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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閾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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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閾值(下)

縱使女孩子回去後報了信,下午小考眾弟子也沒從容多少,這麽多人,唯獨五六個達到要求,其餘都被罰了。

沈雲思與程小虎在合格之列,上官闕還誇了二人,甚至笑道日後臨溪便在你二人肩頭。

上官闕轉過身見韓臨靠著樹謔笑,走上前歪頭小聲問怎麽?

韓臨顯然記得上官闕私下說過眾弟子日後造詣不高的話,對他的場面話嗤之以鼻:“虛偽。”

程小虎興高采烈又來找韓臨,說著師兄你也看看唄。韓臨看完給他抓漏洞,見他嗯嗯點頭,走的時候卻有些灰頭喪氣。

見韓臨有疑思,上官闕指出:“他是想讓你誇他,沒要你真的抓他的漏洞。”

“我本來就不擅長說捧人的話。”

上官闕似乎回憶起開心的事,話帶笑意:“你小時候雖然不會說,但表露出來的情緒很讓人高興。”

韓臨仍在認真地就事論事:“再說了,我也不能違心誇他還有毛病的招式,現在不改以後要命。”

“你不給他肯定,他容易受不了。”

韓臨笑說:“他的武功在眾弟子裏算得上數一數二,有目共睹,我的一兩句話算得了什麽。”

“你盯他太緊,占著他的時間,他沒法跟同齡人交流。弟子們的談話他從來插不進去嘴,於是只能來找你。想想也知道,你這樣做,他容易遭人排擠。畢竟你又沒對別人一視同仁。”

韓臨說:“可是他是我寫信引薦過來的人,我得對他負責。”

上官闕莞爾:“你的要求太嚴格,並不是誰都要像當年的你一樣心無旁騖。”

韓臨自我感覺良好:“我武功又不低,像我有什麽不好?”

上官闕講:“除了武功,這個年紀也要學點別的,比如自謀出路,比如多交些朋友,比如學會對人存戒心。你就是從小太專心練功,別的都不想,出去了才會被人騙,一哄就上當。”

韓臨皺眉:“我哪有那麽傻,我也沒有總是被人騙。”

上官闕不動聲色地看著韓臨,沒有再說話。

韓臨呼吸一頓,把臉埋進掌中,半晌才顫聲道:“你是故意的嗎?”

“我也沒有那麽壞,”上官闕笑了笑:“至少十幾年前沒有。也是這些天看程小虎整日圍著你轉,才發覺當年我做錯了一些事。”

沈雲思在遠處看二人目語傳情,說個不停,心裏邊罵邊想當眾調情也不害臊。上官闕將他和程小虎那個蠢貨並列本就令他不痛快,想起早上他娘警告過他後就下山回家料理生意,生平第一次得不到滿足,他心情更加不悅。

沈雲思想起傳聞中的上官闕手無縛雞之力,如今一瞧,無非是有些教學能力,最為人懼怕的不過是背後的暗雨樓。可當今他背後的十一公主倒臺,正計劃遷都偏安一隅,上官闕也告退了,未來都是年輕人的,對他害怕簡直滅自己志氣。

也是趕巧,屋頂修過一遍,沒過幾天,雨便纏綿下起來。

下雨天停訓,沈雲思去敲韓師兄的門,站在檐下瞧見原先栽花的地方如今空落落的。

韓臨開門見是他,楞了一下,聽他說屋頂漏水,顯然有疑竇,可是學舍年份久了,保不齊補了這處又漏了那處,撐傘又去倉庫找了幾捆茅草,跟他過去看。

進屋一看,哪有分毫水浸的痕跡,韓臨轉身剛要教訓沈雲思,看見他手中的酒壺杯盞,氣笑了:“你就非要我喝你的賠罪酒?”

沈雲思扮起乖:“花了大價錢的桃花露,師兄若是不喝,真不知道誰還配喝。”

“我真戒了。”

沈雲思垂下眼睛裝可憐:“師兄不肯為同門師弟破一次戒嗎?明明都願意為反目嫌棄你的人擋酒開先河。”

就聽這死人還是不接招:“也不能怪他,我喝多了太大意,還不記事。”

沈雲思心想還有這種好事?

