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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絕路(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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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絕路(1)

春分前後,天際輕雷隱隱,邵竹軒聽聲就知不妙,加緊步伐下山,趕在風雨大作前回到鎮裏,鉆進間酒樓避雨。

天色向晚,又逢雷雨阻行,酒樓大堂吵吵嚷嚷坐了許多人,不約而同都在聊臨近鎮子的血案。邵竹軒擠過去跟他們講自己的猜測,說那專程找童男童女吸血的兇手大概是魔教的人。

大夥說當年的魔教早剿清了,一齊把他轟走,邵竹軒沒意思地尋座叫了壺熱茶,等茶時聽得一旁喧鬧,好奇一問,把臉喝成蝦殼紅的客人說那頭在下棋。

左右茶還沒上來,邵竹軒也去湊熱鬧,硬擠進去,待看清楚,不免叫了一聲。圍觀的人聽聲忙去看棋局,怕算漏了哪一步棋,哪裏知道邵竹軒驚叫並非為那盤棋,而是為下棋的人。

下棋的青年聞聲瞥來一眼,望見是他,挑了下長眉,又到楚河漢界間廝殺。

刀聖未死的消息,邵竹軒自然也聽說了。打聽到韓臨身負的纏綿難愈重傷,正待在金陵養病,盡管多年前的最後一次碰面他沒給自己好臉色,邵竹軒也想過去碰碰運氣。倘若撞見韓臨心情好,再施以死纏爛打,或許還能聽當事人口述死而覆生的奇事。

為此去年離家後,邵竹軒首先便去了金陵。哪知消息不準,韓臨出門去了。此後又去了幾回金陵,城中人講韓臨年後總是不在金陵。倒黴透了,幾次過去,也沒瞧到上官闕一面,邵竹軒弄不明白他剛接手他家祖業,不在金陵城待著,到處跑什麽。

是以他次次揣著遺憾離開金陵,沒承想在此處意外重逢。

大概韓臨右腕受了重傷的消息不假,邵竹軒見韓臨都用左手挪棋,動作時露出一段手腕,腕上纏了幾圈紅珠。

邵竹軒又改去瞧他右手,見多年前那根紅繩不在了。細看那佛珠,真是好東西,他多少有些意外,當年他二人同行過一段時間,記得韓臨的裝束一向隨意,身上不會佩戴這樣貴重華麗的東西。

帶著疑問去觀了一會兒棋,想不到韓臨棋下得很好,殺得很痛快,邵竹軒隨即又想到常日身處殺陣的人,於搏殺吞吃之道,腦子不可能轉得慢。

眼見韓臨下過一局讓出位置,邵竹軒打著搭話的腹稿,沒想到韓臨另起一桌坐下,指著空起的對面座位,叫了聲邵二。

或許真碰上好運氣,見韓臨面上並無惡色,邵竹軒張羅叫過酒,覆盤起方才那局象棋,直言誇讚,韓臨笑說:“這算什麽,我在洛陽下得多了,當年江樓主都輸給過我。”

邵竹軒大驚:“跟領導下棋你也敢贏呀。”

向堂倌要的圍棋送來了,韓臨把一只棋罐推過去,講道:“這有什麽?江樓主不是那種輸不起的人。當年我和他下棋,他拿洛陽的宅子做賭註,我當鬧著玩的,沒當真。誰知道他過世後,那宅子真留給了我。”

大堂裏的那堆人仍在聊吸血的事,邵二聽見,眼見面前就是個最在行的主,問起是魔教的人作祟嗎?韓臨說大概是,紅嵬教流傳著一種說法,說吸孩童鮮血有助於突破關隘。

邵二說他們都講當年你們把那些人都殺光了。

韓臨道:“明面上都還有漏網之魚,更別提暗處。而且他們那些心法典籍散落在四處,總有後來人去修煉。”

邵二解了這個疑惑,又說起去了好幾趟金陵也沒碰見他的事,還說:“我有一回路過茶城,還專門去看了看雇過你的茶樓,差點讓那裏的狗咬了。”

韓臨說這一年他幾乎都在外頭,又問邵二什麽時候去的茶城,他去年回臨溪前也去過一趟。

邵二講就前一陣。

韓臨道:“茶城秋冬太冷,我冬天都在粵西,回茶城是在夏天,看來是錯過了。”

