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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兄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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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兄妹(下)

出了月子,白映寒要到錦城散花樓收一筆款,散花樓是眠曉曉的地界,擔心她為自己的事為難白映寒,韓臨執意陪同,上官闕便也同去。

饒是白映寒都覺得有些興師動眾,向她哥哥提起,她哥道:“他想去就一起去吧。路上多個人,也好幫襯。”

收賬當日,上官闕留在客棧,並未一同前往散花樓,不然白映寒左邊一位樓主,右邊一位副樓主,不像收賬,倒像是堵門砸場子討錢的。

韓臨全程陪著白映寒交涉,見二人雙雙訴苦談恩情,打了半天太極才開始談退讓的條件。管事打探過口風,起身說這事自己做不了主,得同上頭人知會一聲,又瞧這日天晴,差人帶二位到院裏走走。

逛了不久,韓臨聽見犬吠,分花拂柳尋去,自花叢中拎出一只小狗。白映寒湊過去瞧,這狗滿身花墨點,肥嘟嘟的,簡直醜極了。

韓臨一面拿手指逗狗,一面隨從這狗叫什麽名字,怎麽有獒犬的頭版。

一旁的隨從答說叫小花,韓臨喜道我家也有一只叫小花,白映寒歪過身瞧,說這是只公狗呀。雖說哥哥戴了面具遮去上半張臉,但白映寒仍能從他下半張臉見他高興,喜道這樣巧,我家小花也是公的。

隨從看韓臨有興趣,說起這狗的來歷,講眠樓主的母親過年時候過來,帶了只威風的獒犬,那大狗發情,騎了散花樓看門的狗,上月母狗生了好幾只狗崽子,為把小狗送人,可頭疼死樓主了,好在除了這只醜的,其它小狗都有了著落。

白映寒見哥哥聽到獒犬便來了精神,把小狗揣到懷裏,開始向隨從說獒犬的形貌,越說眼裏笑意越濃,末了拿鼻尖蹭蹭懷裏這只醜狗,笑道:“原來你是阿懶的崽。”

不久後管事遣人請兄妹二人回去,韓臨仍抱著狗。管事笑著握過手,道還請白家主同我前去辦些手續,訂立今年的桃花契。又看向韓臨,笑道我們眠樓主想同您哥哥講些話,可否方便移步。

韓臨不太想離開白映寒左右,但也的確有話要同眠曉曉講,正遲疑,聽白映寒小聲說都是老朋友,不會有事,默然點頭,抱狗隨領行人前去。

進門只見一塊極大的屏風,對面坐著一女子,身形影影綽綽看不真切。

“今年四月的天這麽好,你說金阿林還在下雪嗎?”

聽這話聲,是眠曉曉無疑。

韓臨低頭戳狗耳朵:“恐怕還在下吧,那地方太冷了。你們沒有寫信勸他回來嗎。”

屏風那頭的人冷笑道:“該寫信的不寫,我們這些人瞎湊什麽熱鬧。”

小狗追著手指磨牙,韓臨輕輕逗它:“沒什麽該不該的,你們是朋友,勸勸他也很正常。”

“我的信有用他早回來了,我的信有用你也早該去找他了!我明明把徐永修的書信給了你。”

韓臨頓了一頓,彎腰把狗放到地上,看向屏風:“原來是你。還要多謝你。”

眠曉曉非常煩惱,她手裏那個秘密捏得太久了,接到挽明月要去雪山送死的消息更是坐臥不安。

當年上官闕請徐永修到錦城為韓臨看病,徐永修太有名氣,她當年想留個徐先生的一紙半稿,權作紀念,是以那封為茶水所汙的廢信才能歪打正著地留下來。她手裏捏著這個秘密,跟燙手山芋似的。