韓臨還在認錯說著自己的不是:“有段時間我心煩,醉倒之後昏昏沈沈的,不用再胡想,特別舒服。後來和他交過手我身體不太好,喝暈睡著能忘掉疼,不過我身體不好也是我自找的,又給他添了很多麻煩,他不沾酒,總是關照我……”

沈雲思聽都聽累了,打斷說:“師兄一直這樣往自己身上攬錯,不會覺得煩嗎。”

韓臨幹笑一聲,沒有再說話。

沈雲思又問:“這人究竟是誰?”

韓臨扔下茅草:“你倒酒吧。”

顯然是借喝酒要他不再追問這人的身份,沈雲思有些不快,不過暗想待會兒你什麽都要交代,便去倒酒。

一杯酒飲下,韓臨楞了楞道:“這酒味道好像不對。”

沈雲思又斟滿一杯遞去:“桃花露就是這個味道,師兄第一次嘗,覺得奇怪很正常。”

這杯再入口,韓臨擱下杯子,全吐出去,臉色難看:“你這酒裏兌了東西。”

沈雲思掂量著他喝那一杯的劑量恐怕不夠,想再勸他幾杯:“桃花露就是這個味道呀。”

韓臨拍桌起身:“你當我沒喝過桃花露嗎!”

沈雲思眼疾手快要去閂門,然而不知道他哪裏來的勁,一把將沈雲思推開,奪出門去。

韓臨扶著門都沒回頭看他,給他今日的下作手段下處罰:“雨停了你就滾下山,以後再也不要回臨溪。”

……

上官闕聽見異響出門,正見韓臨撿起沒拿穩的木桶,從水缸猛往桶裏舀水,周旁水流四濺。

見他埋頭打了半桶往屋裏提,上官闕開口:“天冷了,你不要再用涼水洗頭發。”

對方同尋常一樣裝聾作啞,只是那半桶水又不多,上官闕發覺他喘氣聲尤其亂,走近道:“你哪裏不舒服?又病了?”

韓臨埋頭不理,上官闕再走近一些,又喚了一聲,便見韓臨突然拎起那桶涼水自頭頂澆下。

上官闕上前握住他手腕,問:“你怎麽了?”

一上手才發覺韓臨身上熱得驚人,但很快又被韓臨發瘋拽開,要往屋裏逃,他路都走不直,上官闕輕而易舉就抓回他,追問:“你發燒了?”

韓臨躲著落在耳畔的吐息,啞聲說:“沒有,你放開我。”

他一直在躲,上官闕不得不按住他,此時也發現一碰腰他就站不住,意識到異樣,寒聲問:“誰給你下藥了?”

韓臨還在掙紮:“你放開我。”

上官闕見他糊塗了,把他往自己屋裏牽:“我餵你些清熱的丸藥。”

韓臨不住搖頭,死也不過去:“我不吃你的藥。”

似乎是太怕了,韓臨盡力一掙竟掙脫出來,上官闕長身堵在門前,見他奔向雨地裏,淋著雨茫然到處走。

上官闕拿傘追出去,要給他打傘,韓臨看他遞傘就發怵,躲他躲得很遠,上官闕只能撐傘緊跟著他。

雨澆得韓臨清醒了一點,回身惡狠狠對上官闕道:“你別跟了。”

上官闕冷靜得多:“臨溪有很多師妹。”

也不知道怎麽回事,韓臨突然發起瘋高聲道:“我對她們做不了什麽!”

上官闕淡淡追問:“什麽意思?”

