而帶著顯而易見的渴求:

“希希……水……我好渴……”

這聲近乎無意識的呼喚,像一只無形的手,瞬間攥住了蘇希的心。她立刻轉身,快步走到餐廳,沖了一杯溫度適中的蜂蜜水,又匆匆折返客臥。

將水杯放在床頭櫃上,她俯下身,嘗試喚醒他:“宇瀚?水來了。”

然而他只是含糊地應了一聲,並未清醒。蘇希只好一手托住他的後頸,另一只手費力地撐住他的後背,試圖將他沈重的上身扶起一些。嘗試了幾次,都顯得笨拙而艱難。情急之下,她側身坐在床沿,小心翼翼地將他的頭頸托起,讓他枕在自己的大腿上。

這個姿勢過於親密,隔著薄薄的睡褲,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頭部的重量和偏高的體溫。她的身體有瞬間的僵硬,但看到他幹涸的嘴唇,還是迅速壓下了那絲不自在,伸手拿過水杯,湊到他唇邊。

“水來了,慢點喝。”

迷迷糊糊中,淩宇瀚似乎嗅到了水源的氣息,憑借著身體本能,微微張開嘴,小口小口地吞咽起來。幾口溫熱的蜂蜜水下肚,他緊鎖的眉頭似乎舒展了一些,嘴角甚至無意識地牽起一絲極淡的、滿足的弧度。

“希希……”他再次輕聲囈語,聲音比剛才清晰了些許,仿佛想說什麽,但最終,只是將頭在她腿上蹭了蹭,找到一個更舒適的位置,便徹底沈入了深度的睡眠之中。

蘇希維持著這個姿勢,靜靜等待了片刻,直到確認他呼吸逐漸平穩,不再需要飲水,才極其緩慢、小心地將他的頭重新挪回枕頭上。為他掖好被角,她端起空了大半的水杯,關掉燈,輕手輕腳地退出了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然而,這個夜晚的照料並未就此結束。

淩晨三點左右,萬籟俱寂。一陣壓抑卻劇烈的嘔吐聲,猛地從客衛方向傳來,打破了深夜的寧靜。那聲音痛苦而持續,仿佛要將整個胃都掏空。

蘇希幾乎是瞬間驚醒,心臟像是被那只無形的手再次攥緊。她立刻掀開被子下床,鞋都來不及穿好,便疾步沖向客衛。

只見淩宇瀚狼狽地跪在馬桶前,雙手死死抓著馬桶邊緣,脊背痛苦地弓起,正不受控制地猛烈嘔吐著,空氣中彌漫開酸澀的氣味。

這樣的場景,蘇希太熟悉了。

曾幾何時,她也無數次這樣,在深夜的衛生間裏,抱著冰冷的馬桶,吐得昏天暗地,感覺整個靈魂都要隨著胃液被一同嘔出。那些為了項目、為了客戶、為了所謂的職場前程而強顏歡笑、拼命灌酒的夜晚,此刻如同潮水般湧回記憶。那種身心俱疲、仿佛下一刻就要“犧牲”在酒桌上的虛無與厭惡感,她感同身受。

也正是因為深深厭倦了那無休止的職場應酬和飯局酒局,透支健康去換取微薄薪水和所謂人脈,她才最終鼓起勇氣,毅然選擇了投入自由職業的懷抱,哪怕前路未知,哪怕經濟拮據,至少,她的時間和身體,是屬於她自己的。

“沒事了……吐出來會好受點……”她壓下翻湧的回憶帶來的不適,快步走上前,蹲在他身邊,一只手輕柔卻堅定地拍撫著他的後背,幫助他順氣,另一只手扯過紙巾遞到他手邊。等他一陣劇烈的嘔吐暫歇,她又立刻將早已準備好的溫水遞到他嘴邊,“漱漱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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