她承認,當年她見韓臨在上官闕手裏活得不人不鬼,是有過假慈悲的想法。只是散花樓多年靠中立嘴嚴安身立命,她到底也是個有頭臉的人,怎麽做得出洩密這件事!何況她沒那麽好心去顧韓臨死活,便沒必要冒犯上官闕。

那回她本以為是跟前幾次一樣的小打小鬧,結果挽明月驅車前往雪山,韓臨在白家待到開春,轉眼要陪上官闕前往洛陽參加舒紅袖女兒的百天宴。她知道鬧大了,他媽的,這時候她手上足以離間韓臨跟他師兄的秘密就顯得至關重要了。

消息送出確實有效果,當天便聽說韓臨離開洛陽,不過並未北上燕北雪山,而是南下回了臨溪。

眠曉曉尖酸道:“你們師兄弟又混到了一塊,謝我什麽?謝我錘煉你們感情嗎?”

狗還想讓抱,咬著韓臨靴腿叫,韓臨只得又抱它起來,回眠曉曉的話:“謝你叫我得知真相,不再糊裏糊塗給上官闕騙。”

眠曉曉氣極,另找韓臨的麻煩:“把狗放下!這狗我就算扔到外頭,我也不會給你養。”

韓臨失笑道:“好,我放下,你別扔它出去。”

眠曉曉道:“我偏扔!”

韓臨:“那我就守在你們散花樓外面撿回去。”

眠曉曉:“不許你撿!”

韓臨笑說:“那你到底想怎麽樣呀。”

隔空喊話不爽利,眠曉曉走出屏風,面對面高聲道:“你問我?你得想想你現在身邊是誰。這樣小的一只狗,多少也是條命。”

屏風中走出的卻非從前圓白如蠶的胖姑娘,而是位窈窕潔白的佳人。

這正是眠曉曉真正的相貌。

韓臨倒不大吃驚,講著好好好,我不養了,你們好好養著,或者尋個好人家養,說完嘆了一聲,低下身又去專註逗狗。

眠曉曉見他並不為自己的易容吃驚,走近叉著腰道:“怎麽,他告訴你我吃珠圓蠱了?他怎麽這個都跟你說。”

韓臨摸著狗說:“挽明月告訴我之前我就猜到了。只是不知道為什麽你要這麽做,他告訴我原因,我覺得有些道理。”又問:“不過你怎麽又改回來了?”

眠曉曉踢開爬到自己裙邊的小狗,答說:“見了你,覺得相貌對有些男人實在有用。無論幹出多傷天害理的事,即便毀了臉,也總有狗惦念舊情,記吃不記打搖著尾巴滾回去。”

韓臨低頭給小狗揉踢痛了的肚子,俯身抱起小狗,轉身要走。

眠曉曉跟著他:“怎麽,生氣了?”

韓臨表情沒什麽變化,去開門。

眠曉曉按住門又道:“我罵你都沒挽明月罵你罵得重!”

她知道韓臨不喜歡被叫狗,但是見挽明月背地裏、明面上訓罵韓臨見多了,便以為韓臨脾氣好到被熟人罵都會笑著臉討饒,如今才發現好像不是。

她的力氣哪裏比得過韓臨,門很快被拉開,門前站著的是來辦事的管事和白映寒。

眠曉曉只得放韓臨走了,心煩意亂中,都沒怎麽聽管事說這筆生意,粗略一看,簽了字叩過章,打發他們走。

白映寒卻提出想再和眠樓主聊些生意上的事,管事看向樓主,見眠曉曉點頭,告辭關門。

眠曉曉問有什麽事,白映寒為她倒了杯茶,遞過去道:“眠姐姐,聽說你最近身體抱恙,少發火為妙。”

眠曉曉已知生意是托詞,並不接茶:“方才你都聽見了?白映寒,你又知道什麽?當真要我揭了你這哥哥的老底,告訴你他是如何殺朋弒友,負情忘義,不知好歹?”