韓臨卻不肯再說了,又開始淋雨四處亂轉。

上官闕也發現韓臨連看他都沒硬,分明從前出現這種情況,韓臨眼裏簡直只有他。

如今的種種詭異,似乎與那位和韓臨發生過關系的遠嫁寡婦所言一致,他並不太行。然而前不久派去的人帶回來的結果卻不太一樣,在酷似正妻派來的女人逼問的情形下,妓女沒有必要承認自己沒做過的事情。分明他有想聽的答案,才指示女人去問。

雨勢轉小,身上淌下的水似乎都是熱的,沒法避人做點紓解的事,韓臨更焦躁了,開始求上官闕:“你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行嗎。”

上官闕搖頭,還是說萬一出了什麽事,他不好同師叔交代。

韓臨換了幾種求法,上官闕還是不緊不慢跟著他,他漸漸也明白過來:“你是不是很享受看我被你追得狼狽害怕落荒而逃。”

“你被情熱燒壞了腦袋。”上官闕又說:“倘若你肯吃解毒清熱的丸藥,不至於淋這一場雨。”

韓臨整個人濕透了,嗤笑出聲:“你不知道你對我做過什麽嗎?你都敢餵我絕後的藥,我怎麽還敢吃你給的東西?你當我真沒半點記性,真是你養在家裏的看門狗?”

“我從沒有把你當做看門狗,你頭腦不清醒。”上官闕糾正,旋即強調:“那是張求子的方子,我雖然著魔,可是倘若成功,你也會有一個有你骨血的孩子。”

韓臨:“你在胡說什麽癡人說夢的東西?”

上官闕還在標榜自己的正當性:“我也試過用我們兩個都能接受的方式給你圓夢。”

韓臨停住步,忽然轉身朝他走過來,死拉住他的手腕把他往山崖邊拽:“你要是再敢胡言亂語,我就拉著你一起跳下去。”

上官闕從善如流地扔傘,反握住韓臨雙手,笑彎了眼睛:“我早說過我樂意被你殺,我們一起死簡直再好不過。”

韓臨甩開他的手,繼續東奔西走。

上官闕撿起傘跟上去,頗感遺憾:“我想你也不會好心成全我。”

看他體力漸漸不支,卻仍熬鷹似的熬身體裏的情潮,上官闕問他究竟要去哪裏。

韓臨隨口說:“去抓蛤蟆,怎麽,你要跟過去當場拿走嗎。”

上官闕沒有說話,等韓臨真悶頭走到潭邊,駐足休息,他還是跟著不放。

體內的潮熱一陣高過一陣,幾乎站不住,韓臨額角青筋狂跳,放著狠話:“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為什麽跟著我,我告訴你,我找誰都不會碰你。看見你,我硬都硬不起來。”

上官闕不為所動:“你又用不上,有區別嗎?”

此時雨細,韓臨掐著大腿根才堪堪說下去:“你是用到,你用成什麽樣了?說了多少遍了,你做得那麽差,我不舒服不想跟你上床,你聽不懂嗎?難不成你又要來餵我藥?那我倒是已經吃了,不過這次我就算吃了藥也不找你。”

“韓臨,你好像從來不擔心我會對你怎麽樣。”上官闕笑著反省:“也是我把你慣壞了。”

說完這話,他筆直朝韓臨走去:“跟我回去,給別人看見你這副瘋樣,成何體統。”

韓臨沒力氣拔足逃走,見他逼來,轉身跳進深潭。

在潭裏撲騰半天,喝了好幾口水,韓臨才勉強站起來。

深山地底溪流匯成的潭水極涼,又是深秋,韓臨立即清醒,牙關打顫,昂頭傲然看向岸上執傘的俊美男人。

上官闕垂眼看他不屈服的姿態:“韓臨,你至於做到這種地步?”

“下到水裏才捉得到蟾蜍。”

韓臨發著抖開始泡在水裏四處摸找蛤蟆,可惜半天都沒找到那些聒噪的醜東西。

上官闕立在岸上旁觀:“真可惜,這個時節蟾蜍恐怕冬眠了。”

從潭裏爬出來,韓臨總算熬過情熾,回程打了一路的噴嚏,到了房間門口,上官闕卻又不要他回去,拉住他,要他喝姜湯沖沖寒氣。

韓臨拽出手腕一句話都不肯說,就聽上官闕在身後說:“那你就要喝我的藥了,要不就驚動徐先生再來一回。”

韓臨深吸一口氣:“你等我回去換身幹衣裳。”

上官闕並不吃這套緩兵之計:“你又鬧脾氣不肯開門怎麽辦?”