又聊起茶城狗,問了問狗的形貌,韓臨笑說:“它還是我送去的,沒想到去年回茶城,它還認得我,差點把我撲倒了。”

邵竹軒不怎麽意外:“狗最認第一個主人嘛。”

提起曾經養過的狗,韓臨的心情明顯好了不少,又講:“對了,還想問問你,這附近有沒有什麽好去處。”

邵竹軒擺手說:“我說呢,這回怎麽待我態度這麽好,原來是有求於我。哎,不過這附近沒什麽可玩的。”

韓臨落著子道:“你來避雨,卻沒帶行李,隨身只有個擱筆紙的背簍,大概是有落腳處的。”講完話,擡眼看他:“你怎麽會在沒意思的地方停留。”

邵竹軒嗨了一聲:“我是最近手裏沒銀錢了,留在這裏等爹娘給我寄錢。”

多年不見,十分唏噓,下著棋聊起近況,韓臨說你是我在這裏碰見的第二個朋友了,這小城是個好地方,又說:“那個朋友和你還有些像。”

邵竹軒來了興趣:“哦?他也是個文人?”

“不是。”韓臨擺著棋子,說:“你嗜好嫖男人,他熱衷嫖女人。”

盡管都是風月中的常客,邵竹軒說那可大不一樣。

韓臨笑了笑,又問他這些年又走訪了哪些名山大川,邵竹軒說:“你剛死那幾年我嫂子掌暗雨樓大權,到處搞吞並,江湖亂死了,爹娘拘著我,怕我在亂鬥中給殺了。好不容易把我嫂子盼死了,我哥把人骨灰給偷了,跑沒影了。姓佟那個瘋女人關了我們半年,還把我吊到梁上拿笛子抽,實在逼問不出來才放我們回家,自那以後天天雇人跟著我們家的人。我從前到處罵她,怕再落她手裏,家門都不敢出。等這姓佟的小三回家成親生孩子了,他媽的兵亂又起了。”

近些年的動亂攪亂太多人原定的打算,本該愁苦,但邵二講得有趣,把韓臨逗得強忍著笑意:“你不是說過有空了想在家裏修修文集嗎,這下算是有空閑做了。”

“文集我是準備等我老了走不動路了再修,不是壯年修!”邵二罵罵咧咧:“我哥不知道蹤影,我待在家裏,我娘天天要我讀腐書考功名,我爹天天讓我娶妻生子,我都快給逼到上吊了,這不天下好不容易消停了,我就趕緊出來了。”

傾訴完,邵二說沒事你笑吧,我也覺得可笑,搓搓自己的一張苦臉,又道:“說出來你別不信,你是我這次出來見到的第一個老朋友。我本來是想挨個見見老朋友老情人的,但我認識的人,要麽以色事人,要麽手無縛雞之力,江湖和兵亂這麽些年的折騰,沒幾個活下來的。活著的,也都活得不像個人,不肯見我了。”

韓臨面上也有些傷懷:“這一年,我也連著聽到好幾個朋友倉促離世的消息。有急病病故的,有遭遇意外去世的。前年夏天見面,幾個人看起來都還很硬朗。那時我有些慢待了他們,想著以後再好好同他們聊一聊的。沒想到再也沒有機會了。”

邵竹軒心想這次見面,韓臨的態度有所好轉,大概也是沾了這份光。

他倒沒猜錯。當年腕上紅繩事發便是由邵二亂寫引出來的,韓臨一度對他很有意見,但最近接連有朋友謝世,有些擔心別後難再逢,便摒棄前嫌,只當是他鄉遇故交。

邵竹軒正滿腦袋胡思亂想著,眼見韓臨攔下了個姑娘,詢問她的香囊是從何處買的。

待韓臨問清楚了,邵竹軒問他這些買來是送給誰的啊。

韓臨說給孩子們。

從前江湖的那些事好像還在眼前,也沒聽過他娶妻生子的消息,邵二有些悵然若失,問小孩幾歲了。韓臨落子說好幾個呢,小的還不到兩歲。

邵二又問孩子的母親是哪裏的人。

韓臨反應過來,倒茶說:“別人家的孩子。”

邵二如夢初醒,憶起當年他身上的痕跡,想他或許還在跟男人攪不清,低眼瞧他落子,腦子轉了幾轉,指著他左腕上的佛珠笑著悄聲試探:“這是誰送的吧。”