白映寒擱杯,幹脆把話說開:“不勞眠姐姐費口舌,論及我哥造的那些血債,討生計嘛,我這個商賈都做過不少違背良心的事,遑論江湖中人。散花樓販賣他人私事,這個道理,眠樓主恐怕再清楚不過吧。”

眠曉曉冷笑:“好啊,怪不得堅持要認妹子,原來是找個伶牙俐齒的來壓人呀。”

“眠姐姐,話不可以這樣說,我哥從前不反駁,只是他不太計較這些,但我這個做妹妹的既然聽見了方才那席話,總要來說兩句不是?再說了,哪兒有罵人不許人還嘴的,我哥嘴笨,我這個做妹妹的代他討回來便是了。”白映寒也笑:“至於我哥與明月樓主那段感情,了結的是不體面。可感情嘛,說得清了還算感情?去年在我那兒短短十幾天,我哥是罵也受了,打也挨了,臉上的巴掌印大半個月都沒消,我身為妹妹都還沒說話,旁人大動肝火做什麽呢?”

“哎呦,可別攀親帶故喚我姐姐,我母親是姓白,可誰不知道你身上沒沾白家的血?”眠曉曉將那杯茶潑到地上:“同韓臨同不同血脈,恐怕也是樁疑案呢。不知真假的妹妹才是‘旁人’吧?”

大門推開,有人流星大步走近,將白映寒扯至身後,要傭人帶小姐下樓回客棧休息。原是韓臨回到車裏,念起白映寒臉色不對,忙帶著傭人回來,誰承想真撞上二人吵架。

白映寒輕輕推開韓臨,向眠曉曉道:“我喚你姐姐,只因你比我年長,這是教養禮貌。至於真與假,那是我哥的事情,認不認我,也是我哥的事情。我哥認了我,我便是他的妹妹,輪不到眠姐姐來操這份心。”

講完這話,韓臨在白映寒耳側說過幾句,白映寒點點頭,便同傭人下樓回去。

門外盡是未攔住韓臨的侍從,眠曉曉讓人都滾,關上門對韓臨道:“韓臨,瞧你認的野妹子,單這伶牙俐齒這一項,我看和你都非一母同胞。”

韓臨走近過來,掐住眠曉曉下顎,面色如冰:“眠曉曉,她同你無冤無仇,你講話放尊重一些。”

眠曉曉幾乎給他提起來,足尖觸地,疼得掉下淚來,見他眼色狠厲,心中也怕,道:“對不起。”

韓臨松開她,轉過身要走。

“等等。”

眠曉曉實在吃痛,找出鏡來,照見臉頰邊濃青的指印,收鏡去瞪韓臨,卻見他步履不停,忙又說:“我可以把樓下那只狗給你養。”

韓臨果真頓足。

“只要你去雪山。”眠曉曉又說:“讓佟鈴鈴捎話罵你是我不對,因為信這事我對不住挽明月,我著急。你去一趟雪山好不好?”

韓臨都沒轉身,道:“我不能去,我已經認了妹妹,挽明月容不下我妹妹。”

眠曉曉道:“別的我不管,哪怕你們後來又分手了,反正你去了,我欠他的就還清了,你們再怎麽樣都跟我沒關系……你要是覺得一條狗不夠,可以提其它條件,只要散花樓能辦成,我都許給你。”

“好,我問你一個問題。”韓臨忽然問:“挽明月曾經對你嘲笑過我的身體,是真是假?”

那還是西南小城疫亂時的事,眠曉曉不知道那話怎麽給他聽去,怕他不肯去雪山,並不敢答。

韓臨見她不敢答,便道:“好,我知道了。”

眠曉曉忙反問:“你知道了什麽?”