帶人到了房裏,上官闕找鍋燒水,說:“你找件我的衣服換上。”

屋裏點了安神的線香,陳設跟原來一模一樣,韓臨開櫃隨手挑了件,背過身去脫換。

添炭之餘上官闕掃去一眼,見韓臨正低頭擦腿,雙腿矯健修長,彎腰時背上的脊骨幾乎刺破肌膚,可惜如今碰不得。

上官闕收回視線去放鍋:“你竟然不抵觸在我這裏換衣服。”

韓臨擦幹身體,套起衣褲,不以為然:“你又不是沒看過。”

他不穿衣服的樣子,除了爹娘,就數上官闕看得最多。

韓臨動作快,穿完衣服正挽褲腿,上官闕讓他拿姜棗還有紅糖過來,含笑說:“省得你以為我動手腳。”

上官闕回身剛要講這些常備藥材存放的地方,便見韓臨從床下拉出木箱,打開第三格抽屜,輕車熟路從布袋裏翻出姜,又從第二格翻出幹棗、紅糖遞過去。

上官闕接過姜洗凈切塊:“你竟然還記得這些東西的位置。”

韓臨合住抽屜把木箱推回床底:“當年你帶的藥,一大半都落進我嘴裏,我能不知道嗎。”

這話說完,上官闕見連韓臨自己都楞了一下,隨後就坐到鍋邊悶悶不樂。

姜湯在火上熬煮,上官闕解下韓臨的發繩給他擦頭發,讓他有空了再去洗個熱水澡。韓臨靠桌盯著姜湯走神,隨便他擦幹頭發又梳好。

反正小時候也這樣,韓臨洗澡時候常有新想法,火急火燎沖完跑來找上官闕,上官闕嫌他發梢的滴水在屋內地板連點成一串不整潔的痕跡,一面聽他說話一面給他擦頭發。

如今卻是上官闕跟他推心置腹:“我跟著你,是怕你做出後悔的事。臨溪有這麽多人,萬一你幹了荒唐事,日後你要怎麽面對他們?”

“羞辱我的話,你說得多了,我差那幾句?”

“你從小做事就不太考慮後果,想一出是一出,凈給自己惹麻煩,凈讓我生氣。”

噴嚏不見停,上官闕找來炭盆點著,又脫掉韓臨濕透的鞋襪,把冰涼的雙足托到火上烤暖,才放在膝頭套上厚襪,體貼入微:“就算為了躲我,你也不該這樣沒輕重。”

韓臨不答,上官闕拾起衣服順手扔進盆裏給韓臨洗衣服,洗完搭出去晾,回來問韓臨:“馬上入冬,你怎麽還穿初秋的薄衫?我到你屋裏看了,櫃子裏一件厚衣服都沒有。”

這時韓臨正跪在地上擦被自己弄濕弄臟的地板,悶聲說:“隨身的幾件落在洛陽沒帶走,剩下的都運到無蟬門了。”

上官闕說地上涼,要他起來,又去看火,做著計劃:“過兩天請裁縫上山給你做幾身。”

韓臨彎腰使勁擦一塊頑固的陳年垢跡:“上官闕,我只差一點就擺脫你了。”

上官闕突然笑起來,好像聽見笑話:“只差一點?”

韓臨停住動作,室內填滿雨聲。

後來姜湯煮沸,上官闕盛進碗裏,湯匙遞到嘴邊,韓臨不張口。

僵持片刻,熱湯燙手,上官闕擱碗,捏住韓臨的耳垂為手指降溫,說:“抱歉,我不該說你不想聽的話。”

半天都沒把耳垂暖熱,上官闕翻出狐皮毛氅,轉眼就見韓臨已經一口悶了那碗姜湯,把空碗扔開,撐手要起身離開。

用狐氅裹按住任性的青年,上官闕從後看,總覺得他像覆了厚厚的膏酪糖霜。

雙重誘惑下,心跳得很急,上官闕跪蹲下去,制住脫狐氅的動作,把人摟進懷裏,臉埋到韓臨肩窩:“捂一會兒,發發汗。”