韓臨沒理他。

邵二也沒指望他搭腔,又去瞧棋局,漸又發現不同於象棋,韓臨圍棋下得一般,應對自己有些吃力。

棋都要靠算,殊途同歸,按理說不該一種精熟一種生澀,邵竹軒有些犯疑,便問了。

韓臨答說:“前年冬天新學的。去年到處跑,最近有點空了,才有工夫琢磨這個。”

碰上初學者,邵竹軒松懈不少,分出些精力,掏出支煙點上。

煙氣散過去,韓臨一瞥:“你怎麽也抽煙了。”

“心裏不舒服的時候,就愛借煙酒這些東西排遣煩悶。寫不出東西,也抽,等靈感給煙招來。我爹娘說比我出去搞男人強。”

韓臨:“這兩樣你還是都少碰吧。”

飲酒下棋聊天,邵竹軒暗想教韓臨下圍棋的人幹了件好事。

邵二可記著,當年瞧他,都要挨他的罵。眼下韓臨專註在棋盤間,倒也無心管亂看的眼。

夜晚潮冷的雨聲裏,穿堂風引得四下燈火晃動,對坐英風俊骨的人專心推算棋局,碰到難解處,略擰起長眉,動也不動,實在方便人觀瞻。

透過煙霧看了韓臨很久,又瞄了好幾眼他那遮住的右腕,壯了半晌膽氣,邵竹軒故作暧昧,口吻黏膩道:“你頭發長了好多。”

只見韓臨指尖點了點刀,眼都不擡:“再把主意打到我身上,小心我廢了你。”

瞧刀聖態度如故,邵竹軒縮了縮脖子,膽氣全消。縱然不敢繼續招惹,卻也不肯虧待自己眼睛,仍是借煙霧去瞧。

周遭人聲喧鬧,煙氣渺渺,多年後的他鄉重逢,難免叫人生出幾分真情,由心發出幾聲喟嘆。

“在家悶著這些年,我老是夢見游山玩水,你在旁邊給我當護衛。重重險阻,你總能化解,我什麽都不怕。”吹著沾有潮氣的穿堂風,邵竹軒夾著煙一時忘了抽,煙灰斷了一截掉在桌面上,他拿棋子撥開:“當年你都答應我了。”

“抱歉,是我食言。”韓臨揮散棋盤前的煙霧,向他橫了一眼:“不過你騙人上床被揍我是不會管你的。”

邵竹軒給揭了短,哎哎呀呀說著你情我願怎麽能叫騙呢,忙轉開話題。

一支煙點完,邵竹軒才想起來,問韓臨怎麽會到這個小地方來,話音剛落,樓上傳來熙熙攘攘的交談聲,大堂眾人隨聲望去,見到其中一人,俱都靜了。

上官闕下樓時看見大堂裏的韓臨,側過頭同人說了幾句話,走到韓臨身旁,問:“你不是說燒才退,這邊煩悶不好養病,要去山上逛嗎?怎麽來這裏了。”

韓臨沒站起來,手指在棋罐中撥攪:“來接你啊。”

上官闕一笑,講:“我又不會走丟。”

這才見韓臨移目看他:“你上次可不是這麽說的。”

上官闕笑道:“喝多了講的話怎麽能當真。”

這話講完,上官闕把手隨意搭在韓臨椅背,轉過頭來與邵竹軒打招呼。

邵竹軒本是在旁為上官闕相貌毀損可惜,準備攀談說些慰藉的話,待聽過二人的對話,一時有些沒反應過來,對招呼也只是呆應了一聲。

上官闕笑了笑,轉而將視線轉到棋局上:“昨天才教你這手,今天就用上了?”

韓臨說試試嘛。

沒有多聊,上官闕說我去和人告別,韓臨點頭,又把雙眼轉回棋盤琢磨,答起邵竹軒先前所問的為什麽到這裏的問題:“這地方有個藥材商,我跟著師兄來談采買的事,順便玩幾天。”

講完話,他笑了一聲,想出了解法,到棋盤上落子。

盯了棋局半晌,邵竹軒抓棋摁下,韓臨望見,笑說:“你下錯了。”

邵竹軒也去看:“嗯,下錯了。”

這時候上官闕結過了二人那桌的賬,喚了一聲韓臨,說要走了。

分別的時候,邵竹軒沒忍住,問:“你和上官闕是什麽關系?”