韓臨說:“算了,都過去了。”

眠曉曉見韓臨又要走,跑過去堵住門,忽然哭了出來。

韓臨停步,說:“你別這樣。”

眠曉曉斷斷續續地哽咽道:“要是一開始,我就把徐永修的信給你,會不會不一樣。”

韓臨仰起臉看了看屋頂,沒有說話。

眠曉曉見他猶豫,抓著他不放,哭道:“這一年我都在後悔,我都在想,我……我……不該瞞著那封信……”

韓臨取出帕子給她擦淚,最終也只是道:“別再想了。”

……

出了散花樓,正見白映寒卷簾張望,她瞧韓臨出門,臉色才稍稍緩和。

回去的路上,韓臨對白映寒道:“眠曉曉發瘋的話你別放在心上。”

白映寒笑說:“白家每逢過節,再難聽的話我都聽過,這些不算什麽。”

說了許多安撫的話,最後韓臨問:“去年我和挽明月在白府起爭執的事,是暗雨樓的人透露給你的嗎?”

韓臨非常討厭上官闕同白映寒講這些覆雜的事,又把她牽扯進來。

不成想,卻見白映寒搖頭,說去年韓臨參加百天宴回白府不久,又上臨溪,她覺得韓臨看起來不對勁,記起上元節後的傷,向上官闕寫信問起,上官闕只讓她安心養胎,不要亂想。

她心覺有異,細細盤問白府家仆,匯集起那段時間與韓臨挽明月相關的一舉一動。其中,挽明月房內沾血的毯子是破局的關竅,而關押鄭庸的傭人的話最緊要,他講韓臨去揍鄭庸時,臉上已有了傷。折騰許久才拼湊出事情的始末。

她怕哥哥為感情難過,這才常常寫信到臨溪去,沒話找話,助他解開心結。

去年妹妹頻繁的來信,竟是這樣的原委,韓臨一陣心暖,想起方才自己對上官闕的怨氣,又有些心虛。

不過韓臨還是叮囑白映寒道:“今日這事別同上官闕提起,此後白家還有生意要和散花樓做,倘若他插手進來,肯定要鬧大。”

白映寒點頭道我也是這樣想的。

……

那日錦城宋府有位客人,白夢被引到會客室,望見來人,驚呼一聲:“你怎麽會在這裏?”

上官闕道:“有事相求。”

多年前,白夢在深山頂的木屋只見過他一面,但此人相貌見之難忘,如今世事浮沈,不知為何右眼為眼罩擋去。

白夢正要問為何如今突然到訪,便聽身後人驚道:“上官樓主有何要事?”

白夢詫異:“上官?”

宋懸忙步上前來,介紹說:“這位是暗雨樓樓主上官闕。”

上官闕輕輕搖頭糾正:“退下來已有半年。”

多年前眼前這人的一道點撥,促成他與宋懸的姻緣,此後好多年再無聯絡,前年夏天,破天荒的,傳來一封沒有署名的書信,信中提及當年點撥,又向他與宋懸問好,閑敘些舊事,信尾要他邀韓臨到荊州消暑。

那時白夢不知緣由,但也猜到韓臨樹敵太多,這恐怕是誘他入殺局的計。他記恨韓臨要剜他雙目,自然情願賣這個順水人情還恩,便瞞著宋懸寫了邀信。此後的日子只管支著耳朵聽,卻遲遲沒有得到韓臨遭殃的消息,只從眠曉曉那兒聽來些情感故事,便懨懨不再打聽。

去年年初,荊州白夢生父抱養的那個小姑娘,忽然傳出認了親生哥哥的消息,宋懸幾番打聽後告訴他,認的哥哥竟是韓臨。

多年間上官闕周旋於他那親爺爺與白鋒白映寒之間,白映寒能得來如此家產,他出力不少。對暗雨樓樓主這沒由來的熱心腸,白夢與宋懸早有疑問。

當年這人上山,自陳目的是求功練法,曾講他傾心一人,如今白夢恍然大悟,很快明白過來上官闕的心上人是韓臨,自然要關照韓臨的親妹妹。

宋懸問白夢認識上官闕嗎,白夢道一面之緣,他便是當年白府派來的說客。

那廂宋懸又問上官闕:“上官公子所為何事?”