手臂越收越緊,韓臨掙紮起來,又被握住腰拽回去。

上官闕把韓臨箍在懷裏,氣息微亂:“別著急。”

沒捂多久,理智回籠,上官闕松開懷裏發抖的青年,說:“回去睡一覺,再醒應該就沒事了。”

青年幾乎脫力栽倒,上官闕扶他起來時發覺他掌心冷汗涔涔,又見驚魂未定的青年臉色蒼白。

上官闕為韓臨擦汗,指上殘有皂角的餘香,輕聲安撫:“別怕,我不會逼你。”

說完,上官闕真的開門送韓臨回去,送到地方,上官闕要走,卻意外被韓臨牽住手。

韓臨擡眼說:“上官闕,你要我清醒地沈淪,是嗎?”

上官闕笑著抵住韓臨額心,呼吸止於咫尺:“你要如何接招?”

……

次日雨仍在下,沈雲思才不要留到天晴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掃地出門,收拾好行李裝車,瞥見角落那壇餘下沒下藥的桃花露,抱著喝盡,心緒難捺,讓車夫先走。

半天才把門拍開,披衣開門的青年見是他,又要關門,他乘機擠進室內。青年大概剛從床上起來,滿身疲倦,穿起外裳,仍端著一副正經樣子,說這次你如何求情我都不會再放縱你。

沈雲思道:“我下的藥,助師兄同情郎歡好,韓師兄不給我獎勵,反倒將我逐出師門,是不是恩將仇報?”

韓臨皺眉:“你在胡說什麽?”

沈雲思尖叫道:“我都看見了!你多正義淩然啊,不許在師門狎妓,不許師兄師妹談情說愛,那天我來道歉,怎麽見到你和上官闕耳鬢廝磨情意綿綿,我助二位事成,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沈雲思見他說你誤會了,似乎又覺得沒必要跟自己解釋,推自己出門讓自己離開。

沈雲思發著酒瘋將背死抵住門,又道:“呵,你還換了他的衣裳!別人的衣服你穿都太長,你還要穿,你要不要臉?”

韓臨轉身,從旁拿下長刀。

沈雲思忽然說:“我不漂亮嗎?”

沈雲思滿眼怨毒逼近道:“你為什麽不肯看我?”

韓臨長刀出鞘,直指向他:“出去。”。

沈雲思道:“上官闕都毀容瞎了一只眼了!”

韓臨壓低聲音警告他:“你活膩了?這裏墻薄,他在隔壁聽得到。”

“那又怎麽樣?天底下難道除了暗雨樓就沒有別的門派了嗎?除了臨溪難道就沒有別的人可以教我劍法了嗎?”沈雲思高起聲音又道:“上官闕眼罩下不知道該有多醜!這你都不挑!”

韓臨要去捂他的嘴,沈雲思四處躲著又道:“呵,你給他玩完也給我玩玩唄,反正都是要被玩爛!他還跟唐青青搞不清楚!人家有女人,你就那麽愛給人做小嘛!給人戳一輩子脊梁骨你很高興嗎?”

話音剛落,寒光閃動,殺氣逼來,沈雲思醉意去了一半,慌忙躲避,刀意太銳,還是被長刀劃傷,一時間血流不斷,幾近暈厥。

韓臨冒雨提著衣領拖了他一路,讓車夫領他下山交給他母親,回來時,上官闕在屋檐下等他。

韓臨止步,低垂傘面,不停抹嘴角溢出的血絲。

“有一件事我要解釋。”上官闕道:“唐青青是我家下人的女兒,天生聾啞,身體孱弱,她父母在上官府那場火裏喪生,她被人收養。幾年前我回金陵,聽說養父母待她不好。她母親是臨行前教我洗衣的浣衣婦,家仆遺孤,我便帶在身邊照顧。我同她並無男女之情,她前不久也和荊州一戶人家訂了親事,婚期定在明年五月初,屆時會給你發請帖。”

韓臨從雨中脫身,走到屋檐下:“你沒必要跟我說。”