韓臨仍望著棋局:“師兄弟啊。”

邵竹軒道:“不止吧。”

韓臨挑眼看向他,想了想,起身把棋子丟回棋罐:“上下級。”

邵竹軒註意到幾步外的上官闕望過來。

回客棧的馬車上,雨水打著車頂,劈劈啪啪像在頭上甩鞭,韓臨見上官闕閉目養神,察覺到他情緒不高,結合變臉的時機,大致猜到他不悅的地方。

“邵二太擅長編排,倘若向他露了底,恐怕會鬧得人盡皆知。”韓臨道:“這樣顯而易見的理由,你是真不清楚,還是只是想聽我解釋?”

上官闕睜開眼,目光轉向韓臨,溫聲道:“我可一句話都沒有講過。”

話是這樣講的,聽過解釋,上官闕不再閉目不語,先是握住韓臨手腕號脈,又去幫著打理韓臨給風雨吹亂的發帶。

打理間他旋即又聽韓臨笑道:“不過話說回來,又沒什麽定情的話,我們不是師兄弟、上司下屬,還能是什麽?”

上官闕頓住動作。

雨勢大了,韓臨研究著如何放下竹簾,繼續道:“上官闕,你不是比誰都清楚嗎,倘若是別的關系,我可不會這樣聽話。”

命令與服從是上下級之間的權力與職責,而不是有情人之間的。

上官闕收了手,面色恰如車外的天,半陰半雨。

難得見上官闕自食惡果,韓臨心情大好,也不管吹進車裏的雨了,轉過頭用商量的語氣說:“那你說我要怎麽介紹?我們是好兄弟?我們共事過?你是我的舊上司,我是你的舊下屬,我們肝膽相照,榮辱……”

剩下那些話被上官闕咬住嘴唇封在韓臨口齒間,給唇舌攪成了笑。

車夫高聲說到客棧了才驚斷這個吻,二人頂著一把傘下車。深巷裏的泡桐樹開了花,韓臨指給上官闕看,講不知道京師家裏那株怎麽樣了。

上官闕跟著他望過去,說北地天寒,只怕還要過些時日才開花。

去年春天他們回了趟京城,還是住在原來的宅院。趕上了一年桐樹的花季,入夜,上官闕在鏡前塗藥,韓臨推窗去看花。

滿頂的桐花好似紫雲,韓臨夠過一枝,摘了朵桐花,去吮嘗花蜜。待要去探身再摘一朵,給身後人拽了回去。

上官闕方要訓斥,韓臨湊近親過來,笑著說:“小時候我喜歡吸桐花的花蜜,如今給師兄也嘗嘗。”

如此糾纏到床上,那時候練采補心法還沒多久,很多東西二人都在一點點地試,慢慢磨合。那天不知是對著熟悉的舊宅陳設放得開,還是別的緣故,韓臨既主動又動情。

事後上官闕號過脈息,見韓臨筋疲力盡蜷在擰亂的床上,讓燙得不住喘氣顫抖,挨近去摸了摸他濕漉漉的臉,道:“做得不錯。”

韓臨沙啞著嗓子問:“真的?”

這是實話,上官闕點頭,又見韓臨笑起來,明亮的眼中頗有幾分得意。

就跟小時候似的,上官闕誇他一招練得不錯,他便幾乎要長出尾巴來搖。

京師家中的桐花開到最盛那天,上官闕請畫師到家中,為桐樹下的師兄弟作了幅畫。自此以後,每在一個地方待得久些,他們都要留一副像。

二人踩著街邊浮有散碎花瓣的雨水回到客棧,喚人送來熱茶驅寒。

傭人順手先遞給韓臨,韓臨指指一旁的上官闕,笑道:“尊卑有序,先給我領導用茶吧。”

近一年到各所分店查賬談事,滿天下地跑,對韓臨,上官闕幾乎是放鳥出籠,縱著他野,總算教他不至於整日神思昏沈。精神頭足,有好處,也有壞處。壞處就如眼下,被算計了,便要還上官闕些不痛快。

上官闕接過茶,強灌韓臨全喝了下去,免得他再胡說些什麽。

他師弟不甘示弱,夜晚,臨了吻到床邊,韓臨故意在上官闕身前跪下,口中喊著樓主,笑著咬開他的衣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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