上官闕說出兩本書名,又轉向白夢,笑道:“在下為求書而來。”

那兩本書白夢有些印象,在母親的書目單中寫過,是洗筋凝氣的魔教典籍,有洗髓易筋之效,多虧那些心經,他脖子這傷才沒害及性命,又暗驚只在藏書閣見過一次,上官闕怎麽能記住這本書在他這裏。

多年前上官闕曾到藏書閣翻閱過一遍,並未得到想要的,離開時片紙未帶,如今又來求書,想必是為了旁人。白夢知道些韓臨的情況,多少猜出上官闕的用意,無非是為他的好師弟尋些再續經脈的辦法。

因為和韓臨結了梁子,白夢並不肯給,謊稱:“丟了。”

上官闕笑笑,沒有逼問,一面笑道真是遺憾,一面起身,笑說早聽聞宋府布置別致,便提出想要白夢帶他參觀。

白夢知道左不過是狠話不好當著宋懸的面說,自然不肯前去。

上官闕也不強求,便提出自己一人閑轉,白夢喚來傭人領他兜轉。

鏢局深知地頭蛇的威風,身為鏢頭的宋懸清楚暗雨樓權勢,也曾聽聞這位樓主的行事作風,不敢怠慢。

宋懸先是代白夢道歉,上官闕和善道:“他討厭韓臨,自然遷怒於我。我和韓臨那樣的關系,難免遭累。我是受慣冷嘲熱諷的,這些倒不算什麽。”

當年離家闖江湖,宋懸給殘燈暗雨樓分去了長安,也是在那裏同韓臨結識。他同上官闕沒什麽交集,只知道韓臨每月都有兩天時間找不見人,問了都說是去陪他師兄。

為此,長安的朋友總拿這個說笑韓臨:“你是給他當師弟,又不是給他當老婆。”

作為韓臨為數不多還活著的朋友,碰見這個指使韓臨屠殺舊友的始作俑者,宋懸多少有些畏懼。上官闕看出,道:“長安那些人的品性,只怕宋總鏢頭比我清楚。生殺肆意,從不把人命當回事,脫開暗雨樓這個藩籬,愈發猖狂,多數成為地方一害,攪弄得民不聊生。都是有確鑿的罪狀,我才命韓臨殺他們。像鏢頭這般安分守己,置辦實業的人,韓臨從未殺過,鏢頭不必多慮。”

宋懸點頭稱是,念起幾年前韓臨來錦城看病,也曾宿在宋府,畢竟見過當年長安城中的那個年輕人,宋懸頗為百感交集。

如今想起,宋懸問韓臨的病如今可好些。卻見上官闕搖頭,說不大樂觀,此番來求書,已是萬般無奈之舉。

宋懸嘆道:“小夢那裏的書,哪能是什麽好東西。”

上官闕卻很堅定:“就連毒藥,有害人的一面,都還有救人的一面。”

宋懸了解白夢脾性,勸道:“小夢任性,他手裏的東西,一旦他不痛快,便是燒了毀了,也斷不肯交給旁人。上官公子還是再做打算吧。”

上官闕笑著搖頭:“我多少聽說過鏢頭這位家屬的脾性,再者那山頂木樓又有呆屍看守護衛,是故,才特意前來拜見,只盼彰顯意誠。”

宋懸道:“旁人也就算了,可偏偏你要救的是韓臨,小夢與韓臨有過節,他至今記恨韓臨想挖他雙眼。”

“這事我略知一二。令妹到京師求助,是我答應韓臨到錦城幫忙。”上官闕垂眼長嘆:“也是唏噓。韓臨待朋友仗義,朋友未必謝他。為人出頭,反倒給自己惹來不少仇家。”