擦肩的時候,上官闕淡笑:“你不再生氣就好。別再那樣急性,反倒坐實。”

關緊房門,正見滿屋狼藉,桌椅翻飛,血流四濺,韓臨撿來長刀,到鏡前抽屜找布擦血。

一瞥之下,韓臨正望見鏡中自己的神態,呼吸一亂,一刀刺碎鏡面上的笑容。

……

天晴後大家才發現趾高氣昂的沈師兄不見了,後來再聽說沈雲思動靜,還是他下山路上肆意玩樂,碰了不該碰的女人,右腕右腳均被對方情夫踩碎,臉也給劃花,被母親接回家療養。

程小虎跟韓臨分享這件見聞,唉聲說:“對方下手太狠了,沈師兄那麽喜歡練武又那麽漂亮,聽說幾次尋死被他娘硬救了下來。”

韓臨說:“他心性不好,即便成器也是為禍一方。”

程小虎聽到都楞住了,後來跟上官師兄說起這件事,講:“想不到韓師兄會說出這樣的話。”偷偷又說:“簡直像在維護下手的那個人一樣。”

上官闕笑著說:“是嗎。”

這日上官闕心情大好,竟然要在大家面前親手試一招。

眾弟子好奇久了,上官闕武功的深淺也是樁疑案,只是怕他忌諱,不敢貿然問,如今竟是他自己開口。大家都練劍,臨溪年年也有被退回的弟子,劍可比相貌更難練精,多得是人相貌出眾,劍招卻空得像個繡花枕頭。

長劍出鞘,上官闕斂盡平素的溫雅斯文,周身登時浮動起銳利劍氣。手中有劍,上官闕俊美至極,意氣英發,直欲刺散天頂流雲。

這日臨溪天晴,然而劍光似雪,落滿每個不言不動的弟子眼底。

夢醒了,然而眾弟子這一整天都在聊那一招,求上官闕相授,也有人發現韓師兄不動如山還在磨刀,看了一眼就沒再看了,也是驚奇,他那樣平淡,眾人反有些不爽,去找上官師兄告狀。

上官闕向打磨刀劍的青年投去一眼,也不奇怪:“他從小看到大的。”

眾人驚呼:“原來你們以前認識啊?”

有年長的弟子若有所思,畢竟上官闕有個同樣姓韓的師弟很有名氣。

也有沒腦子的過去問是否小時候相識,韓臨嗯了一聲,程小虎於是說:“怪不得師兄你見我們練劍從不滿意,就連沈師兄也沒多分幾眼,原來自小就見過這樣的人,這樣的招式。那也怪不得。我本來還有點苦惱是不是我太差了,現在看來不是。”

韓臨手中正在打磨的刀不知為何斷了刃,碎屑崩進手掌,頓時鮮血急流。

程小虎驚呼了一聲,韓臨攥緊拳,放任血自拳縫滴落:“我小時候沒見識,才會驚訝。現在長大了,眼界當然不一樣。跟他有什麽關系。”

起初程小虎也與臨溪眾弟子一樣,覺得兩位師兄不對付。可前兩月程小虎不想前功盡棄改練重劍,韓臨來勸,開口便講他是上官闕,隨後又堅持要程小虎聽上官闕指點。那樣的認可,一個焦急地拽另一個出火場,另一個無微不至照料病重的一個,並不像有過節。

就像此時,上官師兄留意到異樣,步近望見韓師兄手掌血流,扯住人就地止血包紮。只是從始至終韓師兄都垂著眼不看上官闕。

傷口包紮好,韓臨還要去打磨刀劍,上官闕制止說他精神不對,讓程小虎送他回去休息。二人離開,上官闕不放心,又跟過去盯著韓臨的背影。

走了一半程小虎才發現上官闕,上官闕借口說回來喝些潤嗓的藥,交談間套了兩句程小虎就交代了與韓臨的對話。

上官闕聽了,望住韓臨笑:“師弟,是這樣嗎?”

這時已到了門口,韓臨腰直背挺,敢說敢當:“當然。”

二人劍拔弩張,程小虎的註意卻落在別處,他是想起什麽就說什麽的脾氣,指著門驚訝發問:“哎!門框上比韓師兄高一點的劃痕是上官師兄的嗎?”

韓臨不語,轉身要進屋,上官闕代他答:“是我的。”又說:“當年你韓師兄拉著我,執意要刻。起初還想刻在樹上,完全忘記樹也會生長。”

程小虎笑起來,韓臨邊說邊要關門:“當年我不懂事,這屋子日後還得給別人住。改天我重新漆一遍遮去劃痕。”

上官闕上前扳住門:“把你的臟衣服給我。”

韓臨折身去拿,出來時正聽程小虎問上官闕:“韓師兄的衣服怎麽要你洗呀?”

似乎怕上官闕又胡說八道,韓臨搶先說:“我手傷了,他幫我洗,師兄師弟都是這樣的。”

程小虎卻說:“啊?我們都是各洗各的啊。”

韓臨忽然慌亂起來,抱緊衣服,不敢貿然答話。

上官闕一件一件地扯出韓臨臂彎的衣服,解圍道:“他兩只手都不方便。”

程小虎恍然大悟說著確實,我們一般也不會傷到兩只手,上官闕問他們要是傷到一只手呢,程小虎說我們借個搓衣板,用另一只手搓嘛。

上官闕笑著表示受教了:“可惜我們當年沒想到。”

程小虎眼尖,指著韓臨臂彎的一件衣服問:“這衣服不是上官師兄的嗎?”

這正是韓臨那天穿回去,被沈雲思撞見的那件衣服。

上官闕道:“人送到了,你還拖著不想回去練劍嗎?”

程小虎也就是隨口問下來,不敢多留,慌忙離開。

後來衣服洗凈晾幹,韓臨順手去收,收到最後,滿繩只剩那身他穿過的上官闕的衣衫,韓臨遲疑半天,還是留到繩上沒收。

上官闕也不收。

晾衣繩上的衣服換了幾輪,韓臨留下的那件衣裳仍舊搭在那裏。

那日以後,上官闕開始在練劍坪演練劍招,劍招有小時候常練的,也有只在人前練過一兩回的,後者往往韓臨會用眼風掃兩下。

韓臨掌心的傷結了痂,蟻噬一般的癢。有天上官闕演練前說這劍招是這些年新悟的,尚未在人前演練過,要他們別見笑。韓臨先拿眼風去掃,隨後分眼去看,劍招演練完,師弟來找他要劍,喊了兩聲才將他喊醒。韓臨低頭,見手中的劍只磨了兩下,手心發癢的痂卻被撓掉一半。

當日跟程小虎的話經口口相傳,挑唆誇大,到這師弟耳中時已傳成韓臨對上官闕的劍招不屑一顧。這師弟見二位師兄擡頭不見低頭見,有心說和,講著上官闕這招的巧妙,隨即又道:“上官師兄這是起勢,都已這樣驚人,日後所續的那些招,想必愈發精妙動人。”

卻見韓師兄充耳不聞地拋下劍,到一旁的武器堆裏翻出把生銹的鋼刀,在磨刀石上刷刷好幾下除去銹跡,隨後提著長刀走上練劍坪。

眾人正詢問這招獨創的劍招叫什麽,上官闕笑道還沒幸好,眾人還欲再問,外圍散開,上官闕見韓臨提刀走近,聽他道:“我來和你拆幾招吧。”

上官闕問:“你掌上的傷痊愈了?”

韓臨說:“這不,傷口結痂,正好手癢。”

上官闕斟酌著:“你的內傷……”

韓臨笑著打斷:“拆招嘛。”

上官闕按鞘拔劍:“你當心些,不舒服便叫停。”

韓臨說:“好。”

時值初冬,山上霧雨朦朧,臨溪又潮又寒,兩位師兄對戰,久違燃醒眾人凍到麻木的腦筋。

二位都顯露過山水,武功不低,此番刀劍相對卻還是眾弟子眼裏的第一回。甚至有人用食堂打到碗裏的肉、打掃衛生的排班壓起輸贏。

相較眾弟子的緊張,白石灰框起的二人反倒放松得多,鈴鐺搖響,二人斯文地說完請指教,才步履悠閑,你出招我格擋,非常無趣地有來有往,眾人還聽他們兩個閑散地聊天——

上官師兄出劍:“我們兩個多久沒打過了?”