宋懸一時失語。

“我師弟看重情義,太容易為不值得的人花費精力,但這不是他的問題。露膽披誠,反倒是他的可貴之處。”上官闕又道:“我這個做師兄的,理應幫他把好關,分出什麽該幫,什麽不該幫。未曾想當年我的一個疏忽,釀成如今苦果。唉,不倒苦水了。”

講完這些,上官闕再不提求書與韓臨的事,問起宋府的亭臺構造,管家一一介紹,宋懸在旁很少說話,只是沈思。

賞過一圈,宋懸提出留上官闕吃午飯,自己來掌勺。宋懸一手好廚藝,旁人來了,都要賴到飯點,卻沒曾想上官闕謝絕了,說恐怕韓臨快回客棧,他得回去一起吃,沒有再留。

次日宋府派人來請,韓臨還奇怪宋懸怎麽知道他們來了錦城。上官闕帶韓臨一同過去,白夢見了韓臨跟只炸了毛的貓似的,韓臨識趣去陪老太太和宋戀吃飯。

宋懸道:“上官公子把你要的書列張單子吧,屆時我去取來,差人送到貴府。”

上官闕頷首,道聲勞煩了。

白夢對宋懸大聲講:“說在前頭,那些心經都寫得詰屈聱牙,人家看不懂可別再說我為難他們。”

宋懸尷尬,上官闕鋪紙寫字,只道:“不要緊,書寫出來就是給人讀的。無非是費些工夫。”

列書單時,宋懸提議不如叫韓臨過來講癥狀,小夢對書熟,或許能想起些對癥的心法。上官闕說我比他清楚他的身體,過一會我來說,又講:“你們不要同他提及,他不知道我求書。”

宋懸不解。

上官闕道:“又不是有把握的事,倘若空歡喜一場,徒留難過。”

瞧他書目列得繁多,還不見有停筆的意思,白夢皺著眉,對宋懸關切道:“那麽多書,要你背下山啊?那不累死你了嗎?”

宋懸在旁說無礙無礙,大不了多走兩趟。白夢心疼他,出門又回來,幹脆把藏書閣的鑰匙與沾了自己血的護身符遞給宋懸,面上全是煩:“給他給他,讓他們自己背去。”

回到客棧,白映寒拿出兩枚銀圈給韓臨,說哥哥之前戴的丟了,我今日出門便挑了一對。

韓臨頓了半晌,回眼去看上官闕,上官闕並不說話,也回以目光。

的確是串通好了的,白映寒瞧哥哥如此,害怕給拆穿,捏住銀圈沒敢再說話。

韓臨嘆了一聲,矮身湊頭到白映寒面前:“戴吧。”

回到荊州白家不久,錦城送來一只木箱,打開竟然是只小狗。送木箱的人還捎來一封信,信的署名是宋戀,說這狗還真給眠姐姐扔了出去,她記著韓臨的吩咐,撿了送過來成人之美。

韓臨洗狗的時候,白映寒在旁告知上官闕這醜狗的來歷:“因為是我哥養過的狗的崽子,我哥特別愛惜。”又問韓臨:“到時候要怎麽帶狗回金陵呀?”

韓臨擦著狗說:“我不養,我知道有個人很喜歡這種狗,送給她養。”

韓臨很喜歡這只小狗,教它坐教它趴,小狗也愛跟著他,走遍了白府的每一個角落。

茶城老板娘答應養狗的信送到白府,也到了送狗離開的時候。那天韓臨抱著狗,一個勁地圍著車打轉。

上官闕在旁道:“你想養,那就帶回金陵。”

韓臨抱了一會兒,還是把小狗關進車內的籠子裏,關進去的時候,小狗還在隔著鐵絲籠舔他的手指。

上官闕又說:“我沒有必要忌憚一只畜生。”

韓臨只是摸了摸小狗腦袋,上前去給車夫賞銀,囑咐他行路慢些,撿平路趕車,飯食一餐一添,籠子一天一洗刷,褥墊常換。

又過幾日,上官闕才知那日在散花樓發生的罵戰。

白映寒是在飯局上說漏的嘴,是故上官闕也不好發脾氣,只是停了筷,盯著韓臨,語調帶笑:“你好能瞞啊。”

他這個語氣哪有什麽好事?