韓師兄擡刀擋下:“十年吧,或許更久,不太記得了。”

上官師兄回憶著往事,斜劍削出:“第一次和你見面,也是在石灰灑出的擂臺。”

韓師兄側身閃開:“對啊,也在這個地方。”

上官師兄說:“不過是夏天。”

韓師兄說:“那天真熱。”

刀勢漸密,為迎擊,劍招也轉快,二人的談話內容越來越短,到後來更是一語不發,只餘刀光劍影。

眾弟子看得歡喜,瞠目結舌地望著二人在石灰框撒的草地上你擊我避,飄起落下。尤為引人意外的是韓師兄,那樣一把無人問津生滿銹跡的鋼刀,竟被他舞得刀影飄飄。平常那樣好的脾氣,握上真刀竟如此狠絕,一砍一劈震得刀劍錚錚鳴聲,一招一式逼壓得對手毫無喘息餘地。

這樣的武功,不可能毫無名聲,有弟子奇怪,竊竊私語那幾年臨溪還有哪位姓韓的師兄武功高強,又與上官闕交好。

不多時爆發出驚呼,少數弟子望見上官師兄先一步出了石灰線,發出欣喜的聲音,跑去找莊主盤問自己的贏下的戰果。

而身為莊家的師兄面色蒼白指向遠處,說:“他們還在打。”

話音剛落,上官闕為躲避直插進腹的長刀,腰側為刀鋒劃出一道細口,滲出血跡,隨即那柄長刀又偏轉往他脖頸削去,上官闕回劍相格。

韓師兄出手俱是殺招,清俊的臉上森寒彌漫,周身殺意極濃。

原先熱鬧的觀戰處,隨著二人纏鬥見血,殺意迸現,漸漸平息下來,眾弟子你望我,我望你,身體被寒冷侵蝕。

後排年長的弟子們交頭接耳,忽然有人說,前幾年那個大個子,聽說年輕時也在臨溪這邊,像不像傳聞中的無蟬門前門主?那位也是以身高聞名,也隨師父在臨溪隔山的道觀求學多年。同時大家都知道,韓臨死在挽明月手裏。

倘若念及年少交情,挽明月留韓臨一命呢?這樣一來,韓師兄的毀掉的右臂,刀術上的造詣,英俊的相貌,上官樓主格外地看重,倘若韓師兄是刀聖韓臨,一切都講得通。

可暗雨樓的韓副樓主,為何要殺他的師兄,暗雨樓的樓主上官闕?

眾人想不明白,覆去觀戰,見韓臨身上也漸漸浮現傷口血跡,他殺意仍盛,然而似乎體力不支,動作較初時慢了不少,刀鋒時有凝滯。

另一頭上官闕面冷如冰,眼露寒芒,額側青筋起落,緊抿嘴角,劍光有淩厲怒意。

又是十幾招纏鬥,隨著上官闕出劍斜挑,鋼刀脫手落地。

勝負已分,對戰二人均立在原地不動。

機靈的弟子忙沖上前將鋼刀收走,躲到離韓臨極遠的地方,韓臨望過去,反倒笑了,轉身往他平常打磨刀劍的地方走。

眾弟子忙搶跑過去,要將鋼刀鋼劍全部收攏藏起。

卻也不及他們跑到磨劍處,便見韓臨越走越慢,嘴角淌下血線,隨後緩緩蹲下去。漸漸鮮血自口中流溢,韓臨前傾跪倒在地,待強撐欲要站起,猛地吐出一大口鮮血,身形幾番晃動,側身摔在地上。

也是這個時候,上官闕朝韓臨走來。

體內經脈紊亂真氣沖撞,內傷溢出的血順著嘴角淌,染紅了韓臨半張面孔。

眼前一片昏紅,在周遭臨溪弟子的註視下,韓臨摔在地上嘶聲喊道:“你別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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