韓臨哪敢看他,只是裝作聽不懂吃飯。

白母聽說白映寒的事跡,笑道嘴學厲害了。

白映寒卻伸出手道:“手可現在還發著抖呢。”

韓臨握住她的手,幫她止住顫栗,失笑道:“怕的話也沒必要硬站出來。”

白映寒卻道:“那不行。誰讓你是我哥,我是你妹。”

席上眾人都笑起來,唯獨孩子面面相覷,並不懂大家在笑些什麽。

白映寒註意到這些,下了席,白映寒抱著繈褓中的女兒,將兩個兒子叫到膝前,囑咐道:“你們要好好對待舅舅。”

她比誰都清楚,上官闕肯出手相助,只是因為韓臨在意妹妹。倘若不是韓臨的堅持,倘若不是韓臨放棄了許多,她和白家不會有今天的日子。她感激上官闕,更感激韓臨。無論她否與韓臨是血親,韓臨待她這樣好,她都當自己是韓臨的妹妹。

既然得到韓潁的機緣,縱使她不是真正的韓潁,她也要代韓潁對哥哥好。

……

瞞事敗露的這天晚上,韓臨到書齋去練字,一反常態,他非常刻苦地跟教寫字的先生堅持,這個字他寫得不好,他要多留在這裏練練。教書先生哪見他這般勤懇過,瞧他態度不錯,便覺字也順眼不少,一改往日恨鐵不成鋼的作風,慈祥勸他早些休息,明日清早再來。

拖延不成,回去的路上,韓臨碰見了穿著暗雨樓裝束的人。夜裏大老遠看見,渾似索命的黑無常。黑無常向他低頭問好時,他都笑不出來,只知道又要倒黴了。

進到院中沒聽到劍劃破風的聲音,只見坐在石桌旁的人朝他笑了笑,是和飯桌上一樣的笑,韓臨只敢看一眼,撂下一句我今天回屋看書,便往房裏鉆。

哪成想上官闕站起身,跟他到屋裏書架前。

韓臨低眼找上回看了一半的書,心裏又急又怕,便聽上官闕道:“你做主瞞下的事,你想要怎樣算賬。是按暗雨樓查出的,還是按你待會兒自己交代的?”

韓臨深知暗雨樓細作添油加醋的作派,這些由易梧桐一手調教出來的人,當年他對女人笑一下,他們就敢記他任務途中調情;下大雨在山中迷路,覆命時延誤了半日,他們說他懈怠瀆職;接了別的門派朋友遞來的酒,他們指責他有通敵之嫌……

總之極盡挑撥之能事,而且韓臨分明沒有得罪過他們!要不是上官闕是他師兄,在前頭擋著,韓臨真能被他們的唾沫淹死。

韓臨不敢撒謊,一五一十將散花樓那日的事講了,又問眠曉曉現在如何了。

“頰邊淤青不退,閉門謝客了。”

韓臨喔了一聲。

上官闕抽出那本書遞給他:“今晚天好,到外面看書吧。”

韓臨望著書怔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好像又翻篇了:“你不罵我沖動亂做事?”

上官闕竟笑了:“她當著你的面那麽講白映寒,不是活該嗎。”

韓臨接過書,又隨手在書架上抽出幾本,到他常坐的樹下看書作陪。

初夏風燥,劍影折在書頁上,淩厲明亮,危險攝人。

韓臨看膩詩句,手指去纏觸劍光。

到後來察風響光動,韓臨辨猜何招何式,以指作刀,避光讓影,頗似少時拆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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